一代人 by 祭司

题记:
  惟愿我的烦恼称一称,我一切的灾害放在天平里,现今都比海沙更重。
  ――《圣经·约伯记》
01、机制
  天空是十一月最阴沉的铅色。
  忍足钻出车子,感到星星点点的凉意,缩了缩脖子,一路小跑进了四十七层高办公楼。
  “Nia,你又迟到了。”菊丸递给他一杯热咖啡,附带的是有点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个月第12次了。”电脑前的椅子转了半个圈,坐在上面的乾对他指了指墙上的电子记录装置。
  喝了口咖啡,忍足耸耸肩:“我有什么办法,那几条交通要道现在都有路障,偏偏是我上班必经之路,换你们在里面开车试试?”瞄到乾手边的空杯子,“你又熬夜了?”
  “非常时期,随时监控事态发展。”乾又转回去盯着屏幕。
  “英二,两个头儿呢?”忍足问。
  “跡部被总理叫去旁听内阁会议了,手塚一大早就出去了,行踪不明。”
  “难道我们真要接这个烫手山芋?”
  “那要看这个山芋会烤到什么地步。只要还能带来政治好处,内阁那帮老头子还不会把它扔出来。”乾插口。
  忍足坐下来开始浏览媒体新闻,菊丸走到窗口看着天色咕哝了一句“要下暴雨了。”
  自从8月以来,整个首都—新都市—活象进入战区。大约2万名大战的退伍军人,携家带口,身无分文,纷纷在穷街陋巷的边角处,歇业的商铺,市内公园,随便拣个地方住下。他们时而集结唱着战歌扛着国旗,由资深的老兵带领着游行,时而一小撮领头人聚集到国会大厦门口要求接见。但大多数时间只是在等待,在犯愁。他们是来等待政府救济的,确切说,是要求马上发放退伍军人补偿金。指望国会是别想了,新闻发言人早就出来说这是独裁政府时期的许诺,战争结束当年独裁政府倒台,现在的联合政府没理由为此埋单。退伍军人们呼吁总理接见他们的代表,得到的回复是总理日理万机抽不出空来。
  媒体偶尔的照片上,这些军人衣衫褴褛,眉头紧锁,脸色灰暗,身边是同样糟糕的妻儿老小,随着时间推移,这些请愿人靠着全国捐赠的一些食物已经越来越难以坚持,但政府的回应却是主要干道的路障越来越多。
  “这几天网络上一直有流言说,政府要武力镇压。”乾说。
  “镇压这些手无寸铁的人?”菊丸喊起来。
  忍足轻轻敲着桌子,“看看我们的媒体说什么:煽动者是激进分子;请愿队伍里大多是刑事犯或者暴徒;贪婪的退伍军人……诋毁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它们的大股东正坐在国会喝咖啡。”乾冷冷地道。
  电话响了。
  “局面失控了!” 忍足挂上电话对乾说,“跡部要我和菊丸去现场,手塚已经在那边了。”
  忍足和菊丸赶到国会第三大道时,退伍军人驻地的帐篷被点燃了,火焰和浓烟一起蹿腾起来,退伍军人家属携着孩子踉踉跄跄冲出来,四散奔逃。一些老兵赶忙排出阵势,阻断街道,但带着长步枪的现役军队默不作声就狠命冲向有妇孺的人群,枪上的刺刀在阴霾天色下格外冰冷刺目,耀眼生花。跑得慢的,刺刀就捅到身上。有少量围观群众高声喝骂:“刽子手!”“政府越来越不要脸了!”“打倒联合政府!”回应他们的是沿人行道排开身着重型装备的防暴警察。其余的都收了看热闹的心思,逃命般跑开了。
  忍足掏出手机问迹部怎么办,却只得到他大爷一句“做你该做的事”电话就被挂了,只好冲到混乱的人群里一边尽量帮着疏散那些妇孺躲避冲击一边打电话叫救护车。正手忙脚乱,菊丸扯了扯他,目瞪口呆地指着右前方:“坦克!”
  忍足直直地看到六辆坦克隆隆地开过来,骂娘的心都有了。
  一个老兵冲出来,身上的勋章歪歪斜斜,对着从坦克里露出脑袋的年轻人愤怒地大喊:“我们在大战中流血的时候,你在哪儿?”坦克兵居高临下地吐了口唾沫:“穷鬼!”
  哭喊声,喝骂声,警笛声,坦克履带的轰鸣声,所有的声音混成一片,震得忍足脑袋生疼,就在这时候,突然发现了人群中的手塚国光。手塚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也看到了他们,疾步和他们会合。
  “忍足,你对部队熟悉,能看出这些士兵的番号么?”把孩子递给菊丸,手塚沉着脸问。
  “陆军第13工兵团,第26、27步兵团,直属参谋部的机枪团,坦克的番号不明。”
  镇守办公室的乾接起电话,耳边一片嘈杂:“手塚?”
  “乾,进入政要工作时间录音数据库需要多少时间?”
  “非法进入还是合法进入?”
  “跡部那边或许没法得到授权。”
  “――四个小时。”乾的右手快速点击着鼠标。
  “四个小时后,我要午夜到最新的陆军参谋长通话记录。”
  通完电话,看到镇压部队暂缓了手上动作,开始戴面具。手塚心里一紧,想叫大家准备,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枚枚催泪弹朝人群飞过去,烟雾刹那间笼罩了整个街道,带着种烂水果的味道。
  “手塚,怎么办?”菊丸又咳嗽又揉眼睛。
  “告诉为首的老兵们带大家往新都河方向走,过桥!”手塚撕下风衣衬里,勉强蒙上脸。
  狼狈地逃过大桥,驻扎在其它地方的退伍军人赶来会合支援,这群人才稍稍松了口气。军队也停止了追赶,在对岸架起机枪,暂时按兵不动。
  对峙持续了数个钟头,期间瓦斯仍然大批量使用,导致众多伤员涌进医院。
  傍晚时分,军队悻然撤兵,沿着来路慢慢退回去。一个军官不满地嘟囔:“这是文官干涉军事!”声音飘到停在河边不远的一辆黑色汽车里。
  “这下政府摇摇欲坠的声望又被抽掉了一块砖。”柳莲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不过伤亡……好象不小……”
  “下令镇压的是这个内心虚弱的政府,”幸村摇上车窗,神色淡定,“我们,只是放了把火而已。”
  暴雨终于毁灭般倾落。
  电视机屏幕里微微谢顶的陆军参谋长是晚间七点新闻的焦点:“这次如果不是总理当机立断下令动手,局面一定会不可收拾。我们必须捍卫我们纯洁的政治制度,不能被无赖们任意抢劫……”
  遥控器阻止了他的侃侃而谈。
  跡部不动声色地看着总理愤怒地关掉电视:烂熟的官场伎俩,称赞别人勇于负责,推卸自己的责任。
  “跡部,你们调查得如何?”总理平日还算年轻英俊的脸此时是被算计后的扭曲。
  “我们有确切证据证明,确是陆军参谋长下令出动军队镇压。”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们5课会出面,要求参谋长给退伍军人发放救济金,否则,我们会将证据透露给民间媒体,迫使他引咎辞职。”
  沉默了片刻,“那就这样吧,我会叫财政部一起协助。”
  看着总理眉头松动如释重负的表情,跡部景吾心内冷笑:这个各党派平衡政治利益推出来的傀儡,好处是各派利益还需要他撑门面,可以方便自己从中斡旋行事,坏处是谁都会不把他放在眼里,所以永远不要指望他出面承担任何责任。
  参谋长的秘书出面接受了这桩交易,陆军部将协同财政部进行救济。
  离开国会大厦时跡部和参谋长在空旷的走廊上迎面而遇,未曾相互看一眼。只是擦肩而过时隐隐有警告的语气飘过:“国安5课的手未免伸得过长了吧!”
  跡部桀骜一笑,没有回头。
  “为什么我们不干脆让那个混蛋参谋长下台?”菊丸不解地问。
  写报告的忍足和输电脑的乾同时转过身来看着他。
  “从四课调来3个月了,你还是不明白啊!”忍足夸张地叹气,摊开双手,“在这里每个Case,首要明白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以这次为例,目标是争取到补偿金。”乾接口。
  “陆军参谋长是个混蛋,但他是军部的亲政府派,却又是政府里的不安分分子,内阁实际上不会拿他怎样又要惩戒他的擅自做主,真逼他下台,军部和内阁会把我们捏死。”
  “我们名义上是警视厅下负责公共安全的第5个课,实际直辖于内阁,一般公众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这样如果出了问题,我们就是个很好的替罪羊。”
  “所以我们一边要应付危险复杂事态,一边要设法利用派系林立的国家机器来达到目标。”
  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说完,菊丸歪过头想了一会儿:“你们是在说,我们是个阴影里的组织?”
  乾和忍足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吭声。
  夜风凛冽,寒意碜人。
  从四十七层顶楼平台看过去,雨后新都市万家灯火,河水蜿蜒穿城而过,河上的新都大桥挂着冷冷的灯光。
  风衣猎猎作响,手塚笔直地凝立,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数百人伤亡,很多是瓦斯中毒的孩子,而那时候居然有富人开着游艇在河上看热闹。”手塚的声音在风中破碎,“这个国家脑满肠肥的人对待饥肠辘辘的人越来越心狠手辣。”
  “这个色厉内荏的联合政府却只会给我们找麻烦,”跡部走到他身旁,“武力镇压,只会给激进组织以口实。”
  “难为的是我们这种国家机器上的半个零件。”
  “半个!? 很准确,啊嗯!”跡部低笑,收回锐利的目光,抓住他的手,“回家吧。真不明白你怎么总喜欢到这里来看风景!”
  “你觉得从这里看世界象什么?” 手塚侧过身,慢慢开口。
  回头看了看五光十色的城市全景,完全吞没了白日那场残酷的喧嚣,跡部皱起眉头。
  “深渊。”手塚自问自答。
  月亮升起来了,一片尸白。
  
02、偶像
  车子到停车场还没停稳,菊丸就迫不及待冲了出去,而忍足还在慢吞吞地自叹倒霉。凌晨三点被叫出来,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寒风从浓黑的天边透过衣服吹得身体发麻,只得再把大衣裹得紧一些。
  Spring Hotel的主宾楼前已经站着几个巡警,尸体被围了起来,旁边一个衣着整洁但头发蓬乱的人伸长脖子焦急地搓着手,明显是被突然叫醒的酒店经理。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之前,尸体被宾馆巡夜保安发现,经辨认,死者小林久美子,现今超级偶像明星,死亡原因初步确认为坠楼,死亡时间暂时不明,自杀他杀不详,无目击者。听着巡警报告情况,忍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被菊丸狠狠瞪了一眼。想到死者是菊丸喜欢的偶像,忍足只能乖乖地强打精神。
  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尸体,联想到菊丸办公桌上方那张美轮美奂的明星海报,忍足摇了摇头。
  酒店经理证实了10楼那个窗帘飞扬的房间正是死者的住间,忍足抬头目测距离。
  “是他杀!”菊丸闷闷开口。
  “你怎么知道?”
  “自杀和被推下来的落点是不一样的。”菊丸比画了下,指指尸体半米开外的地方,“差距不多,但毕竟存在。”看到忍足疑惑的神色,忍不住忿忿补充了句:“我以前在四课是凶杀组的!”
  “那我们要去调查住客记录了,看看谁是这位红星的同伴。”忍足意有所指。菊丸明白,Spring Hotel,这个名字烂俗的宾馆却是行内的佼佼者,不向任何媒体泄露住客的行踪秘密使之成为富人们寻欢偷情的绝佳场所,如果有政要大佬牵涉此案,那5课就要正式接手了。
  “我们良好的信誉完全是因为长期以来和客人们建立的互信关系,如果交出客人名单和监控录像会严重损害我们的声誉!”经理大声抗议忍足的要求。
  忍足笑容可掬:“那么我让人来封锁整个酒店挨户搜查房间,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影响你们的声誉?”
  菊丸办公桌上方的海报: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微微仰起头,对着湛蓝的天空露出纯真笑容;海报右下角有几行小字,标注着她的生日、血型、爱好以及简略出道经历:自幼父母双亡,孤儿院长大,凭借过人天赋8岁进入儿童艺术中心接受培训,16岁走红,是凭借自身不懈努力成为巨星的典范。
  “我得到的资料有出入,”乾推推眼镜,从打印机上取下几张纸。
  “父亲是非法移民,有西班牙和奥地利血统,身为混血儿的小林因而受到本地和移民双方欢迎;其儿童时代进修的艺术学校隶属黑道产业,现在所属的经纪公司也有黑色资金。”
  “被黑道操控的女人。”忍足看着海报喃喃道。
  “那就照这个方向排查住客名单。”手塚下了结论。
  坐等在会客室的跡部看到进来的人,稍稍吃了一惊,收起一贯倨傲的神色,站起来躬了躬身:“伯父!”
  “怎么,没想到是我叫你来的?”脸型方正的银发老人笑着示意他落座,“咱们好久没有聊聊了,只怕你都快忘了我这个老头子了。”
  “怎么会,您现在是国会议员,平日不敢随便打扰。”
  “什么议员,不过是摆摆架子的糟老头子罢了,最近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议员叹了口气,挥手让女秘书出去关上房门,“可惜你父亲几年前去世了,要不然有他在,我还有信心再拼几年。”看看端坐喝茶的跡部,“不过这几年你干得不错,你父亲应该感到安慰了。一转眼你都在这里打拼了,你小时侯信誓旦旦说长大后要当总理的样子似乎才是前几天的事……”
  跡部抬起双眸,看着眼前无限追思感慨的老人:“伯父有什么打算吗?”
  “孩子,儿时的梦想是可以实现的!”议员那张爬上许多皱纹的脸突然绷得紧紧的,眼睛闪着饱含深意的光芒,“只要你愿意!”
  跡部的心震了一下,略带迟疑地说:“我不明白……”
  “你应该很清楚,现在政府是各方暂时妥协的结果,成分浑浊,我所在的党派为了改变这种情况正积极寻找新人揽入政界,希望栽培他们,适当时候推到前台成就大器,”议员盯着他,“我觉得,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了。”
  “恐怕我没有您希望的才能……”
  “谁说的,”老议员挥挥手打断跡部,“你熟悉现有政府的运作,从政的话必然事半功倍;形象也很出色,选民们绝对会倾向投你的票;还有家世,你父亲当年也是公众人物,后来又被独裁政府关入大牢,这是可以大大加分的政治资本……”
  “即使他被放出来后变得怯懦?”跡部忍不住语带讥讽。
  “不是怯懦,是谨慎!”议员不耐烦地接口,“这取决于政治宣传!”他的语气带了些急迫,“你不觉得国安5课的舞台太小了么?资源有限,不时要得罪这里的政要们,毫无政治前途和报偿。固然国家需要做这种工作的人,但你不觉得那种狭小的边缘生存空间随时会让你走投无路吗?”舒缓了口气,老人带着长辈式的劝慰道,“你不是从小就希望成为耀眼的中心么,现在你可以到更广阔的舞台上去施展你的抱负,而我,会全力支持你!”
  “孩子,我是诚心邀请,你觉得如何?”
  “目前看来,当日名单里,他的嫌疑最大了。”乾对着电脑念出声来,“武居正平,独裁时期参加了‘人民联合阵线’,战争结束后随组织分化参与新都市黑道整合过程,是目前市内第一大帮派的头目,但这几年在帮派中地位下降,只负责经营皮肉生意和影视业务,是小林所在经纪公司的股东,同时与多名女演员有染,一年前曾有虐杀妓女嫌疑,但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
  “人民联合阵线是什么?”手塚问。
  “诶!手塚居然不知道?!”菊丸睁大双眼,“很有名啊,当年的地下组织,大概是独裁政府倒台前三年突然冒出来的,当时很多刺杀案件和他们有关,轰动一时啊!”
  “战后和大多数当时的地下组织一样逐渐瓦解,分裂转化为各种存在形式。”忍足接口,瞟到一旁的乾在立马飞快地输入文字。
  手塚了解地点点头,“那么杀人动机呢?”
  “会不会和小林要自己成立演艺公司有关?”菊丸说,“我在杂志上看过,她要独立的做法遭到经纪公司高层阻挠,是不是就是这个武居?”
  “如果真是这样,案子就和我们关系不大了,转去其它课进刑事流程,”手塚道,“不过还是再确认下吧。”
  “你真的不再考虑下?”
  “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跡部站起来,准备离开,“但对您的政治计划我会保密,您可以放心。”
  “要知道,也许你错过了名载史册的机会,”老议员不甘心地死盯着他,“就为了你自己的那套正义?!”
