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笔记系列AT) 我还记得 by Asuka千帆

1。
  战争之后村落忽然盛开满山遍野的白色失车菊,田野杂草丛生,树木凋零枯萎。一转眼已经到了仲夏,乡间的路上开满了小小的白色的野茉莉。
  Tezuka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家里似乎没有人。他推开书房的门忽然被一双粗糙的手捂住了嘴,Tezuka慌乱了一刻随后平静下来。那双手是祖父的手,老人的手有力却干枯,如同这个季节耸立的白杨树。他转过身来看着祖父,老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黯淡而没有光泽。
他没有让Tezuka说话,他将他带到地窖边的一块正方形的大理石边,掀开了地板让他走了进去,之后老人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石头盖住。Tezuka诧异的站了起来。
  祖父在战争中是这个村落唯一的医生,他见证过无数徒劳的胜利和失败,还有无数转瞬即逝的生命。老人黯淡的眼睛混浊而坚定有力。他按住了Tezuka的肩膀,十二岁少年如同春天发芽的小树一样的身体。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走出来,直到我来找你,Kunimitsu
  ——祖父……
  ——一切都会过去,战争已经结束了,我马上就回来。
  ——好的,祖父。
  老人将鱼骨花纹的深红色大理石费力的一寸一寸挪动。
  仲夏明媚的日光一寸一寸缓缓的消失,阴影逐渐将Tezuka吞没。他仰着头看着祖父的脸,时光镌刻的痕迹如此深邃,令人惶恐不安。脚下的土地散发着泥土的味道,Tezuka忽然想起昨天的夜里下了一场安静的小雨。当最后一线纯白的日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祖父的脸在阴影中一片朦胧。他忽然对他说。
  ——如果等不到我,等一切都过去,你在出来,Kunimitsu。
  然后门外响起了枪声。
  那声音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那么遥远却那么靠近。
  Tezuka蜷缩着身体紧紧靠近地面,每一次枪声的震动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脏激烈的撞击着大地,他的指甲之中不经意的渗透了泥土的痕迹,那一天他刚刚从学校回家,穿着母亲用双手在溪水中洗干净晾在开了花的桃树底下晒满了阳光味道的白色衬衣,他听见人们彼此谩骂,枪声起此伏比,他睁大了眼睛,却除了自己,什么也看不到。
  2。
  Atobe看着老师的子弹穿过老人枯萎的身体,他皱起了眉头。
  四年之前他十二岁,藏在地窖里的伯爵的儿子被这个男人救出了着火的城堡,然后他卷入战争。四年之后天空蔚蓝如洗,他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然而却没有。
  这个老人是军医,他将脊椎中弹的Oshitari独自留在残破教堂的最深处。那时是战争最艰苦的冬季,褪了色的彩色玻璃上粉色雪山被弹空动穿,有彻骨的风灌进巨大的空间,然而教堂被各种各样垂死的人占据。
  Oshitari见到他的第一眼笑了。
  然后他说:Hi,小景,可不可以请你杀掉我。
  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恐惧,没有希望。
  身边失去双腿没有止痛剂的男人大声哭泣,嘶喊,不停的咒骂或者乞求着上帝。Oshitari说: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呢,小景,你知道的。
  Atobe看着老师将手枪伸进了Oshitari的衬衣里。
  然后他说:我们会为你报仇的,Yuushi。
  3。
  Tezuka已经听不见枪声了。他知道祖父不会来接他,永远不会。
  身下的泥土忽然变得那么潮湿,仿佛可以瞬间绽放出一朵小小的白色茉莉。
  他听见自己的眼泪坠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如此细微,如此清晰。
  4。
  男人命令他的学生去屋子里四处转转,那个医生有一个儿子,据说已经在战争中丧命,他还有一个孙子,应该放学回到家中。
  ——复仇是人的天性,却没有人愿意承受。
  Atobe点头,他朝书架后面走去。
  高大的穹形的书架,羊毛披肩静静的铺在座椅靠背上,白色的流苏上有浓稠的血迹。他走在鱼骨花纹的大理石地面上,忽然听见空心的动静。他蹲下身子。
  少年年轻有力的身躯轻易将石头掀起来,然后他看见Tezuka。
  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蜷缩在阴暗的地下似乎微微发光。棉布衬衫下那瘦削的骨骼,是战争经过的证据,他安安静静的躺着,呼吸平缓,Atobe那一刹那仿佛看见了四年之前的自己。
  然而那少年,那么干净,琥珀色的眼睛,茶色的柔软的头发刘海长的几乎遮住了眼睛,但那眼睛太明亮。他冷冷的看着Atobe,没有乞求也没有恐惧。
