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风魅影 (中) by 琴妮

来访者站在房间中央,脱下的黑色斗篷搭在胳膊弯里。他看了看围绕在圆桌四周的木凳子,那七张凳子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大主教的御座。来访者犹豫了片刻,打定主意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做出任何有违礼数的行为。
  
    他听见门轴嘎吱作响,于是很快地把身体的正面转向门口,进来的年轻人还是像过去相见时那样一袭黑袍,系着白色腰带。来访者带着自然而然的尊敬弯腰行礼,暗自揣度:“他恢复得多么快啊!谁能想到几个月前他还是一副将死的模样呢?”
  康拉德忘了答礼,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对方。记忆的迷雾间现出某种轮廓、某个场景,然而他却苦于难以把握住那种空洞的熟悉感。
  “也许您已经不记得我了,法座,我们在克龙堡见过面的。”
  “噢,是的,布勒神父!很抱歉我一时没想起来。” 康拉德恍然大悟地展颜微笑,随即便被另一种的疑惑困扰了。“这太出乎我的意料,怎么会是您?恕我直言,我以为亲王会派一位地位更高的人来。”
  布勒神父笑了,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大主教这种就事论事的口气,直接果断地要求回答,绝不回避实际情况,即便可能引起反感。
  多么熟悉的方式啊。
  “如果这世上还有谁可能使国王和亲王间达成谅解的话,”布勒神父说,“那个人只有我。”
  神父停了好长时间,康拉德等他作出解释。
  “我是卡尔?古斯塔夫陛下的私人教师,从他12岁开始。并且在他参加圣战的头两年,我是他的忏悔神父。”
  康拉德想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发生了某种可怖的剧变,因为布勒神父促然退缩一步,呆住了。
  “我冒犯您了吗?”神父轻声问。
  “不,不,我只是……暂时没办法把您和他联系起来。”
  他随便挑了张凳子坐下,仔细端详着这位中年神父。他想问什么,但后来只是轻轻摇摇头。
  “我不能相信。”他低语道。
  “是的,法座。我明白,”布勒神父叹息着,看上去有些悲伤。他不再说话,似乎是不知道该怎样引出自己话题。康拉德等了一会儿,想到自己也许应该帮帮他。
  “艾力克亲王派您来,这意味他准备接受失败并求得国王陛下的宽恕吗?”
  “不,事实上是我要求亲王这么做的。他曾经把卡尔陛下交托给我,然而我却……我想我应该对他们担负一部分责任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在开战时就出来阻止呢?”
  神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大主教,终于确定他的话里没有任何谴责的意思。
  “因为我从未想到他们会走到这般地步。那时我以为……无论他们间有怎么的怨恨,只要见了面,一切都会化解的。--要知道他们过去就像父子一样,甚至比那更亲密。”
  “以陛下的性格,我觉得你过于乐观了。他对那些冒犯过他的人……”康拉德沉默了一会儿,考虑是不是该对这位远道而来的使者说这番话,“我的两位前任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回轮到布勒神父迷惑不解了,他晃动着脑袋,很明显是不以为然的神情。“那件事……您有任何证据吗?”
  “你在质问我,神父?你认为我冤枉了他吗?”
  虽然大主教的声调十分平静,连最轻微的波动也听不出来,但神父马上抬起双手,脸色惶恐。
  “不,不。当然,他会有些过激的言词,他以前就是个容易冲动的孩子。但是,也许有人将他的戏言误以为真了呢?毕竟,如果他刻意犯下了那样的罪行,那么您……”他很谨慎地看了看大主教,生怕再说出什么失礼的话来,“您还是能够这样接近他啊!”
  这完全是一种庇护的口气。康拉德记得很久以前,他曾经为了那本异教史诗而偷偷配了一把图书馆的钥匙,当他胳膊下夹着《伊利亚特》的希腊文手抄本试图翻过佛罗拉萨的圣马尔科修道院的围墙而被值班修士逮个正着后,英诺森大主教就是用这种口气请求院长不要将这个“可怜的无知的孩子”开除。
  只不过卡尔?古斯塔夫并不是个光着脚的淘气孩子,而是个工于心机的成年男人,是个洞悉人性弱点和阴暗面而且深谙运用之道的掌权者。
  “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吗?”康拉德最后只好这么问,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其他的话。
  “是的,法座。”布勒神父精神一振,“当他们签订和约的时候,您能否做个见证呢?如果加上您的签名,那份文件对双方的约束力一定更强。尤其是对陛下--我知道您甚至能够说服他送走了哈莱尔德和瑞基。”
  康拉德无言以对。
  他回忆起他们在克龙堡城楼上那场短暂的交谈,他怀着凡人的痛苦和迷茫质问他、祈求他,他却只能强硬地把他打发走。那种无法给予任何慰藉的挫折感至今仍历历在目。
  “我很荣幸,神父,”康拉德尽量露出微笑,仿佛对自己接受的义务充满信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将尽力使双方和平相处。尽力。”
  第三章?5?
  “我真不敢相信,您竟然为了和他谈话把我撂在这儿等这么久。”古斯塔夫不停地摇头叹息,一付被忽视的孩子在抱怨的腔调,“你们很熟悉吗?”
  “在克龙堡见过面。当时他很虚弱,似乎受了长时间的折磨。”布勒神父简单地交待完,随即又加了一句:“你们能和平相处我很高兴,他能成为你的大主教,真是件幸运的事。”
  “对谁而言?”古斯塔夫很犀利地瞥了他一眼。
  “自然是对你。像他这么宽容的人在教会高层几乎已经见不着了,他甚至不介意一个普通神父的当面责问。相信我,他是你与教皇和解的最后机会。”
  古斯塔夫笑了笑,毫不掩饰眼神里的厌倦,好像已经听腻了这些陈词滥调。“您许的愿太多了,神父。”他淡淡说道,一面为昔日的恩师斟满茶,“请一次提出一个要求吧。”
  布勒神父垂下视线,沉默地注视着手里的杯子,热茶的温度从他掌心一点点弥漫开,那股熟悉的甜香气息在阳光照耀的空气中向上升腾。
  “我听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那些传闻让我很担心。我曾经想过来看你,但是又觉得……那不好……”他词穷了,斟酌再三还是找不到什么话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他抬起眼睛,看到古斯塔夫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国王的笑容让他感到宽慰,驱走了大主教那不祥的预言留给他的阴云,他重获了勇气。
  “我真的希望你们能够和解,能够像过去那样。他们都误会了,他们说他剥夺了你的继承权,把你赶到东方去送死,而你因此恨他入骨。但我知道真相不是这样!”
  “您知道什么样的真相?”古斯塔夫突然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你曾经那么仰慕他,而他宠爱你甚至胜过自己的儿子。”神父向前探出身,把手覆盖在古斯塔夫的胳膊上,他柔柔地劝慰着,就像以前做过的那样,“不值得为了权力相互残杀到这种地步。”
  “那您要我怎么做呢?”
  神父突然一激灵,他想不到古斯塔夫竟然说出和大主教完全相同的话,甚至连那种无奈的口气都如出一辙。
  “我已经回来四年了,但他给我写过一个字吗?他所做的这一切他对我解释过吗?我给他机会,我给了他四年的时间,而他宁愿逃到丹麦去。即使这封信,”古斯塔夫用手指敲了敲摊开在面前的那张纸,“也是你写的。他用那些接连不断的挑衅和逃避逼迫我,逼我走上这条路,如果现在他不死,我拿什么和那些死去的人交待?”
  “可是他并没有逼迫你放弃王位啊!难道你不记得当你决定去圣战的时候,他是怎样地劝你吗?也许他滥用了你给他的权力,但请想一想,毕竟他曾经尽心尽力地照顾你,直到你成年。他给了你最好的一切……”
  “他给我的一切都是谎言!他教我信仰上帝,信任他。但是可是你看,对上帝的信仰让我在地狱里生活了五年,我而对他的信任让我失去了整个王国!我不再相信这个了。”
  “那么,你找到新的东西--任何东西--可以信任了吗?”
  古斯塔夫闭上了嘴,双唇像刀锋一样绷得紧紧的,闪着光。他的视线移开了,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滑动,最后停留在空虚的某一点。
  布勒神父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多年前那个咄咄逼人、不管不顾的男孩,想起他在每次争辩失败后,说服不了别人或者证明不了自己的时候那种沮丧焦躁的表情,和他现在流露出来的一模一样。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会跳起来,小跑着穿过长长的走廊,一直冲到亲王的房间。他会急促地、喋喋不休地把自己的观点重复一遍,全然无视对方正在处理多么重要的国事。而最后,他总是能骄傲地牵着艾力克亲王的手出现在读书室里,那神情仿佛在说,看吧,你不理解我,只有他才明白我想的是什么。
  “没有,”古斯塔夫泰然自若地回答,他的声音冷若寒冰,“也不再需要。”
  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褪色了,消失了,像阳光下的晨雾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那个在夏日的傍晚,背对着敞开的窗户坐在桌边读书的少年,那个在柏树枝间摇曳闪烁的黄色的夕阳光下抬起头来对他微笑的少年。
  神父凝视着古斯塔夫,四年前那些冷酷的表情还只是个面具,只要阴郁没有袭来,他还是会摘下它,像个孩子似的开怀大笑。然而现在,它和他俊朗的轮廓结合得多么天衣无缝啊!
  布勒神父突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他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一样留恋于过去,徘徊在时光的中央自欺欺人,别往前走了,这里多么甜蜜啊,多么平静啊。然而此刻他才发现,四周早已空旷无人,他的世界不过是一片废墟。他被抛弃了,永远地,无可挽回地。
  他站了起来,问道:“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你不能给我任何希望吗?”
  他们都沉默了。然后古斯塔夫先垂下眼帘,他向后缩,把脸藏到阴影里。布勒神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抚摸他的金发,想捧起他的脸,望着那双清澈无瑕的眼眸,想对他说无论他做过什么或将要做什么,他依然爱他,一如往昔。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心里绝对知道在有生之年,这将是他对眼前他曾寄予无限期望的学生的最后一句话。他的语气很缓慢,就像在背诵一段忏悔文。
  “请原谅我无法在过去的痛苦中给你救赎,并且原谅我今后再不能伴你同行。”
  * * *
  康拉德策马徐徐通过格里敏城堡的吊桥,大门在他身后落下。他往前走,渐渐惊奇地发现自己正沐浴在暖风习习、野香四溢的阳光中。
  马车在他面前向左拐去,他的视野豁然开朗。绿色的草地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湖畔的开阔地带。湖水清平如镜,倒映着无际的天高云淡。天空中,几只鸟儿正乘风翱翔,自由自在地舒展开洁白修长的翅膀。康拉德回望去,草丛、灌木还有茂密的枝叶反射出五彩斑斓的阳光,那座暗灰的石头城堡被这耀眼的光芒掩映得完全看不见了。
  他努力回忆,这种天气似乎早就开始,然而在他的印象里,过去一周的生活只有昏暗的火光和充满肉欲的浑浊的呼吸。
  “您真的那么憎恨他吗?”
  康拉德吓了一跳,他直勾勾地瞪着布勒神父。难道他的表情竟然这样容易被读懂吗?然而神父正沉浸于内心世界,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曾经想过,如果那个时候--我们从东方回来的时候--我没有离开他,那么也许现在他不会变得如此……如此不可救药。”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康拉德问道,并不是因为对此感兴趣,只是他觉得布勒神父需要他的这个问题。
  “我害怕……他对上帝的愤怒和仇恨。那就像个黑色的漩涡,会把他身边的所有人吸入其中。我什么都做不了,要么看他一步步地沉沦下去,要么跟他一起堕落。这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你不需要为他的罪行愧疚。世上只有一个人要对此负责,就是他自己。”
  “不!这不是他的错,完全是那场战争。圣战改变了他……”
  “现在在欧洲,哪里没发生过战争?难道每个人都成为像他那样的魔鬼吗?”康拉德断然截住神父的辩解,“我自己就经历过许多战争,但我绝对做不出他所做过的!”
  “不,您不了解!”布勒神父猛烈地甩着头,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把心里的意思更加明白地传达给康拉德。他的要求如此迫切,使得他的声调都变得粗鲁起来。“那是完全不同的战争,不同于在欧洲的这些。在那里我们是和异教徒作战,他们是野蛮人,是撒旦的孩子,他们不配与我们分享世界。这种屠杀是正义的荣耀!你杀的人越多、越残忍,上帝就会把你提升得越高。”神父喘了口气,也许是太急了,他突然剧烈地咳嗽着,“那是没有任何负罪感的杀戮。”
  康拉德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心,没有对他的话做任何反驳。神父看着大主教那刚毅严峻的脸部线条,明白这种沉默只是对一位长者的尊重而已。
  “教皇都能宽恕像德拉卡拉伯爵那样的罪人,为什么您就不能尝试着--哪怕只要一次--尝试着去宽恕一个曾经把全部灵魂都献给上帝的孩子呢?”
  “他没有灵魂。”
  “他有的!只是那灵魂在四处游荡,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在你这样维护他的时候,请记住他的手上沾满了教会的血,有哪位君主犯下如此骇人听闻的罪呢?” 康拉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那一直保持着平静的黑眼睛里出现了怒火,“而最重要的是,他从未为他的那些罪行忏悔过,反而在乐其中。你要我宽恕这样一个人,我绝对做不到。”
  布勒神父深深地叹了口气,那股激越的抗争的热情一下子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了。他感到虚弱,头昏眼花,并且前所未有地清醒而深切地意识到,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遥望上苍,目光茫然若失。一片又大又厚的云层正在地平线上方聚集,以缓慢而不可抗拒的速度向北漂移。
  暴雨将至。
  “请上车吧,”大主教恢复了平和的语气,“回到克龙堡去,忘了那个曾经是你的学生的孩子,他已经死了。”
  国王的军队艰缓而持续地向南方推进,伤亡的数量随着战事发展稳定增加,虽然格里敏城堡连走廊里都挤满了退下的伤员,吉恩伯爵还是想办法为大主教腾出了一间与国王寝室同等规模的休息室。但照古斯塔夫的观点,这完全是种浪费,因为即使只有一半大小的屋子装下大主教的摆设都绰绰有余。
  古斯塔夫环顾四周。窗子边摆放的桌椅很明显是房间里原有的家具,洗到发灰的亚麻床单整整齐齐地盖在麦絮和稻草垫子上,空空的壁炉上方挂着一个大青铜十字架,基督的双足因为反复触摸,变得比打磨过的桌面还要光滑,悬在昏暗的墙壁上隐隐发亮。
  究竟要将凡俗的需求和欲望压制到怎样的地步,才能在唾手可得的奢华中安居于如此陋室?
  恐怕没有谁比他更真切地见识过大主教自我克制的能力,但这间屋子的简陋还是让古斯塔夫感到难以忍受。他继承了他的异教祖先那种对华丽绚烂的事物的向往,正是这种渴望促使维京人在两百年前远渡重洋,沿着欧洲大陆的海岸线展开血腥劫掠;也是这种渴望培育出斯堪的那维亚精妙绝伦的手工艺品和能与威尼斯乃至拜占庭人相媲美的经商头脑。
  也许对于康拉德大主教来说,享受等同与罪愆,难怪在兴奋的高潮时他会失声痛哭,也难怪每次性交后他总要跪下来完成长时间忏悔才敢入睡。
  “法座,我拿来了……”清脆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忖。古斯塔夫向门口侧过身,说话的少年吓了一跳。“对不起,陛下,”他怯生生地道歉,“我认错人了,这里太暗……”
  少年披着褐色的见习修士袍,脸上因为急匆匆地赶路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汗水,他睁大眼睛看着国王走过来,紧张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古斯塔夫注意到他的嘴唇就像成熟的李子,色泽和形状都十分诱人。
  他来到他的面前,抽出少年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这是你写的吗?”他一边读一边问。
  少年有些畏缩,他朝房间里看了看,似乎想借靠某个人的帮助度过难关,而国王还在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呃,是……”
  “写得真不错,字很漂亮。”古斯塔夫凝视着少年,一缕笑容从他的唇上弥漫开,荡漾到眼角。他蔚蓝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显得特别柔和而善解人意。他轻托起少年的手腕,指尖触着他温暖潮湿的皮肤,把文件放回去。
  “我怎么没在城堡里见过你呢?是刚来吗?”他用低低的、充满韵味的浑厚嗓音问道。
  少年的脸顿时红透了,他垂下目光,说不出话来。古斯塔夫稍稍加重了手指的力度,将他往自己的身边拉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呢?”
  “阿贝拉尔。”回答他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少年立刻往后跳了两步,朝门口弯下腰。
  康拉德接过他递上的文件,只是草草浏览一遍就吩咐道:“回去吧,孩子,我等会儿再仔细看。晚餐后不要再出来了,城堡很大,你会迷路的。”
  少年拼命点着头,他很窘,几乎是狼狈地退下了。
  “多可爱的孩子啊!”古斯塔夫略带责备地摇摇头,“看你把他吓的。”
  康拉德背靠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瞪着古斯塔夫,面色铁青:“我警告你,别再这样做!”
  “为什么?他还在见习不是吗?至少该给他个认识快乐的机会吧。”
  “你那种肉欲游戏的快乐吗?”康拉德冷笑了一声,“根本比不上当你抛弃他时,他所要忍受的痛苦。”
  “你错了,大主教。那些离开我的男孩子们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要远远超过他们失去的。”
  他不紧不慢地在屋子里兜了个圈,看见康拉德开始把桌面上散乱的文件摞成一堆,并且仔细地用一张亚麻布盖好。他踱到他身边,紧贴着他却没有碰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吗?”
  康拉德从针线匣子里找出小剪子,很熟练地剪断了一根过长的烛芯,屋子里突然暗了下去,又渐渐被重新燃起的烛火照亮了。他的头向一旁倾斜,以免古斯塔夫的呼吸喷到他的脸。当他开口时,语气和动作一样漫不经心:“你的房间里是不是有人等着开会?”
  “别急,”古斯塔夫把他将要离开桌面的手压回到文件上,“在那之前,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你迫不及待地从乌普萨兰运到战场上来,并且把自己关在这屋子里好几天。”
  他把那张亚麻布拨开,抽出最上层的羊皮纸。他看到的是艾力克亲王在1140年7月颁布的征税令。他继续往下翻,1139年和1144年的全国土地核查,连续四次向十字军的捐款,六个沿海港进出的货物登记……桌面上还有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大主教用特有的优美笔迹在上面标出一连串数字,古斯塔夫把它们对照在一起,顿时恍然大悟。
  “该死的!”他咒骂道,“你在计算我的财政状况?”
  康拉德仔细辨认,觉得国王语气中恼怒的成分似乎并不明显。他决定立刻开门见山,不给予古斯塔夫时间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想到什么惩罚他的主意。
  “您没想过需要一部新的税法吗?”
  “由敬爱的康拉德大主教制定的税法?从来没有。”
  “如果是由卡尔?古斯塔夫陛下的枢秘大臣制定的呢?”
  大主教的措词含糊不清,隐藏了太多未言明的暗示,并且他自己也不打算作出更进一步的解释。他知道凭借无与伦比的直觉,古斯塔夫对言下之意的理解绝对不会发生丝毫偏差。
  “省省吧,”国王轻蔑地一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讨厌的飞虫,“我不会任命你为枢秘大臣,不会是任何一个教会成员。”
  “您再找不到像我这样精通法典的人了。”康拉德平静地说,没有一丝炫耀,似乎事实本来就该像他说的那样,“我会为您设计出比艾力克亲王时代更完备的法律。”
  “我问你,你究竟对这部税法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他给予教会的还不够吗?”
  “这正是我不能忍受的地方,赠予和收回都由国王决定,教会没有任何自主的权力。每换一位国王教会就要修改策略,冲突就因此产生。”康拉德的眉头稍稍抽动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我不能保证每一任大主教都像我这样合您的胃口。”
  “‘瑞典国王是本国所有耕地、山林与湖河的掌管者,他有且仅他有权分配、授予并取消各城堡庄园及修道院对此类资源的享用。’”古斯塔夫洋洋背诵道,他向后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直视着康拉德,“我觉得这句话是瑞典一切法律的精髓所在。”
  “当然,毫无疑问。我所提的只是些修改。”康拉德在桌面上翻了翻,抽出一张写满潦草字迹的文件,“修道院组织民众开垦的无主荒地上所有粮食、花果、鱼类、兽类、禽类及鸟类归开垦者所有,且土地将世袭继承。”他的视线抬起来迅速扫了古斯塔夫一眼,“这并不是给予教会的特权,同样的条例也适用与您的贵族。”
  古斯塔夫笑了,他看着康拉德就像识破了一套拙劣的杂耍表演,“而我的贵族现在忙于战争,根本无暇顾及生产。那么等到这一切结束,大部分的土地都被修道院占领了不是吗?”
  “您为了竭制教会的权力就宁可让人们挨饿吗?”康拉德淡淡问道,没有丝毫责难的意思,口气既中肯又坦诚,“我曾经听说过,维特恩湖以南是瑞典最富庶最繁华的地方,但是我在那里见到的却和传言大相径庭。田地荒芜着,大地主们躲在城堡里逃避战争,根本没有人组织有序的生产。您的国库还剩下多少呢?也许足够支持到这场战争结束,但能熬过下一场吗?然而达尔河以北的地区一直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巴塔基伯爵也许在技术和兵力上输给你,但他们所储存的物资……”
  他停下来观察古斯塔夫的反应,国王似乎无动于衷,又像胸有成竹,也可能是在沉思。无论康拉德投出什么样的石块,都无法使那捉摸不透的蓝色湖泊泛起涟漪。他凝视着古斯塔夫的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再一次失去了信心。
  “我可以保证,陛下,”理智重新掌控住了他,很好,他自嘲地在心里笑了,“如果您能够同意这项修改,教会将提供您的军队下一场战争需要的所有粮食。”
  “你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法座。你知道大庄园主在瑞典的势力达到什么样的地步了吗?他们对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农民的控制力超出你的想象。”古斯塔夫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你恐怕没看到艾力克颁布的《厄勒布鲁宪章》,他原意是要规定破产农民出售土地的过程,可是根本行不通。你以为凭借一纸法令,农民就会离开城堡和庄园投奔修道院吗?”他发现康拉德正用一种相当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第一次,他读不出那种神情。“怎么?”
  “您在为他辩解。”康拉德把文件彻底放下了,小心地用一块石头压住它,“您花了四年时间剥夺他的权力、消灭他的肉体,甚至要断绝他的后代。可是您却不愿意改变他的治国方法,为什么?”
  古斯塔夫沉默地盯着桌面,如果他听到了康拉德的问话,也没有表现出来。
  “你和我谈这些,”他抬起头来再看康拉德的时候,脸上笑容还有些不太自然,“是不是想证明你的价值并不只是一具供我在床上愉悦的躯体而已?”
  交流随着这句话而终结。
  康拉德挺直了身体,冷淡地问道:“您还有别的事吗?”
  “是啊,”古斯塔夫的语调和神情瞬间复原了,“其实我是来邀请您一同去田间散步的,就我们两个。”
  康拉德面无表情,视而不见古斯塔夫如邀舞般向他伸出的右手。
  “顺便去听听普塞洛斯主教在瑞典的第一次布道,”古斯塔夫说,揽住了康拉德的肩膀,他的嘴唇几乎擦着康拉德的耳朵,就像恋人间亲昵的私语,“他可是牧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呢。”
  * * *
  因为激战的中心已经转移到斯康耐平原的南部,躲藏在格里敏城堡和周围农庄里的农民们也就陆续返回田间,开始被延误的收割和新一轮播种。整片整片黑色的休耕地被翻开了,三两个工人忙着修葺沟渠,好把维特恩湖水引到远处长满翠绿新芽的牧场里,不过大部分的农民都已经收了工,围坐在老苜蓿地边的田埂上,笑看着流动小贩们挨家挨户地叫卖刚从威尼塔、比耳卡和海尔约运来的生活用品。
  康拉德和古斯塔夫身披黑色的斗篷,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时不时撞上几个光着脚丫玩木马游戏的孩子。路很长,不过空气很暖和,地面上冉冉升起一股泥土的芬芳。他们慢慢走着,就像忏悔神父陪伴着他的骑士去教堂祷告一样毫不起眼。当他们终于到达教堂时,已经到了晚祷告的时间。
  在远古时代,这附近的平原上曾树立着一片巨大的圆石阵,异教传说中那些巨人们曾以它们为桌椅,在这广袤大地上豪饮狂欢。几百年内,那里成为异教膜拜的中心,直到传教士安斯加尔下令将它们拆除,并用切碎的石块建成了这座小小的教堂。它完全依据古老的拜占庭式样,十字形的内堂,平顶,门楣上仅以一个大十字架装饰。
  古斯塔夫在教堂门廊里拿了个烛台,点上蜡烛。他们沿着墙壁向里走去,火光扩散,映到天顶与四壁上。墙面光秃秃的,见不着任何圣徒的画像或者雕塑。安斯加尔修士当年必定是破坏圣像运动的坚定拥护者,才会千里迢迢地把这种几乎导致东西教会分裂的极简风格带到欧洲的尽头来。
  他们走过一段短短的过道,拐了个弯,暖暖的光线从面前一扇敞开的大门里透出来。古斯塔夫熄灭了蜡烛,他们就这样立在礼拜堂边上的阴影中。
  一个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圆厚、激越,抑扬顿挫,讲述着天使如何堕落、如何用虚假的福音引诱意志薄弱的人。布道者告诫听众,那些看似简单的、易得到的奖励往往是魔鬼的把戏,而当上帝真正说话时,人们却充耳不闻。
  康拉德细细聆听,而古斯塔夫则侧着脸打量他的表情。
  “你怎么看?觉得如何呢?”
