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枭雄 by 祭司

01、逢魔时刻
  播报员甜美的声音响起时,跡部景吾刚刚强行打开车窗,扑面的风吹乱了头发,带着湿漉漉的水气。浓重的大雾遮住了天光,让凌晨六点的晨曦分外单薄。火车的隆隆声回响在寂静的黎明,远方影影绰绰出现了建筑群,象一只远古的怪兽张牙舞爪地站立着。
“切!”关上车窗,“鬼地方连个机场都没有,头等车厢的咖啡也这么难喝,真是一点都不华丽。呐,桦地?”
  “是!”对面的粗壮男人应了一声。
  月台上有各色各样的目光投向这个奇怪的两人组。一个身着深紫红风衣的俊秀青年,举手投足明星作派;另一个如史前动物化石,木立一旁纹丝不动。
  “跡部前辈!”远远地有人向这边招手。跡部眯起眼睛,看着那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
  “好慢啊,凤!”
  穿着白T恤的凤有点羞怯地笑了:“真对不起!”再看看桦地身边五个大行李箱,“毕业几年,前辈真是一点没变啊!”
  “车子在外面,”提起两个箱子往外走,“前辈这次只有五个箱子么?”
  “不,还有十几个过几天送来。”
  “=_=……”
  出口处,高大的牌子矗立在十一月料峭的风中瑟瑟发抖,上面几个大字:
  “欢迎来到鬼语町”
  “欢迎新人也不用这么夸张吧!这么早要全体集合我昨天值班才睡了两个钟头就要起来……”
  “糟了,深司的毛病又来了!”
  “可不是什么普通新人,是新任副署长。听说他喜欢排场。”
  “哇,也是警视正级别,是不是和署长一样是个老头子啊?”
  “岳人,他和你一样大!”
  “真的假的!”
  “而且是从搜查一课调来的。”
  “那不是明升暗降?”
  “不一定,说不定是特别委任,这里可是鬼语町。”
  “听说忍足和凤和他是警校同学!”
  正七嘴八舌中,有人低呼:“来了来了!”
  “慈郎,快醒醒!”
  “那个大黑柱是什么人啊……”
  满面笑容的伴田署长致了欢迎辞。
  噼里啪啦的掌声中,跡部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几百号人,脸上浮现出目空一切的笑容:
  “能和本大爷一起工作是你们的荣幸,啊嗯?”
  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点不可捉摸,“当然,本大爷也希望能以此为荣。”
  “好臭屁啊!”
  “怎么来了个这么嚣张的家伙做头?”
  “我倒觉得他挺有种的。”
  “我也是!”
  “你们没睡醒吧?”
  ……
  听到叩门声,跡部把审视自己办公室的挑剔目光转向门口。来人环胸斜靠在门槛处,似笑非笑看着他。
  “连咖啡机也要换么?半天工夫,内务课长深司都快成怨妇了,大少爷!”
  跡部略带讥讽地看着他:“刚才怎么没见你!”
  “出外勤了。不过还真让人吃惊啊,东京警视厅前途无量的精英竟然突然调到这儿。”
  “那说明你在这里太失败了。”
  “特殊任务?”
  “想探听?”
  “不说算了。这种地方,谁来也不稀奇。”转身要离开,突然停住回头,“跡部,这里的资料你看了么?”
  “本大爷可不想被先入为主牵着鼻子走!”
  点点头欲离去,跡部喊住他:
  “忍足,告诉那个深司,把这里铺上地毯。”
  “|||||||||||||……”
  当晚十点多,跡部正走在鬼语町的中央大道上。
  说是大道,其实也就东京一般马路那么宽。但华灯琳琅居然不亚于东京的银座,耀眼的霓虹灯映照得天空微微发红,从街口乍望过去,一派珠光宝气。
  “要喝东西的话去中央大道的Crimson Moon.不过那里的东西大多不好喝。”
  “难喝还去?你脑子坏了?”
  “谁叫你第一天来不请吃饭,倒想一个人找乐子。”
  “无聊!说清楚,那里有什么好?”
  “那里的人呢,就是鬼语町的缩影。”关西狼难得眼神也认真起来,“中央大道刚好把鬼语町分成两爿,而Crimson Moon是这个城市三教九流的人交换消息的最常去地。”
  跡部已经看见了招牌:一弯深红色的月亮。还真是个诡异的哥特名字,抬头望望天,今天的下弦月居然也是红色的。
  推开店门,跡部有些微的愣神。
  这个四四方方的店只不过七、八十平米,装潢一般,灯光幽暗。但整个空间从天花板上垂下密密麻麻的及胸银色丝线,如同风铃一般,只是下断系的是形状各异的红色小月亮,眉月、上弦月、下弦月、满月……撞在一起时叮当作响,煞是好听。
  他的到来并未引起几个人抬头,只有吧台后面正在抹玻璃酒杯的男子,透过黑框眼镜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这位客人,这里已经没有空位了!”一个长相憨厚的侍应生迎上来挠着头说。
  跡部扫了一眼,在各自座位上切切私语的满堂酒客,瞟到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不是还有么?”说着径直走过去。
  “哎,那不行……”
  走近才发现有人在,只不过他背靠墙,坐在右手的墙壁和左手的柱子中间,整个人陷在黑暗里,远处才看不出来。
  拉开他对面的椅子,笑着对追来的侍应生说:“本大爷不介意和人分享一张桌子。”
  “可是别人会介意!”戴黑框眼镜的人跟过来接口,一路碰到的链子摇摇摆摆,一片清脆响声。
  “算了,乾!”黑暗中的人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戴黑边眼镜的人低了下头表示歉意,对旁边的侍应生道:“阿隆,以后注意点!”
  “对不起,老板!”
  那人似乎一直在看着面前的国际象棋,感受到跡部注视的目光,终于抬起头来。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格外明亮,面容精致,神色安宁;但跡部没来由觉得胸口一紧,那么俊美安然的脸偏偏让他觉得这个端坐的人如同一把凌锐的匕首,在黑暗中静静等待出鞘。
  绽开华丽的笑容:“你会下棋?来一盘吧!”
  忍足说得没错,这里的东西很难喝,难怪对面的人只喝加冰的苏打水。但跡部没空去理会饮料问题,因为他第一次碰上一个下棋能和他杀得难分胜负的人。窗台上绿萝的影子移了又移,三个多小时,这盘棋才结束。舒了口气,才发现店里客人差不多走光了。
  “我要走了,你呢?”跡部问。
  那人盯了他一眼,点点头。
  真是个冷淡的家伙,居然几个小时一句话也没说。
  离开酒吧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红色的月亮在昏光中微微发暗,如同流淌的血滴,一片凄迷。
  过了中段的中央大道渐渐不见了霓虹灯,取代高楼的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屋,一片死寂,前面的繁华如同大梦一场。零星的狗叫声传来,一个少年正在路边专心致志地踩着空易拉罐,两个流浪汉点燃了报纸取暖,微弱火光照亮了身边人的脸。
  站起来才发现那人和自己差不多高,身材瘦削,就这样不声不响、不紧不慢地和自己走了半条街,跡部想和他说话却被那种疏离的态度堵得不知道要说什么。
  仿佛身边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匹荒原狼。
  前面一阵嘈杂。几个小混混围着一个人推推搡搡。
  “喂!”跡部喊了一声。
  几个人顿时作鸟兽散,剩下中间那个软绵绵倒在路当中。
  走过去看清楚,原来是个醉鬼,想了想,拎起他的后领拖死狗般拖到路边靠墙。
  “无家可归的游魂野鬼!”跡部低骂了一句。
  “那样顽固固执,开始放声哀号……”醉鬼突然咕哝,“……‘希望’失败而哭泣……呃……”打了个酒嗝,又睡过去了。
  跡部这才意识到他醉梦中居然顺着自己的话接了句诗,不禁好气又好笑:“波德莱尔?肚子里有点墨水,啊嗯?”
  回头刚好迎上镜片后专注的目光,“不用夸奖我,本大爷是怕他在路当中被轧死……”
  那人似乎没听见他说话,只是脱下了黑风衣,盖在了醉鬼的身上。
  诧异地看着他的举动,笑容爬上了脸,“没想到你还挺好心的……”
  咚!咚!咚!
  跡部的话被一种钝钝的敲打声打断。
  “这种时候还有人做木工么?”跡部疑惑地发问。
  身边的人突然转过身子盯着他,一种嘲讽的神色慢慢在脸上浮现。
  跡部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扶了一下并没有下滑的眼镜,那人一字一顿地说:
  “那是钉棺材的声音。”
  当那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时,几只被惊醒的乌鸦发出了不祥的叫声。
  这个夜晚以奇特的方式长久而鲜艳地刻在了跡部的心中。
  听说时空交错的瞬间称为逢魔时刻,人的交汇亦然。
  欢迎来到鬼语町。
  这里声色繁华。
  这里声色荒凉。
  02、明枪暗箭
  车子在不断的转弯、停驶和颠簸中前进。
  “这是什么鬼路啊!象个迷宫一样。”
  “鬼语町的大部分路都这样。”忍足有些无奈,“再说是你自己非要出来熟悉地形的,大少爷!”何况后座还载了个巨型的桦地。
  毫无规划的房屋参差不齐的闪过,高楼大厦、平房矮棚夹杂着贫民窟,街道横错,如同迷宫。
  “真是个适合百鬼夜行的地方,啊嗯?”
  忍足默认。
  “这是一家黑市酒店,”忍足把车子停下,指着对面一座破旧大楼,“表面破败,里面豪华,是黑道各帮派经常秘密会面的地方。这样的酒店,城里不下十五家。”
  说得起劲,忍足突然打了个噤声手势,升上车窗。跡部眼睛一瞟,看到后视镜里的人影正渐渐走近。
  忍足突然打开车门,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来人。
  “真对不起啊,千石君!”忍足满脸歉意,伸出手去。
  橙色头发的年轻人抬头看清对方,顿时把要呼痛骂人的脸生生扭成了笑颜:“原来是……”话未说完,被一把揪住衣领。
  “少装蒜,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手里丝毫不放松,忍足转头对跡部说,“这家伙是本地日报社会版的记者,专门挖犯罪新闻的。”
  眼珠子跟着转向跡部:“这位眼生得紧,是新来的警察大哥么……”目光触及车里钻出的桦地,不由停了口,有点腿软。
  忍足松开手,指尖扫过千石胸前的相机道:“上次有人私闯榊检察官的家偷拍照片,有人来警局指证你。”
  度量了一下形势,再看看高大的桦地,千石咕哝了一句:“今天真是一点不Lucky,”旋即压低声音,“昨天下午呢,有人说看到两组人进了这家酒店,后来为首的两个告别时候拥抱了一下。”
  “是谁?”斜靠在车子上的跡部突然如同惊醒的猫一般盯着千石。
  “我还没搞清呢!”千石无奈地摊开双手。
  忍足愣了一下,马上钻进车子,跡部和桦地立即跟进。车子扬长而去,留下千石清纯一个人站着,神色狡黠。
  “目标是谁?”
  “野村拓也。”忍足死盯着前方,把车子开得飞快,“一桩敲诈案让他进了警局协助调查,无意中发现他是青学的一个高级头目。榊软硬兼施终于让这家伙答应招供,就在你来前一天。现在他住在一个公寓里,凤他们负责看守。”
  跡部拿出了手机……
  他们都知道,黑道首领的拥抱只意味着一件事—杀人协议的达成。
  四丁目的穷街陋巷。
  “你们这样一左一右夹着,我还散什么步啊?”野村满脸不耐。
  冥户正要发作,被凤拉一把,只好放慢了脚步。“我们干吗要听这个人渣的话啊,一会儿要住舒服地方,一会儿要吃这个那个,还要出来散步!他想找死让他去好了,凭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要听他摆布!”
  “前辈,忍一忍吧,等榊检察官办齐手续就好开始……”
  “好了好了,知道了!”冥户皱眉,眼睛不敢放松前面几步远的野村,“你手机响了,快接吧。”
  “喂……跡部前辈啊……什么?不要把野村带出房间?”凤侧身正要开口,却看到冥户的左肩晕出了大朵的鲜血,缓缓倒了下去。
  “冥户前辈!!”
  语音未落,前面又有两个人摔倒在地,紧接着野村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潜伏的几个便衣都冲了出来,混乱的场景落在车没停稳就冲出来的跡部眼里,他立即环望高处—200米远的高楼上有黑影闪过。
  “忍足,你在这里守着,叫几个人快跟过来!”喊了这句,跡部向大楼奔去,桦地紧随其后。
  “刚才有人出去过么?”跡部对着公寓楼的门房喊问。
  “没有啊!”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莫名其妙。
  “这里一共几楼?几个保安?几个电梯?”跡部亮出了证件。
  “一共8楼,一个货运电梯,一个住客电梯,还有两个同伴在上面值勤。”两个人惶惶不安。
  “你们两个守在客运梯口,警察来就交给他们。桦地守住货运电梯口,让他们准备封锁挨户检查!”跡部拔出佩枪冲上楼梯。
  这栋楼很窄,站在楼梯口一眼可以看到底,跑到三楼拐弯处,两个保安正一人扶着一个伤者站在电梯口。
  “怎么回事?”跡部问。
  “我们从下面巡逻到这里,发现这两个人受了枪伤。”身形高大的保安无奈地压了压帽子。
  电梯门开了,另一个保安吃力地弯腰想把伤者拉进电梯。
  “快把他们送下去,救护车就在街上!”
  电梯关上的瞬间,跡部有点愣神,他依稀感触到某种熟悉的气息。
  不华丽地甩了甩头,继续往上。四楼五楼依旧空无一人。
  猛地收住脚步,跡部打了个冷战,掏出手机。
  “桦地,拦住乘电梯下去的两个保安,他们是假冒的!……那快去追!”
  左手死命按着电梯键,右手又拨忍足的电话----忙音,还是忙音。
  “Shit!” 跡部狠狠踹了一脚电梯门。
  M40A1--美国海军陆战队产狙击枪--忍足拣了个弹壳,心下凛然,但也不由长舒口气。因为救护车来得很快,虽然救护人员加上司机才三个人。几个警员没有伤到要害,更幸运的是凤他们早就给野村穿上了避弹衣,狙击手没有瞄准头部也是运气,只是两发子弹还是震得人晕了过去。
  手机响了。
  “先生,刚刚是不是您打电话要的救护车?不好意思,我们车子现在堵在了三丁目……”
  “救护车不是……”忍足蓦然抬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救护车的后门向他抛出来,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沾了一手粘乎乎。
  看清楚,禁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野村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脑浆迸裂,只剩下半张充满恐惧的脸。
  救护车呼啸离去,追出来的跡部站在大街中央,眼神狠烈,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哼,居然在本大爷面前瞒天过海!”
