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卷 by 祭司

比起那些柔和的情话和温暖的拥抱,我更想倾听,你灵魂的声音。
  1.缘起
  耶路撒冷。摩西村。
  Atobe拖着行李箱在矮平的小砖房前苦候了半个多钟头,就在耐心快要耗尽时见到了沿着小路匆匆赶回的房屋主人,身着黑服,如同一枝没药草从洪荒中出现,时光倒流的恍惚错觉让Atobe眯起了眼睛:
“Tezuka Kunimitsu?”伸出右手,“Atobe Keigo!”
  这是Atobe第一次见到Tezuka。因为财团和以色列商社的一桩庞大交易他被派到耶路撒冷做短期的驻地项目负责人。为了照顾他的习俗,当地人介绍安排他住进了Tezuka的家。
  他们是如何在毫不相干的同居生活中熟悉起来的,Atobe已经模糊不清了,似乎最初的印象是自己每天睡觉时书房的灯还亮着,沙沙的书写声在寂静的长夜里无比清晰。就算研究学术也没必要这么勤奋吧,开始Atobe总是看着Tezuka的背影这样暗忖,然后心安理得地去睡觉。后来他才知道Tezuka是死海古卷的研究者。几个国家的政府民间联合资助一批学者将以色列公布的古卷碎片复本进行辨读、破译和整理。那么多残缺不堪的碎片文本,这么少的研究人员,难怪要每天埋头苦干了。
  “琐碎无聊的工作,不过还挺适合你,啊嗯?”Atobe故意带着几分挪揄的口气,期待听众能多说几句反驳的日语,好让自己每天被希伯莱式英语折磨的耳朵换换口味。但Tezuka只是极不给面子地皱皱眉,凉凉瞥他一眼,继续回书房工作,剩下Atobe一个人在沙发上打哈欠。
  死海古卷大多用古希伯莱、亚兰文和希腊文写成,而精通现代希腊语的Atobe偶然帮Tezuka解决了一个破译问题。作为回礼,这个希伯莱大学历史系的客座讲师被半胁迫着去游览老城,作为Atobe少爷的周末私人导游。
  第一圣殿遗址是声名最大的景点。哭墙入口处留着大胡子的犹太教拉比把纸帽子递给Atobe,正想抱怨这不华丽的帽子,看见Tezuka已经戴好小圆帽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不由笑出声来。
  和各地的游客一样,Atobe被哭墙前的景象震住了。身着传统服装的犹太男子们手持祷文,以额触墙,近乎迷狂地念着经文。一张张纸片被塞进石缝,也是塞进天使的泪水。大卫王的子孙们泪流满面,在虔诚中触摸自己的血脉,冲击着从现代工业文明中成长的人。
  Tezuka是再好不过的导游了,绝不多言但是有问必答。让Atobe惊讶的是一路上居然许多人认识他,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原来也不是个书呆子。”Atobe看着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温和的Tezuka打趣。
  他们光着脚进入阿克萨清真寺外围,精通犹太教和基督教的穆罕默德升天时的圣石正被信徒们顶礼膜拜;卖传统乐器的阿拉伯小伙子指着琴上的蓝色花纹,自豪地炫耀自己的家族1400年前就定居在此了,收到Atobe怀疑的眼神,不由分说把他们拉进家门铺开长得过分的家谱;穿着红色校服的亚美尼亚小学生们排队经过圣雅各大教堂,旁边头戴白纱的年轻女子目光迷人,体态婀娜。
  圣墓教堂的老牧师热情地领着他们走向耶酥的坟墓,一路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十字架。福音书还在书写中的使徒时代,在教堂建立之前,罗马皇帝还没有皈依基督教时,朝圣者们就冒着屠戮的危险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坚定信仰,然后把自己送上十字架传播教义。
  “Tezuka说你十二岁就从欧洲来这里做牧师了?”Atobe好奇地问老牧师。
  “小时侯听了布道里说的耶路撒冷就被迷住了,跟父母软磨硬泡才能到这里念神学院。莫非你也有兴趣?”老牧师胡子一掀一掀,十二万分地热忱。Atobe忙不迭地摆手,狠狠瞪了一眼一旁忍笑的Tezuka。