  “如果我接受了,我就完全是这个国家机器的一部分了,说句失礼的话,那就意味着无所谓善也无所谓恶,”跡部笑了起来,“我不想违背当年5课成立时的承诺。”
  跡部拉开门:“而且,伯父,我也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手塚,武居有不在场证明!”菊丸颇为沮丧地跑回来,“刚才四课的旧同事说当时他实际不在酒店,他们因为一桩案子把他抓过去审讯。”
  “刚才警察总监也来电话说了。”忍足对他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沉默了片刻,手塚转头问乾:“那个时段的酒店监控录象有武居出入的记录么?”
  乾摇头:“也许走的是后门。”
  “进四课的数据库查审讯记录!”
  乾忙活了一阵:“没有审讯记录!”
  “什么意思啊?”菊丸有些茫然。
  “意思是他们在包庇他,”忍足拍拍他的肩膀,“武居可能是警视厅的重要线人。”
  “逮捕他!”手塚下了结论。
  “好歹我们名义上还隶属警视厅,而且他们的作证没办法推翻啊。”忍足不解。
  “我会解决,不过,”手塚极其难得地叮嘱,“逮捕越正式越好!”
  “这家伙胸有成竹,再关24小时也不会有什么动静,”忍足隔着单面玻璃看着审讯室内悠然独坐的武居问手塚,“你还在等什么?”
  “他的律师来了!”菊丸跑过来。
  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神色平稳的中年人走进审讯室,乾嘀咕了声“帮派专属律师”。
  “我的委托人涉嫌什么罪名?”大律师神情平稳老练,问走进审讯室坐到对面的手塚。
  “武居先生涉嫌一桩女演员被杀案件,不过现在我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手塚只是冷冷地看着嫌疑犯,“刚才我们确认,有时间证人证明案发当时他正和警察会晤。”
  三秒钟的沉默。
  律师诧异地侧转过头。
  武居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猛地站起来对着手塚吼道:“你这个混蛋!”
  椅子在地上后移了少许,发出刺耳的声音,手塚堪堪避开了他掐过来的双手,对着律师说:“你的委托人现在可以走了。”
  “我认罪!那女人是我杀的,认罪还不行么!”不理睬他的声嘶力竭,忍足和菊丸把他架了出去。
  手塚双手抱胸,依然是一张油盐不浸水火不侵的面孔,帮派律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怒气冲冲的警察总监走进办公室,后面跟来的四课课长千石清纯看到乾、忍足和菊丸都站了起来,悄悄对他们做了个鬼脸。
  “半个钟头前,武居正平的尸体被发现,”总监咬牙切齿地对手塚发难,“你破坏了我们两年的秘密行动,导致我们一网打尽的计划全盘失败,我要求你作出解释!”
  手塚没有做声,抬起左手,指向墙上的海报。
  “这就是你的解释?” 怒气逐渐被诧异取代。
  “两年的行动只是纵容他犯下命案,有什么计划可言?”
  总监露出不屑的表情:“就为了这个?为了两个妓女……”碰到手塚冰冷的目光,不由自主把后面的音节吞了回去。
  乾他们站到了手塚身边,菊丸攥住了拳头,总监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啦好啦,”千石笑着拽住总监往外拉,“反正那小子总是跟我们虚来虚去的,我们损失也有限啦,再找突破口嘛……”
  街角的西餐厅,菊丸在大堂里来回穿梭帮忙做服务员,老板大石秀一郎热情地给吧台前的忍足和乾斟上酒。
  “你今天又记录到手塚的什么资料了?”忍足低声问乾,“人民联合阵线?”
  “你也注意到了?”乾端起酒杯,对上忍足玩味的目光,“他似乎对某段时期的知识是空白的……”
  “警察总监说什么了?”窗边桌子旁的手塚问刚刚坐下的跡部。
  “向上面抱怨去了,被本大爷扣了顶歧视移民的帽子就没敢再说什么。”
  看了他一会儿,手塚若有所思地问:“你今天碰到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跡部手里的刀叉停了下,没有抬头,“拒绝了一根套过来的偶像扯线而已。”
  
03、流氓
  会议室的大屏幕左边是巴尔干S国的放大地图,乾将电脑内的图片一幅幅投放到右边:
  “目前那里局势已经完全失控,全国性的大*、游行和骚乱,政府近乎瘫痪,政客们派系混杂,军队在观望,但是随时有可能爆发武装行动。我国又是该国最大的投资国,这种经济危机时候是当地人最明确的憎恨转嫁对象,在这种混乱的境况下去救人太危险。”
  “既然这个小女孩的父亲是我们的大使,就该外交部去交涉,不行的话也是特种部队出面,为什么要我们去救她?”忍足发问。
  “我们在该国的投资太大,现在任何正式官方队伍出面都有可能落人口实造成他国乘机排斥我国势力的活动,所以需要暗中进行,”跡部回答,“更何况,大使是总理的私交好友。”
  忍足冷笑了一声:“喂,跡部,我们在这里跟你做事可不是为了做政府的走狗!”
  “不用跟本大爷申明你的立场,”跡部扫了他一眼,“刚才收到确切消息,大使夫妇确实已经在冲击使馆事件中失踪了,我们接手是因为道义。”
  “我去吧!”翻着成沓的手塚资料突然开口。
  “乾,把小姑娘的资料给手塚;菊丸,安排飞机在S国边境等候接应,”跡部站起来离开会议室,经过手塚身边时轻轻丢了句“等你回来过圣诞。”
  亲眼见到的景况远比乾的图片更糟糕。
  S国首都大道两旁的商铺都挂着等待收购的牌子,橱窗玻璃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食品杂货店的货架东倒西歪,明显是经过了多次洗劫;公共系统崩溃造成街道垃圾成堆,时不时看见有人在垃圾里翻东西,或者三三两两围着点燃的垃圾堆取暖。手塚走在大街上不停收到敌视警惕的目光,也有乞丐穿着报纸糊成的衣服上来乞讨,偶尔有孩子跑过,也看不到一丁点圣诞节气氛,小脸蛋都是神气紧张。
  手塚买了几份当地报纸,媒体还没有瘫痪,但满纸是愤怒嘲骂的口吻报道着混乱的消息:这群人冲进了银行,那群人占据了大楼等等;甚至有报纸开始公开支持极权主义,大声疾呼国家需要一个铁腕独裁者来让社会恢复秩序。
  总统府早已经被愤怒的群众团团围住了,人们或坐或立,打着各色标语,在寒风中轮番高喊口号,扔石块,谩骂护卫警卫。总统的警卫队员排开挡在前面,绷着脸,疲惫而紧张地注视着声势汹汹的人群。
  手塚混在人群中,正思忖如何能混进总统府,一个圣诞老人突然从人群中跑出来,站在警卫和示威人群之间,开始分发糖果,一下子这个红色的身影突兀刺目地成为众人的焦点。
  “这个疯老头又来了!”人群中传出嗤笑声。
  “现在只有疯子才要过圣诞节!”
  “他可不认为自己是疯子!”
  “那么滚回去吧,先知!”人们爆发出轰笑声,有石子飞出来扔到圣诞老人佝偻的身躯上。
  手塚趁混乱跑上前拉住一个警卫低声说了几句,亮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警卫读完打量了他几眼悄悄做了个手势,旁边几个警卫立即补上空缺挡住外面的视线。
  手塚进入了总统府邸。
  谁看到这个小国家的总统都会明白他的精神状况已经接近极限,见到手塚走进房间,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抬起游移不安的目光。
  “我很抱歉我们国家的现状给贵国造成了伤亡,Ivy--你要找的孩子,她很好,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你可以立刻把她带走。”
  等他哆嗦着苍白的嘴唇结结巴巴地说完,手塚道了声谢刚要离开,总统府的卫队长惶急地进来,后面跟着神色坚毅的总统夫人。
  “总统先生,外面发生了冲突,恐怕我们控制不了局面了,直升机马上就到,我送您和夫人离开。”
  定定站了一会儿,蜡黄的脸色更见难看,总统突然挺直了背:“不,我不走!”
  “可是,外面的人会冲进来……”警卫队长满脸焦急。
  “那就让他们来吧!!”不耐烦地挥挥手,“外面那些人,有的是来反对我,有的是被收买了来反对我,那些真心假意,就随他们来好了!”
  总统夫人几个跨步走到他面前:“正是这一年多来你的无能造成了这种局面!”
  对上妻子咄咄逼人的目光,总统踉跄后退了两步,颓然倒坐在沙发里,双手抱头:“连你也在指责我?你比谁都清楚为了这个国家,我怎样努力工作过。可是我的改革意见被政客们出于私利一条条驳回,那个时候外面那些人在哪里?工业部门生产大众不需要的东西,过于依赖外国资本,污染祖先馈赠给我们的土地河流,我们曾经在世界上引以为豪的教育逐年堕落,当我提出这些问题需要支持的时候他们在哪里?他们把我选上台后就什么也不管了,只知道仰着头等我去解决问题,好象我是救世主一样;现在却一个个跑来说都是我这个没有实权的总统把这个国家毁了!”
  他抬起头:“这个国家早就病了,道德上病入膏肓,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道德上的病人,习惯于仅仅关注自己、互相指责,沉迷于蛊惑和煽动……”
  “所以这一年多你什么也不做?!放任这个国家下降到这种局面?!”总统夫人痛心疾首地看着丈夫,“你是祖国的叛徒!”
  “不,夫人,”总统霍地站起来,“我是祖国的法官!”
  手塚无声地旁观着这个政治人物的自我界定:这是一个无能的政客,还是一个以不作为和自我毁灭来成就其良知预谋,从而对邪恶国家群体进行审判的人?
  “外面的人冲进来了!”一个警卫满头大汗地推开门喊道。
  “让他们来吧,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我要问问他们,难道他们觉得自己对今天的局面一点责任也没有?”总统突然垂下挥舞的拳头,一度狂热的目光逐渐黯然,挺直的腰杆再次委顿,“对,他们一定会说他们是无辜的受害者,砍下我的头,对他们的子孙说:全是这个人的错!历史总是这样写的,不是吗……”
  他纵声大笑起来,眼泪在苍老的脸上爬行。
  手塚不忍再听,疾步走出了房间。
  只有八岁的Ivy却没有在她该在地方,手塚心焦地打开一扇扇门寻找。这时人群已经大量地涌入,嘈杂的喊杀和碎裂声充斥了整个总统府,走廊上人影憧憧。
  一个警卫看到孩子被一个圣诞老人带出去了,手塚掉头往外跑,愤怒的人还在不断向里涌,吃力地推开人,跌跌撞撞冲出了总统府,回头看,有人正在房子周围点火。
  “再没有比自以为无辜正义的人群更可怕的了。”幸村举着望远镜,从这个窗口刚好可以远远俯瞰对面的总统府,“开始是一心以为把希望托付给某人就能换来幸福,一旦失败马上走上另一个极端,偏执、教条又空想,容易受操纵和蛊惑的狂热。”
  “这样下去我们在这里的投资会不会受影响?”
  “那些跟我们合作的军火寡头们不会坐视不管的。”回头看到真田皱紧的眉头,幸村莞尔,“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真田弦一郎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道:“我们的国家有一天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拿破仑说:我只有一种激情,一个情人――法兰西。并不是在标明他多么爱国,而是他从大革命中那些狂热群氓们身上学到了掌握他们的方法:他们如果要月亮,就向他们发誓他们会得到月亮的。”幸村微笑着重新拿起望远镜,“所以我们要学会防止失控。”
  “别看了,你身体还没好,还是去休息吧。”
  幸村的手臂突然僵了一下,脸色发白地转过目光。
  “怎么了?”真田诧异地夺过望远镜,“……没什么特别的啊?”
  沉吟了片刻,幸村慢慢踱到床沿坐下,勉强笑了笑:“我好象……看见手塚了。”
  默然半晌,真田沉声道:“你眼花了,手塚早就死了!”
  “是啊,手塚已经死了……是我病昏头了。”幸村语调平平地复述。
  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子,在墙上画下灰色的斑驳。
  手塚一路打听追踪到了城市边缘的废墟――一座废弃的哥特式教堂,据说那个疯老头住在这里。
  沿着吱吱作响的烂木楼梯爬到尖尖的钟楼,这里四周墙壁已经残缺不全,光从屋顶的破漏处宣泄下来,地上是下雨时留下的一滩滩积水,敞亮的屋子里只有一口破钟孤独地横躺着。
  那个圣诞老人装的疯子呆呆地面朝窗口站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上来。
  手塚看到了角落里蜷缩的小小身影,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仔细探看,小姑娘抱着个毛绒绒的玩具靠着墙正睡得香,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这个疯颠颠的家伙为什么要把孩子带到这里来,手塚转过身去,恰好疯老头也转过身来看着他。
  两个人安静地对望。
  “一只忧伤的狐狸,迷路来到了所多玛。”老人小声嘀咕,帽子已经不见了,圣诞老人的白胡子也是歪歪斜斜地挂着,但盯着手塚的目光专注而清明。
  这种目光,似曾相识,手塚不禁打了个寒颤,猛然心头灵光闪过:“谢谢你救了她!”
  “孩子,孩子是世界的光,可是总有一天他们会长大,被这个世界吞噬。”老人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咕哝着,“走吧,带她走,回到你们自己的所多玛去!”
  “您也赶快离开吧!”手塚轻声道。
  “我能离开去哪儿?”老人缓缓走到窗边,“哪里的天空都笼罩着乌云,世界一片漆黑……”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提高了嗓音,颤巍巍探出身子对着大街高喊:
  “你们应该停下来!停止可耻的争斗!看看四周!伟大的东西已经消亡,是这个时代的悲哀!我们被引导着去相信谎言,去聆听无用的声音,我们任由自己的心灵被阴沉笼罩,吝啬于伸展自己的灵魂,不愿意自我牺牲!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有罪的!”他高举双拳过头顶,仰起头,仿佛身上不是滑稽的圣诞老人装,而是穿着中世纪的僧袍在布道,“居然要一个疯子来告诉你们这个世界需要拯救,你们应该感到羞耻!!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只有自我牺牲,才能溶解黑暗……”
  但他布道的对象都拥在市中心忙碌抗议,回应他声嘶力竭的只有空旷无人的街道,没有半点回音。
  老人慢慢放下双手,俯视着寂静的世界,站了几分钟,突然纵身跃下。
  手塚大惊失色,冲过去想要拉住他,只抓了个空,那个急速下坠的身体里隐隐传来“圣诞快乐”的呼声。
  砰的落地声后,是可怕的没有尽头的死寂。
  几只飞鸟悄悄在破败的大窗外掠过,把无声的阴影投在室内;天空高悬到了极限,深暗蓝的冰冷天色从北边延伸过来。这种稀薄空寂,似乎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手塚半个身子倾出窗外,一动不动;夕阳薄薄的金色镀上绝望静止的拯救姿势,也镀上了地面的尸体。
  直到阳光完全从地平线消失,手塚才艰难地回过神来。
  第二次,手塚国光生平第二次觉得,一个人的死亡削弱了整个世界。
  菊丸在机场接到了Ivy和一言未发的手塚。
  跟着亲人离开的小女孩走出去两步,突然又跑回来,踮起脚把绒毛兔塞到手塚手里,双眸明亮:“这是圣诞老人送的礼物,送给你。”
  Ivy蹦蹦跳跳地离开,在机场的人流里如同一朵绽放的小花。
  平安夜,跡部回到家,看见手塚一个人坐在阳台的长椅上看着夜色,走过去吻了吻他的额角,并肩坐下。
  “现在……可以说了吗?回来后一个星期你都这样,菊丸抱怨办公室的盆栽都快被你吓死了。”跡部揽过他的肩膀,“在巴尔干究竟遇到了什么?”
  玩具兔子坐在阳台栏杆上,雪白的绒毛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景吾,我们……还算在关心这个世界吧,”手塚垂下眼睑,“可是……”
  可是,还有一种人,对我们的世界爱得太深,太爱了,以至和这个罪愆人间彻底决裂,消逝于癫狂的黑暗中。
  最后他们紧紧靠在一起,都没有说话。
  今宵如此沉重,沉重得如同人类的苦难和罪孽。
  街上有银子般清亮的歌声飘来“圣诞快乐!圣诞快乐!”,那么不合时宜。
  
04、惊梦
  天尽头。
  浅灰色苍穹和深灰色旷野远远地汇成一条铁黑色,无边无涯。
  唯一的景物是地平线上的一棵枯树,伶仃站立。
  手塚被眼前这样寥落空虚的风景逼迫得胸口发闷,呼吸都沉重起来。
  “孩子,你究竟在怕什么?”苍老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手塚一只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低下了头。
  眉目黯淡。
  沉默了半晌:
  “我怕……”
  手塚刚回答了两个字,天边那棵树突然燃烧起来,火焰熊熊,直指天空。
  世界轰然坍塌。
  手塚蓦然睁开了眼睛。
  窗外星光正惨淡,寒风发出阵阵悲叹。
  悄然起身刚倒了杯水,就看见跡部也坐了起来。
  “……吵醒你了?”