  康拉德点点头:“很精彩,对福音的理解非常深刻。光凭这一点就能打动很多人。”
  “如果我同意他在瑞典布道,会你构成威胁吗?”
  这句话让康拉德感到诧异,他在黑暗中望着古斯塔夫,没办法确定国王是不是已经拿定了主意。“不,”他摇摇头,“我认为不会有人愿意长久地接受他,他的布道太令人不安了。”
  古斯塔夫扬起了眉毛。
  “太多的焦虑,太多的忿忿不平,太多的要求。也许世界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堕落了,但没有必要用这么犀利的言语鞭笞人心。”康拉德向里张望,透过敞开的门他看见布道者脸上的表情,“我想他并不明白。”
  “明白?”
  “这个时代,人人都生活在恐惧不安之中,天灾,战争,还有疾病。福音改变不了他们所受的不公平,也不能确保他们未来不受到灾难,可人们还是愿意到教堂来。他们想得到什么?又能得到什么?”
  古斯塔夫没开口,等着康拉德继续说下去。
  “慰藉而已吧。即使是虚幻的承诺也行。没有人需要让他感到恐惧的福音。”康拉德止住了,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但您还是决定了吗?”
  “是的。所以我要你把弗雷塔和莫勒归还给他们。”
  “为什么是那里?”话一出口,康拉德就发现自己的声音过分激动,幸好那些全神贯注、胆战心惊的修士们没有觉察到,“你难道不知道瑞典教会有多少收入来自那两个教区吗?”
  “五分之一,也许稍少一点。不过你可以往好处想啊,你们还有五分之四的剩余嘛。比起我改宗……”
  康拉德吸了一口气,“这不公平!你要求我做的我都做了……”
  “而我给了你活着留在瑞典的机会。”
  “那么他们呢?”康拉德朝普塞洛斯的方向点了点头,——他已经完成了布道,还停留在讲台上,慢慢地从激昂的情感中沉静下来。——“他们给了你什么?”
  “一份比你更丰厚更柔顺的礼物。”古斯塔夫慢条斯理地回答,“特奥法诺公主,约翰皇帝的侄女。”
  康拉德愣住了,他想了想,突然问:“她知道吗?”
  “什么?”古斯塔夫歪着脑袋,真正感到有些疑惑。
  “关于你的特殊爱好。”
  古斯塔夫似乎费了好大劲才把笑声强压了下去。“当然,谁不知道呢?我从来没试图隐瞒什么,那些决定要与我联姻的人都清楚。教皇不就知道这个还向我提出和安娜公主的婚事吗?”
  “所以她没有嫁给你。”
  “所以才由你来代替呀。”
  康拉德抖了一下,蓦然间完全把脸转向古斯塔夫,目光如炬。他还来不及说任何话,就听见一声醇厚老练的问候。
  “您好,陛下。” 普塞洛斯主教目光一转,发现了那个僵立于一旁的黑色身影,他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塞兰斯帝安兄弟,真的是您吗?”
  康拉德微笑地鞠了一躬,他的动作那样流畅优雅,让古斯塔夫再次领教了大主教的应变能力:“是的,普塞洛斯兄弟。”
  他们像久别重逢的故友似的拥抱了一会儿,相互亲吻着对方的面颊。古斯塔夫笑眯眯地看着,一点儿也没有表现出对这种的繁文缛节的反感。
  每个人都相当成功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国王温文尔雅,两位主教则保持着最周到最自然的谦卑的态度。
  “普塞洛斯主教,”古斯塔夫客客气气地开口,“康拉德大主教已经同意了您的要求,作为回报,我将请他协助制定一部新的税法。”
  听到他把这两件子虚乌有的决定说的如此确凿,康拉德不禁暗自估量,那位拜占庭公主有几分可信呢?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主教,发现对方也同样在探究他的表情。同时他从眼角余光中感受到,古斯塔夫虽然笑容可掬,视线却锐利无比,在他和普塞洛斯的脸上来回移动。
  一时大家无语,他们顷刻陷入了一张目光交织成的复杂而柔韧的欺骗之网。
  有人向他们走来,鞋底拍打着地面的声响敲碎了国王和主教们间钩心斗角的沉默。一点昏黄的烛火渐行渐近,停在他们面前。领路的修士行完礼闪到一旁,康拉德吃惊地发现,光线映亮的居然是埃克的脸。
  “原谅我的打扰,不过这是急件。”他简单地解释道,向康拉德呈上一封包裹在木箍里的信卷。
  康拉德先看了看印签,没有任何标记,他望了埃克一眼。埃克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抱歉,”康拉德向普塞洛斯欠欠身,“我必须……”
  “请便。”
  他离开他们,走到礼拜室的大门内,拆开信,就着墙壁上的烛光慢慢读下去。
  “恐怕今日不行。”他听见古斯塔夫正婉言谢绝普塞洛斯的邀请,“您方便的时候请到格里敏城堡吧,关于这些我们可以再详谈。”
  “关于艾力克亲王的行踪,我得到了一些消息……您可能还没有找到他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
  康拉德的心在狂跳。他尽量使自己看起来随意自如,然后把脸慢慢转向室内,似乎为了让更多的光线照亮字迹,其实他感到十分恐惧,生怕自己不协调的呼吸和怦怦的心跳声被国王听出来。
  不过古斯塔夫根本没瞧康拉德一眼,他的心思被更重要的内容占据着。过了一会儿,康拉德回过头,看见他正微微颌首,普塞洛斯主教谦恭平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对不起,”他向康拉德欠身道歉,难掩口气里的胜利的情绪。“看来陛下不能陪您回去了。”
  * * *
  康拉德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幽幽的走廊尽头,他等了一会儿,直到整个礼拜室里空无一人,才重新展开那封信。他默默地注视着上面那些他通过研究过往的王室令而非常熟悉的字体。
  “威特斯克弗莱城堡。往西14哩芬格沼泽旁,如可能请驾临。——艾力克?古斯塔夫。”
  如果没有向导的指引,康拉德一定不可能发现这座埋藏在浓密绿叶之中的古堡。穿过沼泽的那条惟一的通道经年无人问津,因而被草丛盖得严严实实。当年维京贵族为了躲避国王哈莱尔德的迫害,不得不与自然战斗,艰难地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森林里建起了他们的避难所。然而百年后自然重获胜利,那些暂时被人类击退的蚊虫、恶臭和绿色植物收复了失地。甚至连古宅本身也难逃一劫,爬藤紧紧缠着它的基墙,而且伸出粗壮的卷须,一圈一圈沿着墙面和往上延伸。楼梯面上长满了苔藓,抓地植物枝藤交错。大地之母已经将这座人类的遗迹牢牢控制在手掌心中,正温柔而毁灭性地将它拖回自己的怀抱。
  在二楼的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康拉德见着了那个人。他站在壁炉边,时不时地往里面丢进一块木头。他听见了康拉德接近的声响,于是转过脸来注视他。
  “艾力克亲王吗?”康拉德问,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多么愚蠢。他面前的男人有着与卡尔?古斯塔夫相似的体形,金发剪得很短,紧贴着头皮,线条冷竣的面部轮廓就被充分展示出来。他的身上集合了古斯塔夫家族所有特征,只是与他侄儿那熠熠生辉的光彩相比,艾力克?古斯塔夫的头发和眼眸的颜色更深一些。
  他并不急于作答,而是问:“您是?”声音优雅而彬彬有礼,带着一种成熟的共鸣。
  康拉德摘下了修士袍的风帽。“我是塞兰斯帝安?康拉德。我尽可能快地赶来了,但是这瞒不了国王多久的,您最好马上和我出发。”他环顾亲王居身的这间屋子,空荡荡的床和桌椅,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您的护卫呢?”
  “我把他们遣走了,他们留在这儿帮不上什么忙。”
  “那么就简单多了。”康拉德把随身携带的包裹搁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一套修士袍。“请原谅,殿下,您恐怕得屈尊换上这件衣服。我们将取道……”
  “请等等,”亲王离开了壁炉,在一张高背椅上坐下来,他随意地靠在那儿,他的姿势和神情都让康拉德想起壁画中的伯里克利。“那是不可能的,我的侄儿,卡尔陛下已经封锁了所有的港口,我试过了。您想如果我走得了,还会在这儿等您吗?”
  “我有我的路线,请相信我!”康拉德有些焦急,他一面估算着那位古斯塔夫需要多少时间就将赶到这儿来,一面思忖着该斟酌出什么样的言辞才能打动这位古斯塔夫。“您打算就这样束手待毙而留下哈莱尔德和瑞基吗?您想过失去您的保护他们将面临多么险恶的境况吗?”
  “我很感激您,您冒了相当大的风险拯救了他们。”艾力克低声说,“但是即使我再次见到他们又怎样呢?您瞧,我已经失去一切了,我不可能再给他们那些我曾经给过他们的保障。我们——父子三人团聚后惟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些流亡的日子里用过去的荣耀相互安慰。”
  “我费了这么多周折,冒着被暗杀的危险到这儿来,并不是为了见证您的死亡。”康拉德感到自己在渐渐失去耐心,他不想显得太无礼,但也不愿意就此放弃。“您现在和我走的话就还有机会。您可以向教皇提出保护……”
  “到此为止吧!”亲王突然站起来,伸出手臂,摊开手掌往下压了压,告诉康拉德他拒绝任何提问和异意的。这个动作使他身上原先那种穷途末路的困涩感顿时一扫而光,康拉德第一次意识到,这是艾力克?古斯塔夫,瑞典长达十年的统治者,他将一个生计凋敝、诸侯混战的国家带入了复兴,他留下的那些法令至今仍规范着瑞典的秩序。伯里克利即使被放逐,依然是希腊之王。
  他注视着康拉德,表情稍稍变得柔和了些。“更何况,如果您因为帮助了我而激怒卡尔的话……您何必用教会的事业来冒险呢?”
  康拉德缄口不语,良久,他才问道:“那么,您又何必要见我?”
  “其实我求您来并不是为了拯救我的生命,只是我希望有您在,我可以死得稍微有尊严一些。”亲王淡淡地笑了笑,又接着说下去,“另外,我还有一件事不放心……”
  康拉德马上明白了他的担忧:“瑞基远离这里,在教皇的保护下,他很安全。哈莱尔德不愿意离开您,所以我只好让他暂时留在厄兰岛上的修道院。我保证在适当的时候将送他出瑞典。”
  “谢谢。”亲王轻轻点点头,他带着难以言喻的倦怠坐回椅子里,垂下眼帘,就不再说什么了。
  几只苍蝇从天窗飞进来,在亲王的肩膀附近嘤嘤飞舞,康拉德静静地挥了挥手,赶走了这些食腐的昆虫。
  “他什么时候会到。”隔了好一会儿,仿佛熟睡着的艾力克突然问道。
  “很快。”康拉德回答他,“他随时都会发现我失踪了,接着他就会调查埃克神父的行程,而这一路上可供您选择躲避的城堡并不多。”
  艾力克突然睁开眼睛,康拉德想不出自己说了什么值得他这样看着他,但他没有留意。他在沉思。
  “也许……并非如此绝望。”他喃喃低语,“如果国王肯给予您一座城堡,您愿不愿意牺牲掉一些自由和权力作为代价呢?”
  “请您再说一遍。”
  考虑到这个建议对他的冒犯,康拉德一点儿也不讶异亲王突然变得冷冰冰的口气。
  “我是说如果我能说服他……”
  “您可以吗?”
  康拉德仔细估量着他能对古斯塔夫产生的影响,必定相当艰难,但并非毫无希望。如果他能付出一些代价,采用正确的方式,像哈莱尔德与瑞基那样……
  “请不用担心,”他很满意自己的口气,稳重、沉着,信心十足,“交给我吧。我能从他手里救下您的儿子,也一定能说服他让您平安无事。”
  艾力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手指沿着坐椅的扶手来回滑动。
  “您准备怎样打动他?”他问,“您用什么和他交换呢?”
  康拉德此刻才发现,亲王的神情变了,变的不对劲,没有一丝刚才的真诚与和蔼。一开始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种注视的含意。但瞬间之后,他就明白了。
  他的脸顿时煞白,仿佛被艾力克的目光狠狠扇了一巴掌。
  “难道说您与您的那些可怜的前任的差别就是您年轻俊美,并且乐于奉献出自己的天资吗?”
  亲王端坐在靠椅上,十指顶在一起,支撑着下巴。他邪恶而挑衅地朝康拉德笑,嘴角扬起来,几乎和他的侄儿一模一样。
  几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康拉德手足无措。“我不……”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说,“您为什么……”
  “你认为和他上了床就能左右他的决定吗?那么,大主教,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能支配他的人。”
  康拉德蓦然抬起头,他瞠视着亲王,无法掩饰他的惊骇。
  “你被他玩弄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是不是因为他对你特别宠爱所以你竟然相信自己就能改变他?你只不过是那些无数被他占有过的男孩中的一个,而我,”艾力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说话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是眼神咄咄逼人,闪动着异常的光辉,“我占有了他四年。然而现在你告诉我你能说服他做出我不能说服他做的决定吗?”
  康拉德发现自己站了起来,他的双脚一定是无意识地在屋子里挪动着,他不小心撞到桌子边缘,那包衣物散开来,落到地面的尘土里。他在竭力恢复冷静,但头脑里一片空白。艾力克已经不说话了,但那双冰一般清澈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康拉德,欣赏着他受到的致命的打击。
  在康拉德的记忆中,人们曾用各种各样的目光看过他,爱意的,憎恨的,尊敬的,蔑视的,欣赏的,责备的……但是他从没被别人这样注视过,那目光中饱含着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都完全超越他的理解。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重新转到亲王的面前。
  “你在看什么?”他对着艾力克说道,“你所看见的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完全不是!”
  “那么现在我面前的是什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娼妓,因为在购买者心中得到了最重要的位置而沾沾自喜吗?”
  康拉德张开双唇,短短地喘了口气。他踉跄地落荒而逃,但艾力克扯住了他,把他往回拖。他们厮打起来,事实上是艾力克在抽打着他,将那些怨毒和绝望倾泄到他的身上,而康拉德只能举起手护卫着自己。他知道自己没伤害任何人,然而又隐隐感觉到他真的有罪。
  不,他没有动,他们都停在原地,被某种巨大的压力固定着。
  “我……我并不是说我取代了你的位置,我没有……”他听到一个颤抖的声音解释,说出他无法控制的话语,“只是因为他已经淡忘了……”
  艾力克笑了起来,大笑。
  “他怎么可能忘记?他那时候真是可爱啊,又柔软又顺从,摆出各种姿势讨好我,就在那个王位上。是我把他压在那儿,是我让他一遍遍哭着哀求,痛得昏过去。他可以杀死我,但只要他还是国王,只要他还坐在那个王位上,他心里想到的就只有我。”
  狂乱的笑声在天花板和墙壁间激荡,像无数利箭直刺康拉德。他终于感受到了——他难以相信直到现在他才感受到——折磨着艾力克?古斯塔夫的究竟是什么。
  “上帝啊,”康拉德说,非常缓慢,“你爱他!”
  笑声嘎然而止。
  静寂降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沉重而痛苦的静寂。
  他与艾力克对视着,用一种相互间既无所不知又根本不能理解的方式望向对方的眼睛。
  “你只有用这种方法,”康拉德低声问,“只有这样你才能让他永远记住你吗?难道你不能……给他一个回忆,当他的信仰毁灭的时候仍旧能够给予他力量的回忆吗?”
  “我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呢?”艾力克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他眼睛里的光芒消退了,黯淡下来,“我扶养他,照顾他,为他治理国家,而迟早有一天他会把它从我手里夺走。我给了他那么多东西,他会用什么来回报我呢?”
  “他的爱,还不够吗?”
  亲王迅速地抬起头看了看康拉德,他的表情很惊讶:“他恨我。”
  “是的,但他也同样爱你。”康拉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松开紧握住的拳头,掌心汗津津的,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红色印记。他把手按在衣服上,感觉到亚麻布吸掉了汗水。他突然说了句让自己非常震惊的话:“如果他不爱你,他不会为了忘记你对他的折磨而去折磨别人。”
  艾力克再一次无语了。他的目光从康拉德身上移开,仰望着天花板。康拉德从他脸上变幻的表情看出,他在和内心深处的某个声音激烈辩论。
  “您高估了爱的力量了。”他终于开口,平静而无动于衷,“是的,他也许爱我,很长久时间里都爱我。但他会长大,成为一国之君,有自己的朋友、妻子和孩子。他和他们朝夕相处,不可避免地将会更信赖他们,更爱他们。而我,我会渐渐老去,跟不上他的步伐。然后,当我死去以后,他就会用一种平和安详的心情回忆我,与别人分享那些属于我们的故事。这怎么能忍受,怎么能!”
  他猝然住口,侧着头倾听着一些康拉德还没有觉察到的声响。
  “他来了。”他淡淡宣布道。
  * * *
  马匹的嘶鸣和骑兵们低低的吆喝交杂成一片喧嚣,由远而近。康拉德靠近窗户,向下望去。他看见卡尔?古斯塔夫已经跳下马来,正拾阶而上,飞奔向城堡的大门。急促的气流将他肩上的披风吹得翩翩舞动,他看上去就像一只归巢的黑鹰。
  你这么渴望重现过去的痛苦吗?还是急于结束它呢?
  古斯塔夫已经消失在塔楼下方了,但康拉德还头支着窗棂伫立着,他被自己的思绪弄得有些混乱,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身后那一声轻微的响动。
  “请和他谈谈吧,作为一个深爱他的人和他谈谈。”过了一会儿他说,同时转过身看着艾力克。
  即使在许多年以后,康拉德回忆起这一幕时,那深刻的悔恨还是会再次咬噬他的心。他无数次问自己,如果当时他能够预料、能够阻止,那么悲剧是不是就可以在这间屋子里落下帷幕?
  艾力克?古斯塔夫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头向一侧垂下。他的姿态就像困顿已久的战士不小心睡着了,时不时地在梦中咳嗽几声。
  搁在壁炉边上的长剑已经出鞘,剑柄就握在他的手里,剑刃上鲜血淋淋。康拉德走到他的面前,看见有更多的鲜血正从他的胸膛上涌出来。
  康拉德伸出手,停在半空中。血那么迅速地染红了战袍,康拉德根本分不清裂缝在哪里。他惊惶失措地在艾力克的胸膛上摸索着,从亲王嘴里喷出的血滴落在他的手臂上。终于他找到了。他死死地按住伤口,但鲜血还是从他的手指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他已经听见古斯塔夫的脚步在走廊里响起,但那脚步突然停住,似乎有人拦住他正说些什么。
  “陛下!”康拉德想都没想就大喊起来,“卡尔?古斯塔夫!”
  一声巨响,门霍然洞开。古斯塔夫全身裹着遍布这座即将倾颓的古堡的阴气,大步向康拉德逼近。他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脸上因汗水和愤怒而闪闪发光。
  “滚出去!”他用一种极可怕的语调吼道,“你竟敢……”
  他突然倒抽了一口气。夕阳从又高又小的天窗里射进来,金色的印记照亮了快要熄灭的炉火。在那里,他看清了康拉德正在极力而徒劳地挽救的东西。
  “上帝啊!”他轻声说。
  刹那间,他的表情四分五裂,就像个脆弱的面具一样不堪一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名小岛的冲天大火中,康拉德再一次看见了他藏在面具之下的脸孔。鲜血淋淋、扭曲着的脸孔。
  艾力克吃力地抬起头向前望,他的已蒙上云翳的蓝眼睛突然放射出耀目的光华来。
  “卡尔。”他无限柔情地唤着,鲜血混合着这个名字溢出他的双唇。他朝着年轻的国王举起一只胳膊,但他的手腕刚离开扶手,就失去了力量,跌下来,被扶手一弹,落到他的膝盖上。就在这时康拉德感觉到,在他手掌下紧绷的身体松弛了。
  国王骇然而茫然地瞪着那只渐渐僵硬的手。手弯曲着,掌心向上,似乎在祈求那时隔八年的相握。
  “你杀了他。”他一字一顿地说。
  “不,”康拉德后退一步,“不,他自杀。”
  “这不可能,我不相信……他不会!”古斯塔夫非常缓慢地向康拉德走近,他的手搭在腰畔的剑柄上。他盯着康拉德,眼里有股狂野而无理智的光芒。“你杀了他。”
  康拉德感到前所未有的颤栗,由心底蔓延到四肢。他不由自主地抬起胳膊,挡在胸前。古斯塔夫的目光落在那双淌血的手掌上,他大叫一声,猝然扭过脸,似乎艾力克的血让他极度恐惧,不忍注视。康拉德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按住了他的剑柄。
  他们俩就这样在艾力克的尸体上僵峙着,瑟瑟发抖,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
  从尸体上淌下来的血渗透了地毯并逐渐扩大,仿佛从主人的死亡中吸取了独立的生命。古斯塔夫垂下头,全神贯注地看着即将蔓延到他脚尖的血迹。他突然跳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康拉德不得不把他从壁炉前拉开,免得火苗点燃他的袍裾。
  古斯塔夫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举起来捂住了嘴。有什么东西,也许是痛哭,也许是大笑,从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他抑制住了。
  “滚!”他对着空气说,“马上!”
  当然,这才是出路。康拉德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受诅咒的爱或恨与他毫无关系。让这两个罪人独处吧,地狱中他们能相依相伴,那才是卡尔?古斯塔夫和艾力克?古斯塔夫惟一的归宿。
  他急匆匆地离去,在经过尸体时被它伸出来的脚面绊了一下。他穿过房间,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到了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哭声就像是从深海里溢出来的。古斯塔夫蜷缩着,跪倒在他的叔叔的身旁,越来越紧,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些冲破重重压抑迸发出来的呜咽全都压回身体里去,这种徒劳的挣扎使他全身颤抖。
  那是种极可怕的悲切的声音,康拉德在之前或者之后从没有听到过。他浑身冰冷,双脚像生了根一样站在那儿。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立刻消散于无形。他一步步走到古斯塔夫身后,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古斯塔夫拒绝的动作很虚弱,但康拉德还是被他推得几乎摔在地上。
  “滚出去!”他听见他咬牙切齿地说,“滚出去,否则我杀了你!”
  * * *
  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他忍不住再次回过头去。他看见古斯塔夫已经停止了哭泣,坐在地上,金色的脑袋枕着亲王的膝盖,他看上去很疲倦,很安静,似乎刚才用来控制自己的力量都随着泪水迅速崩溃了。
  炉火暖暖地烧着,阳光更加低沉,很快将从墙壁上消失掉。灰尘在这束光线里飞舞,射出亮晶晶的细碎色彩。
  这幅画面留在康拉德的心里的时间远远超出他曾预计的,他一次又一次地擅自改动,抹去了血迹,抹去了死亡。在他最后的印象里,只有两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又回到家里,温柔地相互偎依,窃窃私语。
  【4】
  “发生了什么事?”埃克又重复了一遍,努力跟上康拉德的步子。他是跑着回来的,埃克在二层楼的过道里遇到他时,他正无力地支在墙壁上,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我们不能待在这儿,”他一看见埃克便扑上去抓住他的肩膀,拖着他沿着楼梯向上跑。“我已经告诉他们套好马车,现在我需要你来帮我收拾东西。”
  “但是,但是普塞洛斯主教明天要来拜访你,你忘了答应过他的!”
  然而康拉德的语气强烈,几乎不顾一切:“我现在就必须走,国王很快就回来了!”
  “康拉德!”埃克踉跄了一步,他牢牢拽住他,强迫他停下来。“康拉德!冷静些!你见到亲王了吗?你在国王之前见到他了吗?”
  对面的墙上有扇门突然打开,光亮从门里放射出来落在他们身侧,他们立刻住了嘴。几名骑士匆匆走了出来,窃窃私语,似乎满怀心事,甚至没有注意到站在拐角的大主教。康拉德目送着他们渐行渐远。
  “那没有用,他已经死了。”
  “什么!”埃克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你……你让他这么做了?你竟然让他杀了他?”