  地下的小商品区真正把四个居住区绞在一起,五六种语言混成一片向游人兜售各种小玩意。一个亚美尼亚少年递给Tezuka两个杯子,圆大扎花的铜壶在他背上高过了脑袋,一倾身,果汁从弯长的壶嘴里流出来。Atobe就着果汁啃着清真大饼,毫无形象地心满意足。
  天渐渐黑下来,稍稍舒缓了燥人的暑气。
  “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最好是没那么多人的。”Atobe死拽着Tezuka,继续压榨这个高级导游。
  经过一扇扇装着历史的门,穿过一条条飘着精灵气息的老街,他们来到了老城的边缘地带,大卫王城遗址。顺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脉络的碎石路往下走,随着光线越来越暗,Atobe感觉似乎他们正要走进一条古隧道。刚要开口询问,清晰的流水声打断了思路。这样干旱的土地上居然有泉水!猎奇的心思被鼓动起来,顾不上越来越深的水流湿了鞋裤,紧紧跟着前面驾轻就熟的Tezuka。水深道窄,快要没入黑暗时Tezuka停了下来。
  “没有手电筒看不见啊……”话没说完,右手被抓住碰上了石壁,Atobe吓了一跳,只觉得手腕被Tezuka温凉的手掌握着,手心在墙上慢慢抚过,斑驳的纹路滑过指尖。
  “墙上有字!”Atobe惊呼。
  “是希伯莱语,旧约历代志下‘与我们同在的是我们的神’。”黑暗中,Tezuka的音色透着悠远的魔力。
  看着他眼中突然闪耀的孩童般的光芒,胸中升腾起莫名的激越,Atobe咬牙低笑:“职业病!”
  旧约时代的希西王依靠这条水道抵御了亚述的侵犯,今天他们在黑暗中抚摸古老的铭文,体味人类在青铜时代的坚韧,相隔三千年。
  回到家中的Atobe依然沉浸于缤纷的历史印象,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兴奋。
  “游客的心情!”Tezuka忍不住讥讽。
  不理他!Atobe打开电视机,节目却是不合时宜地一个比一个沉重。
  以色列议会的左派和右派争论得脸红脖子粗,换台,套黑面罩的哈马斯武装分子手持冲锋枪冷冷对着镜头,换台,法塔赫的领导人正在大声谴责以色列,再换台,街头巴勒斯坦民众正表对巴解组织经济腐败的不满。
  如此换了几次,一个英语访谈节目吸引Atobe放下遥控器。一位巴勒斯坦教授在叙说幼年时候和犹太小孩一起玩耍,“而现在这种事已经不可能了……”他说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但自己一直相信巴以两个民族最终能和解,并努力这样教导学生和子女,直到几天前发现上大学的小儿子把电脑桌面换成了自杀袭击者的照片,那一刻他感到了彻底的绝望。崇尚刚强的阿拉伯教授在屏幕上老泪纵横,Atobe转过头去看盯着电视的Tezuka,心里微微一动。
  “你怎么不表示点怜悯?”
  看着突然代替电视机的脸,Tezuka拉开两人的距离,声音剥离了温度:“居高临下的怜悯是嘲笑的开始,而耶路撒冷需要的是温和的理解和敬意。”
  Atobe伸出双手,捏住了他的两边脸颊,轻轻扯出一个弧度:“反正那也和你无关,别老板着脸!”Tezuka定定看了他五秒钟,甩手起身去书房。再回客厅时,大少爷已经在沙发上呼呼睡着了。
  “这里居然有玫瑰花,就在隔壁。”吃早饭时候Atobe咕哝了一句。
  Tezuka警惕地放下了盘子:“隔壁的亚拿大婶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花,你别去打它们的主意!”
  本大爷当然知道不容易,在这种水比油贵的地方,所以才稀奇嘛。Atobe聪明地没有作声。
  结果Tezuka还是低估了Atobe的能力,下午当他穿过赫茨尔大道回到家时,Atobe正隔着篱笆兴高采烈地和那位浇花的犹太大婶比手划脚,最后如愿捧回了一束玫瑰。
  “这么可爱的老太太,可惜是个哑巴。”Atobe炫耀似地把花插进花瓶摆弄,“她好象很喜欢你,没想到你在这里还挺受欢迎的。”
  Tezuka黑线,原来他比手划脚是在拿自己当话题。
  Atobe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问:“你说我该送她什么做回礼?”