  跡部没有开灯,眸子在黑暗中盯着他:“你……又做噩梦了?”
  怔了怔,手塚轻轻摇头,含混回答:“不是噩梦。”
  挑了挑眉毛,跡部刚要开口,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刺耳地划破了长夜静谧。
  跡部不耐烦地拿起来按下了接听键。
  手塚看着他神情突然变得僵硬,对上自己疑惑的目光。
  挂上电话,沉默了几秒钟,跡部声音艰涩:
  “拉拉死了!”
  他们在黑暗中无语对望。
  风狠狠撞在墙上又呼啸而去。
  菊丸顶着两只熊猫眼趴倒在了桌上:“累死了Nia!”
  乾看了看萎靡不振的猫科动物,和一旁连连打哈欠的忍足:“监听有成果吗?”
  “一天两夜,听到的都是废话,根本没有受贿的证据,无聊死了……”菊丸忍不住抱怨,半睁的眼睛瞄到飞快打字的乾有气无力地喊道:“乾你是怪物吗?熬这么久精神还这么好?”
  “5课刚成立时常常要连着白天黑夜地干,习惯了。”
  “跟两个工作狂一起练出来的啊!”菊丸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下亮了,凑到乾身边,“乾,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进5课的?”
  乾偏过头,镜片蹭蹭反光。
  “Nia,莫非是电脑程序员,考进来的?”菊丸不依不饶地挂上去。
  噗哧,忍足笑出声来:
  “考进来的?是铐进来的!这家伙以前是黑客,被跡部和手塚抓住了,交易结果就是变成了5课的第三个高级成员。”
  菊丸瞪大了眼睛,抓着乾的肩膀摇晃:“真的?真的?”见乾装聋作哑,转过头:
  “忍足呐?你也是被抓进来的?”
  乾嘴角牵起诡异的笑容:“他以前是特种部队的……”
  看到菊丸不可置信的表情,忍足一脸无所谓地接口:“被踢到这儿的。”
  “跡部呢?一个有钱人怎么想到建立5课?”
  “那个人啊,”忍足单手托着脑袋睡意浓厚,“他的血是蓝色的。”
  看到菊丸露出困惑表情,乾补充道:“古代的西班牙人认为贵族身上的血是蓝色的。”
  “贵族……么?”
  “不是指财富,”乾嘴上说着,十个手指丝毫没有停歇,“古代的贵族认为自己值得拥有优越的生活,因为他们肩负着最重要的责任和荣誉。跡部是这种日益稀缺人口的一份子。”
  “那么手塚呐,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乾停顿了双手。
  忍足睁开眼睛:“大概除了跡部,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乾搜过各种数据库都没有找到他的资料。”不出所料看到菊丸洋溢的好奇,笑了声,“有意思吧?一个乾贞治的数据网无法追踪的人!”
  跡部家郊外的别墅。
  那时手塚第一次跟着跡部来这儿。
  整栋楼寂静如死,大部分房间都是灰蒙蒙的,家具上都盖着白布。跡部刚拿回别墅的所有权不久,还没有来得及叫人收拾。手塚看不过,不顾跡部的反对自己动手整理房间。从窗口望出去,大片的紫罗兰在深夜皎白月光下艳丽如梦,一只火红的狐狸从花丛中倏忽穿过,匆匆对他回眸。
  经过二楼的一个房间,发现门是虚掩的,手塚推开门,吓了一跳。
  一支细细的蜡烛站在铁烛台上,暗淡的烛光前,坐着一个女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她五十岁左右,脸庞瘦削而有病容,身穿一条深色旧连衣裙,两鬓斑白,黑发失去了曼妙光滑在脑后挽起一个发髻,一双安静的绿眼睛打量了手塚片刻,突然露出沉静安详的微笑。
  手塚正不知如何开口,跡部跟了进来。
  “少爷!”她立即向跡部招手,“我在用扑克牌算命,你快来看!”
  跡部走过去,她指着桌子上摊开的扑克牌:“看!”她微微抬起头,眼睛里流淌着小女孩才有的渴望,“纸牌告诉我,我的孩子们会回来的。”
  跡部点头,笑容木然不安:“他们一定会回来的,拉拉。”
  她欢天喜地开始重新洗牌。
  “她叫拉拉。”跡部压低声音回应手塚疑问的眼神,“我母亲死得早,老头子雇佣她来照顾我。”
  “她是移民?”
  “她是犹太人和吉普赛人的后裔――两个伟大的流浪民族。”跡部的神色闪耀着骄傲和怜悯,“故乡深陷大战,各方军队都进驻过。因为错手杀了一个闯入家中的士兵,颠沛流离到这儿,和两个儿子失散;由于会说好几种语言,老头子收留了她。她一直在打听两个儿子的下落,但那时候的风太冷了……”
  似乎听到了跡部的最后一句话,低着头的拉拉嘟囔:“哪里的风都是冷的……”
  跡部苦笑了下:“我们国家只是局部卷入了战争,但是处于独裁时期,她的日子一样不好过。战争结束后,我们打听到了她儿子的下落……”
  数十秒的沉默。
  手塚第一次看到跡部露出和他不相称的悲漠神情。
  “……她的两个儿子也彼此失散了。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效力于对立的军队,都死在了战场上。知道这个消息后,她就变成了这样。”
  战争带来的家园沦丧和斯文扫地,让现在的拉拉在烛光下对着纸牌自言自语。
  她得到的是世界的蜕变,而非故土。
  手塚走到她身边,忽然觉得冷极。
  拉拉仰起头举起一张扑克牌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
  “黑桃皇后。”
  “不对不对!”她用力摇头,带着教育小孩般的表情,“这是我们啊!”
  “比我们大的呢,是这个!”拉拉指着一张黑桃K,“命运。比它还大的呢,只有这个!”她抽出了黑桃A,“心!”
  “这个给你!”拉拉把黑桃Q塞到手塚手里。
  手塚诧异地看向跡部。
  “她喜欢你!本来她是很怕生人的。”跡部也是惊讶。
  走出房间,看到手塚还若有所思地攥着那张扑克牌,跡部了然:
  “俄罗斯人相信,疯子是最接近上帝的人――并非没有道理,啊嗯。”
  “可惜你没机会听拉拉唱歌。那时候只要她在,家里总有音乐。国光,你知道么?吉普赛的歌是世界上最热情的……”
  独裁时期家中遭到一次又一次大搜查,靴子在地板上踩得咯吱作响,所有的可见物被扔得乱七八糟堆积如山,总是在深更半夜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看着盛气凌人的行动人员吆喝着作威作福,对房间停放的棺材也不放过,刚死去的管家被扔出来――是拉拉死命拦住了愤怒的跡部,也是她陪着他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去关押父亲的大牢递交文件。
  “后来老头子被放出来了,变得畏首畏尾毫无锐气,没收的财产还没归还,我又要完成学业,只有拉拉一个人在照顾我们,每天她都会给我唱歌……”
  手塚看着眉眼飞扬的跡部,想象着拉拉那双绿眼睛曾经洋溢过的乐观热情,如何慢慢镌刻在了跡部身上。
  跡部突然停下了追忆,醒悟似的看着他,有点无措地自嘲:“……我好像没有任何资格在你面前说这些……那时候你……”
  手塚摇了摇头。
  跡部握住了他的手,目光诚挚:“对不起!”
  对不起,那时候,我还不在你的身边。
  他们在黑暗中比肩而坐,窗外传来鸽子拍动翅膀的声音。
  在茫茫人海中一个和自己一样,对这个世界抱有某种执念的人。
  两个笨蛋。
  手塚国光第一次觉得,他们也许真的可以携手走过一段长长的路,生死无限。
  棺材缓缓进入土坑时,跡部和手塚扔下花朵。跡部坚持把拉拉葬礼上的白玫瑰全部换成了红玫瑰。
  跡部和手塚是拉拉仅有的送葬者。
  大石看着趴在吧台上的跡部,担心地问手塚:“没关系么?从没见他喝这么多!”
  “随他去吧。”
  手塚反覆翻看着手中的黑桃Q纸牌。
  吉普赛人相信人生全部的热情来自第一声啼哭和第一个亲吻,犹太人相信终有一天上帝会把他们召回,但有时候生活就是不幸,使得热情会突然凋零,信仰会来不及发光,这个世上有些灵魂生来就是为了受苦受难,至死方能赎出。
  景吾,我们会不会最后也是这样,悄悄化为灰烬,被洪流冲走,没有一点痕迹。
  跡部醉了,没有听见。
  
05、反叛
  车厢里的暖气不足,寒风不失时机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幸村精市把大衣裹得更紧一些,端起杯子想喝口热水却发现水早已经凉了。对着窗子哈了口气,伸手抹开,窗玻璃上映出被白雪覆盖的无垠大地;火车车轮驰过冻土不时发出沉闷的咔咔声,搅乱人的思路。
  今年北国的冬天格外寒冷,由于担心他的身体真田一直反对他单独出行,但幸村还是坚持独自坐上了这趟火车;闭上眼睛,再次好好温习了下这次出行的计划:要见的人,要达成的目标……
  身体猛然一个前冲,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火车停了。幸村向外望去,有几个穿着制服大衣的乘警跳出车厢,往车头方向跑去。过了很久,正当车厢里稀少的乘客开始不耐烦地抱怨时,喇叭里传来道歉声,前面的路轨被大雪封住了,正在抢修。
  过了七个小时,已是深夜,暖气似乎也有了问题越发稀薄,有人狠命跺脚取暖,幸村终于也耐不住站起来想活动一下逐渐发木的腿。窗外黑漆漆的,火车还是没有动弹的意思。正思忖要不要到车头去看看,有乘警跑进车厢喊:“铁路要明天才能修复。各位可以下车沿着铁轨走两公里,有许多帐篷,可以到那里过夜!”
  苦笑了下出行不利的坏运气,幸村安静地跟着几个骂骂咧咧的乘客下车步行。路滑天黑,身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越走越慢,逐渐落了下来;幸村回过去,接过她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趑趄前行。
  远远地,有桔红色的光温暖地闪烁。
  大路边稀稀拉拉竖着几个帐篷,不断有人从帐篷里伸出脑袋来,略带警觉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最大的一顶帐篷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探出身子对他们招手。
  帐篷里升着火炉,暖意扑面,水壶在炉子上滋滋作响;三三两两的人蜷缩在一起睡得正沉,丝毫没有被惊醒。对着幸村作了个静声的手势,指了指干燥的空地示意他坐下,姑娘拿出黑黝黝的杯子倒上开水递给他。把孩子还给他的母亲,幸村猛喝了几口水,僵硬的身子渐渐有了知觉。
  “你们是……?”幸村打量着四周问。
  “我们住在这儿。”火炉旁一个略带外国口音的声音回答。幸村这才看见火炉后面席地坐着一个老人,一身黑袍旧得发白,花白胡子,满面风尘,一对蓝色眼瞳温和地注视着他。
  女孩笑嘻嘻地插口:“这是我们的神父。”
  幸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前的胸前的十字架和念珠:“这里距离蕴川还有多远?”
  “这里已经是蕴川的边缘了――你们乘的火车终点在城中心。”
  “我听说过蕴川有一个国外来的神父,带着一些人帮助那些无家可归和饥寒交迫的人,就是您吧。”幸村慢条斯理地说,脑子里飞快地捕捉着熟悉的信息。
  老人咧开嘴笑了:“我叫Julian。”
  “尤里安?――叛教者的名字。”幸村报以微笑,“这是您的真名吗?”
  “一个被教会除名,在荒野游荡的糟老头子,还有比这更好的名字吗?”尤里安神父乐呵呵地,额头的皱纹形成道道沟壑。
  “激烈地批评教会在大战中的无所作为,发表一系列文章抨击教廷对各国政府的妥协,您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差别很大……”
  “以为我一定是个脾气暴躁,吓人的狂热分子,对不对?”尤里安神父眨眨眼。
  幸村笑着没有回答。
  “对我们的国家有什么看法?”幸村冷不丁地问。
  神父慢悠悠地托起茶杯:“年轻人,你有兴趣听一个外来者的胡言乱语?”
  “我有兴趣听任何胡言乱语。”幸村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通常对自己的国家有了某种坚定的意见,才能说出这样的话。”神父拎起水壶满上杯子,语调平静,“这里暗流汹涌,是我留在这个国家的理由。”
  乾贞治一路慢跑穿过了五条街,进了街尾新开的24小时咖啡店。
  收银机后面的服务员在打瞌睡。拍拍桌子把他叫醒,乾点了杯咖啡,转身撞上了来人。
  扶扶眼镜刚要开口,看清对方的面孔,都呆住了。
  “莲二,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贞治。”
  雪花一点一点地从夜空飘下来。
  “我们有几年没见了?两年,还是三年?”
  “三年了吧。你现在怎么样?听说你去了北方,什么时候回来的?”乾搅动着咖啡问。
  “一年前就回来了。你呢?我怎么听传言说你被抓了?”
  乾摇摇头。
  “现在做什么?还是以前的生意?”柳莲二问。
  “没有。”乾顿了顿,“现在一家政府投资的公司里做职员。你呢?”
  “差不多吧。我呆的公司是军部投资的。”
  “莲二……”
  “嗯?”
  “我常会想起,我们以前搭档周旋于各个地下反抗组织之间,出售信息的事。”
  “我也是……还有桥牌,我们联手可是横行那些地下赌场。”
  两人相视而笑。
  走出咖啡馆,柳把围巾重新系了系,搓着双手站在门口。
  午夜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沿着马路弯腰搜寻路人扔下的垃圾;对面饭店门口停着一辆加长豪华车,坐在车里珠光宝气的女人透过车窗玻璃向那人投去一瞥,带着鄙夷的神色,然后那目光象穿过空气一般移到了别处。
  柳莲二别过头看向跟上来的乾:
  “养尊处优的人竟然用那种眼光看一个拾垃圾的,虚伪卑鄙的制度造就了虚伪卑鄙的人心,独裁政府倒台了,可这个国家依然亟需改变。”
  乾迟疑了下:“无论什么时代,世界都会有这种景况。所以,我们应为之奋斗,不是吗?”
  柳略微吃惊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们安然道别。
  回到办公室乾才想起来他们都忘了问对方要电话号码。
  “独裁政府倒台后短暂的财富增长已经停止,经济乏力,失业人口剧增,富人方面是孤立和精神的自杀,穷人方面是妒嫉和残杀;当年的地下组织聚集起的精英们,他们的政治热情却还没有完全消褪,接受了形形色色的政治思想,由于对现政府的不满,暗中致力于各种政治行动。”尤里安神父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怕这个国家会不知不觉滑入漩涡,未得自由之福,却得到自由之祸。”
  “您对政治组织似乎有偏见。”幸村看看四周熟睡的人们,“建立新的政治制度,比现在更好的,就有机会改造人心,有机会让这些人体面地安身立命。”
  “爱他们比改造他们不是更好吗?”神父突然激动地站起来,“看看这些人,人来人往,却无人想到去爱惜他们,哪怕是略带踌躇,略带懦弱也好;不要去遥望那些美丽远大的理想,俯身下来,站到这些人中间,和他们坐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改变。”
  “这也是您抨击教会的理由?”
  “我们的教会早就忘了,”尤里安神父慢慢坐下来,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念珠,“教会本该是传播一种超世俗的信念,和我们两千年前那些先驱们一样躬身和受苦者站在一起的;大战中应该行动于各类救助,传播兄弟之爱去克制那些野蛮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我们的教会却谄媚地自以为是地周旋于各国政府,为了能被接受而靠与世界妥协为生,忘记了基督教会最早时候正是以决不妥协的献身才获得胜利的。”
  “好清高的想法。”幸村的语气混杂着嘲讽和钦佩,“您可以继续这样干,看看会发生什么。”
  神父意识到他的有所指,抬起头。
  幸村则眼睛一瞬不动地盯着手里的杯子:“我十几岁的时候,做着和您现在差不多的事情……”感受到询问的眼神,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但是那种组织体系太松散了,太脆弱了,权力只要动动手指,就能随时把我们压得粉碎;我们不断地碰壁,不断地被打击……”
  “然后开始脱离原始的理想趋向世俗政治野心?”神父了然,“可是一个组织一旦政治化,最先吞噬的是自己的儿女。”幸村神色未变,握着杯子的指关节却瑟缩了下。
  神父自顾自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理想也许会有同样的遭遇,因为这个世上,除了最初纯洁的信仰,没有什么能够战胜追求权力和金钱的喧闹。”
  “那么作为一个旁观者,您觉得我们国家需要的是什么?”