  康拉德浑身一震,他瞪着埃克,像是受了惊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不,那不是你能够想象的。”
  他们来到了大主教的卧室外面,康拉德停留了片刻,埃克不再说话,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等待他恢复自制。
  “你还是先通知其他兄弟们做好准备吧,”康拉德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还没有完全镇静,“然后马上过来,我想来得及。”
  屋子里没有点灯,窗板大开着,一束月光斜射进来,照亮了桌面上几叠被石块压着的文件。康拉德一刻都不敢耽搁,他将那些文件拢成一堆塞进大木箱里。门轴吱嘎嘎地在他背后转动,他直起身,还来不及挪动脚步,木门一声巨响,阖上了。
  康拉德站在那儿,前额沁出薄薄的一层冷汗。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清晰而且短促。他缓慢地转过身。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木窗板咿呀作响,他身上的汗霎时蒸发得干干净净。
  月光中他看见古斯塔夫荧荧发亮的轮廓,还有他眼睛里闪烁的光。当他从阴影里移动出来朝他靠近时,康拉德无力动弹,只是默默地发抖。
  “他和你说了什么?”古斯塔夫问。
  恐惧就像黑色的波浪一样淹没了他,康拉德向后退,一直到无路可退,壁炉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脊梁骨。那个古旧的、承受过教皇祝福的青铜十字架就悬在他的头顶,每当畏缩和动摇袭来时,他只要伸手触摸耶稣的双足,就能感到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从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入。然而现在,他在压倒一切的颤栗中迷失了,他痛苦而清醒地意识到,这雕像只不过是个空虚的幻影而已,上帝不在这个屋子里,即使在也救不了任何人。
  古斯塔夫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他举起胳膊,把手放在康拉德的脖颈上,而康拉德甚至连一个轻微的躲避的动作都做不到。他张了张口,声音哽在喉咙里。
  从古斯塔夫的手上传来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力度,仿佛为了他所要求的答案,他将不惜捏碎康拉德的颈骨。
  “你知道些什么?”
  血液全都涌上了他的头顶,康拉德觉得自己的脸在膨胀,眼睛已经突了出来,他知道下一刻他一定会昏死过去。怀着最后的求生的本能他挣扎起来,抓住古斯塔夫的手指撕扯着。他听见了骨骼的响声,但是分不出来究竟是他的喉咙破裂了,还是古斯塔夫的双手正被掰断。他们扭打成一团,狂乱地在家具和墙壁间碰撞、滚动,就像两条被地狱之火灼烧的鬼魂。
  然而古斯塔夫突然松开手,扔下康拉德,自顾自地走到一边。他在那个角落里快速地来回走动,胸膛一起一伏。
  “陛下……”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
  “住嘴!”他咆哮道。
  他转过脸来望着康拉德,刹那间他的表情令他震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古斯塔夫,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以为他会看见杀机,看见恨意。然而那双摄人的蓝眼睛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某种绝望的渴求。电光火石间康拉德猛然醒悟过来,这么长久以来他第一次能够确信无误地理解那双眼睛传达的意义:他要他告诉他那些他再也听不到的话,他要从他这里获得答案,除了他没有人能给予他的答案。
  他听到了卡尔?古斯塔夫永远不会对他问出口的那句话:
  他要对我说什么?
  “不要问我!”康拉德冲着古斯塔夫的脸吼道,“我一无所知!我只是个过路人,与你的痛苦,或者他的痛苦毫无关系!为什么要把我拖入这些罪孽中去?你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古斯塔夫瞪着他,他听见了康拉德的质问却根本没有流露出任何理解了的迹象,他依旧固执地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但是他一定和你说过什么……他一定留下过什么。他不可能就这样走……”
  “那又怎么样?他死了,结束了。你再缠着他还有什么用,让你自己自由吧!”
  “结束了……是的,但什么都没有解决……”
  “那么让我自由吧!别要我和你一起承担你的罪!你没有权力这样做,你不能……把他对你所做的那些发泄到我身上!放过我吧,陛下!”康拉德几乎是在哀求了,他感到难以自持。黑色的漩涡,刻骨铭心的绝望。他曾经发誓,无论古斯塔夫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都绝不会让他得逞,然而现在,当他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时,他害怕了。“去找别人吧,你有那么多男孩随手可得,比我更年轻、更柔顺,你迟早会遇到一个能与你相互慰藉的……”
  这句话击中了古斯塔夫,他猝不及防,怒气冲冲。“你以为我在求你给我慰藉吗?”他很快地反击道,康拉德看得出他被深深地刺伤了。在最痛苦的日子里,康拉德幻想过各式各样的报复,上帝啊,请您惩罚他吧,请您消灭这个魔鬼吧,请您让他受折磨吧,他曾经无数次祈求,但从不是以这样的方式,他没有提防这个。
  “知道我为什么中意你?”他现在就立在他面前,尖锐地冲他笑着,“因为我喜欢看到你苦苦挣扎,喜欢看着你爬向十字架却触摸不到它,喜欢看着你那渴望天堂的灵魂和沉迷肉欲的身体相互撕扯。我喜欢看到你受苦。”
  “这样就能令你平静吗?你就能忘记……忘记他对你做过的事情吗?这样就能使你继续前进,并且找到新的开始?”康拉德试图平心静气,不成功,完全失败了,他反而提高了音量,“你真的知道你在找什么吗?”
  “是的,我在找伙伴。”古斯塔夫眯起眼睛,他笑了,近乎歇斯底里,“我知道我会在地狱之火中,永无终日。但是如果有人怀着和我一样的罪孽,我将感到非常、非常欣慰。”
  “但我不可能有和你一样的痛苦,因为我不爱你!”康拉德好不容易收住了那句他们几乎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话:“而你爱他。”
  沉默突如其来,巨大而且深彻,像冰冷的铅一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古斯塔夫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只有这样泪水才不会夺眶而出。康拉德看着他,觉得再也受不了了。他的手指插入了古斯塔夫的金色鬈发中,他把他的头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难道你从没有想过,离开地狱而不是不断地将别人拖入其中吗?只要你愿意,上帝会原谅……”
  “上帝?”古斯塔夫大笑着甩开康拉德,他指着墙上的十字架,手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我曾经跪在他面前整夜整夜地问,为何这种痛苦居然能够被允许发生,而我又该怎样结束它。我抛弃了一切到耶路撒冷去,就是为了求他的原谅。而你看最终他给了我什么!”他停下来,意识到他正放任自己的情绪奔往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他扭过头去瞪着十字架,许久,直到重新获得自制力。
  “上帝的地狱或者天堂与我无关,在这个现世的地狱里,我需要一个同伴。我发现你是如此完美地适合我。你的痛苦,你的谎言,你的罪……”
  “那不是我的罪,那是你的。你强迫我……”康拉德噎住了,他发现古斯塔夫正用那种混合了轻蔑和嘲弄的笑容盯着他看,他无比熟识的表情。
  “继续啊,”他冷冷地冲康拉德点点头,“我不介意你当着我的面说这样的弥天大谎,如果这能让你觉得舒服点儿。”
  这就是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卡尔?古斯塔夫,而且现在他发现,这是他惟一能够并愿意接受的卡尔?古斯塔夫。
  康拉德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的手落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缓慢地拉开彼此间的距离,理智的铁幕降临了,将他们彻底隔绝开。
  当他再次遥望古斯塔夫时,康拉德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声调。
  “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绝对不会成为你想要我成为的那种人。我不会像你那样绝望,也不会像你那样去折磨人。”古斯塔夫的手搭在了门闩上,他认真听着,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康拉德的眼睛,“我不是你的同伴,永远不是。”
  * * *
  那个临时拼起来的简陋的棺材就搁在楼梯下,一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被扛出来,白色的尸布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是悬浮在半空中飘动着。人们甚至连盖子都没有合严就匆匆将棺材拖上马车。
  康拉德伫立在门楣下的阴影里,注视着他们。他怀抱一大束金盏菊,花瓣被维特恩湖上飘来的细雨给打湿了。他慢慢地呼吸着,这才发现从昨天晚上以后,自己就什么也没有吃过,也没有合过眼。士兵在广场中心那个干涸的饮水池旁边乒乒乓乓地钉着棺材,那声音就像榔头直接敲打在他的头骨上,他彻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清晨他坐在窗户边,那个空荡荡的死的居所刺激着他的眼睛,他决定必须做些什么来结束这一切。
  他径直走到马车边,伸手将棺材盖推开一半,扑鼻而来的异味立刻令他皱起眉。
  “为什么没有处理?”他抬起头盯着吉恩,“到不了乌普萨兰他就会腐烂的。”
  吉恩耸了耸肩,“陛下不允许。他一直把这个锁在地下室里。”
  康拉德没有再说什么,他一把把地揉碎菊花,细小的花瓣洒满了尸布,最后他折断了茎干,一起扔进去。新鲜的植物的香气一下子掩过了死亡的味道。
  “他会被埋在哪里?”
  “沼泽的东北角上,那个坟场。”吉恩的声音有些暗哑,但是不带感情,“他没有资格埋进王室的陵墓,而教堂的墓地……”
  康拉德点点头,示意他不必再解释了。“我明白,他是自杀的。”他静默了片刻,知道已经无话可说,于是往旁边让出了通道。
  吉恩策马与他擦身而过,突然又折了回来,停在了康拉德的面前。
  “您今晚留在城堡里吗?”他低声问道
  “是的……”
  “那么我建议您最好锁上门,哪儿也别去,特别不要去见他。”吉恩并没有费心去解释这个“他”的所指,而是很快地接了下去,“今晚有一场庆祝宴会,我已经看见他们运来了酒和女人。您是知道胜利之后他们可能做的事,会出现最丑陋的场面而您根本无法控制。请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吧,别去招惹他。”
  康拉德几乎忍不住要露出一丝苦笑。招惹他?如果上帝垂怜,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离开这一切——任何他能够付出的东西。
  他竭力控制自己,但还是再次望向城堡二楼的那个房间。黑暗的窗户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瞪视着他。那里面有依稀可辨的人影在晃动,明亮的发色闪现片刻,然后消失了。
  * * *
  康拉德经过楼梯的拐角时,已经听到大厅里飘来一阵喧噪。
  火光的红晕,杯筹交错的清脆响声,高昂而兴奋的欢笑声,从敞开的橡木大门里倾泻出来。他走得更进些,就闻到美酒和燃烧的松木的香味。
  他一直等到了深夜,然而酒会还在持续着。暖烘烘的空气加热了情欲,男人们如醉如痴。
  他在大厅外面的走廊里来回徘徊,送餐的少年从他身边经过,都吃惊地望着他。他知道他们一定不时地将这个怪异的现象报告给国王,然而古斯塔夫却既没有戏弄般地唤他进去,也没有派人来驱赶他。
  他试探地靠近门边向里望去,第一眼就望见了那个少年。他很惬意地摊开四肢,倒在古斯塔夫的臂弯里,在朦胧的醉意中显得特别柔顺和妩媚。国王用嘴唇贴着他的发鬓耳语,一边缓缓抽出他衬衫的系绳,把手伸进去感受着他的肉体。少年发出低低笑声,他用胳膊环绕住古斯塔夫的脖子,向上弓起身子,紧紧地顶着他。
  康拉德从过道的阴影里走上前,他终于看清了整个大厅的景象。他原本以为那座孤岛悬崖上的小屋子就是地狱,现在他知道他错了,地狱在这里。肉体滚动着,男人和女人们发出动物一样的声音,就差熊熊燃烧的火焰。
  古斯塔夫的视线扫向门口,他发现了康拉德并深深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去吻那个男孩。他的眼神终于促使康拉德下定决心。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厅,一直来到国王的座位前。他拉起那个男孩,把他拖离古斯塔夫的身边。
  “你祈祷了吗?孩子?”他不动声色地问,“还是准备留到明日才忏悔呢?”
  男孩被大主教严厉的表情吓得目瞪口呆,他想要远远地躲开,却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康拉德叹了口气,小心地让他靠着一张椅子躺下来。
  他取代了男孩紧靠着古斯塔夫的位置,他把脸侧向一旁,现在除了古斯塔夫,任何人都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轻柔地开口。
  “你问我的那些话,现在还希望得到答案吗?”
  刹那间,有道阴影在古斯塔夫的眼中一掠而过,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云翳散去,他的脸色旋即又变得无动于衷。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朝离他最近的酒杯探出身去。
  康拉德劈手夺过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溢出来洒满了他和古斯塔夫的袖口,酒渍像血迹一样发着暗光。古斯塔夫朝他抬起了脸,他们肩膀轻触在一起,在这个肉欲的地狱中彼此望向对方的眼睛,却仿佛身处寂静的旷野,四周空无一人。
  “只有一句,如果这对你有意义的话,”康拉德淡淡说,“他在对你的爱和对王位的渴求间挣扎,那些过分强烈的欲望折磨着他,现在这种折磨结束了。”
  古斯塔夫的手落到桌面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毕现。
  康拉德不得不将目光移开,却无意间撞上雅诺侯爵大张着的嘴,他红色的舌头闪着湿光,顶在上颚上。原本伏在他两腿间的女孩坐直了,她抹了抹嘴,茫然地望了康拉德一眼,那种无所谓的表情简直要让他崩溃。
  她多大了?十五岁?也许十六?她是妓女吗?还是普通的佃农的女儿,为了一块新鲜的牛肉或者一袋燕麦而被临时召进来的?也许这只是她的义务,因为毕竟连她的初夜权都属于这屋子里的某个爵爷。
  康拉德觉得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这些人都是接受过洗礼的信徒,他们定期上教堂做礼拜,他们忏悔,他们为教会捐献土地和金币,这一切就为了在天堂里得到一块灵魂的立足点。然而什么样的天堂竟会允许这种灵魂进入?他知道当他为这些人做临终忏悔时他一定会想起今夜所见,他必然要说“我赦免”,但他的良知绝不能原谅。这是一种谎言吗?那些听信了他的谎言而安然死去的人会得到救赎吗?
  他蓦然站起身,却被古斯塔夫攥住了手腕。他没有看他,但能体会出他通过掌心传过来的坦白的欲望。
  他知道今夜他要占有他,他要用他的肉体让他平静。
  一声尖细的叫喊非常突兀地响起来,真正的孩子的声音。康拉德惊惶失措地向那个方向望。一个黑头发的女孩正死命拍打着压住她的男人,她的手胡乱地撑住地面,发出越来越高的尖叫,直到男人抓起盘子里的剩面包将她的嘴塞得满满的。
  康拉德突然跳开,他腰带的环扣挂住了桌布一角,两三个杯盘被扯得翻砸到地板上。
  “阻止他。”他冲着古斯塔夫说,“她还是处女!”
  “已经不是了。”古斯塔夫回答他。
  康拉德的嘴唇在颤抖,古斯塔夫不得不把身体向前倾,才能听清楚从他嘴里吐出的诅咒。
  “你会下地狱的……绝对……”
  是他的表情而非他的言辞让古斯塔夫陡然变色。康拉德从他面前拂袖离去的刹那,古斯塔夫确信,自己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瞥见了一闪而过的泪光。
  * * *
  康拉德发现自己拐错了弯,这个城堡的每条走廊都异常相似,虽然走过无数遍,昏暗中他还是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时候古斯塔夫追上了他,将他拖入一个又深又冰冷的角落里。他把他按在石墙面上,当他进入他的身体时,康拉德发出了低沉的叫声。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古斯塔夫一声不响地动着,很快就射了出来,而康拉德甚至还没有完全勃起。
  他从不曾经历过像今夜这样绝望的性交。他伏在那张华丽的大床上,疲惫不堪,古斯塔夫却还是不停地将他翻过来,掰开他的双腿。然而每一次持续的时间都不长,他的下身涨得发痛,却始终得不到足够的刺激达到高潮。
  “够了,到此为止吧,”他说道,“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他听不到回答,却似乎听见了隐约缥缈的哭泣声。他想要抬起头细细辨认,但是接下来的那一刻,他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他失去了意识。
  “只剩下您和陛下需要商榷的细节了,” 普塞洛斯主教点了点头,他的脸依然严峻,表情如磐石般永恒不变,“请在露西亚节前将土地的契约交给我。”
  他是如此绝对的平静,根本看不出是否真的关心他所到手的东西。康拉德想起了自己在君士坦丁堡亲眼目睹的那次布道。因为受到宫廷权贵的排斥,普塞洛斯只能够在远离大教堂的提奥多西广场草草搭起他的神坛,然而人们还是蜂拥而至。他叱责世人的奢侈放浪,于是听众们就浑身发抖,泣不成声,纷纷拿出纸牌、骰子、珠宝饰物,疯狂地焚烧。广场上燃起一堆堆熊熊火焰,炽热的空气扭曲蒸腾,几乎蔓延成一场灾难。普塞洛斯立在被自己鼓动起来的狂热的激情中心,却显得木然而无动于衷。那时他因为苦修而形容枯槁,一双眼睛显得尤其大而深刻,深深地吸引着康拉德。
  如果眼睛是灵魂的窗口,那么在那双眼睛里居住的一定是一个躁动不安的灵魂。从上帝的话中,他得到了智慧和力量,但显然没有得到平和。
  “请允许我至少送您到教堂外吧。”康拉德微笑着打开门,他与他并肩同行,谨慎地放慢脚步,使普塞洛斯不至于落在自己后面。
  “国王采用这么宽容的政策,是因为他希望能更多地吸引贸易。在这一点上您有我无法企望的优势。我从心底不愿意与您或者陛下发生任何争执。然而冲突不可避免,所以我建议我们应该定期会晤,免得因为缺乏了解而增加无谓的矛盾。”
  普塞洛斯主教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甚至连看也都没康拉德一眼。
  “我不是您的敌人,教皇和牧首间的确有无法达成的共识,但从没有成为敌人过。”他们来到走廊的尽头。黄昏气温骤降,从沼泽上吹来的寒风在石头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康拉德挽起老主教的手臂,一直扶着他走完这段台阶。“必然有共存的方式,也许我们能够发现它。没有必要让阿维尼翁的惨剧重现。”
  他们在教堂的小圆广场上驻足,普塞洛斯依然一言不发。太阳已经落了,金色和紫色的晚霞在树林后面隐隐闪烁。年轻的鹳鸟一只接一只地掠过教堂雉堞上的巢,侯鸟的南迁迫在眉睫,同时也意味着清凉而平静的初秋即将结束。老主教仰望着它们被云彩照亮的翅膀,仿佛深深地着了迷。康拉德在一旁等待,既不催促,也没有离开。
  “我们曾经见过面……”普塞洛斯突然若有所思地开口。
  “是的,君士坦丁堡。那一年我应邀去聆听您的布道。”
  “不,更早。在蒙塞居尔,我是丹多洛侯爵的忏悔神父。”
  康拉德愣住了,完全说不出话来。
  “您给我留下的印象简直难以磨灭。那时我们几乎要撤离了,但是您指出了那条路,有谁能想到呢?当您带领我们到达山顶时,我真的感受到,是上帝对您说了话才令我们绝处逢生。”
  “您过奖了,”康拉德终于答道,“除了用卑微的力量为上帝的荣耀所而做的努力之外,我一无所成。”
  “同时我也见识了您对待异端的方式。我想这么多年的游历后您的确变得更精于事故,但是您相信教皇就是真理,并且相信为此所做的一切就是正义,这一点,我看不出有什么改变。” 普塞洛斯抬起手,召来的他的马车。他恭谨而冷淡地欠身,很明确地拒绝了康拉德试图搀扶他登上车阶的意愿。关上车门的那一刹那,他抬起了微微低垂的眼帘,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漠然,而眼睛却闪闪发亮。
  “您很幸运,能够所向披靡。但是幸运像风一样,是在不停变幻着的。”他说,“而现在,是东风盛行的季节。”
  飞翔的侯鸟已经融入黄昏的天空,消逝得无影无踪。康拉德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遥望黄色的桦树林和阔叶林,他能看见近处的树木在萧萧地落着叶子。在他的身边,教堂的亚麻田里一片淡蓝色的梗茎在秋日中闪着光,墓地里的野玫瑰结出了鲜红的蔷薇子,所有的花都染上了更深的色彩,却芬芳不再。
  教堂的石板甬道上一阵非常拖沓的脚步由远而近,康拉德情不自禁地笑了,心情顿时松弛下来。他侧过身,就看见埃克将一把剥得干干净净的榛子递到他的鼻子下面。他拣了一颗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着那鲜嫩的果仁。
  “伦瑟尔在哪儿?”他突然问。
  埃克窃笑着,冲着亚麻田嚷嚷:“伦瑟尔神父,您做这些农民的活儿不觉得羞愧吗?”
  伦瑟尔的脑袋在波动的蓝光间冒了出来,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埃克,转眼间便把康拉德也包括进他仇视和憎恶的范围。
  “你们什么也不做怎么不觉得羞愧?”他朝他们走过来,嘴里絮絮叨叨,用康拉德无法听清却能辨出意味的词汇咒骂着。“快说吧,今天晚上要降霜,如果没把这些沤软的亚麻都收完,我整个九月就白忙了。”他向上望了一眼,突然换了种语气:“今年收成不错。”
  栽在广场上的接骨木生长得枝叶繁茂,向四周铺展开,就罩在他们头上。一串串沉沉的黑果实几乎擦着他们的肩膀。康拉德摸索着在台阶上枝叶的阴影里坐下来,屈起腿双手抱住膝盖。
  他还没有从那场折磨中完全恢复,现在他不需要再费力地保持充满自信和力量的语调,他的声音顿时沉了下去。
  “我需要你们帮我准备主教会议的名单,所有应出席的主教和修道院长,他们的名字、家族,以及财产。我们必须在秋会节之前把大主教令发给他们。”
  “你要怎么跟他们说?尤其是乌尔沃萨修道院长,他的大部分领地都在莫勒,别忘了他有权直接向罗马大主教团提出控告。况且在你来之前他本是大主教的最可能人选。”埃克提醒他,口气很不乐观,“他们会像土狼一样扑向你,你有准备吗?”
  康拉德闭起眼睛,重重揉着太阳穴。“普塞洛斯主教,”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埃克和伦瑟尔不得不弯下腰才能听清,“已经代表约翰皇帝正式向国王提出婚姻要求了,皇帝许诺的嫁妆是五年内的贸易自由。”
  “国王决定了吗?”
  “我不知道。” 康拉德朝王宫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晦暗。“他既没有来教堂参加弥撒,也没有邀请我到王宫里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都不说话,一时间微寒的秋风中只有康拉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你有没有考虑过为他加冕?”埃克试探地提出自己的观点,“如果他的王位是经由你确立,那么他改宗的时候也就意味放弃这权力,也许这对他有些约束?”
  “但他至今没有提出过要求……”
  “所以你就坐在这儿自怨自艾吗?”伦瑟尔突然不耐烦地脱口而出,“我知道你要在主教会议上面临多大的压力,我也知道如果你不能从卡尔?古斯塔夫那里得到什么足够说服他们的话,你就可能被那些主教们撕成碎片。但是现在你没有别的出路,那么就去做吧。是你自己选择留下来的,你就该为这个决定负责,别再跟我抱怨了。”
  他很快说完这些,康拉德和埃克惊得目瞪口呆,好久没回过神来。
  “但是,”埃克讷讷地为康拉德辩解道,“他不是在抱怨,他是想得到你的建议……”
  “我没有。”伦瑟尔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你,”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点着康拉德的脸,“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你想要什么,能够妥协到什么地步,最后的界限又在哪里。你应该清清楚楚地定下你的规则,如果这是场较量,至少别总让对方先发制人。”他直起身体,瞥了一眼埃克,很满意地在他的脸上发现了惊喜交织的表情。他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扔到康拉德的怀里,“你打算一直坐在风里我也懒得理睬,但至少在石头上垫点东西。”
  然后,似乎已经对这场谈话厌烦透了,他捋了捋有些凌乱的金红色发丝,头也不回地埋入那堆亚麻的世界中。
  埃克站在康拉德的身后,尴尬地保持沉默,脚尖不停地在地面上蹭来蹭去。
  “去帮他吧,”康拉德叹了口气,“他掌管着储藏室的钥匙,别惹他生气,否则我们整个冬天连块熏肉也吃不到。”
  他望着埃克一蹦一跳地朝伦瑟尔扑去,他们在田地里互相扯着对方的衣袖,透明的梗絮飘荡起来,像活着的蝴蝶的翅膀。
  康拉德的双手掩住了脸,他伏下头,顶在自己的膝盖上。回忆如秋风般在他四周萦绕,他无法抑制地想起了逝去的时光,想到他已经永远地失掉了奥兰多。
  * * *
  奈斯侯爵夫人在打磨得像金属一样光洁闪亮的柏木大门前驻足片刻,她审视着自己的形象,目光既挑剔又严苛。月牙白的束腰小袄是为了今天的场合特意赶制的,她用一条镶着蓝宝石的华贵腰带来强调引以为傲的柔美的腰肢。蓝紫的丝缎外袍上别着的鼓形胸针是拜占庭新近送上的礼品,金线缠绕的细致花纹中含着那颗绿宝石,和她的双眼一样的色泽。她整理了一下垂在脖颈旁的发带,将淡蜜色的浓发披洒到两肩上,终于满意地笑了。
  大厅里火光通明,如同白昼,上好的松油灯取代了会发出辛辣刺鼻的烟雾的鱼油灯和鲸油灯。崭新的亚麻桌布上,摆满了蒜香牛肉、涂着厚厚一层黄油的熏干鱼,干酪和酸奶随手可得。贵族们身披毛皮斗篷和丝缎上衣,贵妇人的精致的首饰在灯光下闪闪烁烁。他们手里捧着镶有银边的牛角杯,美酒发出诱人的光泽。
  侯爵夫人在这片雍容华贵的嘈杂中轻轻走过光洁的地板,有几位故友发现了她,笑着握住她的手求她再次青睐,她三言两语就打发掉他们。今晚她精心打扮并不是为了展现给他们的。她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就发现了一袭蓝色长袍的卡尔?古斯塔夫。她还没有完全走到他身边,他就转过脸来注视着她。
  “觉得如何?”侯爵夫人展开身形,在古斯塔夫面前悠然转了个圈,“称您的心吗?”