  “随便你。不过她不信犹太教,信奉基督教,你别买错东西。”
  三天后,亚拿大婶穿着和玫瑰一般鲜红的裙子和儿子一起浇花,隔着花丛对他们微笑。Atobe看向眼神柔软的Tezuka,洋洋得意。
  “她儿子和她不太象。”Atobe注视了片刻说。
  “那是她的养子。”
  “难怪。原来她没结过婚。”
  “她丈夫死于第四次中东战争,独子死于公交车上的自杀式爆炸,”Tezuka看着呆住的Atobe缓缓道,“后来她收养了一个巴勒斯坦孤儿,就是她现在的儿子。”
  沉默对视了片刻,Tezuka轻声说:“她是耶路撒冷的良心。”
  无声的良心。
  促不及防地,第一次亲身触摸到了耶路撒冷深不见底的历史,Atobe的欢欣鼓舞由此消停了几天,直到复活节来临。
  走出闷热的旱季,基督徒们迎来了进入雨季后最隆重的节日。老城小小的基督教区就有六个教派,其中四个是正教,一个天主教,一个埃及教派,教派之间为了争夺这最高圣地的所有权历代对峙紧张,但在复活节他们会联合起来,和从世界各地赶来的朝圣者一起,相聚在圣墓教堂重温神子的受难与复活。
  成千上万的人扛着十字架走过苦路,当年耶酥的受难之路,于破晓时分到达教堂。前一天灯火全禁的教堂迎着黎明的薄光缓缓打开大门,人群蜂拥入有限的大厅,领头的主教独自进入封闭的圣墓,去祈求天上的圣火。
  圣墓下的土地就是各各他,骷髅地。两千年前,这里竖立起三个十字架,神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羞辱--被他拯救的对象钉死了,而世界上三分之一的人却靠着这个死亡和复活度过了漫长黑暗的中世纪。
  主教走出圣墓时,手中的火把熊熊燃烧,人群爆发出震耳的欢呼,争先恐后将自己手中的火把凑上去,片刻间火就从教堂里传递到外面。Atobe被激动的人流推搡着,回过头看,Tezuka一个人站在人群之外。
  万火燃烧,把远古信仰从黎明唤醒,Tezuka独立在尖叫和赞美的狂热之外,又置身无数火把落英之中。Atobe努力拨开人群走到他身边,紧紧搂住了他的肩膀,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跳跃的火光。
  整个宇宙,再也没有比人类更孤独的生物了。人类被遗弃给自己一个人而没有任何光明,迷失在宇宙的一个角落,而不知道谁把他安置在这里,他是来做什么的,死后他又会变成什么。为了不是只能茫然地仰望全宇宙的沉默,人类奋力去相信灵魂不朽,为了亿万年的悲惨旅程不至于绝望,去追寻一点点火光。
  耶路撒冷,是火光的原点。
  这天上午,Tezuka带着Atobe去了教区的一家孤儿院,亚拿大婶工作的地方。不同种族的小小孤儿们在这里努力成长。
  “抚育玫瑰和孤儿,比本大爷的工作华丽多了,啊嗯?”Atobe的笑容无比灿烂。
  这个时候的耶路撒冷,美如天堂。
  
02、蒙难
  美不是什么,而是我们刚好可以承受的恐怖的开始。
  Atobe看到前方的哨卡才发觉自己走错路了,刚想掉头,破车又抛锚了,暗暗咒骂抠门的以色列商社,只能乖乖下车。两个大兵走过来要查他的护照。以色列是个军事化国家,扛枪的大兵满街跑,随时会把非犹太面孔拦下来检查。Atobe拿出护照,眼睛却瞄着前面的人群,似乎士兵们在搜身过往的阿拉伯人。
  其中一个神色麻木的士兵对Atobe解释,今天开始这条路禁止任何阿拉伯的车辆通行。另一个年轻士兵把护照还给Atobe,好心地给他指了路,寒暄地问他对耶路撒冷的印象。
  Atobe对着地主理所当然地夸赞了两句,“过两天还要去巴勒斯坦看看。”
  好心的以色列小伙子温和地笑了:“没有巴勒斯坦。”
  Atobe到家的时候,书房里有隐隐的争执声。一个胖墩墩的犹太老头正和Tezuka争论,两个人都面色难看。虽然听不懂希伯莱语,Atobe也大概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死海古卷百分之八十的原始资料在以色列政府辖下的学术小组手中,为了独霸这种学术权威,他们一直不愿意公布这些资料,只是迫于国际舆论的压力,才割香肠片似地慢慢放出一部分,其间不停地食言而肥。估计Tezuka今天又碰上了这种事。