  救护车七拐八弯后停了下来,三个人上了一辆路边的金色宾利,等候的蓝发司机笑颜动人,对着外面的两个挥挥手道:“那么大阪再见啦,手塚!”
  开出两个路口,敛去笑容,“仁王,事情办得如何?”
  “放心啦!”仁王玩弄着拿下来的假发套,“照你说的,公寓楼里的摄像头我留下了一个没破坏。不过不知道真田有没有引他到那下面,对吧,莲二?”眯着眼的柳莲二没搭话,旁边的真田也只是点了点头。
  吹了一下口哨,仁王满脸兴奋,“那明天有好戏看了。条子们一看监控录像,青学要翻天了!噗!”
  目送宾利离开,疾步走过小巷子,一颗酒红色脑袋正伸出黑色劳斯莱斯车窗,对着两人拼命招手。
  “手塚!小不点!这里这里!”忍不住对上车的两人抱怨,“等了好久捏!”
  “不二那边如何?”扭过脑袋问,见手塚点了点头,欢呼了一声,“走喽!”踩上油门,车子打了个哆嗦。
  “菊丸前辈的车技还差得远呢……”
  当日晚上,幸村精市收到一卷三分钟的带子:真田穿着保安制服走出公寓大楼走向救护车,另一个穿同样制服的人始终落后他两步,被遮住了面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03、午夜之门
  ----关于死亡的知识是钥匙,用它可以打开午夜之门。
  会议室的灯光幽暗,让杯子里的咖啡泛出红烟叶的颜色。
  除了养伤的冥户亮,各课课长都环坐着,气氛肃然,一半是因为谁都知道跡部从昨天开始就心情恶劣。慈郎打了个哈欠,正想趴桌上睡一会儿,被旁边的岳人猛捏了一把,顿时一个激灵。大家都正襟危坐听资料课南健太郎干巴巴的介绍,可实际上需要仔细听的只有新来的跡部,其他人只是在夜色茫茫的时候陪太子读书而已。
  鬼语町是个200平方公里的小城市,地处大阪、京都、东京和岐阜的四角中腹地带,自古躲不过战火,血流漂橹,阴魂如草,是为“鬼语”。动荡而严酷的生活造就了叛逆的人群,对于政府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导致秘密结社运动的兴起,逐渐成为根植于鬼语町人血液里的传统。黑道,就是这里的宗教。
  战后凋敝的生存状况使大批人为生活所迫铤而走险,几十年内各派互相吞并,手段层出不穷。
  “目前两大派系形成了对峙状态:以中央大道为界,立海控制了城市西边,东部在青学手中,这两个帮派都已历三代,下面各有许多子派系。北边面积较小的地方属于切原组和不动峰,这两家历代从事帮派调解,在黑道威望素著,所以得以独立。”
  “就是说我们警署只能对这里南边还剩点控制力?!”跡部语含讥讽。
  南咽了口唾沫,换了张幻灯:“下面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知道的各大帮派头目。”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手塚国光的照片出现的时候,跡部的呼吸还是停了一下,那个男人终究以这种形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可以在他面前为不认识的人盖上衣服,也可以在他面前毫不犹豫地杀人。
  狭路相逢,终不能免。
  “会刚完就要听这老头子的说教,”走出署长办公室的忍足看看旁边垂头丧气的日吉,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被说几句,有什么好沮丧的?”
  日吉没搭话,肩膀挣脱了下,径直走开。
  “这家伙的臭脾气最近变本加厉啊!”摇摇头,忍足看看手表,11点35分,整个二楼已经一片死寂。只有会议室的门还半掩着,微微透着光。
  跡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见声响,侧了侧身。
  “老头子都走了,你还不回去?”忍足一屁股坐下。
  “他没训你们?”
  “怎么可能?救护车上没护士都没起疑云云,被笑里藏刀地刺了一顿!”
  “哦!本以为他是个隐逸派,原来也是个老狐狸!”
  “你以为一个不管事的隐逸派能在鬼语町撑多久。”忍足摸出一支烟。
  跡部皱眉,“你什么时候染上这个坏毛病?!”
  “家里老头死后。”忍足不紧不慢地点火,青烟中幻灯定格在手塚国光的大幅头像。
  “这些人和我们差不多年纪。”跡部轻轻道。
  “论心狠手辣就差多了。看看这次的事,计算周密,手段强硬,我们的确过于单薄了。”吐了个漂亮的烟圈,“鬼语町的黑道首领是很奇特的,作风更接近俄罗斯的黑手党魁,过着清教徒似的生活,但意志坚定,智慧出众,”忍足顿了顿,“也许还要加上外表出色。”
  “警暑里的人也大多是我们这个年纪。”跡部带着求证的口气道。
  “啊,上年纪的,一些有家有口的走了,一些因为卷进帮派在坐牢,还有一些死在街头……”平淡的语气带着余音,接着是长长的沉默。
  “你好象对这个手塚特别有兴趣?”
  “你知道什么时候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么?”跡部没头没脑地反问。
  “啊?”忍足莫名其妙。
  “呐,就是群体游戏、打牌和下棋的时候。”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跡部突然起身开始摆弄电脑。“你来看!”鼠标在鬼语町地图上移动,“这个地图是我让南他们重新做的。八年前青学的上代会长被立海枪杀于酒馆,可这八年里青学和立海基本没有冲突。八年前青学的风格是转战全城的,但这八年里……”按了一下左键,屏幕右手边中腹的青绿色慢慢蔓延到了整个半区。
  “可立海也在这段时间里全面掌控西区!”
  “笨蛋!”跡部不满地看了忍足一眼,“按照黑道以牙还牙的原则,这正常么?”
  跡部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墙上的幻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远交近攻,离强合弱。”
  忍足愣了一下,“确实。听伴田老头说,这几十年鬼语町各个帮派的合纵连横简直可以写本书……”
  “但也到饱和状态了。”跡部打断他。
  “光凭这还很难说……”
  跡部站起来,走到窗口,目光炯然,似要穿透长夜。
  “昨天那两个假冒保安的是真田和手塚。”
  “那又怎样?会有几十几百个人出来做证当时他们不在现场。”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跡部不耐烦地挥挥手,“杀人协议通常都是针对执法者订立的,可对付一个青学的帮内叛徒,需要两大帮派魁首联合亲自出手么?”
  “只有一个可能,”玻璃上映照着跡部森然神情,“野村拓也,是立海派到青学的卧底!”
  忍足一窒,烟灰落到地上。
  “两大帮会的关系到了这种份上,你认为对峙还能维持多久,啊嗯?”跡部语气凝重,“忍足,派你的人务必留心北边的切原组和不动峰的动静。哼,四边形是最不稳定的结构,谁要打破平衡,肯定从最弱的一边开刀。”
  窗外,浓黑的乌云正从天边滚滚而来。
  大石见樱乃手忙脚乱,忙起身要帮忙。“不不不,还是我来吧!”樱乃慌忙拿过他手中的盘子。不二收起芥末膏,微笑道:“樱乃将来一定是个好妻子。”
  腾地红了脸,樱乃手持餐具慌忙低头向厨房走去,经过越前身边的时候偷偷瞄了一下。后者完全没有注意,正和桃城抢最后一块比萨饼。
  “呐,手塚,越前这次干得不错呢!”不二对端着茶杯的手塚说。
  “是啊是啊!”菊丸挂上来。
  越前一个措手,比萨被桃城夺走塞进了嘴里。
  “第一次干这么大的事,算是很不错了……”桃城边吃边咕哝。
  见手塚没有作声,越前有点失望地撇撇嘴,“桃城前辈还差得远呢……”
  放下茶杯,手塚扫了一眼长桌旁的五个人,淡淡地道:“后天我和不二要去大阪,可能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先交代些事情。”
  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大石,明天欧洲的洗钱工蜂会把一笔钱汇入我们的服装行,还是按照老规矩,三分之一换成钻石或者黄金,其余全部投入公司,投给哪些产业你自己决定。”
  “菊丸,你继续帮大石打理那些合法生意。”语音顿了顿,“不二那边的非法生意,这段时间由桃城和越前暂时代理。在这期间,不许关灯!”
  “是!”
  “还有,你们两个一定要注意好北边的动向,一有动静,马上跟我联系。”
  “大哥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桃城大声道。
  “是啊,不动峰的神尾和桃子交情不错捏!”菊丸道。
  “是和橘妹妹交情不错吧!”不二笑眯眯地接口。
  除了手塚,大家顿时前仰后合。
  桃城瞪了一眼不二,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嘿嘿干笑两声。
  “平时为了安全都分散住在各处,一周才聚这么一次,手塚你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送走其他人,不二回来见手塚站在窗口,眉头紧锁,不由得莞尔。
  听见不二的话只是回了一句“不要大意了!”
  “呐,这次山口组把这么多族长召集过去,要盘算什么呐?”
  “可能是要搞一次联合行动。”
  “那他们要求合作的那件事怎么说?”
  “我们在金新月2/5的进货权换他们1/5的欧美市场,这是我的底线。”
  “好,我心里有数了。”看看挂钟,“要走了,裕太还在等我呢。”
  空荡荡的大厅只剩下了一个手塚国光。
  天边的乌云快要遮住月亮的时候,他突然想起Crimson Moon里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没想到昨天这么快又碰上。幸亏他好象不清楚自己和真田的身份,否则这个被迫的冒险就当场拆穿,只是这个人瞬间判断形势能力……
  这是个棘手的人,我必须自己来对付。
  手塚下了一个判断。
  真田喜欢练剑。
  在这个枪支泛滥的时代,他仍然喜欢冷兵器握在手里的感觉,一把武士刀在他看来是有生命的。
  他喜欢一个人练剑,但今天却有好几个人站在他身边。
  “真没想到,手塚会玩螳螂捕蝉这手。”丸井吹着泡泡,还在为昨天的事情不甘,警察没有找到任何监控资料。
  “他要那么好对付,今天的鬼语町也不是这个局面了。”柳莲二一脸平静。
  “那卷带子他会不会留了复件?”仁王抱胸靠在墙上发问。
  “留了也用处不大,他只是警告我们。再说,以他的个性,送来了就不会再做麻烦事,对不对,真田?”
  没回答幸村的话,真田做了个空劈动作。
  幸村自顾自地说下去,“倒是那个警察,听说是调来任副署长的。没想到这种时候,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真田停了一下手,沉声问“有没有去查他的底?”
  “我已经让人在东京查了,很快就会有回复的;救桑原出狱的事情也很快有眉目了。”柳答道,“倒是后天你们两个做主的都去了大阪,北边的事怎么说。”
  “你和仁王继续盯着,这段时间青学也不可能有什么动作。”
  “不动峰的橘桔平表面上一碗水端平,私底下却是偏帮青学的;切原老头满脑子老朽理论,更是顽固不化。他们和大阪、东京的关系又都不错,搞不好就两面受敌,怎么看下手都很难。”
  “鸡蛋放久了总会有缝的。”幸村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柳眉毛挑了一下。
  刷—手起刀落,草桩被削去了一半,刀光瞬间照亮了幸村的脸。
  “可、以、借、刀!”
  乌云已经遮住了天空,月华顿收,大地狐疑。
  注1:洗钱工蜂:这是从70年代起日本黑道首先运用的洗钱手段。利用人海战术在欧洲高级服装市场高价买进名牌时装,再到日本市面低价卖出,以回收黑色资金。这些在服装市场溜达的人被称为洗钱工蜂。
  注2:关灯:行话,指杀人。
  注3:金新月:巴基斯坦、阿富汗和伊朗三国交界处,仅次于金三角的鸦片和海洛因生产基地,产量不及金三角,但优势是所产海洛因纯度极高,可以达到80%以上。
  04、黑暗之子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大式。
  手塚走进六角棺材铺的时候,暮色正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归巢鸦群发出凄楚的叫声,鬼语町教堂的晚祷钟声响起,绵长如低怀吟唱。
  一个白胡子老人仿佛民间故事里走出的人物,佝偻着身子,手握铁锤,一下一下敲打着黝黑的棺材,一声声和着教堂钟声的余音。七八具棺材整整齐齐躺着,似乎在等待召唤。
  “你来啦?”老人没有抬头,手里力道不减,“马上就好了。”
  “啊,”手塚轻轻应了一声,“没别的事,只是过来看看您。”
  “手塚哥哥!”一个扎头带的孩子从屋子里冲出来,扑到他怀里。
  “又长高了。”手塚摸摸他的头,没有提防眼镜被一把摘了去。
  “太一,不要顽皮了,”老人说,“快去拿些蜡烛过来。”
  太一伸伸舌头,奔回屋子。
  “今天有三具无人领的尸体。”老人直起身子,“都收殓好了。”
  “辛苦了!慰灵还是我来吧!”
  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手塚,叹了口气:“钱送过来就行了,你又何苦要自己来。”
  “我若死了有我的兄弟们,这些人死了却无一个亲人在身边。”
  手塚擦亮火柴,点燃太一拿来的蜡烛。
  “太一,别把眼镜藏起来,快去拿出来。”
  “知道了,爷爷!”小孩子不情愿地走进里屋。
  “按这个年纪,太一的好奇心太重了,对外面的世界有太多幻想;没有你,他的父母不会安然死在病榻上,所以他又特别崇拜你。”老人看着手塚把蜡烛放在棺材上,“我老了,总有一天会听到枪声,我不是说外面,而是这里!”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是说心里的枪声。到那时,我会和这些人一样,躺在自己做的棺材里,只剩下太一……”
  “您放心吧,我不会让他走上我的路的……”手塚打断他。
  “不,我想说的是,到那时,太一就拜托你了。”
  手塚愕然。
  老人拎着锤子蹒跚走到台阶上坐下。
  “我已经太老了……这城里的死人也看得太多了,看透了……什么黑白到头来都是灰的,混成一片……”
  烛泪不停地流,烛光在黑暗中跳动,晕成一圈又一圈,仿佛年轮……
  荒井费了好大力气才在十丁目的贫民窟里找到了47号,崭新的西装裤上满是泥泞。暗骂了一声一心想竞选市长的老板,他在黑暗中摸门铃,摸了半天才悟到没有门铃,于是敲了几下。
  过了足足几十秒,门打开了,是个清秀的孩子,身上的衣服又旧又不合身,但是很干净。
  “请问,手塚国晴先生是住在这里么?”