  古斯塔夫大笑着拉起她的手,轻轻握着,放在唇上一吻。“完美,”他叹息道,“我的可人儿,放您离开真是一桩罪过啊!”
  他们手挽着手走到舞池中心,男女贵族们立刻向后退去,凡是国王舞步所至,人们便停下深深地弯腰行礼。
  侯爵夫人的视线从这些必恭必敬的臣子身上滑过,眉眼间兴趣盎然:“那位得到您格外重视的家伙究竟是谁呢?”
  “杜克伯爵,刚从法隆来。”
  “他是代表巴基塔伯爵的吗?他们决定向您屈服了?”
  古斯塔夫微微颌首,唇上浮起一丝笑意:“他还带来了一副象牙画像。——您知道巴基塔伯爵的独女有着和您一样颜色的头发吗?”
  侯爵夫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恭喜您,陛下!被两个女人争夺的感觉如何?”
  “没有您加入其中,一切都索然无味。”
  这番恭维引得奈斯夫人郎郎地笑起来,她的纤手在古斯塔夫的脸上轻拍了一下。她知道在场的所有女人都会因这个亲昵的动作嫉妒得发狂,而男人们则会对她趋之若骛。“您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她认真地问,语气中不再有丝毫调情的味道,“您需要多少时间?”
  “他将在乌普萨兰待十天,我什么也不要他说,只要他相信我告诉他的每个字。”古斯塔夫的舞步慢了下来,他们交换了一次位置之后,他就完全停住了。“他正朝我们瞧呢。记住,夫人,他可是法隆金矿的主人,据说富可敌国。”
  侯爵夫人随国王转过目光,不动声色地望着杜克伯爵趋前向他们行礼。
  “您对伯爵的提议有决定了吗?”伯爵一起身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多么越礼的表现,侯爵夫人在心里想,他甚至连“陛下”都没有用到。她瞧了瞧古斯塔夫,国王淡淡地笑着,眼里闪动着意味深长的光。
  “至少需要与我的枢密大臣商量商量吧,更何况我还没机会见到乌普萨兰大主教呢。”
  他从眼角里瞥见有谁正在他附近溜达,他的视线一转,那是吉恩,他朝古斯塔夫使了个眼色,有些心神不宁。
  “佛莱娅,”古斯塔夫扶着侯爵夫人的腰,浅笑着对杜克点点头,“请为我款待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尽心些,要知道他日后可能成为我的证婚人啊。”
  伯爵的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国王的许诺字字入耳,更何况他眼里还瞧见了侯爵夫人俏丽的笑颜。她优雅地向杜克伯爵伸出手去,看着他,眼波流动,盛满了惊讶和钦佩。“上帝啊,”她展开雷丝小扇轻巧地扇着,淡淡的芬芳不知不觉地朝他的脸上流去,“您可是从北方来见国王的第一位绅士呢,难道您真的不怕他吗?”
  她很自然地挽起伯爵的手,与他一起离开了人群。他们靠在壁炉边僻静的角落里私语。她善解人意地倾听,适时发问,片刻间便完全迷住了他。
  古斯塔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他向来避免高估她,然而她似乎总能令他吃惊,究竟她的极限在哪儿呢?他突然想到,从他们相识至今,她精挑细选地邀请男人们做她的入幕之宾,但他却始终得不到这样的荣幸。他从没有问过她个中缘由,她也从没有说过,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维持着长久而稳定的关系。
  吉恩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身后,他靠近他的耳畔快速地低语,他们简单谈了几句,古斯塔夫脸上的笑容渐渐冻结。
  * * *
  王宫左侧的大楼梯通往国王的会客室,建在与所有一楼敞开的大门背道而驰的方向,无论何时,辉煌的灯火都照不到这儿。卡尔?古斯塔夫沿着经过数个世纪践踏而磨损得凹凸不平的石头台阶向上爬,他想到有多少神秘的谋杀发生在这光芒背后的阴暗处,而他居然还冒险独自走动。
  许多蜡烛的红晕从会客室半掩的门里流泻出来,古斯塔夫离那越暖洋洋的角落越近,脸上迟疑的表情也越浓,但他的脚步并没有慢下来,他进了房间。
  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记忆,许久以前的一副画面,整个房间被夕阳染上了金黄的色泽,那个年轻人就躺在柔柔的光线中,很顺服、很随意,暴露在空气中的胸膛平静地起伏着,而他一度以为他已经死去了……
  古斯塔夫关上门,绕过躺椅走到桌边,他很熟练地用手指捻熄了几根蜡烛。周围暗淡了。天花板高高地隐没在黑暗里,暖暖的烛光只垂在他的周围。他拿起了桌面上的一叠文件,刚翻动了一页,纸张的声音就惊醒了沉睡中的圣像。
  “晚上好,大主教。”古斯塔夫说,“您的教堂被那些愤怒的修道院长们烧了吗?你已经到了沦落街头的地步了?”
  “我很抱歉打扰您,”康拉德缓慢地坐直,古斯塔夫的头发反射着烛光,照进他的眼底,他的眼睛像承受不住这光芒一样不停地眨起来。“但您一直都没有答复我的信件,而我每次来王宫的时候,您要么去打猎,要么就到郊外的城堡巡游。”现在他完全清醒了,不过还靠着椅背,声音低沉。“我想,过了今天,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和您详谈。”
  “事实上今晚也没有。”古斯塔夫拿起最后那根蜡烛,拉开了门,“还有更重要的客人在等我呢,我派卫队送您回去。以后没得到我的允许请别随便闯进来。”
  “陛下。”康拉德清清楚楚地说道,他朝古斯塔夫走过去,伸出手轻抚着他的胳膊。“我下个月有主教会议,我在瑞典的第一次主教会议。主教陨命还未满周年,而我既无力为他复仇,反而还要将教会的土地出卖给凶手。”他把掌心贴古斯塔夫的胸膛上,他几乎是在拥着他,用力地压住他,不让他离开。“我用我的身体买时间,但我实在需要比时间更多的。难道我没有尽力取悦您吗?难道您不是说过在那些男孩里最中意我吗?还是说您已经厌恶了我,要把我抛弃掉呢?”
  那双闪动的眼睛就像深不见底的湖水一样,被他苍白的皮肤衬托得越发幽黑。古斯塔夫发现他再也没有恢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玫瑰色的光彩,他在持续衰弱下去,身心都不堪重负。
  “只要您抽空明天和我一起去个地方,去看看我想让您看的东西。真的不会更多了,仅仅一天的时间。”他紧紧地环绕着古斯塔夫,弄得他举着蜡烛的手都倾斜了,滚烫的烛油滴落在康拉德的手背上,他抽痛着,松开胳膊。
  古斯塔夫一声不响地走到长廊里,他站在门外,静静地等着康拉德。但康拉德没有动,于是他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今晚确实非常忙,”他说道,朝康拉德张开手臂,稳定、放松的姿势,几乎带着坦诚的味道,“来吧,我带您去您的房间。”
  古斯塔夫从墙边走开,走在康拉德的前面,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领着他爬上台阶,拐进一个没有火把的长廊。巨大的雕像和装饰物从康拉德的视野边缘滑过,光影交错中像有生命的物体那样运动着。康拉德模糊感到自己正随着古斯塔夫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何时、怎样能达到出口他却茫然不知。
  这时古斯塔夫停了下来,打开两扇上了锁的铜门,这是间又高又深的屋子。他高举起蜡烛,让康拉德看见了远处空空的壁炉。
  “会自己生火吗?”他问,“还是要我给你找个仆人来。”
  康拉德伸手按了按堆在墙角落里的柴火,木柴是新劈的,很干燥,大小也适合。
  “不必了,我会照顾自己。”他在壁炉边蹲下。当轻烟从木柴底部向上飘,点点火星噼里啪啦地窜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古斯塔夫挪动脚步,然后就是铜门上锁的声音。
  房间很干净,弥漫着长久没有人活动的沉闷的气息。康拉德拿着蜡烛向床边走去,跳跃的光线照过墙壁上的柏木镶板,那些色彩闪烁的玻璃装饰拉出变了形的影子,越来越长,最后融化进一片漆黑中去。他钻进厚厚的毛毯,发现身下垫着的居然是柔软而昂贵的貂皮,他把被褥拉到下巴上,闻到了灰尘的味道。壁炉里熊熊火焰并不能及时温暖这偌大的空间,他蜷起身躺了好一会儿,还是冷得睡不着。他闭上眼睛,极力想要回忆一些美好的东西。
  他想起了奥兰多。想起他们俩在天使报喜节前的守夜,想起奥兰多展开斗篷,就像天使的羽翼一样罩住他,发出独特的柔和的气息。他们轻声唱起了赞美诗。奥兰多环拥着他,嘴唇贴在他的鬓角喃喃细语。他仰起头,看见祭坛上圣母爱抚着基督,眉眼间飘着甜蜜的微笑……
  康拉德睁开眼睛,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醒悟过来。奥兰多的笑颜还在他的眼底晃动,然而抚摩着自己的手指却不属于他。烈酒和玫瑰花露的香气停留在那指尖上,非常熟悉的男性的体味从他背后传来,坚挺的肉体就顶着他的大腿。但这一切都不属于奥兰多。
  屋子里一丝声响都没有,富有魅力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他脚下的厅堂里也早就夜阑人散。窗子敞开着,乳白色的月光洒满他袒露的身体。他不假思索地抬起上半身要去放下床头的丝缎帐幕,手在空中被古斯塔夫握住了。
  他徐缓地进入他,因为缺少湿润而有些滞涩,这种异样的感觉使康拉德不由得紧缩,他和古斯塔夫都发出沉沉的低吟。他在半梦半醒间说了什么,于是古斯塔夫那只原本漫不经心游走的手突然变得专注起来,横压着他的胸膛的胳膊在某一刻瞬间勒紧,窒息带来的高潮令康拉德彻底清醒了。
  他的呼吸着,上气不接下气,周身的汗水迅速变冷,一直到他打起寒战了,古斯塔夫才从他的身体里退出来。
  他背对着他坐在床沿边,全身上下只穿着一双鹿皮靴子,壁炉的暖融融的火光衬托着他的身影,他的轮廓莹莹闪亮。他转过头,一道光辉映在他的脸颊边缘。他们的目光相遇了,这一次,谁也没有回避。
  这种静默的注视几乎令康拉德刺痛,他立刻开口说话。
  “您决定迎娶特奥法诺公主了吗?”
  “到目前为止我至少有三位候选人,从画像上看个个高贵美丽,而且都许诺了我最想要的东西,说实话我已经眼花缭乱了。”古斯塔夫拿起搁在地板上的酒杯,浅饮了一口,“您有什么建议吗?您认为我该选谁才能既符合您的要求又保证我的利益呢?”
  “为什么不亲自去见见她们?你们要终身相伴的,如果不能相互喜爱,对您或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古斯塔夫不以为然地笑起来:“我自然可以结束这场婚姻——一旦她无法满足我。”
  “您是在将您降格到我的地步吗?”康拉德看了他一眼,“婚姻是上帝赐予人间的最神圣的关系,您必须为您的决定承担责任。”
  古斯塔夫眨了眨眼睛,他把烛台举到紫红色的天蓬床帷中,端详着康拉德的表情。
  “很难相信这句话是出自您这样的私生子之口。”
  康拉德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火苗离他很近,他的脸被烤得发热。他不想与他争辩,不是在顺服的性交后这样裸裎相对的时候,然而他有最后的底线,如果古斯塔夫打算跨过这条底线,他决心反击。
  “与您相比我既卑贱又可耻,是的,您蔑视我,还有我的父母,就因为他们没有给我个被世俗认同的地位。”他的呼吸震灭了近在咫尺的蜡烛,骤然间他看不见了古斯塔夫的面庞,他没有停顿,而是快速地接下去:“您的父母是以最尊贵的方式结合在一起的,您的出生自然、安全、合法,所以我想您不能了解,两个人要相爱到什么样的地步,才愿意共同拥有一个孩子。有那么多的妇人为了保持名誉而堕胎,即使我侥幸出生也会被弃于街头,沦落成乞丐或者奴隶。但我敢肯定我得到的爱和保护并不会比您少,不比这世上任何一位婚生子少。您大可以继续打击我,羞辱我,但我一生都感激他们,为了她给我生命的勇气,和他扶养我成人的耐心。”
  他听见古斯塔夫深吸了一口气,他一直在背光的阴影里注视他,好长时间没有说什么。康拉德慢慢向后倚,他的脸更热了,他觉得很尴尬。
  “但我仍然被剥夺了许多东西,”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像在道歉,“很长一段时间我被限制在修道院里,我永远不能去爱任何女人。您却处于一个更幸运的位置,上帝给予您的机会比给我的多得多。不知道您体会到没有?”
  古斯塔夫静静沉思了片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神情,仿佛他不同意康拉德所说的,却又懒得深究,最后他只是不露齿地笑起来。他披上厚毛缎袍子,下了床。朝房间的另一头走去,随手点亮了经过的所有蜡烛。康拉德这才发现在壁龛和雕花家具上摆着那么多卷曲的枝形灯架,火焰这一簇那一簇地跳跃,照亮了他身处的这间高敞寂寥的屋子。
  康拉德重新滑入温暖的毛毯和貂皮中,毯子制作得非常精细,即使直接贴着肌肤也光滑柔顺。他翻了个身,内心渐趋平静。他的目光流连在镶满彩色玻璃的墙壁上,那显然不是耶稣和他的使徒的事迹,但那些人物如此绚烂斑斓,肢体中显露出无比的生机和张力。康拉德感到目眩神迷,竟忘了谴责这种明目张胆的的偶像崇拜。
  “那是海神约德尔。”古斯塔夫告诉他,他看了看康拉德变了神色的脸,粲然一笑。
  “‘我为何在这群山环抱的
  幽暗洞穴里久居,
  为何不把自己交给大海,和过去一样?’
  狼群的嚎叫,猛狮的怒吼
  夺走我的睡意,令我不得休息。
  壁立的岩石,冷酷的荒漠
  伤害喜爱波涛的灵魂……”
  他用清晰而古老的尼龙文吟颂着,深沉宏亮的调子在高耸的天花板下荡漾。诗篇和美酒令他神采奕奕,那些闪耀的玻璃神祗与他刹那间迸发出的激情相比简直死气沉沉。
  “您从来不屑于读读那些异教神话是吗?您一定害怕被灼伤了眼睛吧?”
  他面对一堵墙站住了,被气流吹动的蜡烛火苗稳定下来,当光线扩展开时,康拉德看清了他的手正在一排排装订精美的皮革书脊上掠过。他抽出一本,坐进壁炉边的大圈手椅。康拉德把一侧的脸埋进亚麻枕头里,他的耳畔还回响着古斯塔夫诗句。他准备睡了,然而一副蒙着灰尘的画像映入他的眼帘,它就悬在古斯塔夫头顶背后黑黢黢的墙上,画中的少年凝视着他,金发碧眼和衣服上华丽的装饰品都因为岁月流逝而失去了光彩,他的笑容清爽端庄,但也像隔着面纱一样模糊不清。
  康拉德轻轻地喘了口气,他扭过头,终于明白了自己正躺在艾立克?古斯塔夫的卧房里。
  古斯塔夫盯着手里的书,他则盯着月光。时间过去了,他却没有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会蒙主召宠吗?”古斯塔夫突然问。
  “不,”康拉德很快地回答,“自杀者的灵魂没有进天堂的机会,除了在世间游荡,它没有其他归宿。”
  “你相信这个?”
  “他相信。”
  古斯塔夫猛然扬起头,康拉德被他潮湿的视线狠狠刺了一下。
  “至少,只要还有活人憎恨他,他的灵魂就得不到安息。”
  “啊,”古斯塔夫向后一靠,他笑着并点点头,“瞧您说的多么轻松,如果有人请您把我的灵魂送上天堂,您会答应吗?”
  “如果您死了,”康拉德小声说,轻得就像在梦呓,“我会试着不再恨您。至于您的灵魂能不能得救,那完全要看上帝的意志了。”
  他隔着烛火的红晕凝视着古斯塔夫不露声色的脸,那双蓝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在康拉德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他向他发问了。
  “如果他是全能的,为什么要创造出不免一死的生命?”他说这话的同时一只手握成了拳头,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胸膛,仿佛那里面就装着他所指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让这种生命中有痛苦和折磨?”
  康拉德不知道什么更令他震惊,是古斯塔夫前所未有的深思状,还是他竟然再一次听到这个当他站在蒙塞居尔山巅、嗅着刺鼻的焦尸的味道时反复问自己的问题。这是考验,那时他回答,进入天堂大门的考验,就像上帝对约拿的考验一样。但他知道如此单薄的答案根本无法使古斯塔夫满意,现在他扪心自问,发现甚至连他本人都未曾真正满意过。
  “你知道上帝从未垂怜,却视而不见。你知道没有人会质疑你的权威,你的力量,和你为他们指出的方向。但如果你告诉他们真相,所有的真相,他们还会追随你吗?”
  他专注地望着他,斜倚着扶手的姿势和他叔叔在那个空而冷的屋子里准备去死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康拉德不得不把脸转开,他感到无论如何必须睡了。他没有熄灭蜡烛,只是放下了朝着古斯塔夫这边的天蓬床幕。
  古斯塔夫合上书,动作非常缓慢,他两手交叠地搁在柔软的封面上,手指有些僵硬。
  这屋子里有股浓烈的气氛,时隔八年依然淹没了他。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向他提出要求,他吓坏了,但他说:“我需要你,胜过一切,我只需要你。”于是他彻底地沉醉于其中,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然而他从来没有在这里过夜,他必须回去,他必须——现在想起来他就会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他必须忏悔,直到十字军出发的前夜他还在忏悔,为了那些占据了他全部身心而他却不能与人分享的爱和欲望。
  卡尔?古斯塔夫,瑞典年轻的国王,缩起脚搁到椅子上,他的手扣住脚踝,像一个被丢弃的孩子坐在那儿。回忆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他把额头靠在膝盖上,重新抬起时,脸上已泪迹斑斑。
  * * *
  多年前的某个晴朗的秋夜里,一群斯特伦奈斯的男孩子在自家晒谷场上玩着球,球飞到农舍的茅草屋顶上,于是他们就拿着蜡烛爬上去寻找。人们老远就望见袅袅的白色烟柱升起,但他们还以为那是烧炭工在上窑生火。片刻间山谷中便浓烟弥漫,整片整片的秋黑麦田燃烧起来,火焰吞噬了山岗上易燃的针叶林,人们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将梅伦拉湖畔最美丽的参天古树变成焦炭。土壤被高温烘烤成干燥的砂砾,随风飞散,两年不到地面就露出了嶙峋的岩石。
  当年少的古斯塔夫站在湖堤上眺望这片触目惊心的火场时,他几乎哭了出来。摄政王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抚慰着他。
  “大火会净化,”他说,“一切都会重生。”
  现在,山那头没有遭受火灾的森林边缘上,石楠和苔藓这类蔓藤植物又长了出来,已经爬到了半山腰,它们后面不远的地方,灌木也开起了小小的白花,凉风拂面,隐隐约约还能闻到松枝的清香。
  大自然在顽强地修补人为的创伤。但十年过去了,火场中心依然裸露着,只有石块的缝隙间还残存着灰色的泥土。
  不,古斯塔夫想,你错了,有些是再也无法重生的。
  他坐在堤岸边,两只脚垂在石壁上松松地晃荡着,斜照的夕阳温暖了他的脸,他缓缓地呼吸,然后抬起头,看见康拉德从淡淡的暮霭中出现,走到他面前。
  “我骑马走了二十多哩,并且在又冷又硬的地面上睡了一个晚上,而您还不愿意告诉我有什么值得我非这样干不可?”
  “并非我不愿意,只是在等到最恰当的时刻。”康拉德用指尖轻轻触碰古斯塔夫的肩膀,“现在跟我来吧,我给您看。”
  他们下了长堤,沿湖岸走了一段路,湖水冷峻深邃,散发出微寒的芬芳。他们来到一片开阔荒凉的平地上,康拉德站定了,朝古斯塔夫转过身,夕阳在他背后闪耀,他的轮廓仿佛溶进了金色的光辉中。
  “我想为您加冕,”他说,“您将成为统御瑞典的第一位基督教国王,北欧的显贵们,您所有的庭臣,都会聚集在这里,等着您为他们打开崭新的大门。这是一个将延续几世纪不灭的传奇,您的传奇。”
  古斯塔夫注视着康拉德,“这里是哪里?”他尖锐地问。
  “就是这里,您的王室圣礼教堂。”康拉德向四野舒展开双臂,——看哪,天堂和人间的主降临了。——“圣?米歇尔大教堂。”
  康拉德继续往前走,法衣的下摆轻轻地从鞋面上扫过,他做出优雅而从容的手势,手指牵动了四周闪亮的空气。
  “这就是您迈向王冠之路,10尺宽的甬道,铺满了深蓝色的大理石。”他停住脚步,手臂直直地升起,古斯塔夫顺着那个方向望去,满眼金色和紫色的暮霭。“那是北欧最大的穹顶,完美的十六瓣分割,每瓣都绘着图案,不是用颜料,而是金银和玻璃制成的马赛克。穹顶下有三十二扇向天空敞开的彩色玻璃窗,那些星辰、圣徒,还有天使的画像就像悬在彩霞上一样。”
  “当王冠被放在您头上的时候,”康拉德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增添了那种蛊惑般的梦幻的韵味,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他所描述的一切,并且他相信古斯塔夫也看见了,“所有的光线,天窗里落下的阳光,地板和墙壁射出五彩的光芒,都映着您,您就像站在最精致最神秘的水晶的中心。您的头发、您的眼睛,会照得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
  一时间旷野上出奇地安静,苍鹰在秋日的霞光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
  古斯塔夫转身向着山坡上漫步而去,他感到康拉德的视线从背后投在他身上,像柔韧的银色蛛丝牢牢缠住他的四肢。他遥望这块山水间几近荒凉的土地,想象着在溢满蓝光的梅拉伦湖畔,乱石环绕中一座洁白如新雪的大教堂拔地而起。那些疲惫不堪的旅行商队穿过阴郁沉闷、危机重重的黑森林后,第一眼望见的就是它那如晚霞和晨星般辉煌的华美穹顶。他们会热泪盈眶赞美上帝,用布满伤痛的膝盖和干裂的嘴唇触碰着地面。
  转眼间他意识到,他所站立的地方正是从卡耳马到厄斯特松德的最关键的隘口,绸缎、珠宝和香料从这里流向北方,而木材和金银矿石则沿着同样的路线运往南部港口。
  “所以这是您的圣殿,”古斯塔夫笑了笑说,“当您站在主教会议上告诉他们,您已经让狂妄傲慢的卡尔国王谦卑地献上了他的土地和金子,相信到时候即使最严厉的反对者也会哑口无言。”
  “不,”康拉德摇了摇头,“这是您的。”他伸手指给古斯塔夫看,“穹顶下的门楣将刻着您的名字,您放下第一块基石的时刻,您的加冕典礼,您向上帝的祈祷和上帝对您的祝福,”他的指尖流畅地划过,仿佛正在把他的话写在渐趋于暗红的天幕上,“环绕在教堂上空,全都是您。讲坛上的主教代代更替,但是您,您是惟一的,惟一能随着这座圣殿永恒不朽的君王。”
  自他开口说话以来,他首次正视古斯塔夫。他的脸如同晚风一样端庄,他的法袍,他那丝丝飘舞的头发,仿佛从来没有污秽过。那些他对于他的赞美,他说的每一个字,几乎发自肺腑。古斯塔夫凝视着他,如果他不是曾经那样深入他的内心,洞悉他所有的弱点和凡人的脆弱、恐惧以及憎恨,此时此地他一定会被他赋予语言的那种极致的魔力迷惑,完完全全拜倒在他的脚下。
  “我没钱。”古斯塔夫平静地回答,“要资助您的教堂,我就会成为四十年来第一位加税的国王,您想刺激我的臣民造反吗?”