  “你把我问倒了。应该是一种人吧,他们不迷惑于看似宏伟的理想,不屈服于莫测的黑暗,也不甘心碌碌无为,而是投身在这世间,不求闻达地对抗权力和财富,捍卫灵魂自由的人。”
  “您说的是殉道者。”
  “也许吧,那必然是某种不顾一切政治灾难、经济灾难和其它灾难而浮出水面的人;但是当他们出现时,人们也许会认不出他们,甚至把他们扼杀。”
  幸村默默想了会儿心事,一个激灵,猛然醒悟过来,他居然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他站起身来,依旧微笑,眉宇却带着决断刚强:“那么您就等下去,看看到底哪种人――是您期待出现的人,还是为了理想的国家敢作敢为的人,会得到胜利!”
  “胜利……么?”神父看他的目光,怜悯又慈祥,“最糟的是谁都没有胜利,而是整整一代人,一代象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被吞没……”
  幸村走到帐篷口,掀开布帘的手停顿了下,没有回头地答非所问:“神父,就算死人常常会破土而出,徘徊着控诉我的罪过,我也不会忏悔的!”
  天亮了。
  火车到达目的地后,幸村在蕴川没有停留,马上返程。
  “特意跑过去,为什么又放弃了?”电话那头的真田弦一郎实在不解。
  “……换一个城市行动吧。”
  “那里的驻军数量不多不少,地理距离新都市也合适,路也铺得差不多了,再找又要重新费力气。”真田埋怨了几句,忽然有所察觉,“精市,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沉默了片刻,幸村拿着手机贴在耳旁,闭目微微仰起头:“弦一郎,你有没有看过,一群卑微的男女,弯下腰,在黑暗之中沿着狭窄的路去攀登颠峰,顺路他们义正词严地告诉我们这些在黑暗中迷途的人,通向太阳的道路该怎么走。”
  “啊?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弦一郎,”幸村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为什么我会觉得,也许他们相信的太阳才是真的太阳?这是我一时的错觉么?”
  “喂?你大点声!你到底碰到什么了?”
  “没什么,”幸村重新整肃了神情,“只是遇到了一个,和我们不一样的反叛者……”
  
06、姐姐
  11楼的洗手间。
  手塚关上了门窗,仰头再次观察四周是否有装置;跡部斜倚在墙上双手抱胸,有点不耐烦地换着双脚站立的姿势;他对面的千石清纯叼了根烟,一只手插在兜里,神情却是不同往日的肃然:“这里应该没有监听装备,你们想问什么就快问吧,全力调查时期,我们都被看得很死,溜出来太久会被怀疑的。”
  “现场情景到底如何?”跡部开门见山。
  耸耸肩膀:“还能怎样,口径32的手枪一枪毙命,多余的痕迹一点没有,明显是职业杀手所为。哼,活着时候尽给我们难题,死了也这么麻烦――警察总监死于非命,现在我们整个警察体系都成了舆论攻击的靶子。”
  “那你们查出什么线索了?”
  千石扔掉烟头,出了会儿神,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抬头看着他们:“我也不确定,不过查到一些线索时候明显上面有压力下来阻挠,所以在想可能那些线索是真的。”
  跡部和手塚交换了个眼神。
  千石再次压低了嗓音:“他坐上总监位置是因为成功处理了数桩经济类案件,当时现政府刚刚接手独裁时期留下的烂摊子,很多部门交接极为混乱,自然有人浑水摸鱼中饱私囊。”
  “你是怀疑他可能知晓其中某个案子的底细,和涉案官员私下达成交易,借此爬上了这个位子?”手塚接口。
  千石做了个鬼脸:“BINGO!不过,所谓的底细就是钱,估计是一笔庞大的资金被一伙人秘密截留了。不过我也不敢确定,既然相安无事各取所需这么久了,怎么又突然开始杀人了?”
  “笨!”跡部瞟了他一眼,“说明有人觊觎这笔钱了。”
  千石愣了一下:“政客,军部,还是反政府组织?哈,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钱,居然为了它把警察总监的头打爆了。难怪上面不让5课插手,你们一向查这种人,是怕被你们揪出来吧。”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你们有什么发现?别跟我扯幌子说你们没调查,鬼也不信的!总不能让我白给信息吧。”
  “忍足和菊丸最近一直在监听一桩受贿案的嫌疑人,是个财政部官员。”手塚回答,“警察总监死前一天,他们秘密会过面。”
  千石一下挺直了腰:“监听到什么了?”
  “没有。他们坐在车子里进了洗车站谈话,屏蔽了所有信号。”
  乾给每人发了一叠文件:“根据死者被提升前处理的案子和当时和他有关的高层人际网,这件案子是目标案件的可能性最高。”
  “不是说基本情况都类似吗,凭什么推定这桩和现在的死亡案件相关。”跡部翻着资料问。
  “一、当时调查的是军事工业投资部门内的贪污行为,独裁时期这是政府最秘密的庞大资金来源;二、这个部门牵涉诸多方面利益,如果要做手脚很可能被人知道,造成今天再次有人追踪;三、这件案子结束不久,他就被提升为警察总监。”
  “当时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在调查吧,其余人呢?”
  “忍足发现了一个情况,”乾答道,“当时跟随他的五个调查人员随后都先后辞去公职,名单在最后一页。”
  菊丸看到大石秀一郎的名字赫然在列。
  忍足无奈地站在大街上看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悬挂在餐厅大门上:“这么巧这几天就行踪不明了,其余四个人在近两年内要么死亡要么不知所终,说是巧合谁会信呢!”
  身边手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菊丸有没有联系你?”
  忍足摇头:“估计打击不小吧,都三天没来上班了,会不会就此退出5课?”
  “回去让乾调查大石的银行帐户记录,看看有没有发现。”手塚转身向车子走去。
  “诶,你去哪儿?”
  手塚在人口密集的居民区找到了菊丸的家,一间普通公寓。
  开门的是个姿容秀丽的女子,一头酒红色的长发。
  “我是英二的姐姐。他可能要很晚才回来。不介意地话进来坐一会儿吧。”她打量了下手塚,神态娴静地开口邀请。
  滚烫的开水冲进茶杯,绿色的叶子在漩涡里沉浮。菊丸姐姐在手塚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
  “为什么把那个孩子逼到这种地步?”
  手塚一怔,看着她放下杯子平视自己的眼神里是不温不火的责备,一时不知道从何回答突然抛出的问题。
  “英二本来是在凶杀组的,因为出色的器械操作能力被你们邀请,这孩子一时好奇就加入了。可是从那以后,他就不得安宁。”
  “我不知道你说的安宁指什么?”
  “平静的生活!”她稍稍提高了声音,“他本来面对的只是普通罪案,可加入你们之后却不断面对核心的黑暗。”
  “但那些都是真实的。”手塚近乎冷漠地说。
  “我明白――英二有时候会透露些工作经历给我听,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真实是会摧毁一个人原本的价值观的?”她的两只手合在了一起,“原先他参与的是积极乐观的人生,他可以通过努力工作将凶手绳之以法,他相信作恶者会得到审判,也相信正义会得到伸张;但他现在每天都会发现整个社会体系的腐朽环节,作恶者会因为拥有权力或金钱逃脱,你们往往要绞尽脑汁和各类权势讨价还价才能换取一点正义,这次甚至可能要亲手逮捕自己最好的朋友!这就是你们得到的回报吗?”
  手塚的声音几乎是无机质的:“你希望他活在这种虚假的平静里?”
  “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这样生活的,而且大多活得很好,即使告诉他们善良并不能控制这个世界,他们也会捂住耳朵不去听。你们也许在捍卫一些价值观,但是为此要经常面对内心冲突,得不到安宁,值得么?我不希望我的弟弟总是在望着深渊,而深渊也在望着他。”菊丸姐姐道,“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这么年轻却心甘情愿地每天面对抉择,我只知道生活应该是安宁喜乐的……”
  “大战时候我是名战地护士,”近似悲哀的愁苦代替了她脸上的娴静,“你一定没见过人们在死尸堆里寻找亲人的场面,歇斯底里,撕心裂肺。那时候我就想,没有什么比平静生活更好,世界的真相究竟是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喜剧,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我们都平安宁静地生活,就算是虚假的又如何!?”
  默默地一口一口啜完茶,手塚站起来告辞:“我来只是希望他可以亲手证明朋友的清白与否;如果英二想退出,我也希望他自己亲口告诉我们。至于我们的工作……我们不想要什么东西,只是想从深渊伸出的无数双手里救出自己,所以才会抛弃那种廉价自欺的灵魂平静。”
  他打开门安静地离开。
  “英二,你听见了?” 她对着里屋说,“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忍足在雨中蜗速步行,手中的伞不停被湿冷的夜风向后吹去,聊胜于无,走完了整整一条狭窄泥泞的长街,才推开一家小酒吧的门;门把手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酒吧里唯一的客人从最深处的小桌旁抬起头,挥了挥白皙的手,鲜红的蔻甲在昏暗的灯光中滑过。
  看到这个女人在这种大雨的阴冷深夜,还打扮得如同参加盛宴,忍足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咖啡。
  “哟,现在这么乖,戒酒了?变成好男人了。”女人歪过头,眼睛略斜地看着他。
  “打招呼至少应该说声好久不见吧?”忍足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少来这一套!你有好事会来找我?说吧,想问什么?”
  “我还以为你知道哪!你不是号称军部消息第一灵通吗?”
  她端起酒杯,隔着杯子的玻璃看着忍足:“昨天来的两个漂亮年轻人是你同事?”
  忍足身子前倾,故作正经地压低声音:“说吧,看上哪一个了?”
  “放屁!”她放下酒杯,转而顾盼一笑,艳丽迷人,“你要给我做媒?”
  “死心吧,”忍足舒服地靠上沙发背,“我可不想把朋友害了。”
  她保持微笑伸手抚过耳朵上精致闪光的耳环,桌子下的高跟鞋抬起重重踹了他一脚。
  忍足顿时痛得龇牙咧嘴。
  “我昨天听到他们和军队罪案调查课课长的谈话了。”她收起调笑的表情。
  “哦,这个课长是你的新情人?”
  “你们问错了人。”她神情端丽,“调查课的权力现在每况日下,虽然消息还算丰富,但论数量不及情报课,论控制力不及军事法庭执行庭,那么大一笔钱,消息是不可能到调查课的。”
  “我们知道。本来也没指望军队的人会跟我们分享资源,只是试一试。”
  “你是想问军部有谁也在追查这笔钱,我的答案是不知道,军队内部的情况现在根本是极其混乱了。”
  忍足盯着她异常严肃的脸愣了一会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最近军队内部执行私刑的情况越来越多……而且几乎全是死亡事件。”
  “左派和右派的斗争白热化了?”
  “更严重,上次镇压退伍老兵事件后,士兵们的秘密政治团体越来越多,几乎每种政治观点你都能找到一批支持者,总的趋势是支持政府的势力在不断衰退。”她皱起眉头,“相比之下,你上次遇到的事算是很轻微了。”
  忍足冷笑一声:“轻微?死了人说是我杀的,要送我上军事法庭也算轻微?”
  “那是有人看不惯你中立要拖你下水才栽到你头上。可是那时候中立派还是很多,所以你还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无罪调查,现在的情况是,普通士兵几乎要无法不过问政治了,选择的权利都要丧失了,各方都在想方设法扩大自己的势力。”
  “你不是说执行庭很有控制力吗?”
  “不知道他们在策划什么,几乎是不闻不问,放任自流。”她摇了摇头,灌了一口酒,“这些活动一旦蔓延出军队……侑士,那些越来越笼罩于天际的阴森森的乌云使我们多么恐惧。”
  沉默了一阵,忍足有些烦躁地叫来侍应生续上热咖啡。
  “你也要早做准备,一旦这些炸药引爆,联合政府铁定倒台,你们是外人眼中的政府部门,首当其冲。”
  “我们会尽力阻止这些炸药爆炸的。”
  她瞪大了眼睛:“喂,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傻乎乎的热血青年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忍足哭笑不得。
  她挑挑眉毛:“说起来昨天看到那两个人,我倒是有点明白你怎么会听从他们的劝说进警察部队了。”
  “看来你对他们印象不错?”忍足勾起嘴角。
  “哼,我也不知道该说他们是理想主义者呢,还是现实主义者。”她撇撇嘴,“我只知道,你们有致命的敌人――数量!这个社会的主人是平庸和市侩,是庞大盲目的群氓,无方向无信仰的民众,我实在怀疑这种人能走多远。侑士,这个世界,我们这个漂亮的世界,最擅长的就是击碎高贵纯粹的东西,把他们做成祭品……”
  忍足微笑着抬起目光:“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就去搞个原子弹把这个世界炸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进他貌似玩笑的表情:“你真的要继续干下去?”
  忍足无言地看着杯子里再次冷掉的咖啡。
  那时候,他在特种部队刚刚从诬陷的命案里脱身,百无聊赖心灰意懒地过日子,两个人找到了他。
  一个高傲自重,一个冷峻超然。
  “抱歉,我无意参与你们的组织。”他干脆地拒绝了邀请,欲潇洒离去,身后传来那个华丽男人的嗤笑声。
  “你是不是搞错了,啊嗯?”
  “什么?”他不解地回头。
  “生存并不等于苟活。”手塚国光回答。
  他从此成为5课的一员直到大雨滂沱的今天。
  “当然了,我还要吃饭。”忍足懒懒地回答。
  “那么……保重吧。”她站起来,吻了吻他的脸颊,“再见,侑士。”
  “再见,姐姐。”
  天很黑。
  雨一直在下。
  
07、资本
  跡部和手塚默不作声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菊丸英二和他身边被帽子围巾遮住脸孔的人。
  菊丸一把扯掉他的帽子,带着近乎倔强的骄傲神色对他们说:“他不是逃跑!现在他回来了!”
  大石秀一郎略带局促地抬起了头。
  “这是大石的供述资料总结,你们再看一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乾扔给会议室里每个人一份资料。
  “真没想到,他离职后居然一直在暗中独自调查这件事,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忍足拍了拍菊丸的肩膀,“看他平日老实巴交的,居然还有这份毅力。”
  菊丸得意地做了个V字手势。
  “根据这些资料,基本上可以断定当年警察总监和几个政客私自侵吞了独裁政府的一笔庞大资金用于政治仕途,现在因为他想自立门户向政界发展而被杀,谋杀策划者只可能是这几个人。”乾打开幻灯,列出几个人物头像,然后在最中间一个上用油彩笔重重画了个圈,“他是他们的魁首。”
  大家把目光都投向跡部。
  “他是现在内阁的主要成员之一,我们可能动得了他么?”乾说,“要说动那个懦弱的总理清理门户,怎么看都不太可能。”
  忍足仰天嗤笑:“特别是这些钱很可能用于资助现任政府的政治竞选,他们会抛弃自己的金库?”
  “也许反过来想,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手塚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乾碰了碰反光的镜片,“你是说内阁可能会有人支持我们?”
  “这几年他一定不会把调动资金的权力假手他人,所以内阁里反对他的人很可能趁机发难,逼他吐出这笔钱。”跡部站起来,“乾,放出少量消息给平面媒体和网络媒体,给政府施加压力,我再去找总理。”
  “这笔钱到底有多少?这些年的政治运作还没花完吗?”菊丸临了好奇地问。
  “独裁时期政府在巴尔干S国所有的军火投资收益,你说有多少?”乾反问。
  菊丸吐了吐舌头:“不义之财……”
  “其实现政府的很多钱也是这样来的:先是通过贿赂等手段打通他国的高层关节,然后制造虚假的投资收益分析报表,引诱他们投资于公路、机场、发电厂、军火等大型项目,告诉他们资本投向这些领域能增加多少多少就业机会,国民生产总值会增长多少多少,然后说服他们接受高额贷款,而得到贷款的条件是一些项目必须外包给我们国家的公司,钱就这么流了进来;而且附带着那些国家就背上了巨额债务的负担,而且债务越大,这些国家越要听我们的指挥。”乾回答,“上个世纪,美国就是这样控制了拉美和东南亚的。只不过现在大家都在玩,不分政府的性质,国家机器是永远不会把经济问题和道德问题挂钩的,而且规模越来越大――这就是全球化。”
  菊丸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带血的财富……”
  跡部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人类早就进入了黑铁时代,哪里还有什么纯洁的财富!”