  小孩子点点头,侧身对着里面说:“爸爸,有人找!”
  荒井跨进门槛,来到一间平屋。屋子很宽敞,但被一切家具和人挤得满满的。左边横过整个屋子系着一根绳子,上面挂着各种破旧衣服。右边也一样,只是上面挂了布幔,布幔后面是一张用长凳和椅子支起来的小床铺,旁边是个炉子模样的东西。对着门的是一张桌子,桌子有一碟黑糊糊的纳豆,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碗。桌子后面是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看不清长相似乎是睡着了。屋子的主人正坐在床边,看到荒井走进来,仿佛一下跳了起来,跑到荒井旁边。
  荒井仔细打量着他。这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人,脸色服从而麻木。他穿着灰暗的土黄布大衣,裤脚皱巴巴地向上缩起,带着胆怯又警觉的神情问道:“请问您是……”
  “我是今天上午您去求职的那个公司派来的。”
  手塚国晴的脸一下白了。
  荒井连忙道:“我们总裁听说门房把您当成乞丐,放狗咬了您,特地让我来道歉。”说着递给他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
  手塚国晴哆嗦了一下,接过钞票,惊诧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这是给我的?真的么?”
  “是,作为敝公司的一点点补偿。”
  手塚国晴似乎明白了过来,渐渐露出了极度兴奋的心情:“我有钱了!有钱了!您不知道,我妻子病了好久了,医院都不愿意给她看病。还有国光,他的眼睛不太好,我一直没钱给他配付眼镜。国光……”他对着荒井的脸突然僵硬了一下。
  “手塚先生,怎么了?”荒井不知怎的哆嗦了一下。
  “这是我的儿子国光,”他指了指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那个孩子,神情古怪,突然恶狠狠地把钞票揉成了一团,扔到了地上,拼命用脚踩。
  “你们的钱!你们的钱!你们的钱!”边踩边恨恨地说,随后又把钱拣起来扔出了门,他的脸上有种无法形容的骄傲,“你们想用钱买回对我的侮辱?我如果收了,怎么还有脸面对我的儿子!”
  荒井张口结舌了一会儿,只好走出去。门关上的一刹那,里面传来了呜咽声。
  七岁的手塚国光,一夕长大。
  “手塚!手塚!”不二周助边喊边笑嘻嘻穿过马路向他跑来。
  手塚每天在酒店门口给来客开车门,赚取一点小费,不二经常会跑来看他。
  “跟我们去玩啊!”
  “等天黑以后吧!”
  “好,一言为定。”不二在他手里塞了本书,“托我姐姐借的,你要看的书。”
  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蜜色头发的孩子已经跑远了“别忘了啊,我和大石他们在蛋糕店那边等你啊!”
  七岁的孩子总能找到欢乐。
  活泼的菊丸喜欢捉弄老实的大石,真田喜欢拿着棍子当武士刀耍,幸村就在旁边看着,丸井总是流着口水对着蛋糕店橱窗里的蛋糕看上大半天,不二对谁都喜欢笑,但要是他弟弟裕太被欺负了,他能跟人拼命。而手塚总是喜欢找地方安静地看书,不时抬头看看他们。
  七岁的灵魂也有许多伤痕。
  有一天,桑原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幸村忙跑上去问怎么回事,桑原只是把头扭过去一声不吭。
  “是不是又是他们?”幸村追问,他只是握紧了拳头。
  “是我们又怎样!”
  一群邻街区的少年出现在眼前,“他自己象只疯狗一样。我们说错了么?他本来就是个杂种,他妈是个娼妓!”
  桑原大叫一声冲上去,接着就是混战。
  但七岁的总打不过十几岁的,结果菊丸被几个人扭住了。
  “要放了他可以!”为首的指指旁边的小巷子,“那里宽度刚好只能通过一辆汽车。谁要是敢晚上竖躺在那里,任一辆车子从身上开过去,我们就放了他。”
  大家面面相觑。
  “你说话算数?”手塚突然问。
  “当然!”
  “我去!”
  不顾其他人的拼命反对,天完全黑下来时,他静静地躺在了巷子里。
  当车子出现在巷口时,吓得要死的男孩们拼命叫他快跑,最后一刻,那几个少年拦下了汽车。
  “疯子!”扔下菊丸,那几个人心有余悸地离开。
  吓呆的菊丸抱住他放声大哭,手塚却感受不到任何恐惧。
  那天晚上,手塚国晴的死讯传来。穷困潦倒的他被一个打劫的刺了几刀,无声无息地倒在了鬼语町的街道上,类似一出喜剧。
  久病的母亲也随后蒙了丈夫的召唤,剩下小小的手塚在这方天空下独自飘零。
  十二岁那年,他无意帮了酒店一个叫做大和佑大的客人,加入青学,成为极少数由核心成员推荐,同时又是年纪最小的荣誉者。
  后来,不二的父亲卷入街区的帮派仇杀,姐姐以命换来了两兄弟的生;
  再后来,大石和菊丸也因为各种原因加入了进来,而幸村、真田几个加入了立海。
  十五岁时他第一次站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地否定黑道的存在。
  十七岁时的手塚已是青学的高级头目。
  那年立海会长被逮捕,又被两个十七岁少年灭口,如山的起诉材料一夜成为废纸,这两个人随后策划了对青学的袭击,让大和和几个核心成员倒在酒吧的血泊中,自己成为了立海首领。而手塚对着面目全非的尸体一语未发,默默承担起了濒临崩溃的青学。
  十八岁那年他以铁腕弹压了内部叫嚣着复仇的元老派,重理核心组。
  二十岁那年他打通了金三角和金新月的毒品通道,资金开始注入各个产业,同时不断兼并吸收各个帮派,逐渐形成了今天和立海分庭抗礼的局面。
  借助黑道的粗砺,他不断对严峻的生活和对手给予致命一击。回望在这魑魅人间走过的路,步步是血,而他已在深海之中,不能回头。
  如今他已掌握青学八年了,但依然时刻面对激烈的心灵演化,害怕自己的内心会跌到不可知的虚无世界。这种感觉常常接近灭顶,而支撑他的仍然是入会时扎破手指用鲜血发的誓言:
  “我永远忠于我的兄弟们。在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欺骗和出卖他们。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他们。在非常时刻,我一定会咬紧牙关,绝对保守秘密;只有见了上帝后,我才算脱离他们!”
  衣摆不断被拉扯,手塚回过神来看到太一睁大眼睛望着他,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手塚哥哥在想什么呢?叫你都没反应。”
  看着燃烧殆尽的蜡烛,用梦幻的语调说:“在想,这些人看见死神会说什么呢?”
  “他们会问死神,上帝存在吗?”老人接口。
  “那死神会怎么说呢?”太一又害怕又好奇。
  手塚沉默了半晌,慢慢开口:
  “死神会说:我不能告诉你!”
  不能说,人类就永远不知道。
  永远被这个问题折磨,我们才能活下去。
  注1:荣誉者(Uomod’onore)黑道家族的最基本的骨干人员,有特定联系人,不与上一层头目打交道。
  05、沧海一粟
  “景吾,不要忘记我交代你在鬼语町要办的事情!”
  “知道了,父亲,我不会忘记的。”
  跡部陷在沙发里,两指按在隐隐作痛的眉间。
  上个星期五,因为一次金融诈骗活动,东京证交所停盘三个小时,最后警方怀疑是日本黑道联手干了一票惊天交易,鬼语町自然被要求重点侦查。整个警暑忙得一团乱,今天周末,好不容易想起晚点却被家里老头的电话吵醒了。
  正要重新把自己丢进床铺,手机又响了。
  “跡部,榊检察官出事了……”
  清晨六点,从东京回来的榊坐车入城时,随着一声巨响,整个车子在浓烟中飞上天空,车子如同一片落叶最后栽在公路旁。榊立即被送进了医院,但跡部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已经宣布了回天乏术。
  榊是法律界的明星人物,所以事情再次惊动了东京警视厅,文件如雪片般传来。警暑决定安排一次隆重的葬礼以示告慰。
  三天后的早晨,灵柩从警暑出发,沿着中央大道向北边的小教堂进发,准备把身为基督徒的榊安葬在教堂后的墓地里。警员们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对于榊,跡部只有数面之缘,但这个言辞简洁,行事果断的检察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这个人躺在棺材里,让疲累的跡部增添了深刻的挫败感,只有途中自发加入的群众让他稍感安慰。
  经过Crimson Moon的时候,跡部看到手塚国光站在那里注视着行进队伍。
  按捺不住激愤,跡部脱离队伍,向他走过去。
  “你满意了?”
  手塚平静地看着他跳动的泪痣:“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说罢转身欲进酒吧。
  跡部一把拉住了他,左手指着送葬队伍,“我指这个杀人协议!你以为杀掉执法者就能解决问题么?”
  手塚望向长长的队伍,一瞬间,跡部似乎看到了刻骨的忧伤在他脸上闪电般掠过,一个失神间,手被挣脱了。
  手塚坐进酒吧他的老位子,苏打水还没送过来,身边出现了长长的影子,一只骨节漂亮的手拿起了一个象棋子,华丽低沉的嗓音响起:
  “我发誓,一定会抓住你!”棋子被重重放下,刚好走了一格。
  手塚迎向跡部昂扬挑衅的目光,对视了几秒,露出了很淡很淡的笑容。他拿起黑方的棋子也走了一步。
  棋局开始了。
  第二天,报纸上长篇登出了几份文件,报道榊检察官以前和黑道的关系,以及前任检察官的死与他有关的新闻。警署也收到了同样的文件,言之凿凿。
  “我们成了一个大笑话。”伴田署长如是说。
  昨天荣耀的死者今天就成了阴沟水。
  “以为这样就想打倒本大爷?啊嗯?”跡部把署名千石清纯的文章扔进垃圾桶时,对桦地说。
  但是榊的问题依然存在。
  在公路上要炸翻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谈何容易。汽车秒速45米的情况下,爆炸时间的误差不能超过0.1秒;汽车出现在500米时,必须以千分之一的误差率操纵引爆器。更大的问题是,榊的行踪是秘密的,谁泄露了他的行程?
  跡部下令彻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日吉若被内部拘捕。
  “审了快一个星期了,他只承认在酒吧里喝醉了,把消息泄露了出去,但坚持自己和黑道没干系。我们也调查不出他和黑道的牵扯。”忍足把报告放到跡部面前,“这小子做事一直很正派,估计确实是喝醉了被骗了消息。”
  正说着,岳人敲门进来对跡部说:“日吉说想见你!”
  数日不见,日吉完全变了个样子。头发蓬乱,脸色灰白,平素那种傲气的紧张感已经荡然无存。
  “他们说你要单独见我,为什么?”
  日吉似乎在思量措辞,说得结结巴巴: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不,我是说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比我们所有人都还要自信,不受周围的影响……”
  跡部有点哭笑不得,什么跟什么啊!
  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日吉咬了一下嘴唇:
  “我泄露榊检察官的行踪是故意的。那天我是喝了几杯,但根本没醉。”
  跡部愣了三秒钟,“理由呢?”
  “署里的人都不知道,前任检察官是我的伯父。”
  “我父母死得早,被伯父送到日吉道场抚养,就没用原来的姓。我们一直有联系,但他老怕在鬼语町做检察官会连累我,人前从不认我。我当了警察以后因为司法独立的忌讳,就更不会说了。其实我早知道伯父死得很可疑,但也没查出什么结果。”
  “一直到前阵子有记者闯进榊检察官的家,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刚好是我。我偷看了他家里一些文件,发现原来是他主使的,但他好象又想摆脱黑道的威胁。”
  “所以你就把消息故意透露给了黑道,让他们下手!”跡部沉声道。
  “不!我没有!我只是一直想着这事,想揭发又不甘心,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天就去了酒吧,结果在酒吧外面遇到一个人。”日吉的语声越来越轻,形同梦呓。
  “我从小就想当警察,后来如愿考了警校,前年毕业后回来鬼语町。接的第一个案子是巡逻时经过珠宝店发现一个人被扣住了,原来当时少了个耳环,但当时我没经验,怎么找也没在他身上找到那枚耳环,就把他放了。回警局老警察说他肯定用口香糖把耳环粘鞋底了,我才醒悟过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我在酒吧门口碰到的就是他。他带着妻子女儿散步,然后认出了我,跑过来给我鞠了个躬,还说后来他再没偷过东西,说现在他已经娶妻生子,过得很幸福。这个混蛋!”日吉猛地捶了一下桌子,“他说得那么轻松,却不考虑我的心情!我一直后悔没抓住他,他却轻易得到了幸福!”
  “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如果当初我抓住他,他被判罪处刑,他有可能在监狱里学到新的犯罪方法,有可能心理出现问题,而不会象现在一样。也许正义伸张了,可人没有得到幸福。那么当初要抓他的我又算什么呢!我伯父那样的人又算什么呢?那个榊犯了错既想掩盖又想自新又算什么呢???”
  日吉把头埋在双臂里,几成呜咽。
  “后来我就进了酒吧,灌了几杯,趴在那里胡说八道,我知道我没醉,可还是忍不住说,其实我心里在想,要是有人听到了把那家伙干掉就好了……可我真的没有和黑道的人合作……你要相信我!”
  跡部站了起来,看着他:
  “真难看啊!不过……本大爷相信你!”
  “谢谢!”日吉哆嗦着嘴唇,“谢谢你没有同情我!”说完他双手捂住了脸,象个小孩子般哭了起来。
  跡部走出很远,那压抑的哭声一直在耳边回响。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被狂风巨浪卷进了鬼语町巨大的旋涡。
  落在沧海中的一滴水,还能维持自身的形态吗?
  06、折戟沉沙
  樱乃从教堂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孩子正站在阳光下对她微笑,心头一热,迎了上去:
  “朋香!”