  犹太老头走后,Tezuka惊讶地发现今天的Atobe似乎特别安静,双手抱胸靠在书房门上想心事,走近看清楚禁不住好笑。大少爷的头发上白蒙蒙一片,不知道被街上哪个顽童偷偷洒了石灰。
  “就因为这个不高兴?”忍不住语含讥诮,Tezuka拉着他到水龙头旁,帮他冲洗头发。仿佛被手指的触感和水温惊醒,Atobe突然抱住Tezuka,湿漉漉的脑袋顶住他的胸口。Tezuka吃惊地想推开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没有巴勒斯坦”。
  “这里还算好的,在以占巴勒斯坦区,在外一天要接受十几次盘查,哨卡的以色列士兵站在哨岗上可以随意瞄准人群开枪。”
  Atobe端着土耳其咖啡的手不由一抖,就象听到笑容温和的士兵理所当然的否定。
  一切都因为太古老了。
  巴比伦、罗马的铁骑踏平犹太圣殿,无数人被钉上十字架;1915年150万亚美尼亚人被屠杀,剩余的人从密密麻麻的尸骨中爬起来来到耶路撒冷寻求庇护;一战中英国的炮火打垮了奥斯曼帝国,更毁灭了无数在这里定居了一千多年的阿拉伯家庭;二战中六百万犹太人被屠戮,幸存者挣扎着要建立一个能在危难时刻武装反击的国家。耶路撒冷一力承担了世界历史如许的苦难,里里外外浸泡在血泪里。各个种群都宣称自己有权在这里生存,竭尽全力维护自己的独特文化,可这样还觉得不够,还要挤迫别人的生存,好象不这样做就会失去自己的身份认同,“都迫切地想独霸土地,甚至是神明和记忆。”Tezuka瞥了一眼桌子上成堆的古卷资料,“都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而事实上人类也不过是生命树上的一个分枝。”
  开着的电视机里,以色列人说难道我们的悲惨命运还不能让我们拥有一个国家吗,巴勒斯坦人问为什么西方人的罪孽要由我们来支付代价。
  主说:耶路撒冷啊,你常杀害先知,又用石头打死那奉差遣到你这里来的人。
  这是人性中无边的黑暗,无关种族。每个人心里都潜伏着魔鬼,不失时机要将之投射到方便的替罪羊身上。
  本兹维大道的酒吧,挤满了世界各地来的游客。坐在吧台前的Atobe和Tezuka,吸引了同样的一张东方面孔,三个人攀谈起来。
  Chitose正在周游世界,现在耶路撒冷小住。得知他是个诗人后,Atobe挑了挑眉毛,“念一首来听听!”
  “你很欧洲!要在美国,他们会问我,你靠什么生活。”两个人相视大笑。
  “那么他呢?”Atobe的胳膊肘指指旁边的Tezuka问Chitose。
  端详了片刻,“他属于耶路撒冷。”Chitose举起杯子,“为耶路撒冷干杯!”
  Atobe刚要反问,惊天动地的声音震动了整个酒吧,紧接着大道对面传来恐惧的尖叫。人们惊魂未定地跑出去,对面的店铺里烟尘弥漫,碎玻璃溅满了大道,有人踉跄着跑出来跪倒在地放声哀号。
  救护车警车先后呼啸而来,警察费力拦住人群。Atobe挤到最前面,一个警察朝他拼命挥手,“没什么好看的,自杀式爆炸!”
  不断有破碎的尸体被抬出来,血迹斑驳了路面。紧紧收拢了手指,胸口堵满了炸烈的情绪,Atobe对着跟过来的Tezuka近乎挑衅的冷笑:“炸成这种样子,就算是耶酥,也无法复活了。”
  Tezuka僵住了脚步,回望他的目光渐渐严厉,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翕动了嘴唇,化成一声叹息,随风消失在古道。
  摩西村的一个犹太青年死于这次爆炸。他们参加了葬礼。
  死者的母亲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参加葬礼,父亲的目光死死盯着儿子膏过的尸体,一言未发。看着他爬满皱纹的额头,用力握紧以致青白的指关节,Atobe拼命压抑着翻涌的冲动,其实他很想冲上去大声问他,面对儿子无辜的死亡是不是想砍掉策划者的头,用脚去践踏他的血迹。
  晚上的电视新闻里以军准备对这次爆炸进行军事报复,右翼政客在高呼:我们一再忍让却只换来恐怖,我们不能继续忍让下去!