  柳莲二将厚厚的一叠报表资料递给真田弦一郎。
  真田翻看了两页,皱紧了眉头:“这么多数据……”
  “这些都是军部一年来主要的资金流动记录,能找到的我都列在上面了。”
  幸村从真田手里抽出一部分:“有什么问题吗?”
  “我怀疑除了我们,还有人在利用这个复杂的财务网建立秘密金库。”
  “分析的结果?”
  “根据作了重点符号的记录我制作了资金流向模型,和我们的收入模型极其类似。”
  “能查到来源和去向吗?”
  柳摇了摇头:“和我们一样,全是通过层层国际银行转帐,看这些表面记录没有办法追踪到。”
  “利用你在情报课的其它资源试一试。”
  真田看着最后一页的分析模型图插口:“或许只是想自己捞一笔?军队内的各个派别我们基本都清楚底细,要是想和我们一样有所行动的话,应该能查到行迹。”
  “莲二,以防万一,还是查一查吧。”幸村下了结论,“我们自己的资金什么时候到位?”
  “下周S国的军火寡头会把尾款全部汇出。”
  幸村和真田对望了一眼,走到窗前,新都市的晚间灯火在玻璃上闪烁。
  眼前无限江山。
  “军队里可以结盟的都已经跟进,其余的也不成问题。”真田虽然坐着,背脊依然挺拔笔直,“资金到位,就可以动手了。”
  “军事法庭执行庭的那帮人呢?”
  “他们已经明示会保持缄默,而且最近军队内部的各类事情他们都信守承诺没有插手。”
  “他们不会忽视事后能得到的利益。”柳插口。
  “他们是军队里长期没有动摇根基的部门,从独裁时期到现在几乎未动筋骨,势力不可小觑,有了他们的支持,我们才能放心地行动。现在只等我们点燃火头了……”幸村的额头贴上冰冷的玻璃,“可是这火会烧成什么样……?”
  真田看着他倒映在玻璃上的苍白面容:“你怎么突然没信心了?!”
  沉吟了片刻,幸村站直了身体:“不是。只是一时有点担心而已。”
  “那就不要胡思乱想!”真田板着脸道。
  “上次有警察方面的人到调查课的事我也查清了。”柳说,“是调查警察总监之死,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保险起见,我查了两个警察的底细,是国安5课的人。”
  真田看他在翻找照片,不屑地道:“现政府的走狗?”
  柳莲二稍微停了下手:“呃,也许要复杂些。我整理了些资料你们看下吧。”
  真田接过递过来的纸,顿时白了黝黑的脸色,幸村则有些发楞地看着他手中的照片。
  “莲二,有办法接上国安5课的电视电话设备吗?”沉默了十数分钟,幸村问。
  “试试看吧,他们的系统很严密,不过光是那种设备可能不是很难。”柳十分诧异,“你们认识他们?”
  “啊,”幸村含糊应了一声,抽出真田手里的一张纸,“一个久违的幽灵。”
  一周后。
  酒吧的电视在播放晚间新闻:最高检察机构对高官进行调查,总检察官对新闻媒体进行简短介绍;总理义正词严地发表强硬演讲,阐述政府廉洁为本的理念和毫不动摇的清肃意图。
  “Lucky!”千石清纯对着旁边的跡部他们举了举酒杯,“我们终于取消停止休假了。不过这次露脸的都是检察官,我们等于白干。”
  “你很想上镜吗?”菊丸问。
  “呃,还是算了吧,说说而已。”千石搔搔头,趴倒在吧台上,“倒是你们,居然能做到这地步,怎么就平白让别的部门拣了便宜?”
  “5课不是一向这样的?”
  “……也是,”千石打了个酒嗝,“还是给国家司法部门比较好,公众喜欢看这个――虚假的社会正义得到实现……”
  “听说无法问出那笔钱的下落?”手塚低声问跡部。
  跡部点点头:“他很清楚,只要不说,无论调查声势如何,他就还能活下去。看来我们还是要追查下去。”
  “我们要继续保证大石的安全。”手塚刚要继续说下去,手机响了起来。
  乾急促的声音传出来:“你们快回办公室,这里有状况。”
  5课的电子会议室,所有的屏幕都亮起来了,幸村精市在屏幕里对着惊诧的五个人微笑:“好久不见,手塚!”
  
08、破茧(上)
  “快走!”暴怒单调的喝声在耳畔响起,手塚国光被狠狠推了一把,脚下一个踉跄,出了车厢。光线有点刺眼,会让刚从封闭式的钢壳车上下来的人错以为是白天,其实只是覆盖大地的茫茫白雪,寒冷干燥的风扑面扇来,呛得肺发疼。
  他们一个接一个排着队在雪地里低头前行,默不作声如同送葬队伍,只有押送人员的喊声混杂在风里发出嗡嗡声。不远处停着一辆列车――用运牲畜的红色闷罐车皮拼接而成――手塚知道那是又一辆押解车。囚犯们没有时间左顾右盼,而只来得及看踏板,押解队员一个劲儿地吼叫着:“快!快!……上!上!……”,有的还挥舞着长枪。
  在车厢里没法坐,但是已经习惯了,只不过是冻得麻木的腿更加没有知觉而已。不过是漫长转运中的又一次换车而已,手塚头脑麻痹地想。
  车厢走廊上站着押解队员,他们被栅栏与囚犯隔开。为了方便监视,栅栏的铁条是斜向交叉的,没有车窗,只有气孔,从外面看上去很像动物园――一些人形的动物在铁条后面蜷缩着。
  列车开动了。数百个囚徒沿着这条蜿蜒曲折的轨道,飞掠过一排排电线杆,去向人迹罕至的远方。他们蜷着腿紧挤在一起,一昼夜一昼夜地挨着,人摞人;食物是一天三块方糖,外加火车头的水车里浑黄漂着机油的水。条例规定一次只能放一个人去厕所,以防他们一齐冲出来发生暴动;和手塚紧挨着的一个小个子囚犯由于虚弱,在去厕所的路上跌跌撞撞,押解人员火气上来动手揍他,最后他站不起身,只得爬进肮脏的厕所。
  数天后车子到达目的地时,最底下的人都已经变成尸体拖出去了。
  半死的手塚国光象一条晒干的鱼被丢进了劳改营的一个工棚,工棚里已经存在的几十个人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他们麻木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三妙钟。在这里,大家穿一样的衣服,剃一样的发型,吃一样的东西,年龄多少,相貌如何,为什么到这里根本无足轻重,唯一的标识是你的编号。
  生活无非是无休止的劳役。推手车,抬担架,光着手卸砖或者驮砖;露天采石,挖煤,取土,运沙;用铁锹挖出六方矿石,用杂酚油浸木头,每日长达十六个钟头的劳作,去矿场的来回六公里路不算在内。单调繁重的劳作把人的神经折磨得可以什么都不想,回到猪圈般的工棚倒头就睡,顾不得下铺有时候塞满的是死人。但真正难以忍受的是饥饿,本不多的配给定食经过劳改营层层官僚的克扣最后送到囚犯嘴边的是黑糊糊的菜汤。饥肠辘辘常常迫使手塚半夜里醒来,和其他囚犯一样到露天的大煤堆里仔细寻找可以填肚子的东西――一种海粘土,营地的医生不禁止他们吃这个,因为没什么益处也没有害处,吃上几块,跟真吃饱了一样。由于年纪小,常有其他囚犯好心扔给手塚几块省得他自己去翻找。这是几乎天天都会见到的情景:漆黑的天空下,囚犯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嚼着这种灰黑色的东西,聊上几句,因为白天的相互交谈只会换来看守的打骂。
  这种时候最能感到自我的渐渐衰弱,手塚似乎听到了自己灵魂的退让和反抗的丧失。
  “看到那个瘦个吗?是新来的,不知道是刑事犯还是政治犯……”完全不在意手塚的沉默,自顾自说话的是同工棚的一个老囚犯。他似乎是最早来这里的囚徒之一,手塚听说他是个诗人,只因为写了几首讽刺当局的诗歌就被投进这里,而他整天乐呵呵地疯疯癫癫,喜欢找人说些怪话。囚犯们倒是很喜欢他,半讥诮半善意地给他起了个绰号“约沙法 ”,而他似乎对这个绰号也洋洋自得。手塚一次也没有回应过他的交谈企图,但时间长了,却禁不住发现这个老头某些让人迷惑不解的轻率怪异举止。
  劳改营地是在一片平坦干旱的山坳里,四周是光秃秃的石头山,而工棚之间唯一的景物是一棵早已枯死的树,由于根深难伐,任由它姿势古怪地伫立在那里。手塚注意到约沙法每天都会给它浇水,日复一日。一年多来,除了雨天,手塚每天清晨都会看见他将辛苦积攒下来的水喂给那棵早已死亡的树,这一重复的无意义的举动,类似某种虔诚的巫术仪式日日上演,而无意义的旁观也逐渐成了手塚的每日功课。
  “你知道吗,那个凶狠的大个子,因为杀人进来的那个,今天把他的一半菜汤给了他旁边床铺生病的人……”深夜他们照例在啃土的时候,约沙法和手塚坐在枯树下,发挥他好观察人的兴趣。
  “在你心里,人真的如此悲惨不堪,以至于有人心的一点点美好你都要拼命赞美?”手塚终于侧过头问他。
  完全没料到他会开口说话,老头愣了一会儿,笑了起来,露出因为严重败血症而发黑的牙床,脸上的皱纹凑成一朵枯黄的菊花:“有意思的孩子!”
  这是手塚国光进入劳改营后一年来第一次开始和人真正交谈。
  在周围的人向神明祈求降下死亡,而非生存的这个地方,手塚从这天开始慢慢学习和一个老人交换深埋心底的想法,以此来反抗精神和感官的双重麻木。
  “苏联人发明了集中营,纳粹又将之发扬光大,直到今天还有人用这种东西来消灭异己,”约沙法花白稀疏的头发在黑暗中颤动,“世界上没有比人更奇怪的生物了,发明了能毁灭自我的武器还不够,还要建造磨灭灵魂的场所。这里吃过最底层粘土的人只剩下我了,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象你这么小的政治犯,”他在政治犯三个字上加重了声音,“一个只有十六岁的政治犯――只说明外面对这个独裁政府的反抗愈来愈激烈了。”
  手塚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枯树展映在夜空中的绝决姿态。
  “孩子,第一次看到你,我就不相信,你是所谓的公共场所爆炸实施者。”
  手塚嘴角勾出嘲讽的弧度:“这是对怯懦的褒奖还是讽刺?”
  有些按捺不住的激愤对上老人慈祥的笑容,手塚怔了怔,低下头。良久,才用极细微的声音道:“我是那个计划的反对者。”
  约沙法了然地拍拍他的肩膀:“自己阵营的异己者会被更冷酷地拿来开刀,被扔给他们在共同对付的敌人。”
  “……不……那时我只是怀疑,太多无辜的人会流血死去――这样真的对这个国家有帮助吗?”
  “不是怀疑,孩子,是你的良心在对你说话。有些人为了一种纯洁、高尚、美丽的理想,准备去做任何肮脏、卑贱、丑恶的事,并不畏惧为此行恶;而你只是恰好不是这种人――仅此而已。”
  “那么这里的一切呢?”手塚转过头望着这个导师一般的老人。
  “我明白,你在这里看到了这个国家最黑暗的部分。能侥幸从这里活着出去的政治犯要么变得彻底激进,要么彻底丧失勇气。如果你现在出去,你会成为哪种人?”
  无法回答,手塚反问:“那么你呢?”
  “……也许两者都不。”约沙法干枯的手指在地上反复画着十字符号,“孩子,自从文艺复兴以来,人类坚信着’进步’这个概念,相信所谓的进步可以带来全世界的解放和幸福,但是数百年了,除了物质和技术,这个人间,真的有根本的改善吗?甚至连技术都被用来提升大屠杀的手段。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以后也将永远如此,一切斗争都归结为一点:不足者用一切手段取得,有余者则用一切手段保护和扩大自己的财产。”
  “你是想说反抗暴虐是徒劳的,所谓正义、公理、平等等种种理想的胜利,永远都只会是短暂的昙花一现??”
  约沙法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矛盾而沮丧地垂下苍老的头颅:“不,我想说的是,如果人类的任务是在地球上获得幸福,那么难道未来的幸福可以抵偿过去和现在的不幸吗?也许三百年,或者五百年后的人都幸福了,现在,就是现在,横遭不幸的人就能变得更好吗?还有过去,过去数千年因不幸而死的人,和将来的幸福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有人是为了未来的人间天堂心甘情愿地去牺牲,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真的可以说,幸福比过去所有的苦难和眼泪统统加起来更有分量?”
  手塚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倔强地,几乎是赌气地质问:“那么我们应该放弃斗争?”
  “不,不能停止挺身抗击这个人间的罪恶,只是要记住,人心永远是复杂有限的,罪恶的标准不能由于政治阵营不同而有不同。无论如何,时代在最深刻的意义上所需要的,能够用仅仅一个词来充分和完全地表达出来的就是:它需要──永恒。我们时代的不幸正在这里:它不变成什么别的,而只是时代、暂时,却不耐烦听到任何永恒。所以,孩子,不要置疑你的选择,你的选择已经和永恒的价值连接起来了,把它变成你的信仰吧!”
  等待并呵护这个人间正在死去的某种追求复活,就是给一棵枯死的树浇水。
  手塚天真地以为这个老人会坚持到枯树发芽的一天。
  第二年新年前一天晚上,劳改营破例发了些酒和食物,喝醉了的约沙法站在人群中央,口齿不清地高声背诵他的诗句:
  “对于世界的爱
  我孕育了六十个年头
  对于你们的宽大
  我不期待
  有一天
  人们终究会认出我的声音
  人们终将再次把我相信……”
  人群中传来阵阵哭声,醉醺醺的刑事犯和政治犯拥抱在一起在大雨中起舞,如痴如醉。
  最后约沙法被看守拳打脚踢地拖走了。
  手塚打听到他被关押的小工棚已经是七天后了,没法从有看守的门进去,只能趁夜深偷偷绕到后面,趴在地上透过破木板的洞向里望去。老人一动不动躺在那里,面目全非,身上的伤口在流脓,有蛆虫爬在上面。手塚仰面躺倒,死死按住自己的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
  微弱的声音送到耳边,手塚把耳朵向洞口凑了凑。
  “……孩子,我知道是你……陪我说说话吧,快闷死了……”他似乎想自嘲地笑一下,但牵动了胸腔的痛苦咳嗽起来。
  “你信仰的上帝看到你这样,也许会后悔把人造出来。”手塚无法抵住内心的煎滚。
  “真是不会说好话的傻孩子……”约沙法喘着气,“我们本来就是不完全的产品啊……”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上帝为什么不回答约伯的问题?”
  “无辜者为什么会受苦受难……吗?呵呵!”老人吃力地笑了,“祂回答了啊,在客西马尼花园里,在祂上十字架时……”
  脊背贴着黑冷的冻土,手塚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颤抖了:“那太疯狂了!”
  “不是疯狂,是信仰!用自己的无辜作为审判这个世界的尺度……孩子,你要好好活着,活着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复杂的人间,去爱人与被爱,以自己的步伐去接受生活,连同生活的一切责任、使命与难题、成功与失败,种种经验与孤立无援,这才是真正参与上帝在此世的受难,并与祂一起警醒守望……只有接受现实的摧残,才能知道自己究竟能把信仰坚持到何种地步……”
  接着是长长的沉默,就在手塚以为老人已经昏睡过去的时候,他听到他的声音,气若游丝的声嘶力竭,带着血液、心脏和灵魂里所有的坚定:
  “我信永世拯救,所以我在这里!”
  这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清晨,看守跑进去,掏出一块小木片,用细绳系在爬满蛆虫的尸体脚趾上,上面写的是“321号。反政府宣传罪。”接着便往尸体上倒氯化汞。
  手塚国光则开始以超乎寻常的毅力忍受遥遥无期的苦役,挺过了难以想象的饥饿和劳作,还有夺走了千百人生命的斑疹伤寒和痢疾的肆虐。他变得更加沉默,只是和自己桀骜不驯的良心私语不停,在漫长的黑夜将经历过的所有问题重新审视一遍,用自己流血的手挪开善恶分界石,将心中的混乱改造成为世界。
  他在等待。
  
09、破茧(下)
  “你到底要这样胡闹到什么时候?”