  两个姑娘又叫又跳地拥抱在一起。
  “你也真是的,最近在干吗啊,找都找不到你!”朋香嗔怪着说。
  “不好意思,我的手机掉了……”
  “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还真是改不掉了。”朋香看到她的样子不由笑了。
  樱乃看了看她,暗色的长风衣下面是件无袖低胸连衣裙,长长的靴子和她的蔻甲一样鲜红,卷发的颜色有点过于鲜艳,脸上的妆似乎也太浓了,但仔细看又会觉得这个女孩子有种天真烂漫的神态。
  “你刚刚才下班么?”
  “是啊!今天的客人是个讨厌的老头子,喝多了就胡说八道动手动脚,真是麻烦死了。”朋香挽起樱乃的手做出可怜的样子道,“小姐能不能收留我睡个觉?”
  樱乃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我还是配把钥匙给你吧,你随时都能上我那里去。”
  “不用不用!”朋香连连摆手,“我只是不耐烦家里老头子早晨见我就没好脸色给我看,好象我把他的脸都丢光了。”
  “伯父只是不乐意你的工作罢了,为了你弟弟妹妹,你也别跟他吵架啊!”
  “你不用劝我!有本事他自己不要每天喝得醉醺醺的,看见他那样子我就捺不住要跟他吵。”朋香气鼓鼓地说。
  “所以我说你还是搬我那里去住嘛,反正现在我奶奶也不在家里住。”
  “不行啊,我还是要回去,弟弟妹妹还是太小了。”她眼珠一转,“再说,我去那里,你男朋友不是要骂死我?”
  “胡说八道!”樱乃红了脸,“我哪里来什么男朋友?……”
  朋香笑嘻嘻地看着她恍如若有所思的样子慢慢收起了笑容。
  “樱乃,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拉起她的手问。
  樱乃只是低了头不吭声。
  “是不是道上的人?”朋香继续追问,见她不回答,不由叹了口气,“你忘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了?”
  樱乃抬起头来,悲戚的神色让她心头一软,“算了算了,反正鬼语町象样点的男人大多是黑道的。只是,”朋香认真地说,“千万别陷太深了!”
  樱乃感激地回望她,额头被狠狠戳了一下。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有机会我倒要看看那小子是什么人。”朋香恨恨道,“黑道的人很了不起么?前几天我们的老板娘华村也是,平时趾高气昂的,见了一个什么叫切原的小子就巴结得不行,还有啊,他旁边一个蓝头发的家伙笑得让人发毛,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人……”
  朋香叽叽喳喳的声音让樱乃有点愣神。
  忍足正悠闲地坐在一旁吐烟圈,埋首于资料堆的跡部抬头瞪了他一眼,
  “如果没什么建设性的信息,就回你自己的办公室抽去!”
  耸了耸肩,“是谁要我在这里随时回答你的问题啊,副署长大人?”
  见跡部不作声,他掐灭了烟头,“那些黑道的产业资料你看一个月也看不完,博彩、色情、贩毒、走私、金融诈骗、地下赌场、影视、艺术品拍卖,何况还有合法的正当生意,这么多行业他们都有涉足,你准备从哪里着手?”
  忽视他的问题,跡部正色道:“东京有最新的消息过来,最近立海的武器交易量突然增加,你有什么看法?”
  “没有武器就不能生存。”忍足引用了一句黑道行话。
  “那你可以去查了!”跡部似笑非笑。
  “你还真认真啊!连东京的关系网都用上了,以前在警校的时候一直以为你当警察是玩玩的。”看见跡部越来越不善的脸色,忍足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转身离开。
  “那天Crimson Moon门口你和手塚国光的火药味可真浓啊。”关门的时候忍足带着捉郏的表情丢了一句。
  最近跡部只是偶尔才去Crimson Moon,每次他都只是盯着棋盘看半天,然后走一步白棋,喝完一杯就走人。与酒吧的老板和侍应生混了个脸熟,但再也没见过手塚。只是每次他再去的时候,黑棋又接着走了一步。
  那家伙也在准备对立海的应战么,只是他知道自己可能会一败涂地么?跡部思忖着,电话响了--是岳人。
  “切原组的老大昨晚心肌梗塞死了!”
  挂上电话的时候,跡部几乎听见了枪声。
  手塚依然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出于对死者的敬意,几乎鬼语町所有的帮派头目都参加了三天前的葬礼。继承切原组的是原头目的儿子,大家都认识的切原赤也,虽然很年轻,而且说话行事似乎也容易犯小迷糊,但整个葬礼简洁隆重,极其有条理,主人对于两大帮派的礼节也是不偏不倚,并且当众应承了不动峰的会面要求。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但手塚本能地感到了不安,总觉得有些东西在暗处滋生。似乎不是他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昨天不二也建议要加快和不动峰的合并事宜。
  “总觉得不赶快不行。”不二咕哝了一句。
  但橘桔平是个认死理的人,尽管妹妹橘杏和桃城的关系不一般,但还是秉承帮派独立的传统,坚持和切原组联手制衡立海和青学。
  “有我们在,鬼语町就能减少帮派互相仇杀。”橘有一次坚定而坦诚地对手塚说。
  也许有点古板保守,但手塚承认他说的有道理。悠久的历史,加上身后有东京大阪的大帮派做靠山,不动峰和切原组的存在确是一支重要的牵制力量。
  但这种牵制真的能长久下去么?
  手塚正在担心,传来了敲门声。
  樱乃已经进来很久了。保镖们对这个前重要成员的遗孤都很客气,告诉她只有手塚一个在书房,但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件事情告诉他。
  也许朋香提到的只不过是件小事,但她几天来总有隐隐不安压在心头。咬了咬牙,她敲响了书房的门。
  当樱乃期期艾艾地说到蓝色头发的人时,她发誓第一次看到平素不动如山的手塚脸色变了,顿时惊恐地停了口,而手塚已经疾步走出了房门。
  吩咐贴身的几个手下在教堂各处戒备,手塚冲进了宣讲室。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本来应该有两组人马在这里会面,但现在是充满死亡气息的寂静。
  空气中都是血的味道。有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长椅之间。
  目光扫过斑斑血迹,手塚微微颤抖,挪动的步子越来越慢。走到前面的读经坛,他的目光凝滞了。
  橘桔平满身血污地躺在那儿,死不瞑目。
  是谁笑着拒绝了合并的建议?
  是谁说制衡是减少杀戮的方法?
  是谁说手塚你太恋旧,所以和我一样未老先衰?
  是谁喝醉了说也许我并不适合这个血染的世界?
  结果这个人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这里。
  前所未有的疲倦如潮水般席卷了手塚,他看着尸体上方倔然竖立的十字架,神子殉难前痛苦的呼号似乎在耳:“我的神,你为何离弃我!”
  充斥胸间的万般罪疚让他在圣像前低下了头。
  某种尖锐的声音刺空而过。
  柳生比吕士根本没有料到会失手。
  负责殿后收尾的他在二楼的环廊上看见手塚进来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悄悄调节好瞄准器,他把枪架上了环廊的栏杆。作为立海的顶尖狙击手,他冷静地对准了走向讲坛的手塚国光。
  他认为他得手了。
  但在定格的那一秒,手塚低下了头。
  子弹从他头上越过。
  柳生愣住了。在他几百次的行动中,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莫名的力量将他的猎物牵离了死亡。
  然后他看见手塚警觉地回过了身。
  手塚安静地肃立,薄薄的阳光让他的镜片闪着刺眼的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注视着哪里。但柳生肯定他在看着自己这里,因为他感受到了那种凌厉的杀气,尽管手塚根本没有拿出武器。
  这是柳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和手塚碰面,作为立海顶级杀手的他更多时候是张隐藏的王牌。他知道正和自己一上一下对峙的是黑道的传奇人物,二十岁就曾经只身闯入金新月的武装贩毒区,今天这个人赤手空拳站在他面前,而他居然手心在微微渗汗。
  Heartless ArchAngel!
  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如同雕塑般冷静如冰的人,柳生心头滑过这个词。稳了稳心神,正要再次扣动扳机,青学的人冲进来了。
  看见狙击手迅速撤离,手塚放下了摸到枪柄的手。
  进来的不止桃城、越前他们,还有不动峰留守的几个兄弟和橘杏。
  看见橘桔平的尸体,桃城几个都不禁黯然,而神尾他们都忍不住失声痛哭。
  只有橘杏悲愤的脸上没有掉一滴泪。
  “不要哭了!”她握紧了拳头,“与其在这里流眼泪,不如流血给大哥报仇!”
  这个黑道女子嘶哑而清晰的声音回荡在教堂里。圣像上刚刚留下的弹孔似乎宣告神的再度蒙羞,手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立海开始进攻青学的各个据点,鬼语町两大帮派的混战开始了。
  顷刻之间,江山易手。
  07、末路幽光
  跡部发现Crimson Moon里的象棋最近再也没被动过,旁敲侧击地向乾打听,确认手塚近来没有到过这个酒吧。青学在猝不及防下损失惨重,开始全面收缩,各个高级成员也几乎销声匿迹,而立海步步进逼加紧扩大势力。
  而他自己也是焦头烂额,随着两大帮派的厮杀,每天都有流血械斗事件发生,警方疲于奔命。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署长伴田因治理黑社会不力被勒令退休。
  跡部对这个笑面老虎一向没什么恶感,反而对他给自己的放权和知人善任颇有敬意,所以不免小小惋惜了一下。老头子接到通知倒是面不改色,达观地离去。只是临去时拍拍跡部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告诫他年轻人不要过于执著,让跡部恶寒了好几天。
  接任署长位置的不是跡部,而是从大阪调来的室町十次。
  事情起变化是从新署长就任仪式开始的。
  忍足看到室町时,跡部打赌他脸上闪过的是某种憎恨。对于一向随性的忍足,这近乎天方夜谭。
  室町新上任的一个月内,随着青学的沦陷,街头混战开始减少,但跡部发现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中,自己的权力正被逐渐架空,接近他的中层警部被全面弹压,警署内部开始分化为两个派系。跡部知道他面对着棘手的内部权力斗争,决定采取冷处理的办法缓和紧张的工作气氛。但问题的发展还是超出了他预计。
  一天岳人急匆匆跑来搬救兵,说忍足在署长室里被室町挑刺,跡部找了个借口,把他支了回来。
  “到底怎么回事?”跡部冷着脸问。
  “想要挑刺,哪里找不到着。”
  “别给本大爷装蒜!”跡部气不打一处来,“你和这个室町到底有什么过节?”
  忍足呆了一下,扶了扶平光眼镜,
  “你的眼力还真厉害。”
  跡部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等待他开口。
  “别搞得跟审犯人一样。” 忍足苦笑了一下道,“你知道,我家死了的老头在大阪是开医院的。”抬眼看了下跡部,
  “这家医院没那么干净……”
  跡部若有所悟:“提供黑市医生!?”
  忍足点点头:“隐瞒必须报警的伤患病例来收取高额收入。”
  “大阪是山口组的大本营,”跡部冷哼了一声,“所以你家里没让你读医科,而是把你送进警校。”
  忍足别过脸,
  “老头子打的如意算盘在我毕业时出了岔子。一些问题没处理好,自己被灭了口……”
  “草草结案后,我申请到了这里,而当时经办这案子的就是室町。”
  “你怀疑他收了山口组的钱?”
  忍足默不作声。
  “看他现在的样子估计假不了。”跡部沉声道,“看来要小心了。”
  “你的意思是……”
  “狗改不了吃屎,啊嗯?”
  但跡部还是没来得及做出周密部署,忍足就被内部审查了。
  街头交接毒品被两个署里同事逮个正着,对方身上搜出了袋状海洛因,并且明确供认是和忍足约好了进行交易。
  百口莫辩。
  “还真是拙劣的把戏,呐,桦地?”一边的桦地难得没有应声而是保持沉默。
  不过真的很有效。跡部自己在心里加了一句。
  署里笼罩着阴郁的气氛,岳人和凤他们只是默默地用企求的目光回应跡部,连迟钝的桦地和贪睡的慈郎都感受到了无形的排挤和压力。
  大部分警员的见风使舵和沉默甚至让跡部感到好笑,果然人心在利己的压力下往往不值一哂,但这种委琐的品质还是让他遏制不住鄙夷和愤怒。
  跡部在室町面前没有为忍足作任何辩白,只是神色如常地要求会面。
  结果见了面仍旧是长长的沉默。
  忍足看似无虞的神情里多了几分认命的灰心。
  “走吧!”忍足看了一眼旁边的监视人员,语气郑重,“离开这儿!”
  跡部没有回答,只是扔给他一包烟,
  “省着点抽。”挥挥手,留给忍足一个孤独的背影。
  站在鬼语町的大街上,阴霾的天空似乎要沉沉地压下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跡部有点茫然地望着傍晚的人流。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势单力薄,仿佛茫茫天地就剩他来独自承担。
  突然跡部看见手塚隔着人潮和自己遥相对望,再仔细看已经消失不见。
  精致冷漠的脸孔在人群中幽灵般显现,如同幻觉。
  笑话!落荒而逃岂是本大爷的做法!
  跡部扯起华丽的笑容,为自己打了个赌。
  跡部开始着手为忍足写材料进行漫长的越级申诉。
  面对室町越来越不善的举动他秘密更换住处,每天走不同的路线回家,同时要求凤他们暂停一切行动只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上班族。
  一个星期后,接到东京前同事的电话说申诉材料已经被接受,坐在办公室加班的跡部松了口气。
  但下一步怎么走还是个问题。正伤脑筋,电话响了。是值夜班的内线电话。
  “副署长,有报案电话说四丁目的大楼顶上有人交火,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又联络不上巡夜的人,怎么办?”
  看看了窗外浓黑的夜色,
  “我和你们一起去!”
  出门撞到内务课加班的深司,他满脸诧异地看了看手表:“都十二点多了,还要出勤?”
  简单交代了几句,跡部带着两个警员匆匆赶往四丁目。
  让那两个人在底下留守,跡部借着电梯冲上了三十层的顶楼平台。
  无星无月的凌晨,顶楼正上演着二对一的对峙—一个人焦急地在劝说对方放了他的同伴。
  跡部忖度了一下距离,正要举枪瞄准的时候被发现了。
  “放下枪!!否则我杀了他!”劫持者歇斯底里地叫道。
  “那是我弟弟!”靠近跡部的人神色惶急。跡部垂下了手。
  “把枪扔过来!”