  Atobe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将石板放下,他转过身从书架后面走了出去。
  ——那里什么也没有,我们可以走了。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翠绿的叶与叶之间遗漏的白色的日光漏在红色鱼骨花纹的大理石地面上。不知道过了多久,Tezuka艰难的掀开了沉重的石壁。他身上泥土的香味萦绕不散,然而再也看不出有哭过的痕迹。他愣愣的看着祖父——唯一的亲人的尸体。
  然后遥遥的望着窗外。
  他还记得那个人的眼角,有一枚泪痣,那么清晰。
  5。
  新伯爵的老城堡,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Atobe举着水晶杯,红酒有那样美丽的颜色。似乎全世界的人都来祝福他,他们跳舞,喝酒,赌博,扑克牌和*飞速的旋转和翻飞,狐步妩媚温柔,女人穿着各自中意的香水,翩翩的像蝶,她们环绕在他的周围。
  楼梯的转弯处有一个年轻的男人仰着头看着水晶花枝吊灯,那么精美华丽荒凉有空洞,没有了一豆光芯的光芒,就瞬间失明。Atobe看见他然后走过去,华服锦衣他只穿一件木头扣子的白色衬衫,目光冷漠清澈,茶色的刘海略微挡住眼睛,瘦而高。
  那一瞬间Atobe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少年时候的往事,呼啸而过的铁路,越野车上的尘埃,枪声,锈迹斑斑的坦克,死去的人,火中的城堡,仲夏的梧桐树翠绿色的叶子,红色鱼骨花纹的大理石地板,白色的衬衫下清瘦的骨骼,琥珀色的眼睛,干净的男孩。他曾经无数次的梦见他抱着他带他离开那个充满了血的腥味的房间。
  但是他还记得,那年仲夏有穹形书架的房间,他仅仅将他遗留于黑暗之中,其他什么都没有。
  ——来赌一局吗?
  Tezuka愣住,他推了推眼镜。
  ——对不起,您说什么?
  ——来赌一局吗,本大爷说,你听清楚了没有啊,啊嗯?
  ——抱歉我没有赌注。
  ——那么如果你输了,你留在我的身边,如果我输了,我将本大爷的一切都给你。
  身边有人开始大惊小怪,这是一场势在必行的赌局。
  Atobe知道无论是赢了或者输了他都会平静,心灵上最终的平静,他对那个阴暗地窖里的男孩,以及他站着死去的坚强的祖父,再也没有任何亏欠。他会照顾他一辈子,或者他会拥有他的一切活的富足美好。
  那一场赌局是在没有点燃的俄罗斯壁炉旁边,来自奥地利的七千块水晶拼凑成的吊灯散发出金色的光芒,玻璃桌面上铺就丝绸。他抽出一张钻石A,而他桀骜不驯的笑笑,手心中翻出同样字母的黑桃。
  他轻轻将牌放在丝绸桌布上,一只蝴蝶刺绣于上,是金色的翅膀,蓝色的纹理。他问他:从现在开始你属于我了,那么你叫什么呢?
  ——Tezuka
  他说。
  我叫Tezuka。
  6。
  于是Tezuka和Atobe开始一起生活。
  Atobe渐渐以为投入再多的回忆都会沉入大海,平静无声,像黑夜里因为噩梦惊醒的,大口大口吞噬食物来填补空空如也的身体的人。其实那样怎么会有用呢?空空如也的是心,那是一个无法填补的容器。非但无法填满,那些心中的往事还会慢慢消磨,慢慢侵蚀,慢慢遗忘。
  我们拥有的永远多不过我们付出的一切。
  他还记得那个战争结束之后的仲夏的午后,梧桐翠绿的叶子之间明亮的日光缓缓的,一条线一样切割在那个干净的男孩的身上。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城堡外的蓝天灰蓝色,白云苍白色,飞鸟飞过天空的痕迹,星光唱歌,时光已慢慢爬上了他们的皮肤,只有自己最清楚。
  绘画,读书,音乐似乎从那以后,成为了他们生活的全部。仿佛战争从未发生。
  那是某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Tezuka一如往常读书然后在大厅的美人榻上睡着,Atobe想要叫醒他却忽然发现他仿佛陷入了永无止境的噩梦。Atobe太明白那样的噩梦。如此难以摆脱,如此纠缠悲伤。
  他轻轻的抱着Tezuka的身体。
  战争和孤独在这个男子的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他清瘦而敏感,冷漠却缺乏安全感。他搂着Atobe的肩膀,不停的畏缩在他的胸前。他轻轻的喊:祖父,祖父。
  在梦里,家乡清澈的小溪边祖父拉着他的手放飞的黑色鲤鱼风筝,那么高,那年晴空万里。
  那一瞬间,那个安静的干净的,躲在地窖里毫不乞求没有恐惧的少年如同一张褪了色的黑白照片浮现在Atobe的脑海里。Atobe听见那呼啸而过的往事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就像海上的暴风雨如同一场浩劫,他将Tezuka压在身下然后试探性的,深深的吻住了凉凉的也薄薄的嘴唇。
  窗外的荚竹桃白色的花瓣向北方急速的飘落,少年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的望着身上的男人。
  Atobe不知道是否着将是他们之间的结局。
  他宁愿不要结局,只要这一个夜晚。
  7。