  坦克向约旦河西岸开去,Atobe在收拾行李。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Atobe也收拾了一夜。几次他都想停下来问问那个不停书写的背影,为什么要一直守在这个鬼地方,整理一堆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的无用碎片,几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桌子上的玫瑰不问世事地在晨光中凋零。
  “Tezuka,跟我回东京去吧!” Atobe拖着行李看着他。
  Tezuka望着他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摇头。Atobe伸手抚上他的眉心:“呆在这里你难道不痛苦吗?”
  “这是代价。”Tezuka的回答。
  什么的代价,Atobe已经不想知道了。耶路撒冷时而是天堂,时而是地狱,却没有任何中间状态,没有标准的秩序,也没有温柔的和谐,要么是神圣的伟大,要么是卑贱的流血,强烈的对抗要把人心完全冲跨。
  Atobe无法认同这样激烈的无限对抗,这种抽搐的生活。象旧约时代的人那样去赞美痉挛的命运,这不符合Atobe Keigo的审美标准。这个世界不只有耶路撒冷,他把耶路撒冷抛在了身后。
  Tezuka做了一个梦。
  无星无月的黑夜,无数辆推土机把一座座民房推倒,而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旷野,眼睁睁看着世界变成废墟。
  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这个梦了,Atobe走后第十天,Tezuka从梦中醒来,天还没亮。
  睡不着,就干脆出门。沿着寂静的小路来到库兰废墟。没法进入死海古卷被发现的主体建筑,就在外围的断壁残垣里踱步。
  公元前140年,库兰宗团坚守着纯正犹太人与上帝所立的旧约,为了躲避异教的侵袭迫害,隐居于此,虔诚地抄写经书将道统相传,等候新约时代的来临。这些经卷封存两千年后重见天日,当年隐修者们的旷野呼告重新获得了声音,死海古卷由此震惊世界。
  有踢嗒踢嗒的脚步声传来,在死寂的黎明里分外清晰。
  “哟,有人比我还早!?”穿着拖鞋的Chitose露出惊讶的笑容。
  Chitose因为那些憋气的新闻睡不好,所以一早出来散步。Tezuka知道他说的是杰宁。以军报复性军事行动随着封锁的解除逐渐露出真相。巴勒斯坦的杰宁难民营遭到猛烈炮火袭击,平民死伤惨重。活着的在戒严令中忍饥挨饿。为了不让孩子看到腐烂的惨状,父母们努力在家中隐藏尸体。而更多的尸体被埋在废墟下无法被发现。
  “知道那首安魂曲么,最伟大的诗歌都是最真的惨痛。” Chitose踢了一脚小石子,嘴角沮丧地抿起。
  --母亲,请不要为我哭泣,我还躺在棺材里。
  “当年贝鲁特难民营屠杀的制造者现在是以色列的总理,谁能想到奥斯维辛的幸存者们会挥起屠刀,今天又轮到杰宁,今天的幸存者将来又会做什么呢?”
  “应该做的只有一件,”Tezuka的目光流连在身旁的废墟,“避免把自己当枪使。”
  “正解。”Chitose眨眨眼睛,“但这个要求太高了,绝大多数人做不到,所以奥斯维辛永远存在,只是对象不停地在变。”
  人类一次次的屠杀,最后屠杀变成神话,变成完成另一次屠杀的起点,那些真正的受难者却淡化为历史的烟尘。这片土地反复上演着人类最根本的悲剧,杀人者和被杀者都得不到安慰。
  “诶,你的那个朋友呢?”Chitose突然想起来。
  “他回东京了。”看到Chitose诧异的表情,Tezuka解释道,“他的家在东京。”
  愣了一会儿,Chitose理解地拍拍手:“来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游客,他们只爱耶路撒冷的喜乐,不爱耶路撒冷的苦难。”
  “所以其实他们不爱耶路撒冷。”Tezuka低下头,近乎叹息地问,“太初有道,这是为什么?”