  人质的脖子被死命勒着,右边太阳穴罩着枪口。
  “把枪扔过来!不然我打死他!”
  跡部看了看人质恐惧的脸,再看看旁边人哀恳的神色,依言扔出了枪。
  “去!到楼边去!”把枪口对准了跡部,劫持犯用力拖着人质移动方向,一脚把地上的枪踢得远远的。
  跡部慢慢后退,脚后跟碰到了整个平顶的边缘,目光向下后方瞄了一眼,身后已经是万丈深渊。
  就这个瞬间再抬头,三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电光火石,形势逆变。
  “是你自己跳下去呢,还是在你身上弄几个窟窿再把你扔下去呢?”“人质”掩饰不住得意。
  平静地看着这三个人,和他们身后的黑暗,跡部勾起了嘴角,
  “演技不错,啊嗯?”
  三个人对他的面不改色有点惊讶,互相望了一眼。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谁给你们下的命令?立海还是室町?”跡部冷哼了一声,“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差别。”
  “闭嘴!”枪口抬高了几公分。
  跡部望了望夜空,伸出手打了个响指道:“本大爷不奉陪了!”
  说完纵身跳下高楼,一个黑影如风般跟着跃下。
  高速下降时猎猎的夜风吹得皮肤发疼,心脏也好似要爆裂开来,但类似飞翔。
  急速的下坠戛然而止,一只手腕被紧紧拉住,头顶上隐隐传来要砍断绳子的喊声。
  一个借力,跡部向上引身,紧紧环抱对方,悬荡在半空中,对上手塚声色不动的脸,跡部胜利的笑容灿烂如白昼。
  靠两个人的蹬力,半空中划出长长弧线,他们象一支巨大的秋千,荡入了对面的大楼。撞碎玻璃的声音划破了长夜,他们撞进了高楼中层的房间。
  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跡部似笑非笑地看着在解麻绳的手塚,
  “你怎么知道我会跳下去,而不是等你把他们干掉,啊嗯?”
  冷冷瞟了他一眼:“你是怕我来不及,自己就被干掉了吧。”
  跡部刚想反驳,就被手塚不容分说地拉离了原地。
  两个人奔跑在黑暗的大楼里时,跡部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凌晨两点的Crimson Moon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老位子。
  “乾收了你什么好处,居然给你清场开后门。”
  “最近本来就没什么生意。”手塚看看窗外,“再说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联手吧!”跡部开门见山,“除了我,再无人能给你援手。
  “刚拣回条命的人没资格这么说吧,”手塚顿了顿,“这话应该由我说才对。”
  跡部有点气结,反唇相讥:
  “不和警察合作,不是你们的铁则么?”
  “只要能让我的兄弟生存下去,我会和任何人合作。”手塚斩钉截铁道。
  深深地看了他半晌,跡部抚上灵动的泪痣,
  “那么,合作愉快!”
  第二天跡部没事人一般在警署上班,似乎昨晚没有发生任何事,但他和手塚频繁的信息交换就此开始。
  他们总是在凌晨时候见面,乾或者阿隆给他们偷偷开酒吧的后门。近期的中央大道接近大萧条状态,两大帮派相斗带来的经常性街头混战让大多数店面都早早关门,为他们的掩人耳目提供了一点安全感。
  跡部确认和手塚的交谈需要极高的智商,好在对此他自认很拿手。相互防备、刺探、讥讽、坦诚、建议层出不穷,而话题常常会滑到十万八千里外,跡部却简直有点乐此不疲,他发现自己似乎更喜欢一边听手塚说话,一边默默地注视他,看上半宿。
  终于跡部带来了立海要开始类似地毯式搜索行动的消息。
  “你准备怎么办?”跡部问。
  手塚不答,把手边的一份袋装资料递给他:“这里面是室町和立海的一些交易情况。”
  跡部抽出几张粗看了一下,
  “看来你们人躲起来了,情报网倒是没什么损失。”
  “加上你自己的内部资源,这些够你行动了吧。”
  跡部一震:“你准备动手了?”
  “快了。”手塚看着他,“时间确定的话,我会告诉你。在这之前,”他拿出笔,在手心上写了几个字,“这个人目前在狱中,可能的话,尽量让他最近无法得到任何假释或保外就医。”
  “胡狼桑原?”跡部没有追问,“记下了。”
  “还有,最近我们不要见面了,行动之前,我会找你的。”
  “好吧!”跡部离开座位,走到手塚身边,笑得有点魅惑,“那么该说再见了。”说完,突然弯腰吻上了他浅色的嘴唇。
  这个吻很短,唇分开的时候,跡部捕捉到了手塚慌乱和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后头也不回疾步走出了酒吧。
  按捺不住激烈的心跳,跡部越走越快,在拐角处撞到了一个拄拐杖的行人。一把扶住这个快要倒下去的人,跡部认出他正是第一天来鬼语町时碰到的那个酒鬼。
  跡部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抓着那人衣领边笑边道:
  “没想到他也会有那种表情……哈哈,实在太滑稽了……真应该让其他人看看……”
  他笑得无法自制,被抓住的人惶惑地挣脱而去。
  跡部捂住脸靠墙慢慢蹲坐下去,笑声在手指间黯淡,几不可闻。
  一滴看不见的眼泪,混进尘土。
  这是黎明前最黑最静的时候。
  禁断之爱,在这个漆黑的城市绽放幽光。
  一个吻,足以倾城。
  08、仓中之鼠
  桑原的心情十分低落。
  十五年的判决估计落到谁的头上都不会好受,但问题不在这里。
  虽然从少年时代起进监狱就是家常便饭了,但这么长的牢狱生活还是第一次。作为一个有严重暴力倾向的罪犯,他有单独的牢房,但四处碰壁,穷极无聊的生活对意志的消磨还是超乎他的想象。两年来他常常坐在牢房里看布满硬茧的手,怀疑出去后它们是否还能使枪。柳莲二上次来看他的时候说在尽力周旋争取帮他申请保外就医,但最近突然又没什么消息了。有时候桑原觉得自己像只仓中老鼠,有吃有喝,但还是想打个洞往外跑。
  但最近有些事情颇为奇怪。
  先是放风的时候总有人有意无意地挑衅。作为道上出了名的人物,牢里的犯人们大多见他就离得远远的,挑衅就更不敢了,可最近居然频繁发生,而一旦起了争执,平时凶神恶煞的狱警亚久津居然就轻描淡写地放过去了,以前这个瘟神没事都要找点碴,碰到这种事居然这么平静,也让桑原莫名。
  三天前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胳膊肘碰了一下旁边的犯人,那个疯子居然当场拿起叉子朝他狠命戳过来。如果不是平时训练有素,只怕一只眼睛就保不住了。闹事的人被拖下去的时候,亚久津看了他一眼,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没来由让桑原心头一紧。然后这几天他就常常收到这种让人发毛的眼神,心里的忐忑越发厉害。
  今天来探监的是丸井,吹着泡泡乐呵呵地看着他。
  “我的事怎么说?”桑原坐下就问。
  丸井愣了一下:“哦!你是说把你弄出去的事情啊?”
  “不然还有什么事!”桑原低吼。
  “你也该问问我们最近打了漂亮仗的事啊!”啪地吹破了个泡泡,“你的事情似乎有点麻烦咧,莲二说不知怎的,你的档案在条子那里找不到了,我们的人又不好明着问,现在有力没处使。不过你放心啦……”
  桑原黝黑的脸色突然有点发白,打断他的话:“幸村和真田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没说什么啊,只说加紧办什么的。喂,你怎么了?”丸井发现他的脸色有点可怖。
  沉默了几秒钟,桑原霍地突然站起来,对着丸井喊了一句:
  “告诉他们,我什么都没说!”
  说毕头也不回地回牢房了。
  丸井张口结舌地呆了半晌:“这家伙怎么了?!关出毛病来了?”
  “这个鬼地方,又湿又冷。”菊丸嘀咕了一句。
  不二递给他一杯热水,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是个阴冷的地窖,唯一的亮光是头顶上一只老旧的灯泡,不时滋滋作响。
  各人正轮流总结损失情况。
  “赌场、夜总会的损失很大,没有我们支持,基本上是关门或者被砸场,这一块的人员损失也最惨重。”越前是最后一个汇报的。
  “但大部分骨干还是照我们说的隐蔽行动了。”大石补充了一句。
  “但我们经不起这么耗下去。为了不被瞄上,东躲西藏连正当生意也没法做。”
  “老子都快憋死了!”
  “手塚,你到底在等什么?”不二冷不丁眯着眼问,众人都收了口。
  手塚扫了他们一眼,
  “冲绳的人。”
  沉默过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不二睁开了眼睛:“你想一网打尽?!”
  “可行么?”大石有点担心。
  “我们必须一击命中!”手塚的口气毫无转圜。
  “好诶!”菊丸第一个跳起来,旁边的桃城也是摩拳擦掌。
  各人领走了各自的任务,等待最后的发令枪。
  “但愿时间在我们这边。”分手时大石心事重重。
  “运气会在我们这边的。”桃城肯定的语气好象在对自己说话。
  “呐,手塚,这次你可不能心软啊!”最后离开的不二笑得一脸平静。
  啪地一声,地窖的灯泡灭了。
  黑暗中手塚眼皮跳了跳,没有应声。
  “青学的人还躲得真好,老鼠也不过如此吧。”仁王笑容讥诮。
  “狡兔三窟,何况他们!”柳莲二看向真田,“武器交易的事确定了么,总不能让大家拿菜刀去干架。”
  “冲绳的人月底会过来,大家做一下准备。”真田不紧不慢道。
  “第一次和他们直接打交道,还是小心为上。”柳说。
  “在我们的地盘他们敢怎样,”仁王不屑,“觉得要小心应该是他们。”
  “他们的军火一向通过四天宝中转,第一次越过山口组的帮派直接和我们接头,肯定带来的人很多。”
  “也不是坏事。”幸村接口,“只要手塚一天不死,鬼语町的形势就一天不明,山口组绝对不会这个时候趟混水卖武器给我们,我们大可借机直接和冲绳挂钩,以后武器方面就不用看四天宝脸色。”
  “接头的时候,我和幸村去,莲二,你还是和仁王、柳生留守,青学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真田沉声道。
  “你们多带几个兄弟吧,以防出事情。”
  低头想了想,真田转向幸村:“把切原和海堂也带上吧,我们也需要多磨练下他们。”
  “海堂做事还算稳妥,提拔他暂时接替桑原是没问题,可是切原……”柳看看幸村,停了口。
  “这家伙最近喜怒无常,下面的人常抱怨。”仁王接了话头。
  “那到时候再说吧。”幸村淡淡道,“叫大家不要放松盯青学的人,想个法子把他们引出来是最重要的。”
  仁王撇撇嘴:“莲二不是有眉目了?”
  众人的目光投向柳。
  “还没确切把握,只是有点疑心。”柳莲二有些迟疑。
  “谁?”真田皱眉。
  “乾贞治,Crimson Moon的老板。”
  “因为太明显,所以我们才忽视了么?”幸村语声轻柔。
  “盯紧他!”真田下了命令。
  木手永四郎神色平静地走在大街上。
  他已经悄悄潜入鬼语町两天了,似乎没人注意他。几天后,十月的最后一天,他要做一笔重要的交易,成功的话,他或许可以摆脱山口组的控制,打通通向东京的市场。
  只是,可能只是或许而已。
  借助和美军基地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一切,他不想失去。
  他必须对弟兄们的生死负责,所以必须谨小慎微,提前来摸底。
  这个城市有种诡异的美丽,夹杂着不祥的气息,确实很有诱惑力。
  但还是比不上故乡冲绳,木手心里加了一句,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坐在马路边沿上。
  打扮得不象良家女子。刚要转身离去,那个女孩抬起头来,俗艳的浓妆夹杂着天真的神情,木手愣了愣,走过去。
  “需要帮忙么?”
  “鞋跟断了。”女孩拿手中的高跟鞋敲敲马路地面,冲他一笑,“你还挺好心的。”
  看他欲离去,她忙喊道:“喂,有烟么?”
  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
  “你从哪儿来?”
  木手警觉地看她一眼。
  “我的眼力可是很棒的。这里的男人我见太多了,你不象鬼语町的人。”她吞云吐雾,“从哪里来?”
  “海上。”木手回答。
  “兽从海上来?” 女孩哈哈大笑起来,“来干吗?”
  “做生意。”
  “这里有什么生意好做!”女孩弹了弹烟灰,“这个活人和死人交错而过的地方。”
  “你好象不喜欢这里?”
  “不喜欢有什么用,还是要呆在这儿。”女孩努努嘴。
  “你不想到更大的城市去么?”木手看着她的侧脸。
  “我?”她失笑,“我行么?一个马格达林洗衣店的女人。”
  说着她自顾自地唱起来:
  “男人们一路都看着我
  打上荡妇的烙印
  在肮脏的马格达林洗衣店
  ……
  妓女和贫穷的女人
  还有象我一样堕落的女人
  我们被惩罚作无梦的苦工
  ……
  永远等不到春天花开的时间”
  她的歌声有点走调,有点缥缈,木手静静地看着她,直到香烟烫了手指。
  “看着我干吗?我脸上有花么?”她笑得有点轻佻。
  “我妹妹也喜欢唱这首歌,”他别过脸去,“她总想着离开家乡到东京去当歌手。”
  “哦?那她现在呢?”
  木手站起来,扔掉烟头。
  看到他消失在拐角,朋香摇摇头,“碰到一个怪人。”
  她死了,木手在心里回答,像歌里唱的那样:
  “他们把我扔进土里,
  就像那些腐烂的球茎,
  永远等不到春天花开的时间……”
  隔着两个街区,跡部在黑暗的角落借着昏暗的路灯看完了手中的纸。
  “三十一号,啊嗯?”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张纸,手塚的脸在火光中异常苍白。
  这家伙今天避开了自己的所有目光,果然是上次的事么。跡部居然也被带动得有点尴尬,对着落到地上的纸灰狠狠踩了两脚。
  “看来本大爷要做的事情不多?”
  “这样不是很好?”
  “如果不成功呢……”
  “没有如果!”手塚打断他,“我们必须成功!”