  他看得出这句话在大主教身上产生的作用,他眼里那种先知般的炽热的激情和想象开始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世俗事务的深思熟虑。
  “我知道您的国库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康拉德再做了一次努力,“但并非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如果您真的要在那座又阴暗又狭小的教堂里加冕,不就等于在炫耀您的贫穷?”
  他们肩并肩漫步在尖锐的砾石上,权衡着各自的利弊,没有继续对话,就这样翻过了矮矮的山丘。再往前就是干燥平坦的开阔地,士兵们正忙着铲平地面上的蔓藤和灌木,赶在天黑前拉起帐篷。
  “如果我改宗的话您怎么看?”古斯塔夫突然漫不经心地问。
  沉默。然后康拉德说:“我会看不起您。”
  古斯塔夫瞥了他一眼,笑出了声:“难道您现在不是吗?”
  “随随便便地改宗,无论对于您过去信仰的还是将要信仰的都是一种侮辱。”康拉德慢慢地继续,“既然您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应该坚守。”
  “首先,”古斯塔夫在他的眼前晃动着右手食指,“如果我的选择是错误的呢?为什么我不能有第二次机会?其次,”现在他的左手也加了进来,“您觉得信仰至高无上是不是?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标签,就像盖在牛肉、绸缎和面包上的印章而已,人们靠它来分类,决定你的等级,你能卖出什么样的价钱。而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康拉德马上反驳,“您选择东正教,是因为相信它的教义,还是因为您要与基辅和君士坦丁堡做生意?您总是羞辱我,所以我以为您至少会高尚些,但其实您为了利益甚至连天堂都愿意出卖。”
  他一说完就后悔了,话里没有一丝诚恳的味道,反而过分的刻薄和严厉连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刺耳。康拉德急忙举起手,掌心向下似乎想压住自己说的话,但已经迟了。
  “我为了天堂,为了见一眼天堂的景象所失去的东西超过你能够想象的。”古斯塔夫厉声说道,“当你缩在修道院的壁炉边读着那些发黄的纸片时,我已经在生死边缘奋战,把您那伟大父亲的号召当作天命一样。我们在安条克城外的沙漠里几乎要渴死了,您知道您父亲是怎么鼓励我们的吗?‘把你的一切都献给主吧,因为和他将给予的相比,你所付出的简直微不足道。’我带着七百名瑞典最年青的骑士离开君士坦丁堡,只有两百人活着进入安条克,而现在您却在这儿和我谈论天堂?”
  康拉德沉默了,他面对着湖面上吹来的晚风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暮色渐浓,山坡另一头的松林在黄昏残照中拖着悠长的影子,正落在古斯塔夫的身上,康拉德知道要看清他的表情就必须和他一起进入黑暗中。
  值得吗?他问自己,你能够控制吗?你会失去什么,又能得到什么呢?
  他转过身,望向古斯塔夫。
  “我了解您的观点,和为什么您会这样看待世界。那根源不在于我,不在于教皇,而是更久以前。您一直没办法原谅他,这才是您愤怒的原因。”他看见古斯塔夫猛然间倒抽了一口气,用一个大幅度的手势想要挥开他,——他已经跨出最道难以逾越的那一步,只要古斯塔夫不逃走他就能接近他。“您伤害过我的,陛下,您自己心里也清楚那是什么,但我还是愿意……我还是尽我所能不再恨您……”
  “您是在建议我效仿您吗?宽大,仁慈,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古斯塔夫的语气冷冷淡淡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压低了嗓门,“我告诉您,大主教,您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是因为您从没有真正爱过。”
  康拉德觉得措手不及,他绝对没有料到古斯塔夫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发现自己走得太远了。他想要恢复冷静自持,想着要摆脱出来,然而他的回答却出乎他的预计。
  “我爱过的,陛下。”康拉德说,“只是在与你无关的地方。”
  * * *
  “本人卡尔?古斯塔夫,上帝恩赐的国王和公爵,经过深思熟虑,愿为我的灵魂得救,献出我已有的地产,交付圣彼得在人间的使者全权支配。
  我将按下述特定方式安排捐献:在建造荣耀的圣米歇尔大教堂,使圣彼得的使者在此生活,并永远拥有、占用、维护、管理此产业,但希望他们牢记以其赞颂和祈祷,虔诚地使此令人肃然起敬的圣地永葆生气;以其全部愿望和全部热忱探求天主的真理。我也希望在此处每日对可怜人、穷苦人、外乡人和朝圣者慈悲行善。”
  读到这里古斯塔夫停下来喘了口气,吉恩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
  “你要签字吗?”他忍不住问道,“别告诉我你打算挪用军费。”
  “那还不是最困难的部分,事实上,他要求我在奠基仪式上当着全瑞典的显贵们大声念完它。”古斯塔夫紧蹙着眉头,不出声地重新又读了一遍,“那么多拗口的句子,还有你看这些花俏的旋笔……”
  奈斯侯爵夫人的扇子噼啪作响,她唉呀哼地叹着气,直到古斯塔夫和吉恩打住话朝她扭过头来。
  “陛下,请容许我先说禀告完好么?”她立在一旁极不耐烦地踱着脚,仍尽量保持仪态万方的风度,“集市马上就要开始拍卖维斯比工坊的圣母护身项链,如果让罗森博姆那女人抢了先,下次狩猎会上我拿什么见人哪?”
  两个男人默默地交换了眼神,对这样微不足道的理由实在感到不以为然,但也实在缺乏直接表达出来的勇气。
  “我领着他参加了所有您希望他参加的聚会,您安排在里面的那些爵爷们的演技真是让我倒足了胃口,不过好在他总算相信了。放心吧,他会告诉阿基坦您将怀着无比的仇恨向丹麦国王宣战,那些准备都不是为了对付北方的。”
  “您一定收入颇丰吧?”古斯塔夫问,他注意到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抬起手按着胸口,指尖在缀满珍珠的绞丝金项链上来回抚摸。那条首饰色泽纯正、分量惊人,他以前从未见她佩戴过。“您脖子上挂着这东西能喘过气来吗?”
  “哈,”她冷眼瞧了瞧他,不屑于与他争辩,“当心您自己的脖子吧。伯爵虽然轻信但还不蠢,他有好几次装作不在意地问起大主教,想知道露西亚节后是否有机会邀请法座去北方巡游。我强烈建议您及早加冕,如果大主教要把王冠放到巴基坦的头上,到时候您就是叛军了。”
  “佛莱娅,”古斯塔夫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向前倾,很虔诚地唤着她的闺名,“嫁给我吧。”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奈斯夫人正把手抬到眼前整理着袖口的蕾丝花边,她凝固于这个姿势好一阵工夫,突然咯咯地笑了出来。
  “您那样笑是什么意思?”古斯塔夫板起脸,“我是认真的。”
  侯爵夫人软倒在圈手椅上,翠绿的眼中泪光盈盈,“不……”她摊开手掌想作出解释,然而却无法抑制地笑个不停。吉恩伯爵的自制力显然更胜一筹,他只是垂下头,拿眼睛瞄着那位受到挫折的求婚者。国王终于高声叫起来:“嗨,夫人,您伤了我的心和我的自尊了,现在您不说明白我就削了您的爵位。”
  “请原谅,”提到这个让她马上恢复了冷静,她依然笑意盎然,但已是温柔可人的微笑了。“我受宠若惊,陛下,但我必须说不,我也是认真的。”
  “为什么?”像个求爱失败的少年情人似的,古斯塔夫毫不放松。侯爵夫人看了看吉恩,伯爵一声不吭,早就难堪得涨红了脸。
  “因为,”她托起国王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她望向他的脸,“您并不为我着迷。不论您抱着哪个男孩或者女孩,无论您多么满意,我都没见您着迷过。如果您心情好,可以让人体会到无比的快乐,但您始终置身其外。所以对我而言,您太缺乏激情了。我可以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婚姻,我很快会厌倦的,迟早有一天您也会的。”
  古斯塔夫半晌都没有开口,侯爵夫人暗暗地打量他,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已经安然脱离危险。然后她看见国王露出了他那著名的高深莫测的笑容。
  “您下次结婚的时候,我必定会送一座配得上您的城堡做贺礼。”
  “恐怕再那之前,”她大胆地加了一句,“您要先送个配得上我的夫婿吧。”
  国王大笑着抱住她,俯下脸吻了吻她的她额头。爵夫人莞尔一笑,接受了这个异常热情的表示,不过古斯塔夫看得出她的心思早就飞到那条衬着绸缎底座的闪闪发亮的首饰上了。当她抽身离开时他想起了在某个无关紧要的场合她对他说的话,男人,她不无遗憾地说,多么善变和易于放弃啊!只有珠宝才会是永远忠诚的情人。
  古斯塔夫回到他那堆满命令、信件和报告的大桌子后面,他翻过了诏书的前几页,看了看大主教在附录里开列出的各项费用。他正在努力振作,但还显得有些消沉,心不在焉。吉恩低下头悄悄地笑了。
  “我希望下次你能表现得更好些。”伯爵说道,努力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比起你如何?”国王似乎快要生气了,“你那时甚至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呢。”
  “如果不是因为你总躲在露台的树枝后面瞧着我们,——那让我很紧张,我觉得好像被监视着。”
  “我简直不敢相信现在你居然责怪我!”古斯塔夫得意洋洋地往后一挪,“六圈,你们绕着花园走了六圈。我肯定玛格丽特实在厌烦透了才答应你的。”
  吉恩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变了样,紧接着一种不由自主的非自然的沉默降临到他们身上。
  从城堡外的圣亚尔班教堂那儿传来了晚钟声,在沉静的空中久久飘荡。吉恩向窗口走去,仿佛被那钟声牵引着。他背对着古斯塔夫站在窗户前,古斯塔夫一抬头,就能看见他被明亮的天空衬得发黑的轮廓。
  “我想为她做一次弥撒,”等钟声消失后吉恩说,“由大主教主持的弥撒。”
  古斯塔夫在纸面上做了个记号以示停顿。“你在和我说话吗?” 他用亚麻布慢慢地将笔尖擦拭干净,“那就转过来看着我。”
  “我想为她办弥撒,”吉恩重复道,“你失去了你的信仰,但她没有,她直到死都在向上帝忏悔,可是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神父,她得不到宽恕。我需要一个弥撒,为了她的灵魂,我要她得救。”吉恩将这些话说了出来,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等待古斯塔夫的反应。
  古斯塔夫盯着面前的一大摞羊皮卷。
  “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只是奇怪竟然这么久之后才真正了解。我想那是因为我曾经以为只要艾力克死了一切都能解决,但我根本得不到平静和……安慰。”
  “你意识到这些了吗?”古斯塔夫问道,像被挫败似的有气无力,“你要他赦免她的罪就必须告诉他那是什么。你准备告诉他?你真的准备好把所有的事都说给他听吗?”
  “他是大主教。他有权……”
  “他没有!”古斯塔夫站了起来,双手拂过桌面,那些写好的诏书随之落到了地面上,“这是我们所遭受的,如果我们自己救不了自己,那么他凭什么……难道他比我们更高贵吗?还是更纯洁?”
  “他是圣徒,通过他,所有人,你,我,玛格丽特,都能得到救赎,最终我们的灵魂都会在天堂重逢的。”
  “你要相信我,吉恩,她不需要,我们都不需要……”
  “你以为你不需要是因为你坚强,其实你只是漠视它。”吉恩的口气里出现了疏远和愤怒情绪,他的眼神是古斯塔夫以前从没有见过的,“而你说她不需要是因为你不像我这样爱她。”
  “我爱她,我以我的方式爱她……”
  “你是我们中受折磨最少的那一个。”吉恩继续说,“的确,你以你的方式来感受我们的痛苦,但那痛苦不是你的,从来都不是。你就像个看戏的,会因为那些故事流泪,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跳上舞台去。玛格丽特失去了生命,我失去了她,而你,你得到了王位和胜利,你什么伤害都没有经受。”
  古斯塔夫哑口无言,他还能做出什么样的辩解呢?他怎么能够期望他明白?
  “那么去求你的大主教吧,”他最后说,“你想怎样就怎样,随便你。”
  吉恩伯爵在微微细雨中动身,到达圣?亚尔班教堂时,他的羊毛大氅已经湿透了。教堂里的风琴奏出柔和而徐缓的曲调,在静悄悄的小广场上盘旋,远远地飘向墓地和它背后那片落着黄色枯叶的树林。潮湿的草丛里升腾起的雾气弥漫着盖住了墓碑的基座,吉恩站在香烟缭绕的拱门下方,一边抖落大氅上的水滴,一边望向那些高低起伏的石碑尖顶。他把外衣搭在胳膊上,凝神思忖了片刻,才下了决心。
  刚结束了礼拜仪式的教堂里有股阴郁而静穆的气氛。祭坛深处,簇簇火苗若隐若现,一缕轻风似乎都能将它们吹灭。然而这些火光连成一片,在基督的脚下摇曳不息。基督无限悲哀地注视着这些脆弱而微小的光明,双颊被染上了赭红色的虚幻的生机。
  吉恩伯爵有股极强烈的意愿要点根蜡烛,但是又很犹豫,他下意识地向后看了看。卡尔?古斯塔夫不在那儿,他的嘲笑也不在那儿。他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来,呆呆地坐着不动,终于屈膝跪倒在低矮的靠凳上,他开始祷告。
  祷告中他看见了玛格丽特,那么柔嫩、那么新鲜,就像魔幻森林里永不枯萎的果实。紫藤花架下芬芳四溢,枝叶间洒落的月光在他们脚边舞动,她转过身望着他的眼睛。“伯爵,”她说,“请开口吧,我会答应的。”
  他感到有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抬起头。“您不舒服吗?”塞兰斯帝安?康拉德问道,还披着白色的礼服,他在他身旁坐下,“您需要我的帮助吗?”
  “是的,是的,”吉恩很快回过神来,“您记不记得我上次提起的那件事?是关于我的妻子……”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当他再度抬起头来时,康拉德愣住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里有种强烈的不忍。
  “我不知道她的坟墓在哪儿,”他低声向康拉德说,“当我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王宫了,她孤身一人去找我们,但我再也没有见到她。这样可以吗?”他问,“您愿意为一个找不到尸体的死者……”
  康拉德微笑着摇了摇头,“选个您觉得合适的时间吧,您和陛下都来参加她的弥撒。”
  吉恩看了康拉德一眼,开始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是关于陛下吗?”康拉德等了一会儿问道,“他反对由我主持是不是?”
  “请原谅。”
  “如果是这样希望您能允许我推荐埃克神父。”他看到伯爵的神情有些异样,于是温和地宽慰他,“放心吧,伯爵。埃克神父曾经为阿拉贡伯爵的小儿子主持过弥撒。我和他的等级高下只存在于俗世中,上帝的面前我们的话完全平等。”
  吉恩显得更加不安起来,他清了清喉咙。“我……并非有意冒犯,大主教,但是我认为除了您之外,其他人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交叠在祈祷台上,他盯着康拉德看了片刻,然后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我要与您说说,即使陛下因此憎恨我,我也必须这么做。他对您所做的那些我很抱歉,我的力量和意愿都不够强大,不够挽救他。她死了,现在他也死了,可是所有的罪过都没有消失,她还在受折磨,就像我们一样。”
  “死者带走一切,再没有不可饶恕的罪过……”
  “不,有的!罪过在他,他毁了我们,他让她死在痛苦和恐惧中。”
  康拉德愣愣地看着吉恩,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那些安慰和宽恕的话也在一刹那间冻结。
  “我们从耶路撒冷回来是因为,因为我们收到玛格丽特的信,她说她怀孕了,那个婴儿的父亲是,”吉恩被自己的唾沫呛着,他咳嗽着,几乎难以为继,“她说那父亲是艾力克?古斯塔夫。”
  * * *
  艾力克?古斯塔夫的坟墓就在乌普萨兰外的沼泽边上,与那些犯下了既不被世俗法律允许也不为教会原谅的重罪的死人躺在一起。每到夏天,泥塘的恶臭就掩盖了从浅浅的墓坑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天气转冷后,小型食腐动物在坟墓上刨着土,运气好的话也能找到破碎的肢体来果腹。
  康拉德用教堂墙头还没来得及凋谢的植物做了个绿色的花束,他抱着它向树林深处走去。他在杂乱的墓碑间绕来绕去寻找,猝然停下脚步。树枝背后闪动着耀眼的金色的光芒,紧接着他就看见了一条悠长的身影。
  卡尔?古斯塔夫立在一个孤坟前,他披着黑色的丧服,一绺绺金发散在微微下垂的双肩上。秋风抚过他,卷起一些碎叶子,顺带撩起他的衣袍,他的头发也跟着轻轻飘动起来。他缓慢地在坟上坐下,头靠着冰凉的墓碑。墓碑顶端那个残破的石头天使的目光正好落在他的额头上。这石像是康拉德从教堂的图书室里找到的,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用它来装饰艾力克?古斯塔夫的墓。
  国王动了动身体,很快又俯了下去,侧着头紧贴着开始冒出野草的坟丘,仿佛是在倾听那掩埋在层层泥土之下、早已经消逝的心跳声。
  那个自杀的罪人,他的灵魂正在四周徘徊吗?这个活着的罪人,他嘴里默念的是盼他降临的祈祷吗?
  十几年的悲剧终于演到最后一幕。
  在这一刻,康拉德几乎能看穿他,一直看到他心灵最深彻、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就在这一刻而仅在这一刻,卡尔?古斯塔夫的生活像溪泉一样从过去流来,在他面前潺潺而过,清澈见底。
  康拉德轻轻地吐着气,他一步步向后退去,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响。但即使落叶和树枝在他脚下碎裂,卡尔?古斯塔夫也根本听不到。风卷枯叶旋转着覆盖在他的身上,寒冷而晴朗的阳光透过树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从沼泽深处的风送来了昆虫的鸣叫和鸟儿的清啼。这一切国王都浑然不觉,他已经深深地沉溺于自己的梦中了。
  第四章(5)
  斯特伦耐的鹰崖面对着梅伦拉湖的入海口,一百六十年前初春的那天傍晚,这里曾经聚焦过大批秃鹫。当时狂怒的维京贵族手持石块,将修道士阿维图斯和他的信徒们逼到礼拜堂的墙边。根据里歇修士的记载,第二天早上这里已经见不着一具完整的尸体。暗红色的草地上散布着两百多块血迹斑斑的石头,粘满了牙齿、发丝和皮肤的碎片。
  康拉德的指尖翻过一页羊皮纸,微小的灰尘轻轻飘飞舞起来。他坐着的这个满是书架的高墙属于斯特伦耐斯修道院历史悠久的藏书馆的一部分。阳光透过方窗上的彩色玻璃射进来,流泻在图书室粗糙尖锐的墙壁上,照亮了屋子似乎总也散不去的尘粒,就像那些早已经化为尘土的幽灵在他四周流溢,告诉他先辈们的命运。这命运就如利剑悬在他的脖颈上,说不准哪一天就会落下。
  他小心翼翼地在书页里夹上一条银片,把它放回书架的顶端。走向屋子的另一头时他停下来片刻,站在窗户前俯瞰秋雾笼罩的梅拉伦湖。曾经赏心悦目的狭长的金黄色湖岸开始渐渐变得黯淡,岸边上挤满了新搭好的棚屋,一排排深灰的鱼网晒在门口,渔船降下了帆,有些静静地泊在码头上,有些被拖上岸修补。在更远的地方,绵延的山脚下的空地上,从运来的大理石切割得平滑光洁。地基已经打下了,但从遥远的河口传来了鲱鱼鱼讯,大教堂的工程进度因此完全停顿下来。
  这场鱼讯拯救了他,康拉德心里非常清楚。国王的捐献突然停止了,各教区和修道院只象征性地上缴了半年的税收就再没有下文。如果鲱鱼不随着灰色的黎明从波罗的海上游过来,他还能拿出什么付给那些工人呢?
  康拉德双手按着胸前的大十字架,花了一点儿努力克服了想见见伦瑟尔的迫切愿望。伦瑟尔就像阿波罗女祭司,只消瞧一眼对方的脸就能把未来潜在的陷阱和灾难细细摊在他的面前,栩栩如生的效果有时甚至超出康拉德所希望的。他常被他那种流畅而尖锐的言辞蛰得剧痛,然后更加清醒而坚决。
  他把视线从窗外移向屋内,有一会儿感到眼前昏黑,除了门上的金色大十字架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他可以听得见,门后面的声音时起时伏,他辨出了自己的名字偶尔迸发出来,又小心地给压了下去。
  藏书室的大门通向另一间更加宽敞的厅堂,交谈声在他开门的刹那间沉寂下来,黑色的人体轮廓整整齐齐地立在长桌两侧,乍一眼看上去似乎比实际人数多。他们行礼时像商量好似的藏匿着自己的视线,然后又突然齐齐地抬头,端详着这位将他们召集而来的年轻人,好一会儿工夫没有人说话。
  这种毫无赞美之意的注视康拉德并不陌生,那是人们第一眼见着他的外貌和年龄并意识到他的地位之后的沉默的不信任。人们因他的自尊而嘲笑他,因他的谦卑而更加蔑视他。他曾经努力过,相信才华和完美的处世技巧能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可这并不是事实。现在他已经厌倦了,学会了熟视无睹,却还未学会习惯。
  猛然间他的眼前出现了卡尔?古斯塔夫的形象,他看见他倚靠在壁炉前的丝绸长椅子上,金发随意地披散下来,仿佛天然的冠冕。他的眼神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冰冷耀眼的鄙视,从不屑加以任何修饰。
  国王的儿子是国王,教皇的儿子是杂种。
  康拉德向前走,停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终于抬起头面对那些人。他感到好受点儿了。如果他的血统曾经使古斯塔夫名正言顺地侮辱他,至少现在不是他受到敌视的全部理由。
  “您要明白,大人,如果他们决定与您敌对,您就不能指望我会为您申辩。您在这儿始终是个外人,然而我不同,我和希德主教曾经在同一所修道院抄写福音书;每到圣母领报节达米安修道院长都要给我送来最好的海貂皮和鲸油。佛拉?安吉利科主教的侄女的婆婆就是我表妹。您必须明白,这是场角力,现在您茕茕孑立,而我们这一方有22名主教和19名大修道院长。”
  格兰切尔在会议前与他的密谈虽然冷漠,康拉德却明白是肺腑之言。罗德哈特大主教就被这个问题绊倒了。他一上任就想要大显身手,在给教皇的信中他预言五年内能将税收与人事任命统统集中于乌普萨兰大主教,这美妙前景令梵蒂冈振奋,却弄得他自己孤立无援,死了还让许多本地的主教和修道院长们庆幸不已。他心急火燎地挑战一无所知的敌人,却没有来得及回头瞧瞧。那些曾经宣誓忠于他的主教们将他推向国王横扫一切的惩罚,然后安身于各自的城堡中,静待这位雄心勃勃的大主教毁灭。
  梵蒂冈的十字架之光在莱茵河以南还算辉煌灿烂,然而当它穿过厄勒海峡的浓浓秋雾和刺骨寒风到达欧洲的尽头时,已经稀薄得如同严冬的夕阳。从四百年前开始,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利益就游离于大陆之外,它是欧洲最后一块基督化的土地,直到现在它的教会还是像它的国王一样桀骜不逊。
  “法座,”维拉尼主教似乎按捺不住了,“也许您不了解,我们的教规比南方那些本笃派更加严格。我们进来时您的两位神父就在礼拜堂外肆意嘻笑,脸扭曲得像猴子一样丑陋。”
  康拉德看了看乌尔沃萨修道院长,他目光下垂,非常谦恭,似乎正在注视着自己的内心。
  “他不会轻易出面的。他必定要主动攻击,但不是由他的嘴里说出来。”泰泽主教这样告诫他,“克莱门特修道院长是他的学生,维拉尼主教为了购买这个职位,至今连城堡的契约还抵押在他那儿。而巴基塔伯爵早已经为了将他推上大主教的位子而资助了达尔河以北的大部分教区。他们会轮番攻击您,直到您精疲力竭。”
  “猴子不会笑的,维拉尼主教,笑容是人所独有的表情。”康拉德向他们点点头,“请坐吧,各位,我们尽量简短些。”
  * * *
  乌尔沃萨修道院长为自己倒了杯水,青铜杯子和牛皮水袋都是随身带来的,尽管如此他还在水里投入一块银币。他具有强烈的维京人的怀疑精神,相信怎样谨慎都不为过,更何况这是他祖先蒙受苦难的地方。一百六十年前,就在这间屋子外的高墙下,乌普萨兰大主教卡尔斯?乌尔沃萨,拖着支离破碎、滴答淌血的身躯爬向国王古斯塔夫四世。从他喷血的嘴里吐出的是诅咒还是哀求谁也不晓得,因为国王在他开口之前及时切断了他的咽喉。乌尔沃萨家族的幸存者抛弃了城堡和土地匆匆逃往北方的厄斯特松德,并且从那天起就一蹶不振。
  小乌尔沃萨对家族秘密的礼拜仪式印象深刻,流亡者聚焦在昏暗而不通风的密室里,关于的巴比伦之役内容被反复讲述着,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以为那就是《圣经》的全部内容。
  回到乌普萨兰。回到乌普萨兰。回到乌普萨兰。
  卡尔斯大主教激愤的灵魂没来得及报复杀害他的凶手,却给自己的子孙们下了咒。小乌尔沃萨艰苦地、勤奋地努力着,现在的成就早就超过了那位在他6岁时送他进修道院的父亲和继承了全部家业的嫡长兄。但是远远不够,他相信只有双脚稳稳地踏在圣?亚尔班教堂的塔楼上,俯瞰这座曾经属于他们家族却失去了一个半世纪的城市,折磨才会停止。
  这日子很近了,多么接近啊!似乎伸手就能够触摸到。只要他足够聪明,很快,他将收回一切,一切。
  那位著名的大主教进来了,全身整齐的法袍。异类,他想,过分优雅而且轻捷,终日享受阳光的皮肤,那么细致,岁月和历练的痕迹在哪里?他靠什么平步青云?这副消瘦的躯体中的血液吗?