  Chitose一阵窒息。
  回想第一次见到Tezuka,他的脊梁挺拔而坚韧,眼神锐利而清明,似乎是个永不会跌倒的人,但是现在这个人跌倒了,他的内心跌倒了。今天的他象旱季的橄榄山,孤独而干燥。
  这是Chitose万里旅程中最独特的风景,在死海古卷圣殿的废墟上,Tezuka Kunimitsu 面对诚实的大地低下头颅,质问了一个神明才能回答的问题。
  
3、求索
  回东京后,Atobe过起了原来的日子,文山会海,物欲横流,尽享繁华的太平盛世。一条条高速公路,一栋栋写字楼可以掩盖那些赤贫,一种又一种的制度至少可以成全某种和谐,丰富的物质消费可以让人忘记心底深处的冲突,但在耶路撒冷遇到的一切象是不熄的明灯,白天察觉不到那光芒,天黑以后也会显出来。
  不知不觉对于以前热衷的流行事物渐渐变得淡淡的;那些因为美丽华丽绚丽而光滑的东西则开始显得廉价,甚至反感。
  “你被耶路撒冷蛊惑了。”Oshitari举着酒杯调侃他。
  “这里才是本大爷的目标。”Atobe不屑地回敬,心头却急掠过一星半点茫然,想要深究又杳无踪迹。
  东京的新闻大多是套路的,某某公司倒闭,某某政治家受贿,某某丢了只狗急切寻找中,但总比老是要死要活好,Atobe安慰自己,但还是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听有关中东的消息。八点档却是变得让人完全无法忍受了,总是上演着好有好报,恶有恶报的市民派矫情道德剧。无人谈论世界遥远一角的激烈搏杀,再惨痛的伤亡最多换来茶余饭后无关痛痒的感叹。人们匍匐在工业文明创造的消费主义中,有了眼前有形的功利,谁还会去关心无形的信仰。
  Atobe暗暗咒骂自己自找苦吃的耶路撒冷后遗症,直到又一次参加葬礼。
  死去的老人是财团的董事,因心脏病发死在睡梦中。生前是东京社交名流,生活富裕,家庭和美,每年对慈善机构不吝捐赠,自然有很多人参加葬礼。这样的人,应该是现代社会所有人羡慕模仿的对象,理想的生活标杆。但一样走向每个人命定的终点。耶路撒冷的葬礼让Atobe觉得愤怒,这个葬礼则让他觉得虚空。死亡是如此傲慢,生前的一切享福,一切劳碌,一切喜怒哀乐,最后都要被这种傲慢打倒。
  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Atobe几乎觉得这就是自己将来的结局,在文明日益单调的现代都市,任时间的灰尘磨平内心所有最隐秘的渴望,然后获得最标准的社会世俗规范的赞赏,为人称羡地,同样也是泯然平庸地死去。
  躺在家里舒适的席梦思软床上,Atobe瞪着天花板失眠。深夜里Tezuka手中的墨水笔行走纸上的沙沙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打开电视,无聊地换过十几个频道,Tezuka的身影梦幻般地在屏幕上闪过。卫星电视在转播一场记者招待会,死海古卷的研究者们聚集在美国召开学术会议。原来他现在美国。
  Tezuka没在镜头中再出现,人们不大会关注一个不出名的年轻学者。记者们提着各式各样的问题,政治意味越来越浓厚。与会学者们大多对政治问题保持沉默,但自然也有明星个性的学者持左派或右派大嘴巴肆无忌惮夸夸其谈。美国人充分暴露了他们可爱的天真热情和同样程度的自以为是,就象他们给亚拿大婶所在的孤儿院捐款,又在政治上乱插横杠,热烈地赞同学者们批评政府的言论,同时又将批评以色列暴虐或者巴勒斯坦腐败的言论随意定义乱扣帽子。Atobe似乎都能想象出Tezuka板着老成的脸蹙着眉心坐在下面无奈的样子,不由失笑。
  上网搜寻,出乎意料地发现Tezuka的名字在这次会议中出现频率很高。他的学术演讲好象颇受好评。Atobe一怔,这才想起住在耶路撒冷的日子,他一次也没有去希伯莱大学听他讲课,不知道沉默寡言的他如何在课堂上对付那些难缠的学生。
  学者们的演讲全文已经及时更新上了互联网,点击开Tezuka的名字,果然全篇是让外行云里雾里的专业性学术文字,直到最后几行文字跳入眼帘:
  “众所周知,古卷的内容体现了犹太的宗教思想和伊朗、希腊、罗马思潮的相互影响、融合,而封存古卷的那片土地目前遇到了极大的文明困境,古卷向我们揭示了这些正在冲突中的文明有共同的思想源头。为了找到解决文明困境的方法,我们必须也只能回到它们的源头,这是库兰的隐修者们给我们留下的最大财富……”
  想象着面对济济一堂的听众Tezuka坚定而吐字清晰地读出这些文字,Atobe对着电脑屏幕微微发抖,这就是所有的答案,深夜灯下执着于琐碎资料堆的答案。
  不懈地书写,是为了认识自己,使黑暗发出回音。
  酒吧里,Oshitari看着再次陷入沉思的Atobe,忍无可忍地开口:“你把魂丢在耶路撒冷了??”