  “你这么有把握?”跡部突然似乎意识到什么,“三十一号以后呢?我们?”他加重了“我们”两个字的语气。
  手塚默默盯着地上的灰烬。
  “离开鬼语町吧!”跡部声音放轻但口气坚决。
  手塚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
  “你没有任何立场来否定我二十几年的生活!”
  跡部一时哑然。
  “所以,该离开的是你。”手塚语声暗哑。
  脸上蔓延开寒冷的神情,跡部看着他,一字一顿:
  “本大爷会留在这里,下完这盘棋,看看谁先说Checkmate!”
  地上的纸灰被秋风吹起,飞扬在他们周围。
  火苗着得越明亮强烈,剩下的冰冷灰烬也越多。
  桑原鼻青脸肿地躺在禁闭室里,骨头散了架般疼。今天他终于忍不住和旁人动起手来,结果引发了监狱的大混乱,亚久津的电击棍落到身上好几下,让他怀疑这个混蛋是不是想趁乱要了他的命。最后他被单独扔进了这个又黑又湿的小房间。
  饭已经送进来了,放在地上,他根本不想爬起来吃。
  如果这样躺到死,似乎也不错,他这样想着,意识有点朦胧。
  耳边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余光扫过去,费力辨认出来是只老鼠正爬近他的饭食。暗暗咒骂了一句,他懒得动身,任凭那只老鼠去破坏他的晚饭。
  迷迷糊糊地半睡过去,桑原似乎梦到了幼时的贫民窟,每天和真田他们厮混,日子窘迫又迷茫……
  不知道躺了多久,渐近的脚步声让他猛地一个惊醒,似乎有人隔着铁门的小栅栏窗口在说话。
  桑原有点吃力地侧过头,黑暗中,那只老鼠直挺挺地躺在餐盘旁。
  彻骨的寒意从心口向四肢延伸过去,桑原握紧拳头拼命阻止自己发抖。
  “有动静么?”有人问。
  “好象没有。不会已经断气了吧?”另一个低声回答。
  “这是慢性药,再等等吧!然后送到急救室去,在那里咽气的话比较好交代,查起来也赖不到我们头上。”
  “这年头知道太多没好下场。”
  “谁让他的档案被高层调走了。估计被定为重点盘查对象了。”
  “听说他的地位不低啊?”
  “所以才倒霉,为了以防万一嘛。再说,他们上一代的老大还不是一样被现在的头给干掉的。”
  指甲掐进了掌心,似乎渗出了鲜血,燃烧百骸的念头只有一个,我要出去!问个清楚!
  似乎过了很久,桑原感到自己的神经都要断裂时,铁门开了……
  十月三十日的深夜,从鬼语町监狱的急救室里逃脱了一名犯人。
  奔逃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时,监狱外的树后转出一个身影,点亮一根烟,他身后监狱的高墙投下长长的影子。
  吐了个烟圈,亚久津懒懒地道:“好不容易才逮到只老鼠。你觉得怎么样?”
  “Great!”阴影中有人回答。
  注1:仓中鼠,在意大利黑手党的暗语中又指狱警。
  注2:The Magdalene Laundries是七十年代的民谣天后Johi Mitchell的歌,她是一位里程碑式的艺人,歌词敏锐,吟唱深情,后来有三百多个歌手翻唱过她的歌。
  09、血之私语
  十月三十一日傍晚,室町家的门铃被摁响了。
  慈郎笑嘻嘻地站在门口,身后是他手下几个警察,这个平时总是睡眼惺忪的二课课长今天眼神明亮,一脸精明。
  “这是东京总部过来的文件,署长,不,室町十次,你被内部拘捕了。”
  来不及开口,室町被铐上双手,塞进了警车。
  忍足跨出监察室时,迎接他的是看不出喜怒的跡部。
  大少爷打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你做,所以,感激本大爷的话先留着吧。”
  一路上忍足听跡部简略地说了大概,掩饰不住震惊。没想到短短的时间,形势变得如此复杂凶险,让高傲如斯的跡部景吾和黑道的人联手。他不禁看了一眼跡部,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学生时代的朋友。
  车子风驰电掣般驶过中央大道,北方的天空正升起滚滚浓烟。
  橘杏正在收拾桌子,房间里樱乃的手机响了。
  “这家伙,又把手机忘家里了。”杏有点好笑。自从两个人住在一起后,她发现经常要照顾樱乃丢三落四的毛病。
  犹豫了一下,摁下了接通键:“喂?”
  “樱乃么?我是朋香啊!”对方女孩语声急促,“我在酒吧里!那个人!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切原的,你让我留心的那个,现在在我们这儿!刚才我看见华村把他迎进来的……喂?喂?……”
  手机落到了地上。
  切原赤也正坐在酒吧的角落,打着酒嗝。
  “哼,说什么我心情不好,就不要我去了。”灌下一杯,“分明看不起我!”
  禁不住席卷而来的醉意,趴倒在桌上。
  醉梦中,死去多年的母亲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悲哀。
  “你又来了!”切原无意识地挥挥手,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
  “别老那样看我!老头子死后你就老缠着我,我告诉你,我没做错!你再来,我还是这么说!”
  “老头子根本就是死脑筋,明明有能力改变一切,偏偏不知道利用,还说我是目光短浅,匹夫之勇。哼,他根本就是不把我当回事!你死了以后就老是对我呼来喝去,动不动就骂我,还要拳脚相向,一副我丢了他脸的样子……”
  他记得自己的满腹不甘和委屈;
  他记得认识了一个叫幸村精市的人,这个立海的魁首对他如此亲切;
  他记得那天喝得有点半醉红着眼回家,老头子的怒斥回响在深夜;
  他记得清醒过来时,老头子一动不动倒在地板上,自己手中是个染血的烟缸;
  他记得他在尸体旁呆坐了大半夜;
  他记得清晨一个叫柳莲二的人敲响了大门,来人眯着的细眼看穿了他的故作镇静:
  “听说,令尊昨晚因为心肌梗塞去世了……”
  “我记得,都记得!”切原无力地捶着桌子,“所以求求你,妈,别来了!”
  醉眼朦胧中,似乎有个女人走了过来……
  车子停在了城北的目的地,这个几百平米的平顶大仓库现在已经被团团围住,火光和浓烟从里面翻腾出来。
  看来跡部调动了署里所有能动用的警力。
  “忍足,你负责帮我调度这里所有的人。我已经下了命令,如果有人从里面出来,立刻拘捕。”
  “如果有人拒捕呢?”
  “可以开枪。”跡部声音阴沉。
  忍足正要拔脚绕到后面去时,看见了手塚国光。他站在虎视眈眈的包围圈外,定定地看着眼前不断冒烟的建筑。他和跡部一样面无表情,但忍足还是看到他们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这个眼神让忍足没来由地有点心慌。
  据岳人说一个多小时前就有混乱的枪声从里面传出来,然后就是烟和爆炸声。
  也难怪,忍足心想,本来是隶属切原家族的仓库,里面全是化工原料,编制袋装的PVC粉和各类化学添加剂堆得要撞到屋顶。所以立海要和比嘉在这里交易,这种环境,对双方都是一个牵制,一走火,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但他们没料到有人要瓮中捉鳖。
  绕着巡视了一圈,看看映红天空的火舌,忍足对跡部耸耸肩,
  “再这么烧一会儿,这个仓库就完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手塚的手机响了。
  一直注意着他的跡部清清楚楚看见有惶急从他眼中闪过。几个大步冲上去,一把拉住了想往火场走的手塚。
  “你要进去做什么?”
  “我的兄弟在里面!”手塚声色俱厉。
  “你疯了?这房子马上就会烧塌了!”
  “放、开、我!”手塚的眼睛里跳动着锋利的坚定不移。
  跡部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眼睁睁看他冲进大火中,不由握紧了双拳,目光蒸腾着变冷。
  仓库里弥漫着黄绿色的刺鼻烟雾,眼镜很快就模糊不清了,炙人的热浪让人呼吸困难,烤得皮肤发紧。
  手塚只能凭借有限的记忆辨别方位。
  仓库的中心地带原本是空地,火势不大。
  胡狼桑原的、丸井文太的、几个立海的人,几个不认识的,其中好象还有个戴眼镜的,尸体七零八落地躺在那里。
  然后手塚看到了海堂熏,右手里还紧紧握着枪,头上缠着的头巾已经发黑,无声地躺在那里。
  衣服被烘烤得紧贴在身上发烫,手塚的心却是一片冰冷。
  海堂熏,手塚还记得第一次在地下赌场看到他时的样子,因为长相凶恶,他负责坐庄的桌子前人最少。
  但他执拗的眼神让手塚印象深刻,于是他直接秘密地派人训练栽培他;
  长得凶神恶煞,内心却还是个孩子,会红着脸说谢谢,会对偶尔去看他的手塚毕恭毕敬,会喜欢小动物。
  有一天他跑来对自己说“让我去立海吧,一定会用得上我!”微微抬起的目光异常坚定。
  “你是我最尊敬的人!”认真的话语言犹在耳,人却已经躺在这火海里。
  手塚脚步迟滞地走过去,扶起他。
  还活着!仰头稍微松口气,等不及看他的伤势,手塚把满身鲜血的海棠背到背上。刚刚转身,一抹不属于火海的蓝色跃入眼帘。
  手塚看到了幸村。
  他就在边侧,真田就躺在他身边,双目紧闭。
  那个素来笑容温柔优雅的幸村正血淋淋地跪坐在地上,看清他僵硬麻木的苍白面容,手塚打了个冷颤。
  幸村也看到了他,却没有动,只是吐出冰冷清晰的三个字:
  “你赢了!”
  手塚回应他的是沉默。
  “海堂是你的人;桑原拿着武器埋伏在这儿,情绪错乱地跳出来;比嘉的人以为我们搞鬼……这些都是你设计好的。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你,” 幸村的语调阴森而缓慢,字字怨毒,“你居然违背黑道的铁则,和条子联手!”
  古怪地看了手塚一眼,“不,也许这不是第一次,当年你也没有为大和报仇。为、什、么?”
  迟疑了片刻,手塚道:“我不做那么虚无的事。”
  “虚无?哈哈!”幸村突然笑了,笑得空洞又嘲讽,“手塚,你知不知道,你就是这点最让人讨厌!”
  “只有你还惦记着过去!那样荒凉的过去,有什么好惦记的?因为那时候我们无辜么?” 他收住了笑容,目光刹那犀利,“这个世界上没有无辜的人!”
  “手塚,只有你,不肯承认这个事实!我们早在地狱里了,只有你还偏要仰望天堂!结果呢?就是这样,不过是你自欺欺人!”
  火在继续噼啪燃烧,幸村的声音却格外清楚。
  “记着,手塚!”抬起头,“我们的结局就是你的结局!”
  话音未落,枪口已经对准手塚的胸口。
  枪声过后,缓缓后仰倒下的是幸村精市。
  手塚背上的海堂抢先开了枪。
  “手塚国光,我们在地狱里等着你!”
  燃烧的天花板落下来时,手塚听到了幸村最后微弱的声音,让人窒息的诅咒,分外明晰。
  忍足看到手塚最后背着海堂冲出来时两人的头发一半都已经焦黑。
  错身而过,手塚望向跡部的目光苍凉,而跡部回望他时脸上近乎残酷的笑容让忍足从脚底升出一股寒意。
  一辆汽车开过来,手塚背着海堂迎上去。
  车门打开时,忍足惊讶地定住了脚步。
  司机是乾贞治。
  这场前生末世的火照亮了半个鬼语町,如同启示录。
  火,是这个世界的结局。
  酒吧老板娘华村看见观月带人进来的时候变了脸色。
  一个吧女正要打电话,啪地一声被眼尖手快的不二裕太按住了话筒。
  “哼哼哼,想报信也没用了。”观月卷着头发,“今天可不光是收复失地。”
  “今天这里有没有立海的人?” 裕太喝问。
  “有一个。”华村立马决定调头。
  “在哪儿?”
  “和一个小姐在KTV包厢里。”
  “还不带我们去!”
  跡部回到警署的时候留守的警员正一片喧哗,两个警员因为室町的事情起了争执,最后扭打起来。
  手塚背着海堂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跡部抓起旁边桌上一个杯子朝墙壁扔过去。
  碎裂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神情可怖的跡部。他脸色铁青,语声幽寒:
  “你们这些人,不要在我面前自相残杀!”
  包厢里,闻讯赶到的桃城搀扶起昏死过去的橘杏。
  “进来时就这样了。她只是吓晕过去了,应该没事。”观月道。
  正要离开,裕太指着地上说:“尸体怎么办?”
  “叫人来处理吧!”观月最后一个关上包厢门。
  切原赤也躺在门内,头旁边是一滩凝固的血迹。
  妈,你满意了?
  切原在永恒的梦中轻轻微笑。
  我们都曾经是洁白的羔羊,承受不住一滴血的重量,因此,
  死者的血会窃窃私语。
  10、孤城落日
  “父亲,我不能那么做,我是一个警察!”
  忍足走进署长办公室时,跡部刚挂完电话埋首文件中。
  “跡部,我们谈一谈!”
  “说吧。”跡部没有抬头。
  一只手猛地拍在桌子上,遮住了眼前的文件,“不要再看了!”忍足掩不住焦躁,“这三个月你就每天忙着看这些东西!”
  跡部抬首看着他,靠上椅背:“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嗯?”
  “是你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看不出来,哼!” 跡部冷冷地看着他,“我要抓住他!”
  “是么?”忍足推了推眼镜,满脸讥讽,“我怎么觉得你在说‘我要救他!’”
  跡部两只好看的手绞在了一起。
  忍足侑士一击必中。
  拉开椅子,忍足坐到跡部面前,
  “跡部,在警校的时候我就认为你不会长久地干这一行,毕竟你是东京大财团的继承人,警察的工作只不过是你在接手家业前的兴趣而已。为什么,要从搜查一课调到鬼语町来?”
  忍足的语气是少有的诚挚,跡部看了他一会儿,
  “你应该知道我在搜查一课是负责经济犯罪的。有线索表明最近三年里至少有十种股票涉及非法操纵,但涉案范围太广最后无法追查下去,但可以肯定的是大阪和鬼语町都参与在内。”
  “所以你申请来这里,因为这是个需要高智商的挑战游戏!?”忍足不无挪揄。
  跡部神色一黯:“早就已经不是游戏了。”
  “就只有这些么?”