  污秽的黑血。
  上帝不需要这样卑贱的仆人,但上帝通常保持缄默,谁能洞悉他的心思谁才能获得垂青。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已经把一切都计划好,每个步骤都翻来覆去地在心里更新了好几次。严密、有效,而且安全,甚至无需他出面。
  * * *
  “我必须承认,单凭我个人确难以处理这件事,各位都发过效忠的誓言,所以现在,请务必尽全力提供我你们曾经许诺的帮助。”
  乌尔沃萨捕捉到克莱门特的目光,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您不该再苛求我们什么了,法座。”克莱门特的大嗓门被天花板压得嗡嗡作响,“要知道现在战争才刚结束,每个教区都很贫穷,您实在是挑了个不太恰当的时机修建大教堂。”
  “而且您还带了那么多神父和修士,他们的开销由谁负担呢?”乌拉?布森修道院长接了上来,“请原谅我冒昧,但您完全可以只留下必要的几位执事,我们的卫队和神父们随时都供您调遣。”
  “你们在说什么?”康拉德皱起眉,显露出深思熟虑却迷惑不解的神情,“各位在征税这方面相当尽心尽力,我很满意,况且乌普萨兰伯爵的捐献从没有间断过。这件事并不值得我操心。我劳烦各位远道而来是为了……”他找到了那张文件,展开平铺着推向桌子的中心,“一个月前我向梵蒂冈提出的申请,已经得到圣父首肯。罗马教廷将在瑞典增设五个大主教区,除乌普萨兰之外。”他抬起头,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也就是说,各位中的五人将有机会晋升为教皇赦封的枢密大主教,享受与我同样的荣誉。”
  沉默。
  “按照惯例,这五个名字将由我向教廷推荐。但是很惭愧,我对瑞典41个主教区的情况并不是太了解。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够尽职地帮助我,做出最公正的决定。”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马尔凯姆主教终于问:“只要是我们推荐的人选您就接受吗?”
  “不完全,但绝对作为重要参考。”
  “即便……全都是瑞典人?”
  “我想,各位显然有所误解。”康拉德的神情很温和,但是没有笑容,“我被派到贵地,并非因为教廷对瑞典的权力有何企望,只是在大主教陨命之后长达两年中,瑞典教会始终没有选出新的大主教。我知道其中的责任不该全由各位承担,但毫无疑问,过去的六年间,这里是基督教世界中发展最缓慢的地区,无论是税收还是土地都没有增长。如果就这样放任,瑞典教会屈居王权之下的地位将永远不可能改变。”
  “请原谅我,法座。”乌拉?布森发话了,“您在自相矛盾!您把我的教区给了卡尔伯爵。我们虽然曾经屈服过,但从来没有像您这样讨好他。您该反击,您该像罗德哈特大主教那样勇敢地……”
  康拉德转过冷冷的视线瞧着他,“‘并且像他那样死去’,您是这个意思吗?罗德哈特大主教曾经两度写信给您请求援助,但是直到他死都没见着您那‘随时可供调遣’的卫队。而您现在居然坐在这儿教我怎么做?”
  乌尔沃萨嗅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他立刻抬起头。
  “这对于我们是损失,非常严重,几乎无法弥补……” 乌拉?布森又做了一次努力。
  下地狱的!他不知道适可而止吗?
  “我看未必。”大主教的声调变得异常尖锐,他从那一大叠的文件中准确无误地抽出一张,朝着乌拉?布森扬起来,新鲜的羊皮纸在空中发出刺耳响声:“‘教堂执事600金币,教区神父900金币,主教区神父1100金币,主教1600金币,修道院长1500金币。’——这是您去年的价格。我为您算过了,14年里您在这个位置上靠买卖圣职得到的金子足够弥补今后5年您的损失了。”
  乌拉?布森修道院长的脸霎时间变的惨白。“您不能责怪我……”他喃喃地试图挽回,“有谁不这样呢?”
  “是吗?这真令我吃惊!”康拉德望向他,目不转睛,眼里闪着微弱的火光,漆黑的眸子被染成了深深的暗红色。“您还能举个其他的例子吗?”他问,“因为,我的眼前,现在只有对于您的控诉。”
  每个人都转过头去盯着乌拉?布森,他僵硬地贴在高背椅上,双手抓住膝盖,什么话也说不出。
  短暂的沉默。
  “当然,”康拉德缓慢地做了个不以为然的手势,语气放柔和了些,“这都是些道听途说,太多了,各位,完全不足信。证实这样的指控也于我的职责无关。我在瑞典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重树教皇圣威。只要我能确信不会再发生任何亵渎上帝的罪行,当我回梵蒂冈述职的时候,我就向圣父提出新任大主教的人选。自然我无法保证梵蒂冈会不加考虑地接受我的意见,但这份推荐对他们的决定还是会有某种程度的影响。”现在他可以自在地注视他们,面带微笑,“你们也许会说,我的敌人既强大又工于心机,但是请放心,只要不是纯粹清白的人,就胜不过我。”
  他说完了,平静地向后靠,等着,等着。
  他抛出了诱饵,芳香、真实、令人无法抗拒的诱饵。水面依然清平如镜,然而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根纤细的鱼线绷得笔直,正在微微颤抖。
  他们中有些会向他身边聚拢,有些还在犹豫,剩下的则无法挽回地将成为他的死敌,人数多少他现在并不在意。只要他能订下规矩,这里就是他的天地。
  乌尔沃萨修道院长突然悄悄地笑了,笑得刚好能让康拉德听见。
  “那么您又怎样,法座?”他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向前探出身子,直视大主教,“您足够纯洁,可以无所顾忌地反击吗?”
  “毫无疑问。”康拉德很快地回答他,不动声色,“就我个人而言,是的。”
  * * *
  埃克神父一个人蹲在修道院的敞廊下面,柱子的黑影恰好落在他的背上,他仰起头,睁大眼睛望着广场对面巍然矗立的建筑物。高峻粗糙的石壁上一道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月光映着伦瑟尔的头发,他一边向埃克走来,一边用一块亚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夜幕中他的脸和双手都白得醒目。
  他俩紧挨着彼此,语言断断续续,然后便是完全沉寂。他们朝敞廊尽头那两扇隐隐闪亮的铜门张望了好一会儿。门紧闭着,缝隙契合得令人窒息,一丝带着声响的气流都飘不出来。
  “又是长篇大论。”伦瑟尔的拉丁文发音圆润流畅,有时甚至比康拉德的声音更加悦耳。但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若隐若现的怨气,仿佛有太多的抱怨要向上帝倾泻。“一群秃鹫。”他又嘟囔了一句。
  “听你的口气,好像他是腐朽的尸体呢。”。
  伦瑟尔快速地瞧了埃克一眼,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厌烦和恼怒。
  “他是什么人?谁承认过他?他没有封地、没有军队,他能够依靠什么?危险到来时他去哪里躲避?谁会保护他?”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闪着幽幽的光。“如果他能够学会更照顾自己的利益,他的地位会比现在高得多。”
  埃克朝他挨得更近些,他能听见伦瑟尔的心脏在肋骨和层层肌肉下面激烈地跳动。
  “你怎么了?你很紧张,为什么?”
  “因为我和那些东西呆了一个下午,到现在饿得什么都吃不进!因为我翻动着那些肉块时想着哪天我也不得不对你们这样做……”
  “嘘,”埃克低低地说,“他们出来了。”
  他俩同时退到敞廊深谧的阴影中。会议厅的大门平缓地向两旁移动,从里面射出一片长长的光,照在过道上。主教和修道院长们簇拥在门口,背光的轮廓微微弯曲成谦恭的角度。康拉德逐一与他们道别,准确地唤出每个人的名字。他站在那儿目送着他们离开,然后微微一笑,看见了伦瑟尔闪亮的金红色头发。
  “怎样?有困难吗?”伦瑟尔问。
  “不,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只是……”康拉德若有所思地抿着嘴唇,他话说得有些拖沓,很低沉,“太顺利了些。”
  “今晚你要先睡吗?”埃克突然问了一句,“不着急的,现在足够冷,尸体到明日也……”
  康拉德摇摇头,“走吧。”他简短地回答。“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魔鬼。”
  兄弟,过去他曾这样称呼所有与他一样穿修士服在胸前佩戴十字架的人,但是现在他十分小心地使用这个词,几乎到了吝啬的地步。那些从修道院陪伴他一路走来的人,成功地避开了世俗的黑暗情感以及死神的指尖,然而他的“兄弟”已所剩无几。
  皮埃尔,马蒂亚斯,卡农,现在他与他们碰面时已经很少再交换私人经历了,但康拉德还记得许多次他们曾经一同巡夜到很晚,那时他们有过很多深谈,谈信仰的坚决与困惑,谈成年后就几乎不见面的父母,谈起那些最隐秘的烦恼时他们都会脸红。他们也谈过死亡,但无论你做了多么充分的准备,死亡总是以最丑陋的方式降临。
  伦瑟尔把火把点燃之后康拉德就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他们一起走进来时带动的气流惊动了荧荧发亮的绿色飞虫,它们嗡嗡飞舞,暂时离开了那堆灰白色的东西——灰白而有斑点,像腐烂多时的白菜叶子,连味道都有些相似。伦瑟尔预计到了他的反应,所以先用一大块亚麻布从脚趾到下巴将尸体盖住。脸没有被破坏,表情还算平静,整个头部很不自然地向后仰起。康拉德的目光稍稍往下移,就看见了触目惊心的伤口。
  脖子被完全割开了,从一边耳朵到另一边,气管、喉管和白色的皮肉碎片闪着光,往外翻出来,整个伤口就像个裂开的滑稽的大嘴。三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一样的伤口,只是深浅不同。
  康拉德咬紧牙关,直到稍稍平静些后才对伦瑟尔转过脸来。
  “有任何可用的消息吗?”
  “当我们找到卡农时他还活着,但没有活得足够长讲话。在被摆在那儿前,他们都被彻底清洗过。另外,”他把伤口指给康拉德看,“他们的血流光了。没剩下一滴。”
  “难道是某种吸血的恶魔?”
  “更糟。”埃克走到桌子的那头,两根手指夹住被单的一角掀开,苍白的脚踝上印着深深的黑色淤痕。“这个你熟悉吗?”
  “麻绳?”
  埃克点点头,“就像大主教脖子上的痕迹。”
  康拉德沉默地俯视着三具尸体。有人绑架了他们,放干了他们的血,洗得干干净净后重新摆放在他们消失的那个地方。就像他们是一堆脏东西,必须经过某种仪式才能恢复纯洁。
  “我不相信,这太奇怪了,根本不像他的风格。他要动手的话只会针对我和你们。”
  “也许他找不到机会接近你。”埃克提醒他,“也许这只是个警告。”
  “但发生了什么?我们没做任何激怒他事情。”
  “也许原因在他而你不知道?上一次你们见面是多久前了?”
  突然之间回忆的景象变得清晰锐利。
  空荡荡的宫殿里充满着死的回忆,金发碧眼的少年透过厚重的尘埃望着他,笑容晦涩不明。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古斯塔夫坐在画像下的模样,炉火熊熊,可他还是用羊毛毯子裹住自己,抵御着看不见的寒意。
  “我不相信,”康拉德重复道,“完全没有理由。”
  他们交谈的时间里伦瑟尔再没有说话,而是远远地走开了。现在他的声音突然从墙角那儿传过来,阴沉沉地:“妙极了,你恰好可以当面问问他。他邀请你和普塞洛斯主教在去参加秋会节的狩猎盛宴。”他瞧一眼康拉德和埃克脸上的表情,“是的,这是他的原话——狩猎盛宴,在诺特利耶,希望你会喜欢。”
  古老的榭树林参天蔽日,捍卫着诺特利耶夏宫的东南面,挡住了波罗的海上刮来的强劲风暴。森林下面是潮湿而松软的海滩,每年春末和夏末,成千上万的侯鸟在迁徙的途中都会停留在这里觅食和歇息。漫长的石砌城墙就从海滩上方的峭崖开始,横亘整个狩猎场。这里虽不是瑞典最大的王室庄园,却因为一连串的神秘事件而声名远播。当年,阿布尔尼?古斯塔夫伯爵的猎狗又跳又吠,将古特伦国王吸引进树林中,卫队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找到了他。国王躺在一片山毛榉林中,脖颈折成了奇怪的角度。半年后,阿布尔尼伯爵休掉了结发妻子,迎娶年长他14岁的国王遗孀伯格索娜王后,瑞典历史从此翻过一页,开始了古斯塔夫统治的王朝。
  奈斯侯爵夫人在夏宫的国王休息室里脱下华丽的绣花宽袖长袍,换上了一套烬金色天鹅绒袍子。房间和衣服都是国王为她准备的,狩猎会上她将要骑乘的那匹良驹也刚从御厩中挑选出来。她从未听说年轻的国王曾经赐予哪位命妇如此殊荣,不由得暗自懊恼起来。贵族们都已经到狩猎场去了,她到达得太迟了些,白白失掉了展示这一切的机会。
  宽阔的石板路面在夏宫的正门前终止,侯爵夫人沿着大道旁的大理石山墙慢腾腾地向前走,远远望见了卡尔?古斯塔夫。今天他的头发难得地梳得整整齐齐,束着几条交错的蓝色丝带,闪闪发光的发稍轻盈地扬起,从墙面上色彩斑斓的玻璃图形前一掠而过。他稳稳地停在她的面前,疾驰之后的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当他开口说话时,一次也没有因为喘息而停顿下来。
  “我为您心急如焚呢,”他像往常那样托起她的手放在嘴唇上,不过似乎比平常仓促了些,“是不是昨夜有谁令您耗费了太多体力?”
  “足够应付您了。”她答道,报以莞尔一笑,“您找不到其他的男孩或者女孩吗?总有一天我要嫁人的,那时候您可怎么办啊?”
  “您是最出色的,夫人,我只把那些对我性命攸关的大事交托给您。”
  奈斯夫人的脸上漾出最柔美的笑容,古斯塔夫还握着她手。他们相交多年,所以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但这次她觉得他有些急迫,没打算花太多心思在那些例行的调笑上。
  “那么,”她稍稍敛起些笑意,准备步入正题,“为什么让我穿这个?太朴素了,简直见不得人!”
  古斯塔夫蹙起了他那漂亮的金棕色眉毛,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拍以示惩罚:“因为你整个星期都和那位托尔斯坦子爵厮混,直到今天早上才回到城堡里。我只能冒昧地替您做了决定。” 他看见她因为恼火而撅起了嘴,连忙笑着道歉:“相信我吧,您的魅力根本不需要任何修饰。比起那些镶金嵌银的累赘,您现在的模样更能打动他。”
  他们并驾齐驱,穿过橡树、松树和山毛榉所形成的重重幕帘,下到被一望无际的森林覆盖着的广袤峡谷里。森林前的空地中央塔起了国王御用的锦帐,美丽盛装的贵妇人围簇在锦帐四周,低声谈笑。骑士们身披毛皮滚边的斗篷和丝缎上衣,正忙着将情人赠送的信物别在腰带上。侯爵夫人斜着眼瞧了瞧古斯塔夫的腰际,蓝色缎带上只挂着一把缀满金色螺旋花纹、镶着红宝石和象牙片的青铜短剑。
  “看,佛莱亚。”古斯塔夫说,这时飘动的金发已渐渐静止,“就是他。”
  奈斯侯爵夫人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位年轻人,完全是因为他策马驶入这片王室领地时那种绝妙的优雅从容。一件灰色羊绒长袍从他的肩膀一直垂到脚踝,式样简单得令人无法辨识身份,却使他在这片雍容华贵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他远远地绕过御帐,长袍随着马匹轻跃的气流而翻动。这时,奈斯夫人才瞥见,一抹绛红的锦缎从灰色边缘里闪现出来。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耶稣基督啊!”她叹息着,万分激动,“您对我真是太好了,陛下!这么多年,您终于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我简直快落泪……”
  “留着您的泪水到更有用的时候吧。”古斯塔夫打断了她的话,“不是塞兰斯帝安?康拉德,是那位拜占庭来的主教。”
  奈斯夫人眼中的光芒瞬时变了样,她只瞧了一眼年轻的大主教正与之交谈的那个人,便充满怨恨地扭过头瞪着国王。
  “请您哪怕就这一次也为我想想吧,——如果是您,会愿意拥抱那样的男人吗?”
  “您不一定要和他上床的,这些侍奉上帝的人都把肉体看得一文不值。”古斯塔夫笑了笑,似乎对此感到极有趣,“灵魂,佛莱亚,您只要得到那个就够了。”
  奈斯夫人的目光从普塞洛斯主教如石板一样灰白冰冷的眼睛转向康拉德大主教轮廓清晰的侧面,又重新落回普塞洛斯主教的身上。“不,”她咬着牙说,“请您另找人。我父亲是最虔诚的东正教徒,我这样做会下地狱的,一直到末日审判都没希望。”
  “开个价吧,夫人,您想要什么呢?”
  她犹豫了一会儿,掂量着这个问题,脸上露出极不情愿的表情,仿佛他正要求她做出天堂或地狱的抉择。
  “您知道,陛下,我是在特别浓厚的东正教氛围中长大的,我们家族中的所有人都既谨慎又谦恭,虽然我为了杰拉巴克改了宗,但我从没有……”
  国王的回答直截了当:“好了,说吧。”
  “斯特伦奈斯的尤斯特城堡。”夫人立刻清清楚楚地说,“它现在属于斯诺里伯爵,不过我知道他正急着筹钱办那位挪威新嫁娘的聘礼呢,一千四百金币。”之后她马上补充道,“如果您出面会更便宜些。”
  她等着国王的答复,但古斯塔夫一言不发。她不由得朝他瞅了瞅,又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因为康拉德大主教仍旧和普塞洛斯主教肩并肩地谈着话,所以她很难说清他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的是哪个。过了一会儿,普塞洛斯结束了对话,带着自己的随从向狩猎场的出口走去,而国王的视线并没有移动。
  “一旦大教堂完工,那里就会成为这个国家最繁荣的港口。如果您现在不把它给我,到时候大主教向您提出领土要求您该怎么推脱呢?”
  古斯塔夫依然沉默不语。
  “或者,”夫人以同样随意的口气说,“您早有赐给他的念头了?”
  “怎么,您还真以为那座大教堂能建得起来吗?”古斯塔夫对她轻轻一笑,“不过我没什么看法,您专心去做吧。——别担心末日审判,佛莱亚,要知道的六百年前的基督徒们都在教堂里交欢呢,据说这样出生的孩子距离上帝最近。”
  他望着夫人有些变色的脸,旋即朗朗地大笑起来,吐出的雾气立刻像薄纱似的罩住他的表情,锐利的五官也不那么令人生畏了。他松开缰绳,向着旗帜招展的狩猎场中心飞奔而去。秋阳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他的金发刹那间变成了一片跃动的白光,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秋风中他神采奕奕,光彩夺目,就连他疾驰过的空气似乎都更加明亮炫目。
  他这种对于男人女人都同样致命的吸引力毫无疑问是继承于他的先祖。伯格索娜王后,一位温良亲切的贵妇人,究竟被什么样的感情所主宰,竟然会头脑发热下嫁那个年纪足够做她儿子的野心家。他们的婚礼以通宵达旦的盛大狂欢拉开序幕,终结于五年后的默维比战役。从王后寝宫中搜出的信件据说于她的笔迹相差甚远,但毕竟证实了国王对她的指控,她被悄悄地遣往修道院,一个月后就无声无息地死去了。阿萨?乔伯索克,美艳机敏,费尽心机迷倒了国王,遗憾的是她没能给他带来子嗣。927年的秋会狩猎开始没有多久,她和她的表哥一起被带回王宫,傍晚时分就砍了头,事后宣布的罪名是“通奸和乱伦”。宫廷内外都相信,要不是生下了王子,而且阿布尔尼国王也老得没有气力再寻花问柳,奥德王后迟早也将难逃厄运。)
  奈斯夫人静静地立在山坡上,面对着卡尔?古斯塔夫策马离去的方向。很早以前,当她还在那场她为之背弃了二十年的名誉和信仰的不幸婚姻中苦苦挣扎时,就意识到,自己的未来必定系于这个男人身上。现在她欣然接受国王的调情和赏赐,但始终不敢忘记历史,并且她相信那些被他所宠爱的人都该时时念及历史。夏宫频繁的狩猎会便足够显示,古斯塔夫家族的血脉中,有某种本质在流传,比金发碧眼和撩人情欲的洁白肢体更加根深蒂固。
  他们热衷于捕猎,着迷于猎物在阳光下跳跃地奔跑时那湿漉漉而又充满活力的身体。追逐令他们兴奋不已,而最终只有将血淋淋的躯体挂满骑乘,他们才能得到凯旋的满足。
  王室侍从官举起了号角,骑士们拉住早就按耐不住的猎犬,以防它们没等国王下令就窜向猎物,屠杀前的这种炫耀男性力量的克制令许多贵妇人都动了情。号角沉闷地响起来,震动着空气,随即是一片尖喊和欢叫。——中断了四年的王室秋会狩猎开始了。
  伦瑟尔目送着猎手们一个接一个没入树林丛中,等到号角的余音完全消失后他说:“你这样做太愚蠢了。还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吗?他甚至不需要帮手就能把你的脖子拧断。”
  “我认为在私下里他会更温和些。”康拉德简单地回答,“而且,我觉得,” 他向后看,点了点随身修士的数量,“我们这样冲进林子里,看起来更像是要去刺杀他。”
  埃克和伦瑟尔同时转过脸来严厉地瞧着他,康拉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当他们俩联合时,他从来没有胜算。
  “瞧瞧那些族徽吧,”他指给他们看,“相信我,就算他凶恶到决心谋杀我,也决不会愚蠢得在这种场合下手。”
  “好句子,说得真压韵,我希望你有机会把它保留到狩猎结束后再说一遍。”伦瑟尔明显地开始失去耐性,“你恐怕没听说过这样一条规矩:在狩猎会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自始至终立在原地,别试图追捕任何猎物,因为连上帝都不晓得,最后成为猎物的会是谁。”
  埃克皱起眉头,张开了口但没吭声,说不准究竟哪样更令他烦恼,伦瑟尔过分尖锐的言辞还是康拉德的固执。他不露痕迹地将坐骑挪了个位置,横在大主教和猎场之间。
  “那么,”康拉德只得做出让步,“你们到林子里等我。”在双重的责备的目光下,他笑了笑。
  “就算我无力还击,但总不至于连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吧?”