  放下酒杯,Atobe突然问:“Oshitari,你有没有怕过什么人。”
  “有啊,我怕我老爸,还有我老姐。”
  “我不是那个意思!”Atobe烦躁地挥手。
  “那你是什么意思?”Oshitari好笑地看着他,“我的心理咨询费很高的。”
  “不是你说的那种怕!” 沉默了片刻,Atobe有点辞不达意地比画,“那种感觉,打个比方,那个人站在级数很高台阶上,而你站在最下面的一级台阶,想要走上去又不敢……”
  Oshitari慢慢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笑容,若有所悟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判断:“你是在怕耶路撒冷带给你的那种冲击么?”
  眼中闪过波光,Atobe不情愿地点了下头。那个城市的魔力是陌生的,观念是古怪的,没有办法直观的凝视,如果没有内心体验,可能会毫无触动,但一旦领会那种勇气,就无法无动于衷。
  “大少爷,你在说城市还是在说人?”
  “两个都是。”Atobe不耐烦地道。
  “也许不大准确,但我听说过你说的那种人。”Oshitari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老爸在医学院时候的一个老师。我小时侯似乎见过,但已经没有印象了,但我家老头子佩服他佩服地不行,因为他上的那门课老头子得了个C,全科优秀的美梦就此破灭。”
  Atobe差点喷了,什么无稽之谈!刚要发作,却被Oshitari严肃的表情顶了回去。“我老爸说当时自己考试成绩不错,但面对课堂答辩被批评为精神懦弱,停留在肤浅的表面,明知道却不愿意去挑战。因为这事,居然一辈子对他的这个教授心服口服。不过后来这个老教授的儿子媳妇遇到车祸,料理完丧事就带着唯一的孙子去了中东行医。”Oshitari顿了顿,“听说他死得很惨,在贝鲁特难民营事件里被炸死。当时以军为了掩盖默许的劣迹,开过去很多推土机把房子推倒掩埋尸体,好象他孙子被人发现时,小孩子在用手不停地挖着废墟想把他爷爷的尸体挖出来。”Oshitari甩甩头,想把这种不愉快的印象挥走,“想想这个世界真不公平,越是理想主义者越是会被钉死在十字架。”
  Atobe死死看着眼前鲜血般的葡萄酒沉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头子只称他的姓,他姓Tezuka。”
  Atobe瘫坐在座椅里,以手抵额,发出断断续续的低笑来阻止自己流泪的冲动。
  原来命运早就在你我之间建立了神秘的联系,今天来为我的惶然揭开谜底。
  他逃避耶路撒冷,是因为那里把人间永恒不变的生存中最根源的纠纷赤裸裸地撕开来看,要拥有对之的终极关怀就要同样刺开自己的内心,而他不愿面对这种痛苦;但是有人不懂得圆滑的躲避,即使历经痛苦的求索也要获得严酷真相。Atobe难以想象Tezuka是如何独自一人把命运的打击完全接受下来,还把本来要烧死他的东西转变成心灵之火;如何能爱上那片只带给他血泪的陌生土地并为之苦苦探索。
  “Atobe!”Oshitari有所悟地看着他近乎失态,平静地开口,“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发现那台阶,尽管每个人都有潜力,但至少你发现了,或者说谁给你心里种下了那粒芥菜种。”
  “那么你呢?”Atobe站起来,眼神清明,“你在等着谁对你说‘要有光!’?”
  “祝你好运!” Oshitari对着Atobe的背影举杯,任自己坐在阴影里微笑。
  我们生活中的绝大部分人,是靠一些生活的本能维持着,没有明确的信念,也没有对自我的反省意识,生活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满足物质和身体的需要,看不到那台阶。剩下的,看见那条台阶,但对于走上去,要么愿而不能,要么能而不愿,要么既不愿也不能,但至少有一些人会走上这条路,哪怕只有两个人,人也可以自豪地说自己是神的子孙。
  这条路事关两个根本:
  To Believe, To Love
  
04、朝圣
  Atobe在天未透亮的黎明再次进入耶路撒冷。苍穹里的星星引领着他,一如引领东方三博士去到伯利恒的马槽。
  这个世界不只有耶路撒冷。但耶路撒冷,确是世界的中心。
  Tezuka睡眼惺忪地起身开门,然后寻求确认似的歪着头,傻乎乎地看着突然出现的Atobe Keigo,换来一个狠狠的拥抱,如同拥抱失落在远古的羽翼。
  他的爱人,是水底的火焰,不容易遇见。
  Atobe从后门溜进课堂,正值最后十五分钟的自由提问时间。满堂的学生拥有不同的文化背景,面对各式各样的提问,Tezuka远比平日生活中来得机敏睿智,但对于尖刻的问题,答复却异常缓慢而慎重。
  一个巴勒斯坦小伙子举起手“我邻居家的女孩爱上了一个犹太人,被她父亲关在家里。我同情他们,可又觉得她父亲做得没错,这种想法对么?”