  跡部站起来,走到窗口,
  “跡部家族是靠投资政客屹立在商界的,那些政客背后都有山口组这样的黑色资金。”
  “顺便查查这些幕后势力,来决定跡部财团在哪个政客身上下注?” 忍足不禁叹了口气,“你拒绝了?”
  跡部微微点头。
  “你真的相信可以借助法律来洗干净手塚国光过去的人生么?”
  “还记得我们在警校打网球么?比赛前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各种念头,但一旦在球场上隔网一对一,最强有力的就只是各自坚定的信念。现在也一样!”跡部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骄傲又干净,“如果我不能纯粹自己的立场,我就没资格站在他面前!”
  正式的署长任命确定之后,跡部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理整个警察队伍,他需要的是坚强的行动力,而不是没有骨架容易腐烂的血肉。
  “呐,桦地,连你也觉得他可疑?”跡部指着一份人事履历问旁边木然的桦地。
  “是!”
  “那么,真要看紧他了。”
  “为什么要辞职?”跡部拿着署名伊武深司的辞职报告问坐在面前的内务课课长。
  “因为开始有人监视我了。”深司没有碎碎念,直截了当。
  “就算辞职,在职期间和黑道的勾结行为还是可以追诉的。”
  “你查不到什么的。”深司毫无惧色地对上跡部辛辣的目光,“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怎么怀疑到我的?”
  “内务课看来最不起眼,但每次行动的车辆枪支调配都要通过它,要获得信息没有比这更好的位子了。更何况,”跡部停了停,眼光略斜地看着他,“那天晚上,看到我出勤的人只有你。说起来,本大爷是不是该感谢你?”
  “不必了。没有你,我大哥的仇也报不了。”
  “你是不动峰的人?!” 跡部眯起眼睛,“凭借你的潜伏,即使被任何一方歼灭,不动峰依然可以凭借消息资源再次站起。哼,还真是防患于未然!”
  深司站起来:“署长,在鬼语町,偶尔栽一次并不丢脸。”
  看着深司关门离去,跡部微微哂笑。
  漫长的撒网就此开始……
  手塚按着眉心坐在书房,头痛欲裂。
  他真的累了,连大石他们都看的出来,他平静外表下深深的疲倦。今天不二他们借口没人照料,连人带摇篮被送到他这里,其实是找个借口让他好好休息。
  看看身边的摇篮,两个月大的爱子睡得正香,她是桃城和杏的女儿。
  这是忙乱不堪的两年。尽管一部分地方被警署接管,青学还是接手了立海的大部分事业。除了难以合并的混乱,手塚联合警察的事实引起了立海余部的强烈反弹。几个重要成员都忙得人仰马翻,连一向举重若轻的不二都感叹“也许对于我们立海太大了,难以下咽”云云。
  值得喜庆的是桃城和杏的婚礼,他们在橘桔平倒下的地方接受祝福。
  后来是他们女儿的出世,大家围着还没有开眼的小家伙又笑又闹,吵吵嚷嚷地争着给她取名字。
  “就叫‘爱’吧。”一直沉默的手塚开口。
  菊丸第一个叫好:“桃城爱?小爱!爱子!都很好听捏!”
  杏点点头,一边只会傻乐的桃城当然也同意了。
  只有不二和越前向手塚投来担忧深思的目光。
  “呐,手塚,你不要总是一个人把一切都揽到肩上。人首先要活下去才能谈铁则,先要填饱肚子再来谈道德,所以,你没有做错,我们也没有做错。”不二宽慰他。
  但是,但是手塚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要沉沦于寂灭。
  这许多年,他从贫民窟一步步咬牙熬过来,可那场大火,面对幸村和真田他们的尸体,面对跡部景吾冰冷的眼神,他分明感到已经熬干了自己。
  他甚至有点惊讶这两年是如何挺过来的,他也怀疑是否有力量去面对现在风平浪静下的暗流汹涌;
  他知道跡部外松内紧的手段中暗藏的决绝,因为尽管没有见面,Crimson Moon的那盘棋还在缓慢地下;而青学一边穷于应付丛生的问题,一边又像茫茫大海上的船,陷于不知驶向何方的窘境……
  他看到了真田他们在幼年一起玩耍的街道,转眼浓稠的血从他们身上渗出来,渐渐只成惨白的骨架,化为灰土。
  而他站在快要没顶的洪水中,对他伸出手的人,此岸是他患难与共的兄弟,彼岸是跡部景吾。
  这些人,这些他爱的人都如此真切,真切得让他无从选择……
  小爱的哭声把手塚从又长又古怪的沉沉噩梦中惊醒。
  他抱起她,发现原来她被头边厚重的圣经硌痛了,手塚轻轻叹息。双手沾过血的女人,一旦做了母亲,就会拼命去寻找救赎的信仰。
  轻轻拍打手中的婴儿,手塚看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摇篮上,前尘往事,心中的潮水一浪接一浪。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辜的人!
  但至少,现在、眼前,我认为我手中的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你说她生来带着罪,她母亲的,她父亲的,她的原罪,那么,这个世间,至少来过一个无罪的人,他为我们上了十字架,尽管这以后大地上的血依然流个不停,但终究有人追随他放下刀。
  --先要填饱肚子才能谈道德。
  听上去有道理,但所有的罪恶被归咎于外部,极力推脱自己内心的责任,这未免太看轻人心了。
  我们作为上帝的造物,也许是被弃绝了,但我们身上一定有着他的反光,尽管这光黯淡得几乎不可见。我们追求面包,继而是权柄,越陷越深,降低、简化我们的心灵来填补生活带来的深刻痛苦。
  但这么多年,越过了饥饿,越过了法律,越过了杀机,最后还是越不过自己的良心,而这本是人心的最高利益。我们忘记了,被迫忘记了,或者故意忘记了,所以我们所有的梦想,都从美好单纯开始,而以所多玛结束……
  这个安静的下午,手塚国光无比清醒地发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他轻轻把睡着的小爱放进摇篮,孩子脸上未干的眼泪落在他的手心。手塚握了握五指,再张开,原来他可以握住枪,握住权力,但最后握不住这个孩子的一滴眼泪。
  他突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拿起圣经,在温暖的阳光里,他开始读这不朽的书。
  跡部走出警署的时候碰到外出返回的忍足和岳人。
  “桦地被解雇了?”没看到跡部的跟班,岳人大着胆子开玩笑。
  “一个人出去?带两个人比较安全吧!”忍足打量他。
  跡部挑眉,忍住了反唇相讥,摇摇手离去,傍晚的阳光拉下了长长的影子。
  跡部看到了独自站在读经坛前等他的手塚。
  他们相互凝视,看到了对方的瘦削憔悴。
  时至今日,那朵瞬间擦亮的火花还在吗?
  “你应该在这里布置几个杀手。”跡部先开口,挑衅的语气近乎掩饰。
  “可你一个人来了。”手塚神色安详。
  “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你决定了?”手塚问。
  跡部的目光锋利,直要剜入他的心里:“我一定会把你送进牢门!”
  “你的法律无权审判我!”手塚的声音温和而刚硬。
  “你也无权在鬼语町只手遮天!”
  看了一眼圣像,手塚看着他跳动的泪痣,
  “在神明退位的时代,你还相信法律的力量?!”
  “总比你什么也不相信好!”
  “你能承担最终的后果?”
  “这是宣战么?找人替代我,还是暗杀我?”跡部冷然,“有什么我承担不起?”
  “你确定?”
  神气是独属于跡部景吾的骄傲,字字如刀:“本大爷承担得起一切!”
  “那么,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想要反驳,却被手塚的笑容刺痛了双眼。
  那个笑容,近似悲悯。
  最后他们都没有说话,相对无言,词语在嘴唇上死亡,无法复活。
  离开的时候,跡部回头看了一眼在教堂门口目送他的手塚,那眼光中倾泻的清澈让他心生颤抖。
  残阳的最后一道血光死在地平线下。
  群鸦低徊的扇翅声里,教堂的晚祷钟敲响了……
  11、相思相杀
  柳生比吕士穿梭在天黑后的小巷里。
  白天依然尽量减少外出,晚上才是他们的活动时间。他在考虑离开鬼语町的事,但面对一心要报仇的仁王他没办法开口,尽管这个念头冒出来不是一天两天。
  他一直感觉青学并没有想追杀他们斩草除根,否则他们不可能不疲于奔命。至于理由,他也隐约有点了解,鉴于上次教堂中印象深刻的对峙。但如何劝说仁王成了他的大难题。
  光顾着想事情,柳生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鄙视了一下自己,刚回头,发现一辆车子无声无息地堵住了去路。
  车子在阴影里,自己却暴露在路灯下,身后是绝路,没有比这更好的狙击环境了。手摸到了枪柄,他感到了背上的冷汗。
  车门打开了。
  “是你!”看到走出来的人,柳生警觉又失常地露出吃惊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再怎么冷静如绅士,听到那样的安排,他也不可能不动摇。
  “这不是你们想要的么?”
  “你没有必要这么做。”愣了半天,一向词锋凌厉的柳生近乎结舌。
  “有必要。” 黑暗中的人呼吸清浅,斩钉截铁,“一次偿还一切!”
  “疯子!”柳生比吕士最后百感交集地吐出两个字。
  去东京!
  这就是手塚宣布的决定。
  青学的众人齐集一堂,骇异于这个建议,大家陷入沉思。
  “你是说我们以后在东京发展?”大石似乎有点迷糊,收到手塚明确无误的肯定后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佐伯他们已经在那边奠基三年了,我们始终要走这一步的。”不二笑容迟疑,“但是,会不会太快了?”
  “我们离开,这里会陷入权力真空。”乾接口,“80%的可能是长期的地盘争夺战,那样我们会失掉这里的支持力,在东京也是腾空打拼。”
  “还有20%的可能,”手塚回答,“安排我们下面的帮派接手这里的事务,观月他们、神尾他们可以分块管理,作为我们在东京的资源。”
  “可立海的余势还在,我们一走,神尾他们必然单薄,只怕扛不住。”越前道。
  “还有青学!”大石的忧心最重,“我们那么多产业,不可能带走,观月他们也不可能全部顶下来,一定会有一部分被孤立。那时侯我们怎么办?抛弃他们,把他们扔进火拼里,还是送到警察手里?”
  “那是我们的犯罪!”海堂阴沉地接了一句。
  “这些我会想办法。”手塚站起来看着他们,“青学不能永远囿于鬼语町,那样我们总有一天会象立海一样。零星抢劫火拼、低等敲诈、街头贩毒,这些都不会是我们将来的目标,大石这边的生意才是我们的未来。为此,我们必须去东京!”
  跡部专注的目标是被青学接管的立海产业,他相信这种强行交接绝对不是无缝的蛋,而深知这种混乱的青学高层核心一定会亲自干涉这些行当,从而让他有机会顺藤摸瓜。立海高层覆灭后的这两年里他毫不松懈地盘查各种与资金有关的资料,誓要从中查出蛛丝马迹。凭借在经济方面的敏锐嗅觉和经验,他最终圈定了珠宝古董和地下银行为主的洗钱业。
  尽管如今跡部已经有把握可以起诉牵涉在其中的一大票人,但他的目标还是隐于重重浓雾里,看得见身影却够不着。洗钱作为世界第三大产业,复杂的财务交易网可以让任何一个审计老手无可奈何,没有熟知整个运转链条的人提供关键信息是无法有致命突破的。
  但现在有了改观,三个月前开始,不断有人把极少量但十分关键的资料投递到警局,开始是带着怀疑进行审慎处理,但跡部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精确性。借着这些关节资料,跡部竟然渐渐看清那条始终若隐若现的脉络。
  但据门岗所言,每次送资料的人各不相同,有时是上班族,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是青年女子,几次的时间也是毫无规律,都是把资料袋放在门房就走。忍足蹲点盘查到两回,发现都是大街上随便被抓到的传信人,他们口中的委托者也是面目各异,让人一头雾水。
  --在神明退位的时代,你还相信法律的力量?!
  跡部脑子里盘旋着这句话,盯着眼前精致小巧的雕像。这是伴田老头留下东西,华贵的正义女神手持法典和天平。
  纵然无法代替神明,纵然你不相信,但这个人间的秩序是人类操守的底线,它可以让你重新拥有干净的人生……
  跡部拿起了电话:“忍足,派人二十四小时蹲点,下次送信的人再来,带来见我!”
  被带来的是个形象极为普通的中年人,混迹人群的话看不出一点特殊,他茫然无措地坐在跡部跟前,神色是稍带不安的委屈和迷惑。
  忍足示意已经问过话了,结果和前两次一样。
  跡部不声不响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
  “把你的假发拿下来吧!想在本大爷面前做假你还是省省吧。”
  忍足吃惊地看到中年人的目光立刻变得异常犀利。吹了一声口哨,仁王雅治拉下了假发,
  “听说你眼力过人,果然不错。”
  他玩弄着手里的头套,身上却穿着老成的西装,看上去十分滑稽,但任谁也无法忽视那眉宇间的狡黠和阴狠。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们怎么可能假手他人。”跡部换了个舒适的坐姿,“不过你有很多罪名在身,我有权扣留你。”
  “那你就永远别想抓到手塚国光。”仁王笃定地看着他,“我脑子里是没有任何洗钱资料的。”
  “哦,那么就是柳生或者柳莲二了。”跡部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你想要什么?”
  仁王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肃然道:“我们三个人的豁免!”
  跡部定定地看着他:“是否豁免是由法官决定,不是我说了算。”
  “至少你有权依法申请吧!”仁王不满地撇嘴,“切,和青学合作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死板啊!”
  跡部收拢了手指,“你是想报仇?所以对我们泄密!”
  “那些本来就是立海的,要毁也要毁在我们手里!”仁王露出了凶狠的表情,“何况,我们不过是以牙还牙!”看着跡部的眼珠转了转,“手塚也没想到吧,联手的对象转身要缉拿自己,这是不是报应?”
  “我会依法提出豁免申请,”跡部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波澜,“不过,别把本大爷和你们相提并论!”
  洗钱业的弱点就在于必须始终控制全过程,也就是说参与洗钱的各色人等都知道钱是不干净的,这就是洗钱的高风险成本。
  繁复的侦查,借助立海的一个点,环环相扣,节节攀升,这个牵连广大的蜘蛛网最终指向一个唯一的中心:
  手塚国光!