  跡部看着父亲忍耐到极点后发出咆哮,无所谓地倒坐在沙发上:“照你希望的,我已经完成经济学的学业了。”
  “毕业就可以荒唐了??从一个城市晃到另一个城市,跟那些无聊颓废的艺术家们鬼混,还象个纨绔子弟一样在酒吧里跟人大打出手?”
  跡部猛地站了起来,盯着父亲有些发红的眼睛:“你希望我接手那些生意,投资给政客,跟你一样,以民主自由的联合政府支持者自居?省省吧,父亲!”
  刚想呵斥儿子的放肆,看到他目光里遏止不住的那丝复杂的鄙夷,跡部集团的掌舵人颓然地坐下来,双手抱头,任声音瞬间苍老:“……为什么……你还是不能理解?……”
  “不过在牢里关了一年,出来后就对独裁政府俯首帖耳,现在却以反独裁的斗士自居……不能理解的是我!父亲!”跡部拉开门,看到拉拉担忧地站在门外,动了动嘴唇想对她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一言未发掉头走了。
  联合政府成立的第二年,正在欧洲大陆游荡的跡部得到了父亲的死讯,匆匆回家料理丧事。政府为了褒奖这个死去的知名支持者,以最快的速度从独裁时期遗留的无数财产没收案里抽出了跡部家族的部分,庞大的财产完整地到了跡部景吾手中。
  父亲死了,拉拉也变得整日对着纸牌嘀嘀咕咕,家里的房子似乎一下子更大了。跡部拉了张椅子,沉默地坐到拉拉身边,看着这个陷入自我世界的母亲一般的女人。
  “……我不是不能原谅……没有切身经历过,我确实不能真的感受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只是他变成那样,不是等于把自己遭受的一切都白白抹杀了?为什么,我的父亲,偏偏没有战胜他自己??”
  听着他的低语,拉拉恍然惊醒般抬起头来:“你刚才说什么,少爷?”
  “……没什么。”
  文件看多了,字体会在眼睛里呈现出极其丑陋的形状。跡部无奈地抬头,看了看四周密密麻麻伫立的档案柜,起身准备去倒咖啡。
  他已经在这个充满陈腐气的档案室里埋头苦读了一个月,翻看的资料却仅仅是沧海一粟,整日陪伴他的除了堆积的文件,只有一个衣着夸张化着浓妆的欧巴桑,一言不发地背对着他不停打字,老式打字机发出机关枪似的声音回响在档案大厅里,更是让人沮丧。
  “你准备在这里呆几年?一年,五年,十年?”
  跡部停住了身形,看看四周,确认声音来自那个一个月来把他当空气的欧巴桑。
  “有问题吗,啊嗯?”
  机关枪样的声音停住了,她转过身来:“这个国家忍受了十五年的独裁统治,成千上万的人被送进劳改营,高峰时期整个国家都变成了通往监狱的队伍――探望的和被探望的。你要在这么多被抓人口的资料里找一个人无异大海捞针,更何况这些文件基本是无序的。”
  跡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哼了一声:“找人?本大爷可没准备在这里呆一辈子!”
  她从小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那你耗在这里找什么?”
  跡部倨傲地回答:“看看有谁可能跟本大爷一起做事。”
  欧巴桑不顾跡部露出的明显厌恶吞吐了几口烟雾:“为什么要到这里找?”
  “这还用问?”跡部挑了挑眉毛,“这个国家没有比劳改营更好的熔炉,那么多人,像同样的碳元素统统投进去,活着出来的,都炼成了煤渣……”
  她皱眉,打断了他的话:“年纪轻轻,对人的要求这么苛刻?!”
  跡部微微眯起眼睛:“但总有能炼成钻石的!”
  她细细打量了他几眼,宽慰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是来寻找自己的纳尔齐斯!可是寻找与获得信仰,都是一条艰难的路。”她打开左手边的抽屉,拿一串钥匙,扔到跡部手里:“最后几排锁着的柜子,里面是当时的一些庭审录像,活生生的表现要比纸张更有启发吧!不过那里面的人很可能都死了,你还是要回到资料去查他们最后的下落。”
  “那些录像是你整理到一起的?” 跡部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
  “那会对你有用的,年轻人!我也告诉你,面对审判,尤其是不公正的审判,最能显示出一个人灵魂的密度。”
  她摁灭了烟头,继续劈劈啪啪地打字。
  跡部没有挪动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你准备在这里耗下去又是为了找什么?”
  欧巴桑的手并没有停下,貌似不经意地回答:“这满屋子的资料里,有一份属于我的女儿,我只能在纸面上再见到她,亲眼看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跡部景吾捏着录像带的封套,第三次看同一卷带子。
  独裁时期草率粗鲁的法庭,侮辱性的询问不停地冒出来,屏幕上的少年一遍又一遍地否定有罪指控,面对那种聒噪的折磨,不厌其烦地重复自己的回答,混杂着坚定、尊严和幼儿般的孤立无助。
  跡部翻看右手边的文件:当年反抗行动中的一桩火车站爆炸事件,拜访该城市的政府高官在爆炸中身亡,由于是人口密集的公共场所,死伤群众很多,被独裁政府抓住口实以反恐为名大肆搜捕不同政见者;各个地下反抗组织也对这次过激行动不满,加上被捕人数激增,舆论都要求交出主谋,十六岁的手塚国光被推到了台前。
  拒不认罪,拒不交代同党的信息,笔直地站立,总是微微仰起头面对审判席――一个被自己的同伴抛出的替罪羊坚持着――没有屈服,也奇特地没有将事件导向出卖自己的人。
  看着那个强大而羸弱的侧面剪影,所有的姿势全是痛苦凝定后的意象,跡部心中涌上了无穷的好奇,这个和自己年龄相同的人,七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还活着,劳改营撤销后被转移到偏僻的监狱。无数独裁时期的冤假错案等待昭雪,有亲戚朋友申请的自然是优先处理,而除了手塚国光本人,不会有人为他写申诉材料。
  跡部景吾打通了层层关节,最终获得了监狱的批准。
  走廊很长,跡部只听到自己的足音在回响,两边的一扇扇牢门阴森森地看着他,只有尽头的窗户露出一点天光。
  倒数第二扇门前地上倒映出修长的身影,看来监狱已经通知了他自己要来,跡部站定了脚步,看到了他想见的人,在铁栏杆后面凝立。
  所有对于手塚国光的臆想和来自资料的印象刹那间归结成一个实体:
  他形销骨立,苍白如刀,还有,不死的目光。
  在被暗暗衡量的同时,手塚也在审慎地打量跡部。
  经过数分钟沉默的相互观察,手塚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某种荒凉的余音:“提出要求释放我的,是你,还是你背后的权势?”
  跡部几乎同时是如释重负地笑了,带着出乎意料的坚定回答:“只是我!”
  仅仅凭借第一句交谈,跡部景吾在瞬间下了决心。
  “条件?”
  “和我一起,成立一个组织。”
  “如果是政治组织,我拒绝!”
  “不是政治组织,”跡部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缓慢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字音,“自己是我们,国家和政权是他们!”
  手塚的眼中掠过闪电般的惊异。
  跡部大致地说明了自己的构想,在短短几十分钟里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和简短的语句直指核心地交锋了各自的探究。
  “这只是一条试验性的路,我无法保证它平坦。”
  “为所有的行为寻找貌似幸福的结局才是荒谬的。”
  得到这样回答的跡部景吾隔着铁条伸出了邀请的右手:“你的条件呢?”随即补充了句,“我一向很公平。”
  手塚的目光清亮闪烁,如同数万英尺海水下的碎冰:“可以清白地死去。”
  天光照亮了对方不碎的容颜,跡部受到蛊惑般轻轻回应:“那么一起吧!”
  他们从各自的牢笼里向对方伸出了自己的手。
  离开时,手塚国光未曾看身后一眼,他知道,自己对于在七年黑暗中学到的一切,可以矢志不渝。
  车子停在通往新都市的公路上,他们站在车旁,发丝在风中纠缠。
  前方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这个国家的首都。
  他们要面对的是真实而混乱的人间:独裁政府的突然崩塌带来的社会大变动;经济新贵和寡头的快速崛起,同时伴随着的是大批失业人口;技术革新和言论开放突飞猛进,并行的是物欲横流和流言泛滥;人们被压抑了十五年的政治热情如脱缰野马,各种观点层出不穷;政府由于派系林立互相掣肘而效率低下;当年的地下反抗组织向社会各个方向分流;受政权更迭冲击最小的军队酝酿着政治野心。
  手塚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向夜空伸出左手,似乎能摸到星星。
  荒原尽头,手指可以触天,跡部在他耳畔私语。
  就象古老的书里说的:我们被派遣到这个城市里来,就好比马身上的牛虻,职责是刺激它赶快前进。
  “跡部景吾,你的预算被全面批准!”
  国安5课正式成立。
  
10、复活
  跡部挫败地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手塚身边,夺过他手中的咖啡壶。对上手塚错愕的目光,跡部不客气地说:“第三次!你今天第三次走神了!”
  手塚愣了愣,躲过他的目光别过身去。
  “乾搜列的名单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跡部问。
  “……真田弦一郎。”
  “只有他一个?”
  “应该还有其他人吧,但我认识的只有他。”手塚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底下人来人往的街道,“加上幕后推手幸村……”
  “已经公开提出和你见面,说明不仅发现你的存在,而且自信满满,”跡部冷哼了一声,“军队一直是我们没办法插手的地方,他们真会找地方做事,啊嗯?”
  “我们只能尽力去查,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手塚语音干燥,“凭着幸村的头脑和决心,加上真田的行动力,他们在军队蛰伏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意图。”
  跡部抬头看向落地玻璃,手塚镜片后的目光倒映在上面,竟然有几许阴森。
  这种眼神,并非是跡部第一次见到。在旁人眼中,他的情人兼搭档,冷峻节制,不含杂质,还有锻造淬炼于黑暗的坚强质地,但是只有跡部知道,当遇到极其复杂难为或者利益丑陋纠缠的事件,手塚的眼底偶尔会翻涌出这种压抑不住的暴戾和杀机,然后又会满怀愧疚地将之压回心底。
  他的手塚国光不是圣徒。少年时遭到的一场背叛埋葬了他的一部分灵魂;跡部知道来龙去脉,但绝对欠缺细节。这件事给手塚的心灵造成多大程度的刻痕,他始终无法量化。每个人都为自己的历史所煎滚燃烧,而舔燎手塚国光内心的,是隐褪于纯真年代的火。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干耗了十几分钟,手塚才惊醒般转身坐回沙发,盯着咖啡杯里绸缎般的苦味液体。
  “景吾,我出生的街区……”手塚声音低沉地开口,“贫穷和街头残杀让那里的男人通常活不过三十岁……”
  跡部放心地靠上沙发背,阖上眼睛聆听。
  “为了缓解物资严重匮乏造成的饥饿,我们几个组织非法的走私想让周围人吃饱,廉价提供必需的医疗用品,还有给那些露宿街头的人一个栖身所,哪怕只能眼睁睁看着重症病人在那里死去,也希望他们死的时候像个人,而不是像路边的野狗……即使世上所有的苦难都差不多,但邻近的总是更切身,更实在,更带有血泪和激情,那时候的我们真正全身心地投入这一切。”手塚低语。
  然后就是这个世间近代以来老生常谈的故事了。他们低估了人心的软弱和恶,是和贫穷一样四处蔓延的。独裁时期鼓励的相互告密使得这个结构松散的组织蒙受了巨大损失――人员上的和资源上的。
  “这件事对大家刺激很深,因为出卖我们的人正是接受我们帮助的人。幸村主持了大刀阔斧的内部变革和外部衍生,让整个组织逐渐变得纪律严明,控制严密,关系明确――很天才,但也很激进――因为身处其中的人不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个体的意见被抹杀,内部异己者因为可能有反叛嫌疑而被无情地对待。”
  “所以你开始反对这种走向?”跡部插口问。
  “不仅因为这个……我们渐渐在地下各反抗组织中声望鹊起,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我们也变成了利益的争夺者而非捍卫者,我们曾抗拒政治,但却开始把政治看作是存在的唯一保障,原本相信的东西已经被背离了……”
  再后来就是火车站爆炸案,激烈反对的结果是最终他被少年友人送到了敌人手中。
  “可是,景吾,”手塚低下头任自己的额头贴上了茶几冰冷的台面,“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面对精神和道德的普遍低下,是精神的阴影只能用精神去驱散,还是运用政治技艺去征服人心,用彻底变革让世界变得可以接受,究竟哪个才是对的?”
  跡部一把拽起他的胳膊,让他的额头贴上自己的肩膀:“后天我陪你一起去!”感到回抱自己的双手紧了紧,跡部低头在他耳边道:“还有,国光,你要记着,你早就从他们那里拔根,你的根在这里!”
  乾贞治发呆似地看着眼前的名单,“情报课 柳莲二”在他镜片上凝然不动。
  “一批下级军官在这次大范围提升中冒出来,有些甚至是以前连名字都没进数据库的士官生,掌管北方的陆军好像一下子换了江山。”忍足嚼着菊丸丢过来的软糖说。
  “我们五个人……好像没有合照吧?”乾突然问。
  “?”正跟大石说话的菊丸一副听错的表情抬起头来。
  忍足做了个夸张的调侃姿势:“坐这里的是不是假的乾贞治?怎么突然有这么感性的想法?”
  “好啊好啊,叫上手塚和跡部一起照吧,大石可以帮我们!”菊丸高兴地说。
  “真的要去?”忍足皱眉。
  “我们也该有张合照了。”乾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突然而来的恐惧,对于潜伏在水面下多年即将破冰而出的东西。
  黎明前的天空象个无边的黑洞罩在头顶。
  空荡荡的新都大桥中央,跡部跟着手塚见到了幸村精市和真田弦一郎。
  他们十年后再见,已相隔万水千山,只是各自心头多了对方看不见的沧桑。
  “还真是手塚啊!是不是,弦一郎?”幸村看着三步开外的手塚说。
  真田压了压军服帽沿,没有回答。
  “国安5课,还真是适合你的风格。”幸村微笑的脸庞在昏暗的桥灯下分外恬静。
  “把我叫出来,不会只是为了确认身份吧,”手塚问,“这一次,你们的行动又是什么?”
  “还真是一点没变,你那种无穷的正直心……在这种正直面前,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被冰冻!”幸村收起了眼角眉梢的笑容,尖锐地道,“但这次也一样,你一样会无能为力。”
  “那么……”手塚迎上他逼视的目光,“你们得到安慰了吗?”
  “你呢?你那种沉默的正直又得到了什么呢?”幸村反问,“你现在做的就象我们很久以前一起做的事情一样,那种吃力不讨好的做法又得到什么回报了?”
  “以实用为目的,代替他人作出选择难道就是对的?”
  “你又想说思想要求存在的权利?可是手塚,你善良又热情地捍卫他人的灵魂利益,得到什么回应了?就象十年前一样,我们天真地爱着所谓的人民,而人民呢,他们爱我们吗?他们知道我们爱他们吗?他们总是默然无声,我们得到的除了寂静,就是那样丑陋的回答?你打算把权力赋予那些贫乏的灵魂,但是这个他人太软弱了,太盲目了,太容易被操纵了,捍卫这种人的灵魂,值得吗?”
  天边的晨光透过云层照到他们身上。
  手塚沉默地倾听幸村发自心底的坦诚质问,侧身看向跡部,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初升的阳光为他镀上温暖耀眼的金色,他的瞳孔上出现了整个天空。
  看着这样的跡部景吾,某种升腾的感情似乎渐渐熔化了郁结心中多年的硬块。他面对过饥馑,挣扎,背叛,吃过集中营的土,和现在的同伴一起奋斗,今天在这里和自己最亲近的人在一起,聆听过去的同伴最真实的想法,手塚国光忽然觉得他可以用同情的眼光看待一切了,毫无愧色地坚定自我和自明,对所有的人和事,所有的不甘和忿怼,包括自己。
  “也许你们以政治救度国家并没有错,只是,”手塚镜片后的眼睛里烧熔着阳光的金色,“我选择这么做!”