  他坐在山坡潮湿的落叶上,几百年的参天古木环绕在他的身边,他抬起头,闻到了果实的清香和小动物皮毛腐烂的味道,太阳光照不到他这里,他处于绝对安全的阴暗中。他又低下头,俯视整个狩猎场。
  忏悔吧,我的兄弟们,为曾经犯下的罪过忏悔吧。为那些死去的人忏悔吧。
  他缓缓地吐着气,听见四周有节奏相同的呼吸声。这让他感到欣慰,知道自己并没有被抛弃。他再一次向天上望去,等待。风吹开了树冠的枝叶,阳光在一瞬间射下来,正好照着他的脸颊。他合上眼,只感到流动的光线,其他什么都没有。
  是的,冷暖或者疼痛,他已经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进入森林不到一哩,康拉德就听见猎狗的吠叫,他明白围场距离不远,于是便把埃克和伦瑟尔留在靠近林间砾石小径的空地上。他随着那条路拐了个弯,森林在他眼前奇迹般地一分为二,展现出一片清亮、透明的湖。水底下是成群的游鱼,被阳光照耀得闪闪发亮。林子里有些凉飕飕的,这里却很温暖。康拉德在湖畔驻足,直晒得身体发热,脖子后面渗出了汗。两只母鹿蹦跳着从他身边跑过,惊醒了他。犬吠消失了,猎人的呼唤声也听不见了,他想了想,掉转马头沿着溪流向上走。
  溪流越来越窄,地面上藤枝交错。最后康拉德勒住马,他闻到了沼泽的雾气,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迷了路。他向四周望,想找到任何可能帮助他辨别方向的标志。爬藤遮住了几块发白的、风吹日晒的石碑,上面有些东西吸引着他注意力。他跳下马,伸手把杂草和藤枝拨向两旁。石碑的上部已经破毁了,残留下的奇怪的花纹和他在修道院里的古书上读到的非常相似。他弯下腰,用指尖把填满凹缝的泥土一点点地挖出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一阵寒风擦过他的脖颈背后,某种尖锐的金属物品撞击在他脸边的石碑上,刹那间他的眼角迸出一簇刺目的火花。他僵硬地立着,然后慢慢直身子,就看见了他正在寻找的人。
  “您这样猫着腰在林子里钻来钻去,很容易被猎狗当成麋鹿咬烂的。”古斯塔夫稳稳地跃过几块长满苔藓的石头,落在他面前,身边没有侍卫,马拴在小溪对岸。
  康拉德后退了一步,手心里还在冒着冷汗,古斯塔夫的眼睛一眨不眨,打量着他,然后轻轻笑起来。
  “您受到惊吓了吗?”他弯下腰拾起草丛里的箭矢,整个背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康拉德的面前。“出了什么事?——您今天带来的随从格外多呢。”
  “不,”康拉德很快回答,“我只是……看得过于专注罢了。”
  如果他的声调里流露出畏缩,古斯塔夫似乎也懒得深究。“这是龙尼文。瞧这儿,”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康拉德蹲下来,“‘他们为了寻找黄金而远行,在东方喂养鹰,最后死在南方的塞克兰。’——哈,那儿还有——恭喜您,大主教,看来您发现了个巨人墓地。”
  “这是不是该属于王室的财产?”康拉德问,“可以允许我带几块回去吗?”
  “您就要这些?”古斯塔夫不紧不慢地反问他,“您缩短了会议,被您的神父们严密保护着连夜赶来就是为了和我讨一块石头吗?”
  康拉德低头瞧着那些他不认识的文字,心里有点儿纳闷,在这偏僻的森林角落里,他们的这种偶遇究竟意味着什么。
  “嗨!”古斯塔夫唤了一声,口气很不耐烦,却还在等待。
  康拉德缓慢地滑坐到草地上,背靠着墓碑,这样他就能看清古斯塔夫的表情。“两周前,”他开始说,“我的三位兄弟失踪了,直到主教会议开始的时候我们才找到他们的尸体。他们的死状完全一样。凶手撕裂了他们的喉咙,为了加速失血的速度还把他们倒挂起来,——我相信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完全断气。”
  “他们被找到的时候是赤裸的。”康拉德最后加了一句,“这件事与您有关吗,陛下?”
  古斯塔夫垂着眼帘听他说,神情既平静又专注,只是在康拉德发问时才微微扬起眉毛。
  “在我看来,毫无疑问,”他说,“这与您有关。”
  康拉德细细品味着他话里的含意,顿时无言以对。
  隐在森林背后的太阳正越升越高,沼泽里的湿气变成了水雾,渐渐往这个方向飘过来,那些古老的石碑仿佛就要退回到神秘莫测的传说中去。当薄雾完全笼罩住一切后,巨人们将敲着隆隆的战鼓而来,重新要求他们失去的土地。
  康拉德不由自主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古斯塔夫看着他,笑了,探出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听他们说您即使恶魔在前也敢直视,我还以为您当真无所畏惧呢。”
  他的手掌刚被缰绳和弓箭摩擦过,热烘烘地贴在皮肤上就像情人的爱抚。自从在梅伦拉湖畔的那场争论后,他们再也没有如此接近过。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谨慎地守住自己的界限,不愿意再跨进对方的禁区里去。
  康拉德一动不动,等着古斯塔夫把手掌从他的面颊上移开。
  “我害怕的是我不知道那是谁,想要什么,又是如何办到的。而我更害怕的是甚至连您也不知道。”他低低地对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眼睛说道,“他们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同时被劫持,被杀害,又被运回原处,凶手本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必定有谁在庇护他们,某个位高权重的人,他拥有充足的人手和情报完成这种谋杀,他还有足够庞大的庄园,藏匿尸体和凶手都不会令人起疑。在您的王都里除了您之外还有这样一个人,而您自己却一无所知,这才是令我害怕的。”
  森林里的雾气越来越浓重,古斯塔夫抬起头寻找其他的狩猎者。他听见吆喝声从林子深处传来,某些活的东西希希簌簌飞快地跑过去,而他却看不清那是什么。他小心地站起来。
  “回去吧,”他说,“再过一会儿我们可能就找不到离开沼泽的路了。”
  那两匹马脖子上的缰绳松松地悬在树干上,它们悠闲地吃着草,偶尔扬起头瞥一眼树丛后面闪过的影子,谁是狩猎者谁是猎物,马儿不太在意,倒是埃克神父比那些猎物还担心被发现。
  他远远地找了块干燥的枯树干坐下来。伦瑟尔更喜欢直接躺在浓密的草地上,只是把头垫着埃克的大腿,以防弄脏了一头美发。
  他们靠在一起,什么话也不说。埃克谨慎地倾听,耳朵里只有秋虫鸣叫的声音。
  “也许他是对的,”他静悄悄地开口,“你觉得呢?”
  伦瑟尔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埃克袖口被磨散的丝丝绒线,若有所思,并没立刻回答。
  “我很担心,埃克,”片刻之后他说,“他和我们不一样,从来就不一样。他太坚决了。”
  “所以他才能引导我们。”
  “是的,是的,我明白。但我有时候会想,你知道,埃克,我在想,如果他连自己愿意够出卖,还有什么是他不能抛弃的呢?”
  埃克倒吸了一口冷气,伦瑟尔看到这个,顿时觉得后悔起来。他继续说着,但有意识地改变了语气。
  “等到这些事情过去了,大家都不那么紧张的时候,我们和他谈谈吧。”
  “我不想逼他。”埃克慢慢地说。
  “他需要和人说说话,难道你看不出吗?只是不敢向我们要求而已。他一向习惯了自己解决的,但这一次……我不相信那是他曾经预计到的。”
  埃克垂下头专注地凝视着他的伙伴,右手轻轻覆在伦瑟尔的额头上,把一缕落下来的头发从他眼前拂开。“你原谅他了吗?”他柔声问道。露西弗俱乐部-新社区6 O( G: Z, f6 L4 D
  伦瑟尔的头往旁边一歪,避开了埃克的抚摸。
  “那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了,原谅或者不原谅,什么都太迟了。”
  “你去和他谈,”伦瑟尔又说,“我不行。看着他我就忍不住要生气。”
  他抛出这句像结论一样的话,表明不想就相同的话题再多谈什么。他动了动身子,把脑袋藏到埃克宽大的袍袖下面。
  “太阳真晒人。”过了一会儿他喃喃地抱怨。
  “你坐起来吧,”埃克说,“我去给你拿点水来。”
  “我不要那些狩猎会上的饮料!”他冲着埃克的背影嚷嚷,“就几个杯子轮流用——我喝那东西会生病的。”埃克从远远的树丛中朝他笑了笑,扬起的手臂在没入晦暗的林子时闪着光,很快就不见了。
  伦瑟尔重新躺下来,双手垫在头后面,仰望着从被秋风吹得颤抖不已的树枝上簌簌下落的枯黄的叶子。天空偶尔显露出来,高渺、清淡的蓝色,明净得令人晕眩。
  原谅他吗?
  这个问题他不知问过自己多少次,每次的答案都不相同,现在他已经不再问了。
  他们的关系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他选择了埃克,埃克则选择了康拉德。其实他们都以不同的方式和他紧紧相连,而其中最大的悲剧在于,他为他们指出的,却是永远无法触及的圣像。他们真能够安然穿过这永恒的历险吗?伦瑟尔很怀疑。但他们都是被强烈的情绪蒙蔽了双眼的瞎子,那些他曾经讥讽康拉德的话反过来也同样深深地刺伤了他自己。
  伦瑟尔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些思绪搅乱了,所以从树叶摇曳的低吟里他虽听见了不自然的声音,却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意识到,有人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一股陌生的气息飘过来,他睁开眼睛。
  阳光从背后照着那个人,伦瑟尔看着他的时候被他身后枝叶间闪动的光线耀花了眼。那个人不再接近了,站在树影子后面似乎正低声朝伦瑟尔说着什么。他快速地转身,衣袍飘动起来,银色十字架的光泽在阴影里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倒十字架。
  伦瑟尔坐直了,有一瞬间他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艰难地站起来,伸出脚,往林子深处走去。光线缓缓黯淡下来,树的影子越来越深,向地面延展开,终于和厚厚的腐烂植物连成一片。伦瑟尔摸索着向前走,他听得见枯枝叶和风干的浆果在脚下破裂,却看不见自己的双脚。他在一棵橡树旁停住,头向周围转动。那个人又在他的视线中出现了,蹲坐在一段木桩上,向他转过身来。于是伦瑟尔隐约看见了那张奇怪的脸。光滑而僵硬的白色,额顶的发际线向后退得异常深,脸上始终只有一只眼睛处在光亮中。
  他看到的是什么?凡人还是地狱的幽灵?或者只是自己的幻觉? 伦瑟尔陡然向一旁歪去,肩膀压在树干上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他弯下腰,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不稳了。他在那儿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从那个人的双唇间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叹息,但他仍旧蹲坐着,静静地望着他,像是昏暗的森林的一部分。
  “是你吗?”伦瑟尔颤抖地抬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回答我啊!”他苦苦哀求,向那凝固的黑色影子伸出双手。
  “回答我啊!奥兰多!”
  第四章(7)
  “活着……是啊!”那个人轻叹着,发音很僵硬,听在伦瑟尔的耳里非常陌生。他展开四肢,无声无息地踏在落叶上,轻得就像一具披着斗篷的骷髅。他往前迈出一步,又一步。凉飕飕的秋风吹开了树冠,阳光突然洒下来,闪动的耀眼光线顿时映亮了林间飘飞的落叶。“是的,如果你把这叫做活着。”
  “上帝啊!”伦瑟尔惊叫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向两旁摸索着。他没有看见印在日渐发黄的心灵画卷上那张精心保存的脸,他没有看见任何一张脸。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的声音那么怪异。完全失去水分和脂肪的皮肤像一层老化的羊皮纸,紧绷绷地贴着他的面骨,下颚的一张一合都被束缚着,使他吐字含混不清。嘴附近的皮肤因为收缩而向后拉开,双唇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所以发不出完整的语音。那人抬起右手,手指萎缩弯曲,往额头上摸了摸。风帽松垮垮地向后落去,伦瑟尔看清了他那曾经美丽浓密的深色头发现在只剩下丝丝缕缕的几根。头皮和脸上的皮肤一样是褐色的,布满黑色斑点。
  “你怎么知道是我呢?”他柔声问道,“我以为这世上再没有谁能认出我了。”
  伦瑟尔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身体下面压断的枯枝穿过他的衣袍,扎进他的大腿里,他却浑然不觉。那个人向着他弯下腰,伸出手来拉他。
  不,不,这太过分了!他用两只手臂护卫着自己。退回去,求你退回去!
  他想要躲开,但态度不够坚决。那只干枯的手,如同死去多年的动物的爪子,在他的胳膊上刮着,令他毛骨悚然。他想尖声大叫,但叫声哽在咽喉里,化成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来。
  那个人双手抱住他的肩膀,伦瑟尔尽力挣扎,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那人把他搂进怀里,让他的脸贴在自己他的肋骨上。伦瑟尔清晰地听见那里面有一颗心在咚咚地跳着,节奏均匀,充满着力量,与那烤焦的枯竭的身体相比简直是个奇迹。
  “我也不想这样,以这种方式……如果你实在受不了的话,就不要看着我的脸。闭上眼睛对我说话,我现在已经习惯了。”
  当他压低声音时,那些残缺的发音几乎消失了,他的声音又像过去那样,深沉悦耳,总是流露出宽容和善意的兴趣,从来不会苛责什么。
  这嗓音击溃了伦瑟尔。他愣住了,接着开始歇斯底里地痛哭,嘴里混乱地吐着字。那个人用胳膊搂着他的背,手按住他的胸膛,一点点扶他坐到干净的树根上。这种亲密接触带给伦瑟尔的强烈震撼令他几近崩溃,他双手盖着脸,一次又一次地被迫意识到,这具丑陋的躯体后面竟然有那独一无二的灵魂!奥兰多的灵魂!
  “我吓到你了吗?但其实受到惊吓的是我啊!”奥兰多平静地说,“我在挪威听到消息的时候简直无法相信,我以为教皇永远都不会放他最心爱的儿子离开罗马的。”
  哭声慢慢消失了,伦瑟尔一动不动地靠着他歇息。痛哭令他疲倦,也让他逐步恢复平静,渐渐地,他的思绪变得清晰起来。
  “可是你怎么能够……是康拉德吗?”他问,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但他不会……”
  “是的,他不会。这与他不相干。”奥兰多低而平淡地回答他,“说实话我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时候太混乱了,我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滚着想扑灭它。我也许昏了过去,可能之前还爬了一段路,或者之后。我拿不准,我什么都看不见。”他摇了摇头,表情还是很平静,“我当时并没有待在教堂里,而是想着要冲进去,所以他们在外面找到了我,似乎是把我当成了随军牧师什么的,给我上了药。我躺了几个月,一直到能够走动为止。”
  伦瑟尔深吸了一口气,“你不一定要和我说这些……”他想温柔地注视那张触目惊心的脸,但还是忍不住再次移开了视线,“如果你觉得……”
  “没什么,没什么,伦瑟尔。” 奥兰多轻柔地说,“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幽灵或者地狱的魔鬼,虽然我这副样子跟他们的差别只有上帝才分辨得出来。” 他很突然地停住,垂下眼帘,把风帽拉起来遮住脸,接着又开始用那种一成不变的低音缓慢地叙述着:“过去很久,太久了。那些日子的细节已经很模糊,现在想起来也完全没有感觉。我有点儿神智不清,常常在做梦,只是任由别人照顾。我以为我会死,所以并不太在意。只不过后来,后来我去了巴尔干,去寻找散落的兄弟们。那时我很虚弱,勉强站得住,身上又有一股怪味道。我不敢到城镇里去,而你知道那些中欧的农民是多么迷信,他们一看到我这副模样就认定我被魔鬼缠身,他们总是闹哄哄的,几乎要点起个火堆把我扔进去,好完成塞利没做完的事。”
  “奥兰多!奥兰多!”伦瑟尔轻声叫道,“你误会他了!你知道你离开修道院的之后他变成什么样了吗?他整天跪在那个小礼拜堂里,不想听我们说话,甚至不愿意瞧我们一眼。我和埃克只能远远地站在玫瑰丛中偷偷看着他。我们担心死了,生怕他就这样发了疯。你知道他出来的时候比你现在还要瘦吗?”
  这时候伦瑟尔觉得自己在那双浑浊黯淡的灰眼睛里看见了一种笑意,但他不确定。奥兰多低下头,眼皮抖动着,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腕。
  “但他毕竟想通了,对不对?我听说他在大主教团法庭上侃侃而谈,打动了所有人。是的,我能想象得到,语言是他最迷人的魅力,我们都曾经为他折服过。”
  “他必须那样做,你在离开我们的时候就该想到啊!你为什么要把你的十字架给他看?奥兰多,你为什么要告诉他那些异端教义?你是最了解他的人,难道你不知道他绝对不会为了你,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对着教皇说谎吗?”
  奥兰多眼睛向下看了看挂在胸前的倒十字架。“哦,他的证词是什么样的?和我说说,我从来没有机会听到最真实的描述。”
  “发发慈悲吧,奥兰多!”伦瑟尔唤着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高,“别再纠缠这些徒劳无益的事了!那是场悲剧,我们大家都犯了错,而且都受了折磨,但结局是好的——不管怎样你回来了。而康拉德,经过这么多年他一直想着你,除了教皇之外他从来没有这样思念过谁。”奥兰多猛然动了动身子,像是受了惊吓,他抬起头,漠然的脸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有埃克……我带你去见他们,他们都在这里。现在就去。”
  伦瑟尔站了起来,拽住奥兰多的衣袖,不顾一切地要拉动他。奥兰多压了压他的手,轻轻拍着,就像兄长在安抚任性而冲动的弟弟。
  “告诉我,伦瑟尔,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他温和地说,“比你想象的重要的多。”
  刹那间伦瑟尔的胳膊绷紧了,横在空中,然后又颓然落下,贴在身体两旁。这时从林子外面遥远的地方传来号角声,他朝那个方向转过脸,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但根本没看奥兰多。
  “惟一的主,惟一的真理。基督将这惟一的权力赐予罗马天主教会,那标志就是圣十字架。而异端竟以反基督的标志与罗马教会对抗,非法庇护教会的敌人,侵吞教会的土地和权力,狂妄地声称能凭理性理解上帝。他们的信徒已经遍布城镇,乡村教区,甚至教会高层,就像木锲钉入岩石,如果不立刻拔除,必定使罗马天主教会四分五裂。”
  他停住了。“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吗?”他对着阳光闪耀的空气说,“这就是经过这么长久之后你只想知道的吗?”
  奥兰多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头微微向前伸出,专注地听着每一个字,包括伦瑟尔凄凉的质问,但他什么也没说,显然是陷入了沉思。最后他向自己点了点头。
  “这是主的旨意,是他引导你们跨过整个大陆来到这里。”他沉吟道,带着无比敬畏的神情,“以前我不能理解。当我在一堆又臭又湿的绷带中望着夕阳落山,或者躲藏在那些乡村外的修道院的废墟里,或者在巴伐利亚、在布拉格和但泽像老鼠似的躲避着教会的火刑架,最后只能逃到这基督教世界的最边缘,我一直不停地问,先是问我自己,后来问上帝。为什么是我?在他之下那万物万灵中为什么只有我受这种折磨?为什么他不毁掉我的灵魂就像毁了我的身体一样?把一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灵魂关在如此一副残废的身体里究竟还有什么意义?我的爱,我的信念,还有我死后与你们在天堂或者地狱的相逢又有什么意义?”
  伦瑟尔沉默地僵硬地站着,身上凉凉的,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奥兰多抬起头看了看他,又向着自己的双手低下头去。那双手搁在他的膝盖上,直到现在都没有动过。
  “但我终于明白。他让我活着,这样活着,而不收去我的灵魂,是因为我还有使命没完成。我要赞美他的名,请求他帮助我打击我的敌人,我会得到赦免,然后我就清白了。”
  “你是来惩罚我们的吗?”伦瑟尔终于问,眼睛死盯着他,“你想为你受的苦复仇吗?”
  “我受的苦,那是最微不足道的,如果跟你们的灵魂得救相比。你不知道你们的灵魂都在危险中!”刹那间他站了起来,向前跨出一大步,双手伸到伦瑟尔的眼前,伦瑟尔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身体。“但你和他们不同,你是我的兄弟,是经受住考验的人。那次只有你没来,他们都背叛了,只有你坚持着,只有你!”
  “你看看我,伦瑟尔,”他双手抓住伦瑟尔的肩膀,继续说“我要你仔细地看看我。别像我曾经的那样堕落。”他的头发垂落在灼灼发亮的眼睛里,皮肤下的蓝色血管因为某种迸发的激情而剧烈跳动起来。“我是犯了罪的人,他诱惑我的时候我退缩了,我为我的软弱付出了代价。但我还要为所发生的事感谢上帝,那是对我的考验。现在我要忏悔。上帝是仁慈的,最终我的灵魂会获得拯救,这一点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只要我全心全意地忏悔。”
  伦瑟尔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了,他不顾一切地使劲掰着奥兰多的手指。“你在说什么!”他尖叫道,“你在说什么!”
  “真相,所有的真相。在上帝之下只有我知道,他也知道,可是他说了谎。”奥兰多压低声音悄悄地贴着伦瑟尔的耳朵说,就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那不是他,是撒旦。撒旦占据了他的身体,借他的声音说话。一切都是从那个小礼拜堂开始的,我知道,现在我都知道了。”
  第四章(8)
  “您那几位神父们,”古斯塔夫悠然问道,“长得漂亮吗?”
  “我不知道您的标准,但卡农修士已经42岁了。”康拉德的语气平平的,有些生硬,“如果您暗示这是肉欲导致的……”
  古斯塔夫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最亲爱最尊敬的大主教啊,您真是太容易被冒犯了,我不过是想帮您找到共同点。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比您还迫切地希望凶手能及早被捕呢,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只有您心里才明白。”他抬起手止住了康拉德几乎到了嘴边的抗议,“只有您明白。”他十分肯定地重复,“按照您说的,他们年龄、性情各异,职务也没什么相似,被发现的地点更相差几十哩。然而有人用完全相同的手段处死了他们。他们间必然有某种联系。而在我看了,除了他们都是您的部下之外,实在没其他的了。然而您带来的神父有三十多人,要么这是场大屠杀的开始——我实在无法相信哪个神智正常的人会劳心劳力地干这毫无意义的事情——要么他们身上必然存在着异于他人的共同点。您只要能找到这共同点,凶手就呼之欲出了。”他专注地瞧了康拉德一眼,“您有哪怕一点点概念吗?”
  康拉德蹙起了眉头,他在竭力思索,眼中的迷惑却更浓。“不……”他缓慢地摇摇头,“如果说是导致这种结局的……”
  古斯塔夫不再问什么了,让他一个人静静地回忆去。他们两人肩并着肩策马沿着潺潺流水向下游走去。河面上悬着勿忘我和绣线菊的枯枝,河岸边的苔藓上铺满了凋落的黄色枯叶,即使如此,康拉德还是得小心地控制坐骑。当他偶尔失去平衡向着芦苇丛滑去时,古斯塔夫就会从旁边探过手来牵住他的缰绳。饱满的浆果在马蹄下碎裂,散发出成熟的汁液的芬芳,与蔷薇花、野薄荷还有黑莓的幽香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们走到稍微开阔的地方,空气难得地变得暖洋洋的。康拉德解开别在肩膀上的宝石扣,脱下斗篷搭在左手臂弯里。明朗的秋阳照着他的大主教袍和压在白色羊毛绶带上的红宝石十字架,古斯塔夫凝视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被康拉德身后摇曳的柏树叶丛耀花了眼。国王勒马停下来,仰起头望着一簇紫丁香的枝子,他又瞧了瞧轻声急速流淌的河水,最后,将视线落回在大主教深思般向前倾斜的侧面。深色头发上没有任何的饰物,就那样随意地下来。他的脸色还略显憔悴,与周身的华贵服饰及绛红锦缎形成了某种令人怦然心动的强烈对比。
  精致的玩偶,古斯塔夫暗自感叹,太精致了。他一度以为他非常脆弱,毫无疑问,的确是这样的,那么敏感,很容易就被打得粉碎,就像那些从古老的东方国度运来的珍贵容器一样。但每次他都会奇迹般地把自己重新拼起来,接着又神采翩翩、镇定自持。有什么能将他完全击溃呢?
  卡尔?古斯塔夫面对着塞兰斯帝安?康拉德大主教随着马匹的蹦跳而轻松摇晃的后背笑着摇了摇头,他折下一段紫丁香花枝,伸过康拉德肩膀,用叶片轻挠着他的脸颊。“把它插在暖和的屋子里,”他说,“多加些水,别吹着风,它还会开花的。那香味就像……”
  花枝还非常细嫩,每片叶子里都饱含着汁液。康拉德侧过脸,立刻就闻到了从枝干断裂处散发的出来的清香。他垂下眼帘呼吸着,“……像处女的味道。”他喃喃低语。
  古斯塔夫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用戏剧般的夸张姿势两手一拍,笑着叫了起来:“原来您也会想象这个吗?”