  Tezuka在榊来到Atobe城堡的第二天消失在了Atobe的世界中。
  而那一天,榊死于心脏病。
  我还记得上一个夏天,某一个风雨的夜晚,你说过爱。
  8。
  雨后城市的街道湿漉漉的,酒店里狂欢的人群。男人穿白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帆布雨伞。他站在酒店外,有出租车经过,他并没有上车。他好像在等人。
  狂欢的人们戴着精美的珠宝,晚礼服的裙角沾上了雨水。他静静的站着,直到看到那个有着一枚漂亮泪痣的男人一如十年前那样高傲的笑容。时光总是眷恋那些人,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眼角依然平整,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
  他穿过人群走上前去停在他面前。
  他和一个穿着孔雀蓝色晚礼服的女人接吻,金色的怀表和金色的头发,还有海蓝色的眼睛。然后他看见Tezuka,他笑容生硬了一秒钟之后依旧卓越。
  他说——Atobe先生,我们去喝点东西。
  他耸耸肩膀——先生,如你所见,美丽的小姐等待我一整个夜晚。
  说完他向车子的方向走去。
  他举着雨伞跟在他身后。于是他忽然转身愤怒的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口将Tezuka按在了街角湿透的砖墙上,雨水将两个人打湿,Tezuka的眼镜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的眼睛明亮湿润,第一次,有了称之为慌乱的表情,但那只是一个瞬间。之后他静静的看着Atobe。
  十年前,在这个琥珀色眼睛的男人面前他丢掉了所有的乖张和骄傲,小心翼翼的不能言表的去爱他,以为可以不要流血化解永远在一个轮回之中的仇恨,然而那些年的付出,换来的只是这个男人毫无妥协的背叛和复仇。
  复仇是人的天性,却没有人愿意承受。
  那颗泪痣,在密密的雨中,灼灼发光,仿佛仲夏翠绿的梧桐叶子中间遗漏的一枚光斑。
  9。
  他们坐出租车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店,出租车的雨刷发出吱吱的响声,座椅上有还没来得及拆掉的塑料布。他们走进酒店大门,找不到眼镜的Tezuka有些晕眩,他拉着他的手走上四层的房间。
  小小的酒店,一层的酒吧是柚木吧台,无人喝彩的袅袅的音乐,悠远痛快的女声,欧洲语言元音圆润美丽,有自己独特的韵律感。窗外霓虹,一个字一个字的亮起来。加州旅馆。红色灯泡围组成的加利福尼亚。一个字一个字亮起来。
  加,加利,加利福,加利福尼,加利福尼亚。
  他们相对无言。
  ——喂,是你来找本大爷的,你说话啊。
  ——我只是想告诉你,榊是我杀死的,但我知道你知道。
  ——还有什么别的?
  Tezuka摇摇头。
  ——我还记得,我们当年的赌注,是你输了,你把一切输给我。
  Tezuka侧过头去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如同午夜的湖。
  ——你还记得吗?啊嗯?
  ——某个仲夏的午后,小路边开满了白色的矢车菊,淡淡的香味,战火燃烧过的田野一片残骸。风铃碎在了地上。我藏在地窖里,泥土的味道那样芬芳,阳光的白色的影子忽然照在我的脸上,我还记得我看到一个男孩,他有一颗深蓝色的泪痣,灼灼发光好像一小块灼烫的星星。
  Atobe轻轻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双手捧起他的脸。
  ——那一瞬间,我多希望他能带我走,不要留我一个人在那个地方。
  窗外霓虹,一个字一个字的亮起来。加州旅馆。红色灯泡围组成的加利福尼亚。一个字一个字亮起来有灭掉。
  加,加利,加利福,加利福尼,加利福尼亚。加利福尼亚,加利福尼亚,加利福尼亚……
  Atobe低下头来温柔的碰上了Tezuka的嘴唇,他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我们都还记得,某一个夏天暴风雨的夜晚。
  10end
  凌晨时候他独自醒来,窗外霓虹兀自明亮。
  瞬间芳华摇曳一荏,照亮了他的脸。他睁开眼睛,依旧干净而明亮。
  他还记得灯火阑珊的夜晚,他轻轻将牌放在丝绸桌布上,一只蝴蝶刺绣于上,是金色的翅膀,蓝色的纹理。他问他:从现在开始你属于我了,那么你叫什么呢?
  他轻轻的用手指尖划过他面颊的轮廓,他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
  ——从现在开始你属于我了,那么你叫什么呢?
  Tezuka微微愣了愣,随即他忽然展开了一朵紫苏花一样摇曳的微笑。
  一切真的都过去了,从现在。
  ——Kunimitsu,我叫Kunimitsu
  我还记得那年晴空万里,故事的从前,如同白色栀子蜷缩在泥土上干净的男孩,不曾告别,不曾走远。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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