  跡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堂里。
  今天,今天是决定一切的日子。可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参与这最关键的行动,而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冥想。
  我在愧疚么?笑话,本大爷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
  但应该做的事似乎还少了一件。
  回想起最后一次在这里和手塚会面,离别时候,他目光悠长,如同诉说……
  跡部突然跳起来,该做的事情还有一件没做:
  他要亲自逮捕他;
  他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情;
  他要告诉他其实他只是不想他永远陷在青学这个黑色泥沼;
  他要告诉他罪业可以洗清;
  其实他们的灵魂是用同样的料子做的,只是完工的时候被扯成了两半,以致总想撕扯掉对方的来证明自己的正确,他们一定相爱,所以才会互相看不清楚;
  他要告诉他再长的牢狱也可以渡过,人生可以从头来过,他们一定可以拼接起这最初的两半;
  所以他一定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这一切。
  跡部开着车风驰电掣,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振奋激昂,那种揭开内心一切隐秘的渴望让他似乎要飞翔起来……Crimson Moon!
  跡部冲进酒吧,出色的眼力让他一眼看到了被很多同事围住的手塚国光。
  手塚也立即看见了他,举起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朝他做了个干杯的姿势。
  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跡部顿时如遭雷击,脸无血色。一股腥甜的滋味直冲喉间,他迈不开脚,也喊不出声,只是看着那个杯子从手塚手中滑下,跳了个舞落到地上,刹那间天崩地裂。
  他知道他说了什么。
  “Checkmate!”
  手塚踩着厚厚的落叶走进酒吧,心中是空前的平静安宁。
  虽然不解,乾还是遵照了他的嘱咐,今天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坐在老位子上,今天店堂里的叮叮当当声格外清脆。
  他知道是今天,他相信自己的精确计算。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冲淡了深秋的寒意投射进来,温暖得如同神的怀抱。
  这样很好,他想,推了推旁边的苏打水杯子,轻轻敲着棋子,窗台上摇曳的绿萝盈盈微笑,心里竟然升腾着些许渴望,渴望着最终的结局。
  一大群警察冲进来走到跟前,开始宣读长长的法律用语。
  手塚根本没听进去他们在说什么。他没有看见跡部景吾,自己还是禁不住失望,尽管他一直觉得还是不见的好。
  终于读完了,为首的警察似乎也松了口气,出示逮捕令。手塚只是平静地要求喝完杯中水。
  他还是看到了急冲冲走进来的跡部。
  他很想投以安然的微笑,但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湿润。
  我应该道歉吗?不,不需要。我和你平等,就象生和死是平等的。
  这个世间是有地狱的,地狱就是人心,所有的战场也在人心。我已经在这个地狱煎熬了很多年,最终还是忍不住要仰望天堂,去完成内心的召唤,为心灵的自由付出代价。
  人类所有的历史其实都是忏悔史,是走向毁灭前的忏悔,那么我的忏悔你可会听懂?
  你一定会懂的。因为我们有一样的心,因为我们本来是一样的人。
  那么我该感谢吗?也许我应该说谢谢。如果你没有出现,我也许最终还是会走上这条路,但如果那样,我就没有心……
  既然你答应了来承担一切,那么就由我来说出终局。
  轻轻说完Checkmate,手塚感到了强烈药性带来的心脏剧烈收缩,杯子从手里滑落。
  他咬紧牙关未出一声,只是用涣散的目光锁住了跡部的眼睛,因为那里面除了震惊和伤痛,还有样别的东西,使他这个渺小的人,没有白来这世间一趟……
  忍足侑士僵硬地站在停尸间。
  “你赢了……”对着被白布遮盖的尸体,他满怀敬畏喃喃自语,“实在了不起……”
  即使死后会去到魔鬼身边,死的时候也要像个使徒。
  但是,想到外面的跡部一言未发,只是发抖,不停地发抖,忍足真的不知道,究竟是谁,杀了谁。
  12、最终章 镇魂歌
  这么多的人,他们去向何方?
  他们这样悲哀地把什么歌唱?
  看着长长的送葬队伍,忍足的内心五味陈杂。
  “东京和大阪都有黑道头目过来诶。”岳人说,“本来以为可以上法庭的,没想到最后是这样……”
  “但很多立海和青学的经营已经被我们连根拔起了。”凤道。
  “那正是手塚国光的希望。”忍足的目光追随抬着黑色灵柩的青学众人缓缓移动。
  “哎,为什么?”岳人跳起来。
  “马车要跑得快,就不能背负太多的东西。扔掉那些多余的东西,才能更好地前进。”忍足的语声有点飘浮。
  “你是说他是故意的??借我们的手除掉了包袱??”岳人大叫起来。
  “可是把这么多人送到我们手里,送进监狱,是他们不能容许的背叛。”慈郎歪着头问,“所以他才死么?”
  无人回答。
  “是因为他完守了他们黑道的法则?哼,结果还不是殉了恶!”冥户表情不屑地开口,眼神却有几分动摇。
  不,不仅仅是这样的!忍足在心里呐喊,却说不出来。
  跡部孤独地站在Crimson Moon门口,木然地看着中央大道上前进的人流。
  有拄着拐棍的人停下了脚步,停在他身边。
  失魂落魄地看见这张似曾相识的脸,跡部很想大声问他是否看见了;
  是否看见了他们的对峙;
  是否见证了他们的吻;
  是否记得那件盖在他身上的外衣;
  是否记得那个盖衣的人,他现在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最终翕动了嘴唇,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到头来自己和他,两个人在这个贫瘠城市里书写的这段旷世心路,无人知晓。
  “亡灵上路了……”那人叹息了一声,拄着拐杖离开。
  亡灵上路了,那么活着的人呢?
  死者死去,生者的灵魂如何才能得到安宁?
  跡部到墓地的时候,青学的众人正要离开,一个个从他身边鱼贯而过,无人看他一眼,除了一个被抱在手中的婴儿。
  但那稚嫩的目光已经让他承受不住。
  看着雪花石墓碑,跡部感到在鬼语町的三年已经耗尽了他一生的心力。
  这几天,前尘过往被他反复细细咀嚼,他思量得明明白白为什么这个人长眠在这里。
  他违背黑道的法则,与执法者合作戕杀了同道;
  他违背誓言把许多兄弟送进了监狱;
  他葬送自己来斩断那黑色的脐带,把青学送上漂白的轨道;
  他的尊严不能容忍自己被折断翅膀从此面壁度日;
  他要在沉沦软弱之前就把它扼杀掉;
  他发现无论他选择跡部景吾还是青学,他得到的都不会是完整的自我,所以他避免了选择;
  他抵不过多年的内心挣扎,心中的梦魇让位给了良心;
  他爬出了内心的地狱,要寻求最彻底的自由;
  他不是殉了恶,而是殉了善。
  握刀的死于刀下,血的罪孽由血洗清。
  所以,到最后,只有死。
  那么你到底要用死来告诉我什么?要我做什么?
  跡部抚上冰凉的石碑,回想起手塚最后的目光,那目光让他浑身绞痛。
  一只苍老的手在墓碑前放上小小的十字架。
  年老的修女闭目祈祷完毕,转身看满脸怆然的跡部,递给他一个纸包。
  跡部麻木地伸手接过来。
  “我姓龙崎,先夫是青学的第一代首领,和几个兄弟在一所学校结社的时候,发誓要让身边的人摆脱穷困,但最后死在了乱枪下……”修女沧桑的目光停在了墓碑上,老泪纵横,“三代人,我看到了三代人江山的起落……最后只有这个孩子,做出了救赎的选择……那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跡部拆开纸包,里面是两卷录音带。
  外包纸的里面写着几行字,挺拔的手写体: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约翰福音12章24节 ”
  “樱乃,你真的决定了?!”朋香瞪大了眼睛问。
  樱乃点头:“我奶奶年纪大了,我会留在这里照顾她。”
  “那你也不用在这个教堂里过一辈子吧!”朋香摇着她的肩膀,“他知道么?你喜欢的那个家伙他知道么?”
  “他要去东京了—--和你一样。”
  “那他没有叫你一起去?”
  “他有。”樱乃轻轻道,“他叫我跟他一起去东京。可是朋香,听他这么说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他的心情和我想要的一点不一样,我太清楚了。”
  “那你也不用为了他……”
  “我不是为了他!”樱乃打断她,“我是为了我自己!你明白吗?我觉得这样很好,心里很平静。”
  朋香看着她坚决安详的神色一时说不出来。
  “倒是你也要走了,我有点不习惯。”
  “我也舍不得你。”朋香低下头,“可是我一定要到外面去看看,到更大的城市去。我曾跟人说过,象我这样的人也许不行,可我知道,不出去看看我会不甘心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抬起头,朋香的脸上有着兴奋的光彩:
  “就算做娼妓,我也一定要做最好的!”
  圣像前,一个修女和一个娼女紧紧拥抱。
  忍足走进Crimson Moon看到海堂和河村正在把椅子往桌上叠。
  “不做生意了?”他很诧异。
  正在吧台收拾的乾停了手,“要喝什么?”
  “你不想也来一杯么?”端着酒杯忍足问乾。
  看看他,乾从上面摘了只玻璃杯,倒满。
  “说来我是不是很失败?要不是那场火,我都不知道你是青学的人,而这里是青学情报网的中心。”
  乾跟他碰了碰杯,简短地说了句“藏木于林”。
  “能告诉我么?”忍足低声问,“你把窃听器放在哪里?”
  乾扶了扶眼镜:“到处都有。”
  “那么,那张位置的呢?”忍足指指角落里放着象棋的桌子。
  沉默了片刻,乾瞟了他一眼:“看到那盆绿萝吗?”
  忍足恍然。
  “其实你们如果把录音带通过适当渠道泄露出去,跡部就肯定被免职。”
  乾啜了口酒,不咸不淡地说:“录音带早被拿走了。”
  “最后一天营业,我请客,不用客气。” 乾又开了一瓶,给忍足斟满,“这家店盘出去了,买主你也认识的。”
  “谁?”
  “柳莲二。”
  “你们还和解得真快。”忍足忍不住语带讥讽。
  “因为有人用命为我们铺开了不流血的路。”乾黯然神伤地看着酒杯。
  一时无语。
  “那么柳生和仁王也会和柳一起重新开始?”忍足对这三个被豁免的人耿耿于怀。
  “不,他们两个要离开鬼语町,他们好象终于厌倦了,不愿意再纠缠在这里。”
  “果然是因为手塚么?想报的仇是仇人自愿联合他们报的,心里一定很复杂。”忍足低语。
  没有接他的话,乾看看忙碌的海堂和河村,
  “我们也要走了。去东京!”
  “你们真的能漂白,从此不流血么?”
  “即使我们这一代不行,到我们的下一代,一定可以的。”乾露出了坚决的神色,“因为那是他的愿望,我们一定可以实现!”
  “跡部也要走了。”忍足放下酒杯道。
  “他也要回东京?”
  “不,他申请了国际刑警的职位,可能会去金三角或者金新月。”
  “缉毒么?”乾困惑地问。
  忍足猛摇头。
  “是扶助工作,就是帮当地人寻求正常的生活方式,摆脱用种植毒品来维持生存。”
  乾僵住了,脸上浮现出惊佩的神色,
  “去追求法律的精神化吗?”他喃喃自语,“了不起,了不起……”
  “是啊,了不起!”忍足喝干了杯中酒,“了不起的两个人!所以我也要走了。”
  “你要去哪?”
  “不是去,是回,回大阪。”忍足站起来,“这样两个人,让我不得不去面对自己心里的问题。”指指放在桌上象棋,“那个能送我么?”
  乾点点头。
  接过海堂递过来的象棋,忍足的指尖禁不住微微颤抖:
  有两个人在这棋盘上惨烈决杀,最后绞杀在一起,绞杀出命运、内心的秘密和各自心灵的蜕变,最终指引着自己也要和他们一样去勇敢面对自己心中的战场。
  “走了这么多人,鬼语町要寂寞一阵子了。”乾最后对忍足感叹。
  “不会的。只要有人,就总有你这样的人,和我这样的人。”
  听到这话,河村隆不解地挠挠头:“不都是一样的人吗?”
  忍足怔了怔,旋即笑了:
  “对啊,一样的人!”
  跡部静静地躺着,伏在手塚国光的墓前。
  脸紧紧贴着又湿又冷的泥土,清晨薄薄的雾霭把他和黑土下的人融在了一起。
  他想到了他们的相遇,相杀,相离,还有那个吻,那个过于短暂的吻包含了他们两个人所有的秘密。
  人为了避免内心的痛苦,总是倾向简单执于一端,总是将良心责任卸下自己的肩膀而转嫁给外部的原因,这就是人永恒的堕落。要想得到救赎,就会不断面对道德上永远可能的不确定性,而这种挣扎的痛苦是我们为心灵自由付出的代价。
  我们本来都是神跟前的尘土,但大家都忘记了,只是虎视眈眈彼此盯着对方,彼此敌视和厮杀,所以世间总是忧怖无尽。你和我,我们和你们,本是一样的人,一样坚强又软弱,一样高贵又卑贱,一样慕恋崇高又败德无义,而我们只有携手,才能对抗生活的痛苦和心中的魔鬼;不仅要与神和解,我们还要相互和解,才能获得灵魂的安宁。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那么你是对的,而且比我明白得早。
  无数人死去化为尘埃,只有极少数可以成为死在地里的麦子。
  如果你要成为那十四万四千人中的一个,我又怎么会落后?
  跡部心中是满满的平静充实,这块土地似乎给予了他无垠的力量。
  雾渐渐散去,明媚的阳光驱散阴霾照亮大地。
  跡部在墓碑四周撒上种子。
  “过了冬天,这里就会开出花。”跡部景吾的笑容骄傲又明净,一如初冬碧洗的晴空,“手塚,说好的,本大爷会承担一切。”
  “所以本大爷要去一个一点也不华丽的地方。”
  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平凡相守一世最后随风而逝,我们却于错身的瞬间得到了永恒。
  原来这人间最华丽的是天道无亲。
  我们相爱,所以我走了。
  在死亡的泥土中,永生的花才刚刚绽放……
  十五年后,跡部景吾死在阿富汗。
  国际刑警组织的讣文上称赞他“面对武装贩毒者的枪口,高傲地像个使徒”。
  那一年,手塚国光墓前的玫瑰开得格外鲜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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