  手塚往前跨了几步,出人意料地伸出双臂,拥抱了这两个少年时代的好友和同僚。
  短暂的触碰后,看到真田的面部肌肉似乎更为僵硬,幸村脸上闪过的温情,和他们默契的沉默,手塚真心觉得,十年的时空在瞬间被抹杀了,尽管立场不一,但他们同时立于屈辱的过去和未知的将来之间,只是时代对他们展示了不同的运气和侧面。
  自己所有的不幸过往,此时此刻,他都可以视为神恩。
  他转过身去,迎接他的是跡部灿烂的笑容。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了,跡部觉得眼眶发热,他紧紧握住了手塚国光的手。
  他们携手向桥的一端走去,幸村和真田也转身走向另一端,走回各自的同伴那里。
  没有对和错,沉默克服了辩论,相互对立的不是论证,而是存在的方式,以各自的爱和行动对这个世界作出回答。
  灵魂的清白自由和集体幸福的伟业,谁才是胜利者?人类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答案,除非到世界终结,面对最后审判的那一天。
  如果,真的有,末日审判。
  “大石笨死啦!动作这么慢!”菊丸一边扶着照相机三角架一边招手,“手冢!过来帮忙啦!”
  忍足捅了捅注视着手塚手忙脚乱的迹部:“拜托,大白天不要露出那么露骨的眼神好不好!”
  “迹部的好心情100%不是因为今天大家拍合照。”乾略带恶作剧地道,“难道是因为我们根本不足以成为对方眼中要解决的问题?”
  迹部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甚至不屑于毁灭我们啊,”乾微微侧过头,厚厚的镜片闪着不祥的光芒,“5课随时都可能被掌握权力的战车压得粉碎。”
  “糟糕了啊!”忍足懒懒地歪靠着墙,“前景实在太差了。”
  “你后悔了?”
  “哪里有我后悔的余地啊!”耸耸肩膀,忍足问迹部,“你呢?”
  “废话!本大爷会后悔?”迹部瞥他一眼,“别开玩笑了!”
  怎么可能后悔。
  我亲眼看到了这个世界一切希望的基础,这个阴霾人间最耀眼的事:
  被谋杀者复活,并拥抱了凶手。
  “好了好了!你们快过来!”菊丸大喊,“大石,站成一排可以吧?”
  “大家看这里,我数到三,”大石看着镜头举起右手,“一、二、三!”
  白光闪过。
  “OK!”
  这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照。
  
11、烽火
  这是震动整个国家的现场直播,收到消息的独立电视台派了直升机进行实地现时拍摄。
  成千上万的国民在电视机、广播和电脑前听到了这样的宣言:
  “……一个打着民主幌子的政府,利用我们天真的拥护走到台前,结果带来了什么?经济寡头用尽手段盘剥他人,政府官员利用特权攫取财富,曾经反对过独裁的枪口调转过来,向曾赌上性命为国家效力的人开枪――这是一个无信的政府!我们正在沉沦,以自由落体的速度沉沦!
  我们的国家为什么变成这样?也许坐在国会大厦里的人要为此负责,但是扪心自问,我们每个人,每一个――你和我,难道都没有责任??为了负起这个责任,我们,今天宣布脱离现政府!
  所有和我们感同身受的人,对这个政府犯下的罪行有所觉悟的人,希望我们今天的所作所为能给你们带去一点点勇气――为了我们后世的子孙不会谴责我们今天的无所作为……”
  十几名军官,其中几个还是士官生的模样,身着军服在西北方城市的最高建筑物顶上站立,滂沱大雨浇灭不了他们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照亮了他们年轻坚毅的脸庞,理想的热情通过为首军官高声诵读的宣言似乎穿透屏幕送到了听众的心中。
  西北驻军的反叛只是一长串连锁反应的第一环。
  第二天就有人走上街头声援军人们的政治改革主张,静坐、示威、聚集在政府机关门口举着各色标语喊口号,规模日益扩大;开始几天只是一些失业人口,后来学生和社会各阶层都开始卷入,有的团体甚至提出了自己的独立政治主张并成立新政党,政治言辞成了话语中心,走上街头的人们沉浸于各种政治构想中。
  联合政府对此促不及防的事件束手无策,内阁陷入了无用的相互指责和推卸责任中,政府各个党派的头头脑脑为了利用这种形势捞取政治资本而相互较劲,有的走到示威群众中表明自己赞同改革换取支持,有的和军队眉来眼去互通款曲以待时机,一部分坐镇首都的军方将领暧昧地不发表意见,解决事情的决议在一次次的内阁会议和国会会议的相互谩骂中胎死腹中。
  三个月内局势迅速发展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第五座城市的军人宣布起义,机场和市政厅被占领,当地市长被捕,就地枪决。消息传出引起了全国性恐慌,结果就是抢购食品和通货膨胀,首都也不能幸免。示威人群内部也出现了分歧,每天都会见到不同的人群在街头隔空争论对骂,甚至是互扔石头。
  跡部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觉了,两眼通红地在内阁会议上提出的建议被一条条驳回或者无视,一个不断调查得罪权贵的秘密警察部门提出的意见这种时候自然不断受到打压。跡部所有的愤怒最后都化成了无力,力量单薄的5课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的失控。
  “*和罢课的越来越多,军队的宣言勾引出了人们心中的政治激情。”乾掀起窗帘,看着街道上高举标语的人说。
  “我听了也很感动呐……”菊丸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所以说很有蛊惑性啊,即使是真心的。”忍足也伸长了脖子望向下面的街道,“要求政府立即接受起义军诉求进行改革的,要求马上平抑局势的,还有浑水摸鱼的,连游行群众都在分派系互相对立,何况那个对军队控制无能的政府!”
  “手塚,那个起义,幸村他们应该有份吧!”乾平平地语调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
  “看来,我们要做最后的准备了。”手塚看着跡部说。
  坐在转椅上的跡部没有说话,握紧了拳头狠狠砸向桌子。
  “告诉我们所有的联盟派系,枪决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幸村展现了少有的疾言厉色。
  “但是陆军的构造太复杂,各派利益有别,上面的命令传到下面的层级能得到多大的执行程度,实在很难说。”柳莲二颇有几分无奈。
  “就算得不到贯彻我们也必须坚持这个底线!联合政府再无能,受刺激多了也会采取极端手段,何况我们并没有得到空军和海军的支持!我们的目标只是通过有限行动来改组政府,等局势再向我们这边倾斜一些,就派代表去谈判,而不是卷入混战!”
  “那需要你们出面和各派代表谈谈此事。”
  但一种制度开始遭到民众公开的仇恨和蔑视,随之而来不仅仅是要求实现公平正义,还有四处流淌蔓延的恶,人们长期禁锢在内心的想法由于外在的突然解禁而释放甚至扩大,他们为自己肉体、灵魂甚至是想象中的不幸痛哭流涕,激动不已,并为此冲锋陷阵。
  游行示威不断升级,街头流氓的砸抢乘势而起,左右派之间互相暗杀绑架,血染街头,新都市度过了充满血腥的第五个月。而随着第六座城市落到北部军方手中,该城出现了大规模的抓捕行动。思想的偏见必然带来的行动不公正,让起义军的行动也就此开始偏离方向。政府却依然处于半瘫痪的状态,内阁在几个月内换了三任更是加剧了行政体系的紊乱,只有资源单薄的警察部队独自面对市内的乱局疲于奔命。
  当正常的生活太久时间被中断时,恐惧渐渐取代了热情,抓住了普通民众的心。政府的软弱和无所作为加深了人们的蔑视和焦虑,媒体要么火上浇油要么不切实际,只有少量冷静客观的声音但无法传到人心中去。
  国会扩大会议在第六个月召开,未表态的军方代表终于开口,新任国防部长力主通过了一项又一项的紧急条例,关闭公共设施,搜捕可疑分子,出动政府现有军队,晚间戒严等等,新都市的秩序得到了极大的好转,这鼓舞了那些不肯妥协的思想,也成为了某种扩大权力的资本。首都的控制越来越严密,国民会议上具有攻击性的发言日益受到欢迎,会议参加人数的扩大使得很多有相似主张的人被有意识地安插进去,叫嚣压倒了和谈的呼声,平等协商的主张被视为懦弱,原先赞同起义军的人开始噤若寒蝉。
  千石清纯疲惫不堪地倒坐在5课的办公室里,讨厌烟味的菊丸英二破例给他点了支烟。
  “很多警察都辞职了,先是因为流血事件太多,现在是因为无事可做,国防部所属的队伍和巡逻纠察队接管了整个城市,”千石无可奈何地咧嘴干笑了一声,“真是高明的铁腕……”
  “那你准备怎么办?”大石关心地问。
  “还能怎么办,看一步走一步啦,倒是你们,以往得罪了那么多人,加上这里有很多惹人觊觎的资源信息,你们准备怎么办?”
  “跡部说今天的国会扩大会议结束后决定。”
  “为了和平,为了我们国家的长治久安,我要求国会授予我们更大的权利!我们不能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打败,对于那些心怀恶意的做法,那些要把我们的国家拖进战争泥潭的人,我们绝对不能姑息!我们必须团结起来,维护我们的和平,保护我们的人民!……”
  新的领袖挥舞着拳头在圆形国会厅的中央高声演讲,不时被暴风骤雨般的掌声打断。最后国会以压倒多数通过了三项决议:以军部高层为中心再次改组内阁,扩大首脑权力以及拒绝和谈代表。
  跡部和手塚在最高处的末排旁听了整个会议过程。会议结束时全场响起了掌声和拥护国防部长的欢呼声,跡部唇间掠过无精打采的冷笑:“脆弱的民主,就在这种声音中葬送了,啊嗯!”
  看着那个被热烈簇拥的人,手塚一阵战栗――为了那即将到来的军事极权。
  真田双手紧紧交握,死盯着电视屏幕里直播的国会扩大会议,几乎是带着忿恨看完了直播。“这算什么!?”他霍地站起来,“这个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还不明白吗,弦一郎?”幸村脸色苍白,“我们,被利用了。”
  柳莲二没敲门就冲了进来,看到沙发上僵坐的两个人,收住了脚步:“幸村,你的料想没错,新任国防部长的背后是军队执行庭!”
  “那么那些查不清来历的钱,肯定也是他们的了!”真田砸掉了手中的遥控器,电视屏幕闪了闪,啪地一声灭了。
  一片虚空的死寂。
  “躲在暗处旁观流血,现在伺机而动,真是用心良苦。”乾握着笔的手失去了一向的稳定,微微颤动。
  “我们怎么办?”忍足抬起目光。
  跡部站了起来:
  “从今天起,国安5课,正式解散!”
  
12、罹乱
  “昨天几个自由派记者被抓,形势会越来越糟,赶快带着菊丸他们姐弟离开!”手塚把厚厚的信封塞到大石手里。
  “那你们呢?”
  “我们销毁所有文件后也会离开的。”跡部望着窗外由于宵禁而空落无人的街道阴沉地说。
  “大家一起走吧?”
  “都什么时候了,别犯傻了!我们这种前政府的机构早就被盯上了,一起走,叛逃的帽子扣下来一起完蛋!”跡部不耐烦地挥手,“分开来机会大多了。”
  “乾苦心设计的软件就交给你了,密码菊丸知道,你们一起到了国外后就打开它。”手塚说。
  大石一时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这笔巨款没有你也追查不回来,本来是要上缴国库,但是现在也算能派用场。软件里是我们五个人挑选出来几十个国际援助和医疗NPO以及国内的宗教、慈善组织,一旦启动,钱会汇到这些组织的帐户上,但愿能帮助减少这个国家的伤亡。”手塚推了一把大石,“快走吧!”
  愣了一会儿,大石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你们珍重!”说毕掉头跑了出去。
  手塚走到跡部身边。
  几盏破旧的路灯在森冷的夜色里透出昏黄的光,他们无声地看着这个夜半无人的城市。
  最后不知是谁说了句:
  “这里将尸横遍野。”
  白天的新都市同样时刻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
  为了加强对现有状况的控制,新成立的内阁通过了非常时期行动法,现任总理即原国防部长签署了政府军队行动令,军队开始进驻还在政府手中的大城市,尤其是经济发达城市,接收大型资源企业和公共设施,开始控制这些城市的正常运作。以剿叛为借口进行的大搜查和大逮捕愈演愈烈,通敌的嫌疑范围也越来越大,许多人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抓,其中自然包括以言论抗争的自由派新闻人员和知识分子。突然降临的激进手段也激怒了许多原本的观望派、既有利益被剥夺者和感觉被戏弄的政治党派,他们施以同样的以暴制暴,不断有军方人物遭遇暗杀的消息传出。作为政治中心和首都,取代警察的现役驻防军队神经绷紧到了快要断裂的程度,隔三岔五有士兵由于过度紧张而乱开枪的事件发生。
  大街上行人都行色紧张,熟人见面也不敢打招呼,只是交换个眼神就匆匆走各自的路。
  车窗外的街道橱窗次第闪过,菊丸看到平时常去的商店都店门紧闭,忍不住心情低落。
  “我们开车出城就不会有人查护照,到局势缓和点的城市再换乘飞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大石边开车边紧张地自言自语。
  “大石,你已经说了十遍了!”菊丸不满地喊道。
  “英二,后面那辆车已经跟了我们很久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菊丸姐姐看着后视镜突然说。
  大石闻言握紧了方向盘,微微低下身子踩足了油门,和后面的车子拉开了距离,冲进了小路。凭着当警察时对街道情况的掌握,拐了几个弯,终于在后视镜里看不到那辆车的身影了。
  就在三个人松了口气准备从僻静巷子里掉头的时候,那辆车子幽灵般横在了他们面前。
  “吓死我们了!”菊丸拍着胸口,对着从车上下来的千石清纯瞪眼。
  “找你们都找不到,吓死了的是我!”
  “什么事这么急?”
  “我得到消息,有人想打5课的主意,想通知你们都联络不上!”千石的语速又快又急,“其他人呢?”
  “忍足和乾分头最先走了,现在应该在国外了;跡部和手塚还在城里;我们现在准备从公路出城。”菊丸眨了眨眼,“要抓我们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千石着急地挠头,“那两个笨蛋怎么还不走?”
  “跡部一直是内阁的常客,要离开的话目标太大,所以他们想等我们安全离开了再走。”
  “你们赶快换方向吧,北边的公路出口盘查得很严,往南比较安全。”
  “那手塚他们……”
  “我去通知!”千石奔向车子,刚打开车子,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着大石他们喊道,“等一等!”
  晚上七点多,城防司令在电话中听取了巡逻纠察队的口头报告。
  “我们对目标车辆进行了跟踪,由于对方对街道很熟悉,一度失去踪影,但后来又突然出现,最后因为可能逃脱,我们开枪进行狙击。经确认,死者不是目标和车主,而是一名前警察,姓名千石清纯,死亡时间18点52分。以上!”
  碎纸机发出了不堪负荷的嘎嘎声,手塚还是努力地往里面塞纸。跡部嫌它速度慢,干脆升起别墅里的壁炉,把带回来的资料一沓沓往里面扔。
  “都什么时代了,乾居然还用这么多纸面东西作留档记录。”跡部禁不住抱怨。
  “当初是你说电子资料容易被篡改和发生意外,要求留有书面记录的!”手塚叹气。
  “本大爷说过吗?”跡部嘴上反驳着,手里一刻不停。
  手塚看了下手表,19点31分:“菊丸他们现在应该出城了。”
  “啊,我们也该走了。你把那些纸烧完,我去把这里的电脑数据全销毁了。”跡部看了看他,“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
  纸张在火中化为灰烬,手塚突然想到了幸村和真田。
  北方的起义军队由于和谈希望的破灭,指挥联盟一度陷入混乱,联盟内部进行了激烈的权力斗争和洗牌,但是由于掌握着好多个重镇迅速又站稳了脚跟,甚至由于相当部分陆军的支持得以推广势力,在这边军政府严苛政策施行的情况下打起了自由和民主的旗号,吸引人们投奔过去。原本同气连枝的军队将整个国家日益分成两个阵营。
  至于幸村和真田,由于和谈的企图失败而被同盟怪罪,而幸村偏在此时宿疾发作,然后就失去了踪影,想到这里,手塚不能不为他们三个人怪异的命运感到悲哀,绕了一大圈,他们各自的路都遭到了横断,始终在一个杯子里沉浮。
  “又在想什么呢?”看到他停了手,跡部问。
  “景吾,我们就这么离开,真的好吗?”手塚在火光跳跃中抬起头,“内战的可能越来越大,这里的人民将承受一切,我们不和他们一起面对,就这样自顾自地离开,真的对吗?”
  跡部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一阵风吹动窗帘掀起布角,窗外影影绰绰地站着一群荷枪实弹的人。
  几十道刺眼的白光打在两个人身上,他们对望了一眼,站直了身体。
  It’s over.