  学生里有人起哄:“要忏悔上清真寺去,老师又不是神职人员!”
  哄堂大笑后,Tezuka看着他:“我不想作判断,只请你问问自己,难道爱一个人是错的,恨一个人却是对的?”
  漂亮的犹太姑娘站起来问:“有人说耶路撒冷是奇迹,有人说耶路撒冷是悲剧,那她到底是什么?这么长的历史里都是苦难,我们是不是忍耐下去就终有一天能得到真正的和解?”
  “如果是奇迹,那就是血腥的奇迹;如果是悲剧,那也是壮丽的悲剧,不论是奇迹还是悲剧,我们每一个现场者都是制造者,没人是不相关的。所以要得到和解,只有忍耐苦难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在苦难中悟罪。”
  下课后,Tezuka惊讶地看到从后排向他走来的Atobe:“你怎么来了?”
  “来告诉你,下周开始,我要开始在这里教现代希腊语,我们就是同事了。是不是很惊喜?”Atobe笑道,“可是试用期居然要六年,好在本大爷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
  “你从哪里骗到了推荐信?”
  “什么骗?本大爷找了教区希腊东正教的牧师,他们都拜倒在了本大爷的美技下!”
  Tezuka啼笑皆非地任由他拉着手出教室。
  阳光下,Chitose背着行囊来告别。
  “精彩的讲课!可惜我要走了,要不然就多来听听。”
  “下一站打算到哪里?”
  “可能会去古巴看看,一路走一路看吧。”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Chitose心中充满温暖。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一个跌倒了,另一个可以扶起他,这样的两个人携起手,一定可以跨越内心所有的虚无和深渊。
  “还会回这里么?”
  “有机会再说吧。你们是耶路撒冷的盐,我只是一个流浪汉。”
  他们目睹Chitose远去的背影轻轻微笑。
  真是少有的令人愉快的离别。
  一个永远在路上的风之子,自由的流浪者。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进入十月的耶路撒冷迎来了雨季第一个空气滋润的夜晚。
  断电了,全城再次实行戒严。Tezuka摸黑找出了一根蜡烛,火光点亮的刹那,Atobe想起经上的话:“他的像貌如同闪电,衣服洁白如雪。”不过不能告诉他,要不然又要说自己胡说八道乱用经文。
  Tezuka疑惑地看着情人自娱自乐的表情变换。
  “过12点了!”Atobe唤他。
  “嗯?”
  “现在是十月七号了。”Atobe缓缓凑过去,“生日快乐,Kunimitsu!”
  桌子上的古卷微微发亮,宛如神迹。
  他们在烛光下温柔地接吻。
  他们在耶路撒冷生如蝼蚁而美如神明。
  十月七日白天戒严解除后,他们携手走过苦路。
  主说: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
  心中的刀兵。
  伟大的和最后的斗争在等待人的灵魂。
  在这个城市,他们每天置身那些无与伦比的事情,伟大的,卑微的,仁慈的,残忍的。苦路的尽头是受难,而Atobe和Tezuka并不知道他们的路终点是什么,但他们知道仅仅远离死亡是不够的,宣称生存的权利也是不够的,他们要兴起心中的刀兵去反抗易朽,去反抗心灵和思想的平庸,去反抗浅薄的道德观和狭隘的宗派仇杀,大声疾呼爱情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希望是值得坚守的东西,然后握紧彼此的手去面对末日审判。
  他们抉心自食,找到了属于他们的信仰,如同1947年,两个牧羊少年,发现先贤泣血封存的死海古卷。
  生命当如古卷,怀着对彼岸世界的敬畏,记录此世的爱与信仰,守望着昭写真诚燃烧的灵魂之火。
  -完-

Tag : 祭司

留言

发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博客用户)

页 码 索 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