  “这个冬天还真是冷。”幸村翻了个身,低声说了句。
  真田帮他把被子掖好,强作平静地道:“那你还非要去蕴川……”
  “不用担心。天亮就能到了吧。”
  黑暗中真田坐在他的卧铺旁,靠着床头。
  过了好一会儿,幸村低微的声音再次响起:“有莲二的消息吗?”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摇了摇头,又加了句,“我们的人暂时都没什么大碍……”
  幸村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完全被踢出局了呢……我们……”
  “我们还有机会的,只要你好起来……一定!”真田不由紧紧握住了拳头。
  “连对我们的软禁都放松了,看来联盟的权力整合已经差不多了……我们的机会不大了……”话音未落,咳嗽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真田刚想说什么,见他咳嗽起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一径沉默。
  火车沉闷的咔咔声在心头单调回响。
  “呐,弦一郎,我想去见一个人,问一问他,我真的做错了吗?”
  幸村的声音在阴暗空旷的车厢里发出微弱的回声。
  “当然没有做错!”
  “还真象你的回答。”苍白的脸庞上笑容倏忽闪过,“可是……我们煽动了整个社会体系的庞大黑暗,最后自己却被这个黑暗吞没了……”
  “人没有办法做到让白昼永驻,相反,在对理想阳光的直视中会晃花双眼,也许是对的,但是总比麻木不仁要好吧?”黑暗中,幸村精市音色清晰,望着车厢顶的目光分外明亮,“从十几岁开始,面对独裁的暴政,我进行了斗争;理想受到威胁,我牺牲了自己的友情和同伴的血;我得到很多钱,但全部投入到喂饱别人的事业,现在一文不名;我尽了力所能及的职责,最后却得到了命运的呵斥。”他突然笑了起来,“也许你是对的,尤里安,改造人比改造制度难太多了……在不绝望中接受世界的虚无,难道就只能象你那样,脱下华服,赤脚走到卑微的人群中和他们一起遭受盘剥和打击?……真的只有这唯一的办法吗?”
  真田恐惧地看着他把一只手举上额头,好象要拨开一阵云雾,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说他会怎么回答我?”幸村看着真田微微发红的眼眶问。
  他紧紧握住了他额头上的手:“他会祝福你的!”
  半晌得不到回应,低头看,幸村已经由于高烧昏睡了,唇边挂着一丝微笑。
  清晨,真田独自走入了凄寒的冬雾中。
  一张灵床停放在车厢的黑暗中。
  
13、彼岸
  铁门咣当一声开了。
  “快起来!典狱长要见你。”两个士兵不耐烦地架起躺在地上的手塚,皮靴踏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嚓嚓声。
  慢吞吞地在走廊上移动,前面来了一个同样被两个士兵押着的人。
  是跡部景吾。
  “哟!”看到迎面的手塚,跡部笑得一脸灿烂。
  这是他们被捕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见面。
  定定看了跡部几秒钟,手塚走到他跟前,伸手整了整他皱巴巴的灰旧衣领,没有说话。
  他们被推进了典狱长的办公室。
  房间正中间的书桌上,一对音箱正放着悠扬的乐曲,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的高背靠椅上闭目聆听,听到他们进来,做了个象征性的打招呼手势。
  “这种人居然也喜欢莫扎特。”,跡部微微侧过头对手塚说,眼角余光触及典狱长,鄙夷又嘲讽。
  “谁会不喜欢?如此伟大的音乐家,明明陷身泥沼却还在抚慰别人的心灵。”典狱长刁着烟斗旁若无人地半阖眼睛,右手轻轻打着拍子,沉醉地感慨,“多么了不起的人!”
  “不用废话了!如果还是要说先前的话题,免了吧!”跡部打断了他的话。
  伸手关低了音量,典狱长放下烟斗站了起来:“给你们个在一起的机会商量下,要不要接受提议?”
  看到两个人都侧过头不吱声,典狱长依然笑容可掬地自顾自说下去:“第一,说出那笔巨额资金的下落,不要否认,我们已经查过5课所有的资金流动记录;第二,录下你们在职期间得知的所有现存政治团体的资料,虽然数据被销毁了,但我相信二位的头脑保留着最精华的部分;第三,为现政府效力,既然能为过去那个软弱无能的政府办事,那么现在也不会太难吧。虽然你们分别拒绝过了,但再考虑下如何?”
  跡部看了看他,答非所问地突然道:“好像在独裁时期你就开始管监狱了!?”
  “记忆力真好!”典狱长拍了拍手,“果然有对信息过目不忘的本事!”
  跡部冷笑了一声:“能一直混到现在,真是好本事,啊嗯!”
  “算是讽刺吗?”典狱长毫无愧色地看着他,“那么我接受!”
  “如果你们不愿聊释放你们的条件,我们今天可以聊聊别的,比如伟大的莫扎特,”他指了指桌上的音箱,抬起目光,“那么你们能告诉我这个伟大的人葬在哪儿么?”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浓墨的夜色在房间里投下重重阴影。
  手塚对着阴影沉默,跡部抿住嘴唇哼了一声。
  “没法回答是不是?”典狱长突然大笑起来,胡子随着那发自胸腔的笑声抖动。
  “他的音乐,和他怎样去世又怎样被埋葬,这种比照时时刻刻提醒我,要安分守己,要随波逐流!你们是很聪明,我也看过资料,你们似乎也为许多人做了不少好事,可是最后被送到了这里,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典狱长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到头来你们还是输给了这个世界,不是输给所谓的邪恶,而是数量。你们忘记了,人,是只关心好好生活,追逐看得见的眼前利益,这就是人民,他们在希腊城邦投票处死了苏格拉底,为罗马军队对迦太基的屠杀欢呼,1793年对断头台鼓掌,1931年选举纳粹上台,1927年和1966年在两个大国内的盲从和相互出卖残杀,还有我们的国家,这大半年的胡闹,先是为政治热情激励,然后面对高压就偃旗息鼓一声不吭,任凭两大阵营现在在各自的地盘上用尽手段排除异己。是的,你们不屑利用人的卑鄙和苦难,现在又得到了什么回报?”
  “拒绝这种性命攸关的建议,你们是有资格鄙视我见风使舵,可又有什么影响呢?”似乎热情一下子被鼓动起来,他的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芒,“我没有信仰,也不想有信仰,我从来也没有感到需要理想和信仰。没有信仰照样能在世上逍遥自在地生活……只要我过得舒服,我什么都能同意,象我这样的人多不胜数,组成了世界的绝大多数,我们也的确过得很舒服。世上的一切都会消灭,只有我这种人永远不会消灭。从世界开始存在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存在了。你们真的能肯定地说到世界终结时,一定会战胜我们吗?”
  听到这样毒蛇般的言辞,跡部的左手瑟缩了一下,又迅速握紧了手塚的右手。
  “再想想吧,年轻人!钱用来做什么,哪怕是用来杀人,根本和你们无关;陌生人的性命和自己的哪个更重要;活下来,你们的才能有用武之地。怎么样?”
  一直沉默的手塚突然开口:
  “你可以闭嘴了!”
  跡部哼笑起来,紧扣回握自己的手,不等典狱长发问就说:“要靠用别人的命活下来,你以为本大爷是吸血鬼?”
  典狱长拉开了房门做了个手势,士兵跑了进来要把两个人带走。
  “把他们关一起吧!”
  “我们罪孽深重。”典狱长对着重重关上的门喃喃道,低头想了两分钟,又无所谓地耸耸肩,“管它呢!”
  靠在冷硬的墙壁上坐了一夜,跡部和手塚被隔壁牢房的声音惊醒,士兵跑来跑去的皮靴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
  “我什么也没干!”一个声音在高喊。
  “你用笔比用手枪带来的危害还要大!你们中间有教徒吗?可以做临终祷告了!”
  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哭了起来,开始试着做祷告:“上帝,请宽恕我的罪孽……”祷告不停被他自己的哭声打断,“等等,小时候我妈妈全都教过我……可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但是士兵不耐烦了,把他们都拖了出去。
  “如果祂不宽恕,那就不要祂的宽恕!”跡部几乎是恶狠狠地咆哮。
  手塚抱紧了自己的肩膀,不可遏止地浑身颤抖起来。
  跡部紧紧拥住他,用尽今生所有的力气。
  手塚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几乎都在颤抖:
  “景吾,这么多年,我一直怕……”
  “不要说了,我明白的!”跡部任自己的声音哽咽。
  他的手塚国光,配得上世上所有的幸福,但他唯一恐惧的:他怕配不上自己遭受的苦难。
  他们在相互依靠中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是不是疯了?”
  “也许!”
  手塚走到天窗前,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空。
  我们都疯了,人世间的那座天平,一边是沉重无比的东西,易朽、生活的不义、人腐朽的秉性、必然会死的自然规律,另一边是没有重量的东西,眼泪、信仰和灵魂,我们偏偏要把命也压上去,将灵魂淬炼成针,刺破黑暗人生的虚空,赌这一边最终会下沉。
  黎明的薄光吻上他们的头发,象是一种超世俗的光,照亮了人类无能的黑暗。
  手塚国光仰起了头,Josaphat,和跡部景吾站在一起,我现在可以和你一样坚定地说:
  “我信永世拯救,所以我在这里!”
  “是我们,啊嗯!”
  两个囚徒,却在默念着不朽和永生。
  是石头开花的时候了。
  早晨八点整。
  乾照例一分不差地准时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工作。
  内战第二年他就秘密回国,参加了地下反战组织,在如火如荼的战争中穿梭,直到三年内战结束。经过五十万人死亡,其中十三万是被枪决的严酷牺牲后,战争双方都累了,好像打完架摔完碗筷的夫妻般终于坐下来和好了。新的共和政府成立,以经济发展为主要目标开始重建遍地废墟的国家,国力开始腾飞。乾成功申请到国家档案馆工作,整理如山的资料,分门别类地送到各个历史研究所,机械而精确的工作赢得了敬畏,沉默寡言和古怪的饮料癖好也让年轻的同事们望而却步。
  在同事眼中,他缜密的头脑和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如同电脑般精确,六个年头里只有两次失常。一次是三年前,参与巴尔干国际维和的忍足侑士在教堂区被流弹击中身亡,死讯辗转传来已经是半年后了,乾甚至不知道他是否仰望着异国苍茫的天空死不瞑目。只是乾更不知道,多年前,在几乎同一个地方,手塚国光目睹一个老人殉了这个世界。
  另一次是两个月前,向来冷静的乾贞治突然握着手中的资料,踉踉跄跄跑进了洗手间,打扫卫生的阿姨赌咒发誓说他在里面哀嚎,但只有乾自己知道,他哭不出一滴眼泪。
  浑浑噩噩的两个月,乾惯性地处理着工作,下班后如同孤魂野鬼在街角的咖啡馆附近游荡。
  三天前,在这家咖啡店遇到了现在学校教书的柳莲二,就象多年前一样,天空飘起了雪。
  他们相对苦笑。
  店中的电视机里正放着年轻百万富翁们的访谈。战后经济的高速发展造就了财富崇拜,巨额财富成了社会的追逐目标,这类节目开始充斥媒体,利用百废待兴的漏洞迅速获得大量金钱的人成了新一代的偶像。
  其中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被采访者被隐去头像:“关于我们的财富积累,我们有对下一代难以启齿的事;不得不说,也许我们这一代既无信仰也无良心。”
  听到这种近乎忏悔的表白,柳莲二低下头:“我们可以毫无愧色的说,我们这代人既有信仰,又有良心,可是得到了什么呢?专属于一代人的激情和被权谋利用的力量,混在了一起,分不清了。”
  真田弦一郎在一场战役中下落不明,他至今还在苦苦找寻这个朋友的消息。
  “贞治,是不是再纯洁的理想,都会在一个软弱和堕落的人类中受到不可避免的错误与腐化的污染。我们的失败是因为既不够高贵也不够卑鄙,所以变成了致命的自负和悲壮的僭越?”
  乾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和他眼中的风霜,因为他正被自己的风霜折磨。
  他觉得日子就要永远这样无声地流淌,那些逝去的人和事对自己这个阳光下的必死之人缄默不语,没有一声悲叹,没有一声笑语,击碎时光的锁链。
  年轻的后辈察觉了他的不同寻常,邀请他周日参加追踪历史的集体活动,参观郊外的一家慈善机构。
  “内战前,很多慈善机构得到了匿名捐助,这家也是其中之一,听说不分派别地救助了很多人。”
  “我知道,为首的是个外国神父,听说最近*好像还要封给他什么称号。”
  “好像不是诶,我怎么听说老神父已经不管事了,因为这两年名声在外,事业越做越大,他的权力早被架空了。”
  几个女同事叽叽喳喳结伴走远,乾独自走进了简陋狭小的礼拜堂,里面只有一个老迈的神父在窗口的椅子上昏昏欲睡。
  乾站在圣像前抬头全身贯注看了几分钟,翕动了嘴唇。
  “如果是许愿的话,神是不会帮你实现的。”苍老的声音传来,乾转过头,老神父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因为那是迷信,不是信仰!”
  “即使是要求末日审判也不行吗?”
  老神父哆嗦了下,试图看透他的眼睛,但是被厚厚的镜片遮住了。
  乾朝他跨了一步:“神父,你侍奉的神说过吧?‘伸冤在我,我必报复’,有一天祂会回来审判这世上所有的活人和死人。两千多年了,祂为什么还没有来?”
  老人枯黄的脸色猛然变得煞白,呼吸急促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蹒跚地朝乾走去,一直走到他紧跟前,在他身前跪了下来。老神父全身俯伏,一丝不苟地朝他叩了一个头,甚至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去相信吧!一定要去相信!”他站直了身体,满脸痛苦地看着乾。
  乾骇异极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折磨着你,可是一定要去相信!相信属于神的彼岸,无论此岸多么泥泞,多么丑陋,给你带来多少不堪的回忆,都请一定去相信!否则那些被抹杀的清白灵魂,那些被卑鄙和平庸击碎的信仰,会让你堕入心灵的虚无!请相信,那些牺牲和痛苦不管是否有尘世的酬报,而仍然不是徒劳的,它们不会在时间的深渊中下沉和泯灭,而是会被储存在永不消失的彼岸;只有你去相信,无数被无情淹没的生命才是真正被打捞上来!”
  被压抑多日的悲哀和愤怒汹涌而出,几乎要吞没乾的整个身心,他握紧了双拳,几乎是面目狰狞地问:“那我能得到什么?”
  “不求任何回报的痛苦!”
  乾呆住了,怒气渐渐平息化成胸中的一团悲凉,松开了拳头:“你自己被信徒抛弃,却来劝我这个陌生人去相信?……这个国家是和平了,但又走向了必然的平庸和市侩,还有遗忘,我又能做什么呢?”
  明明是昏老浑浊的目光,乾偏偏觉得那目光要燃烧起来。
  “人的一生,我们整个人类走向历史终点之前,这条漆黑悲惨的道路上我们没有其它任何光明,我们唯一的光明,是对那个彼岸的思念。所以,像那些极少数渡到彼岸为归宿的灵魂一样吧,用自己的血去喂世人的贪婪!!”
  乾逃一般地跑开了。
  如同冥冥中的定数,一个月后,乾收到了远方寄来的照片,大石和菊丸以及一群孩子在他们开办的孤儿院前笑得很灿烂。
  窗外的芸芸众生在日光下忙碌,乾对着照片终于流下了积欠多日的泪水。
  年尾的一个周六,乾贞治循着资料的指引,来到郊外山脚下的一片无名小树林。正是暮色四合,寒意渐起。他掏出怀里的蜡烛,放在地上点燃。
  他已经用笔名发表了一系列文章,反思内战前后的社会状况,由于对内战双方毫不留情的写实鞭挞和批判自省,刺痛了很多人的心,招来了谩骂和攻击,直到最近,终于有同龄的批评家称他的文字是“我们这一代冷峻的良知”,他才来到这里。
  火光在微风中跳跃,蜡烛快要燃尽的时候,乾跪了下来,虔诚的姿势,类似举行一场弥撒。
  他知道现在自己必须活得长久,悲哀的漫长一生――那是自己的责任,然后站在那些已经没办法发出声音的人一边,为他们发出抗辩,为那些明辨是非,坚持到底的稀有美德留下见证。
  额头碰到湿冷土地的时候,乾无比真诚,哪怕只有一刹那,他也相信自己靠近了那个彼岸。
  在期待之中。
  天黑了,蜡烛燃尽,只剩一地烛泪。
  十年前,跡部景吾和手塚国光在这里被枪决,就地掩埋,最后一抔泥土盖上的时候,只有林中悲风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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