  “我所想象的与您所以为我所想象的差得太远了。”康拉德淡淡地回答,同时把花枝小心地拢进袍袖。他明显地感觉到古斯塔夫现在靠得很近,而且正伸出胳膊来揽他的腰。这些他都不太在意,然而当他看见国王似乎马上就要以一种居高临下的优雅姿态俯过身来吻他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但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只是握起他的手,捏着,放在自己的唇上。他含住了他的无名指,舔着,突然使劲地咬了一口。康拉德浑身缩了缩,低声叫了起来,却没有抽回手指。
  古斯塔夫很高兴地发现他们间的关系有了新的定位。他的大主教已经能温驯地接受挑逗,至少已经学会用这种姿态表现温驯。不过也可能他试图表现的是某种冷漠,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冷漠,告诉别人谁都休想触动到他的内心。但古斯塔夫知道,只要自己稍加拨弄,那表面平静的灰烬中就会跳出闪耀的火星,甚至燃起熊熊火焰。
  “忍耐是美德。”古斯塔夫赞许地点点头,蓝色的眸子在睫毛后面闪闪发亮,“我能问您个私人问题吗?关于这种美德的?”
  他的话音里有股野性的意味,近于情色,让康拉德立刻警觉。“不可以。”然而古斯塔夫笑眯眯地瞧着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您在那种修道院的石头小屋子里,半夜突然醒来发现裤裆里又湿又黏的时候,有没有羞愧得大哭呢?或者某一天清早睁开眼睛,就觉得这里硬得发疼,您又是怎么解决的,我的圣徒?是自己动手,还是请求哪位兄弟帮忙?”
  康拉德深吸了一口气:“从没有……”
  “嘘——”古斯塔夫竖起食指左右摆动,唇上飘着笑意,“说谎可是基督徒的重罪啊!您是要告诉我您那时候就已经虔诚到连男人最本能的反应都丧失了吗?”
  “从没有不能克制的时候。”康拉德尖锐地反击,“如果我的意志像您这样薄弱,如果我像您这样任意堕落……”
  “告诉我实话吧,”古斯塔夫把他往怀里搂得更紧,他的金发轻柔地扫过康拉德的眼帘,他的声音也非常温柔,差一点就被风和树叶的沙沙声湮没了:“撒旦就从没有在夜里来摇晃您的床吗?也许您藏着几个密友,就像您那两位可爱的神父那样能相互摩擦,然后一起达到高潮的?”
  康拉德突然奋力挣扎起来,绶带散开了,滑下他的肩膀挂在马鞍上。他轻微地喘着气,脸色煞白。“无耻的!”他怒吼道,右手紧紧攥着胸前的十字架,指关节隐隐发青。他还想要说些什么,却似乎突然噎住了。他张了张口,但没出声。
  “怎么?”古斯塔夫注视着他,慢慢地问。
  一声鸟类的尖叫划破秋阳中的宁静,听起来像人声,绝望,破碎得可怕。康拉德吓了一跳,他向天空望去,两只苍鹰在树冠上方乘风翱翔,展开的黑色翅膀时不时地遮住了阳光。
  接着又是一声。
  古斯塔夫的表情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也许只是眼角和唇边的线条绷紧了,但整张脸顿时变得凌厉无比。
  第三声哀号。这次康拉德听得清清楚楚。
  “伦瑟尔!”他失声尖叫起来。
  古斯塔夫的坐骑像一道白光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康拉德什么都来不及细想,他的肢体比思维更快地反应过来。转眼间他们飞驰过哗哗作响的小河,直冲向林子的东北方。尖叫嘎然而止,康拉德使劲拉住缰绳,他停在暖暖的秋阳下,茫然而骇然地望向四周,浑身发抖,冰寒彻骨。“那边!”古斯塔夫一扬鞭,对着他喊道。他紧随着古斯塔夫急速地转了个弯,几根粗大的树枝狠狠地扫了他一下,几乎将他整个人打下马背。
  他在风中疾驰,强忍着肩膀和后背的剧痛,这时候他的速度加快了,越过了古斯塔夫。他的思绪也越来越清晰。
  同一所修道院,同样的教育,六年来生死与共,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点,以至于接近没有。但是记忆的片断,无论被藏在心灵宫殿的哪一处最黑暗、最隐秘的角落里,经过漫长的时间过后你都以为早已安全地消失,再也不可能被寻获,依然会在某个宁静的、只听见鸟儿清啼的明亮清晨突然降临,像一击重锤砸在你的胸膛上,打得你喘不过气来。
  蒙塞居尔。
  罗马天主教会派出二十二名神父参加了那次战役。战争结束后谁殉职,谁得到晋升,谁依然默默无名地隐居,康拉德已经说不清了。他只记得其中的五个名字:德尼兹?皮埃尔,贝尔纳代特?德尚?马蒂亚斯,让?福华萨?卡农,以及他自己,塞兰斯帝安?康拉德,
  名单的最后那个是埃克?以内斯坦。
  他绕过一道山毛榉形成树的巨大屏风,一眼就看见了埃克。他摊开四肢倒在漫布溪边的纠结的黑莓藤上,双脚陷在芦苇和灯心草中,随着水流微微漂动。伦瑟尔弯腰伏在他身旁,踉踉跄跄地往高处爬,挣扎了几步,又倒了下去。
  康拉德跳下马的时候几乎重重地跌到地面上,他向他们冲过去,现在他看清了,埃克的脖子上有一个伤口,胸膛上还有一个;伦瑟尔正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把他从墨绿色的水里拖出来。当他跑近时伦瑟尔抬起头,他的脸立刻扭曲了。他猛地扬起手,发出很大的一声呜咽,一下子就把康拉德打倒在水里。
  流水淹没了埃克的膝盖,接着是腰,伦瑟尔无力地拽着他,随他一起缓慢地向下滑。康拉德顾不得震惊,扑上去抱住他们俩。他浑身都湿透了,不停地打着冷战。那一瞬间他看见伦瑟尔的眼睛就直盯盯地瞪着他的脸。
  “你!”他对着他嘶嘶地说,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你……你这骗子!”
  第四章(9)
  北欧的深秋,天气变化令人难以预计,晨间的阳光还带着一种美丽的温暖感觉,平和而金黄,让教堂周围的树林和墓碑拖出悠长的影子,夜幕低垂时却气温陡降,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样无常的气候是健康大敌,尤其对于受了重伤的人。但康拉德同时又暗暗欣慰,至少伤口腐烂的速度会有所减缓。
  现在他已经知道埃克最初是在河的上游遭到攻击,留了大量的血却依然有余力自卫。他向下游跑去,非常奇怪地没有发出任何呼求救。他们追上了他,再一次砍他。他们原本有机会要了他的命,但这时候,整个过程被突然打断了。
  究竟那是什么,国王没有在他的信件中说明白。凶手是翻过海滩上的古代城墙进入猎场,并沿着原路线离开,所以附近必定有大船接应,但是,国王在这个单词下重重地划了两道线,但是,五十哩外的耶夫勒港里聚焦的,大部分是来参加会议的教会船队,他们一致拒绝国王卫队上船,宣称这是枢机大主教亲自下达的命令。
  这份报告就摆在枢机大主教的案上,语言含糊不清,提出的质疑却非常尖锐。相同的疑惑也如阴云似的压在康拉德的心头,他知道也许只有一个人能够给他答案,但伦瑟尔把自己和埃克关在一起,当康拉德用力敲着门喊他的名字时,他就这么回答他:“等等,法座,等他死了以后吧。”
  康拉德决定遣人去见他,并不得不用了些枢机大主教召见下属执事时惯常会用到的生硬词句。等待回音的过程对于他来说漫长得像没有尽头,那时候已经接近黎明,从乌普萨兰郊外的沼泽上刮来的雨丝撒满了门外的石板走廊。他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最后面对着圣母像跪了下来,更多是因为疲倦而非真正想忏悔什么。一阵冷风吹在他的背上,有雨水的气息从门那儿飘近。他转过脸,就看见伦瑟尔手里举着灯,立在洒满地面的颤动的光亮中。他还穿着在 的冰凉的溪水里紧抱住埃克时穿的那件毛毡袍子,密密的褶皱里结着暗红色的血块,发出一股腥臭的味道。他头发松散着,脸色煞白,直直地朝康拉德望过来。刹那间康拉德以为他要告诉他那个最坏的消息。
  “请别这样,”康拉德小声说,“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还没死呢!”伦瑟尔冷冷地回了一句,“还没死,只是近乎死。”他把灯放到桌面上,让白色的光照着康拉德的脸,“这次,你的上帝办事不太利索。”
  他的语气中有令人窒息的恶意,康拉德能感到一种黑暗的、在仇恨边缘的东西。他仔细看了看伦瑟尔,他看到他的脸,一张可怕的沮丧的脸,还看见他松松垮垮向地面垂着的肩膀,于是想起了现在正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濒死的埃克。他知道是什么在折磨着伦瑟尔,他以为他知道。
  “请你认认真真地和我说话好吗?”他尽量温和地说,拿起自己的外袍往伦瑟尔的身上披,他感觉到了他的腰冰冷、僵硬,像铁铸的一样,“你看见袭击他的人了吗?他们从哪个方向逃走?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你能够认出他们来吗?国王已经派出卫队了,我们本该能抓住他们的,但我们却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我需要你,伦瑟尔,”他最后请求道,“我需要你和吉恩伯爵一起去,只有你见过他们,只有你能指认他们。我会照顾埃克的,我的医术比你好,这你清楚。求你了,理智些好不好?让我们把这件事彻底了结吧。”
  伦瑟尔摇摇头,咬着嘴唇。“你知道吗,”他用一种罕见的缓慢而低沉的语调说话,仿佛在出声地思考,“塞兰斯帝安,过去我以为你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不会比天使更有人性;后来又觉得你是个傻子,是狂热的信徒。我看到他们被你的才华,你的热情,还有你这双孩子似的眼睛给迷住的时候,我很自豪,因为我是惟一看清你的人。但是,”现在他把视线移过来了,康拉德被他看得全身收缩,屏住了呼吸,他抓住从伦瑟尔肩膀上滑下的袍子就像抱着块盾牌。伦瑟尔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些,还是那么一副深思熟虑的神情,“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平静地继续,“你居然是个骗子。你清楚他们是谁,你清楚他们为谁而来。你也清楚在我们之中,只有你是真正该死的那一个,只有你,其他人都是无辜的。但是上帝和你沾亲带故,所以他从来不惩罚你,所以每次,每次他都挑出别人来顶替你去死。
  “你想要说话吗?那我们就来说说奥兰多吧!”
  “够了!”康拉德突然冲动地嚷了起来,“关于这个我们已经争论得够多了!”
  “还不够到真相。”伦瑟尔冷漠地、固执地回答。
  “真相是他犯了错误。”
  “那错误,我比你更清楚,那就是他竟然选择爱你!而你没有眷顾他。你只想着你的圣父,你只要你的圣父,其他你什么都不关心。”
  “从来……”康拉德轻声说,“从来就不是这样的。我爱奥兰多!我一度为了他迷失了自己!但是他背叛了我们……”
  伦瑟尔猛地跳起来,一把抓过风灯朝康拉德掷去。玻璃砸碎在圣母像的脚下,火星全溅了出来,烫着了康拉德的手背。“你说谎!”他尖叫道,“背叛的人是你!他信任你胜过其他任何人,他用他的生命信任你,而你却欺骗他,你竟然欺骗他!”康拉德踉跄地退到角落里,感到万分惊惧,一方面因为目睹了伦瑟尔前所未有的激狂的状态,而更多的却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这种激狂并非出自神智失常,而是某种彻底的醒悟。“你知道犹大为什么上吊吗?你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吗?背叛,塞兰斯帝安,背叛,”他吼道,“就像你一样!”
  康拉德抬起手按住太阳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虚弱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你不知道?我倒认为你该最清楚才是。”伦瑟尔向他逼近过来,冷冷地笑着,“伟大的圣?塞兰斯帝安,上帝选中的人。他们对着你唱圣歌的时候你手里拿着什么?奥兰多的地图吗?还是你写给他的情书?”
  他的噩梦又回来了。在失去奥兰多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幻觉反复地出现在他眼前,教堂又高又坚固的墙壁化作一缕轻烟向空中飘去,消失了,那些镂金勾彩的圣像也都消失了。他立在一片废墟上,一支披着黑纱的队伍悄无声息地走来,从他面前经过。每个人都对着他转过脸,嘴唇翕动,而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专注地望着他们簇拥的那具棺材。过去,棺材里总是躺着奥兰多,焦黑变形的躯体,脸庞却非常新鲜,红润,比头枕着的绸缎衬子更加富有光泽。现在,他再一次往那里面看去,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你……你不去照顾埃克吗?”康拉德问道,一会儿是对着奥兰多沉睡般轻阖的双眼,一会儿是对着自己的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眼睛,而最后,当幻象完全消失时,他发现他全神贯注凝视的光芒是伦瑟尔摆在桌上的那盏风灯,“他现在需要你。”
  伦瑟尔没有动,他瞧着他,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好吧,”康拉德说,“好吧,我走。”
  他迅速离开了,惟一来得及抓在手里的东西就是一件薄薄的羊毛斗篷。走廊上,庭院里,一直到他吃力地拔下门闩拉开教堂大门,伦瑟尔的身影再没有出现过。他就这么走出了自己的圣殿,走上一条泥泞的路,蹣跚地前进。他的四周全是夹着冰冷雨水的寒风,迎面扑来,像是在质问他。他仰起头,高声回答。但是风掩盖了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的叫声变成了嘶喊,流出的热泪覆盖在脸颊上,一会儿就结成了霜。
  他在那些似曾相识的巷子里转来转去,到处都是阴暗的。他找到了几条车辙的痕迹,它们通向一条更宽的石板路,路两旁竖着整齐的火柱,有些已经熄灭,有些还在微弱地燃着火。他沿着它们慢慢地走着,几级不太陡的石阶,一段圆拱门横跨他的头顶。现在他站在王宫前空旷无人的露天市场上,晨光熹微间,隐约可见高高耸立的塔楼与碟雉,它们闪着微光,像是浮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康拉德呆呆地仰起头,远处,他视线的正前方,宫殿塔楼的顶端,乌普萨兰的守护天使马歇尔手举利剑,直刺夜空。他的巨膀凌空展开,坚定有力,仿佛随时将带着这个城市飞向天国。
  在他双翼庇护下的人们,是否就真的能在睡梦中得到平静和安慰?
  * * *
  王宫每条过道上都铺着灯心草编织成的厚垫子,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美食、脂粉香气、和汗臭的奇特味道。昨夜,那挂满了色彩鲜艳的刺绣织毯的大厅里还在举行火柱舞会,现在却是寂然无声。骑士和贵妇人们都心满意足地上了马车,回到各自的城堡里;仆人们睡在温暖的炉灰中,舔着粘满油渍的手指;就连守卫也有些倦怠了,他们注视着康拉德,看清了他的脸,便走开了。
  议事厅的大壁炉里燃着火,康拉德紧靠着炉台站着,等了一会儿,就听见通向国王卧室的那扇门发出响声,门前厚重的帷幔被撩了起来。
  他以前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古斯塔夫,刚从沉睡中惊醒,随随便便地裹着条毛缎披巾,眼底还残留着梦幻般迷惑的神情,金发卷曲凌乱,披在白色睡袍散开的领口上,每走一步,飘逸的衣袍下摆就轻拂过裸露出来的脚面。
  “出了什么事?”他问道,使劲眨着眼,似乎还不能完全适应房间了的光线,“你在这种天气来!又有人遭到袭击了吗?”
  “不,我是来见您的。”康拉德说,“您给我的报告,有些地方,我不能明白。”
  古斯塔夫瞧了一眼康拉德空空的两只手,“我肯定太纵容您了,才让您养成了这种无法无天的脾气。我该把您赶到街上去,冻死。”他厌烦地打起呵欠,低声咒骂了两句,“不管您想干什么,先脱下鞋子,您弄脏了我新换的地毯了。”
  他走过来把炉火拨得更旺,这时候康拉德才冷得发起抖来。他的手指完全僵硬了,甚至抓不住斗篷的系绳。古斯塔夫就着火光观察了他片刻,叹了口气,伸手过来帮助他。
  他们站得非常近,近得康拉德能清楚地数出那几乎触着他脸颊的金色睫毛,他立刻就把脸转开了。当古斯塔夫把他湿透的外衣挂在炉架上烘干,并问他早餐吃不吃得下葱香牛肉时,他已经盯着长桌尽头摆在高台上的那张既黑又重的雕花大椅看了很长时间。
  椅子刻满了古朴的螺旋花纹,扶手周围的青铜饰物被磨得发亮,而铺在座位上的深红色锦缎却是崭新的,映衬着用金银线绣出的两个精美字母:CG。
  康拉德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色情的遐想,白皙修长的少年伏在王位上,赤身裸体,一头璀璨的金发在瑟瑟发抖。少年侧过脸来,清澈明亮的蓝眼睛湿漉漉的,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他发出的哀求的呻吟声。这种画面栩栩如生的程度大大出乎康拉德的意料,他倒抽了一口气,却无法移开目光。
  猛然,他的面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力度之大令他撞上了大理石炉架。
  “您在看什么?”他听见古斯塔夫干而冷的声音,“您觉得这样很有趣是吗?”
  康拉德抬起头,他想着该怎样弥补,他想着离开这里他就再也找不到躲避寒冷的地方。他不能回到他的教堂去,他不能在那里看着埃克死去,伦瑟尔会要了他的命,而他根本无力还手。
  他也许说了些道歉的话,或者是哀求的话。他听不见。某种奇异的红光在他的眼角闪动,迅速笼罩穹顶。他用力睁大眼睛,看见在古斯塔夫注视着他的脸庞后面,梁木的金属花纹若隐若现地发着光,像即将熄灭的炉子里爆出的火星。而这一切很快便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和光泽,一片昏沉沉的浓雾在四周降下,无声无息地掩盖了他的意识。
  他失去了方向感,喘不过气来。他听见战鼓般的巨响在他的胸膛里撞击,一下,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响彻全身。他害怕极了,就向着那片浓雾中伸出双手,有人握住了它们。他的嘴唇被撬开,一股温润的液体滑入他的喉咙。眼前的幻象消失了,他意识到那是什么。
  “不……”康拉德竭力避开古斯塔夫递过来的东西,然而他的肢体沉沉地悬着,无论他怎样扭动脑袋,脸依然贴在古斯塔夫的臂弯里,“我不能喝……我发过誓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角落里发出的,相比之下古斯塔夫的劝慰反倒显得更清晰。“喝下去,”他柔声说,“你在发抖。”
  他托起他的头,让他的嘴唇更贴近杯口。酒味香醇宜人,每一口都抚慰着康拉德痉挛的内脏,他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他睁开了眼。他还是觉得呼吸困难,但眼里的云翳已经消失了。他倒在壁炉前的草垫子上,盖着国王的披巾。古斯塔夫就跪在他身旁,支起一边膝盖让他靠着。
  “你快病了。”他仔细察看他的脸色之后,下结论说,“天一亮我就送你回教堂去,或者让你的神父来接你?”
  康拉德摇了摇头,闭上眼。现在他呼吸顺畅多了,气力也恢复了一些。他举起胳膊往古斯塔夫的脖子上搂去,把他拉过来。
  “要我,”他说,嘴唇紧挨着古斯塔夫的喉咙,“求你要我吧……就现在……”
  他的手往下滑,触到了古斯塔夫紧挺有力的下身,一声沉重的喘息从埋在他头发中的古斯塔夫的双唇间吐出来。康拉德看得出他在同越来越高昂的兴奋作斗争,想要不被诱惑,于是他低低地笑了。
  “您的身体,真是奇妙啊!艾力克亲王的确把您教育得非常出色呢。”
  古斯塔夫松开了手,把他重重地扔在地上,他俯身望着他,刹那间几乎要再次狠狠地抽打他。然而他控制住了自己,以一个决断的姿势抽身离开。
  “我的仆人们还在外面等着,您要我现在召他们进来吗?”他相当平静地说。
  “您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的我,是不是?”康拉德慢慢站起来,朝古斯塔夫走近了一步。“您为什么要后退?您为什么不看着我?”他微微一笑,“我以前想不通,为什么您会喜欢这样,正常人谁会做这种事?不过和您叔叔谈过后我就理解了,您从女性那儿得不到满足那是因为,”她用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再次哑然失笑,“因为您最初的满足就是被男人抱在怀里,被折磨,兴奋不已,然后为了这种兴奋而求人折磨。您自己也知道您不正常对不对?所以您才找来那么多漂亮男孩,所以您想把我也变成和您一样。现在,”他把披巾拨开了,露出光洁润泽的胸膛,“我是您的成果,您不来享用吗?”
  古斯塔夫手按着门闩,指尖冰凉,冒着冷汗,额头也湿漉漉的。他只要轻扣一下门板,卫兵就会为他拉开大门。
  “住口吧,大主教。”他声音嘶哑,“别惹怒我,我发誓我会毁了您的。”
  “您怎么舍得呢?我会对您做您曾对您叔叔做过的每一件事,他都告诉我了,我会取悦您的,就像您在这张王位上取悦过他那样……”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完,因为古斯塔夫突然猛扑了过来,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狠狠地砸向桌面。康拉德几乎要高声尖叫起来,他的下身被古斯塔夫抓在手心里,像张废纸似的任他搓捏。
  “你就这么渴望被作践吗?这有什么难的呢?你只要脱光了站到门口去,那些男人们就会一个接一个地爬到你的身上来。或者,”他的指甲尖就掐在康拉德柔嫩的根部上,“让我完全断绝你的烦恼怎么样?让我给你和天使一模一样的身体怎么样?”
  康拉德喘着气,疼得浑身抽搐却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吧,如果他真的勇敢到足以忍受那种痛苦,——如果切除了那块肉体他就能再一次变得纯洁而平静。但肉体并不是罪的起源,在古斯塔夫侮辱他很早之前他就是污秽的。
  他转向古斯塔夫,那张怒欲交加的脸扭曲了,模糊了,泪眼迷离中他只看见一片斑斓的金光。他向那光芒探出两只手,“你为什么不要我?”他浑身颤抖地发问,“现在只有你能要我了。”
  第四章(10)
  窗外的雨正在沙沙地往下落,不过屋子里很温暖,这是因为壁炉里燃烧着的那块大圆松木和沉甸甸垂到地面的毛窗帘。温暖,而且芬芳,极漂亮的紫色帐子上缀满了鲜花,有种庭院花枝低垂的效果;床头的彩色玻璃瓶子里的紫丁香和苹果枝依然这一簇那一簇地开着,就连滋滋跳动着火苗的蜡烛都是用特别的玫瑰香油制成的。空气有股甜腻腻的潮湿味道,就像初夏的罗马。
  初夏的罗马,到处开着花,从小礼拜堂前台阶的缝隙里,一直开到小径两旁的篱笆上去。康拉德记得那里有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玫瑰丛,那里有山茶和各种蕨类植物,还有大片茂密的郁金香。他以无比的热情工作着,购买种苗、挖洞、填土、从老远的生活区运来肥料。“这是我的伊甸园。”他累得汗流如注,一边左右甩动身体舒展肌肉,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四周。这时奥兰多笑了,“不,”他说,“是我们的。”
  这的确是他们的天国花园,花香像随着微风像潮水一样时隐时现,他们在这里分享过一切,几乎一切。连最后的交谈也不例外,也是这样被清新的芳香包围着。他坐在礼拜堂门口最顶层的那级石阶,奥兰多紧靠着他躺着,沉浸在自己的述说中,而他则一直看着洒在石板地上的月光。
  “圣彼得因为崇敬基督,只愿意被钉上倒十字架。”奥兰多说,解开衣襟把那个十字架给他看,“这才是我们的教义,他们曲解了,不是刻意如此就是无知。我倒愿意与他们在基督面前辩论,相信我,大主教团无法将我们裁为异端。我能够说服他们。”
  “别去,奥兰多,”他用坚定的口气劝道,“那是圈套。他们已经决心定你的罪了。今晚就离开吧,让我去为你辩护。”
  意料之中的沉默。“你会惹得教皇不高兴的,”奥兰多慢慢说道,“你将不得不和他对峙。”
  “那是我的事。他能对自己的儿子怎样呢?”
  他很急切,很热忱,连声音都不像自己了。不过奥兰多没有怀疑,他怎么会?
  “原谅我,塞利,”他反而陷入自责中,“这绝非我的本意。等教皇特赦之后我立刻就回来。现在你能和我告别吗?”
  于是他吻了他,并且又像以前那样深深投入其中,甚至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沉醉。他的身体起了微妙的变化,也能感受到奥兰多有相同的反应。他们紧紧相拥,倒在冰冷的石板上,隔着一层层衣袍相互摩擦着。粗糙的内衣弄得他生疼,他的眼里含着泪水,刹那间有些话他几乎要冲口而出,但奥兰多的食指按住了他的嘴唇。“不,塞利,就这样。”他们缠在一起,滚动着,喘着,忘我地相互亲吻,直到高潮令两人都清醒过来。
  他们肩并肩坐了一会儿,天快亮的时候,奥兰多从石阶上站起来,在昏暗光线笼罩中向他弯下腰。“暂别了,我的塞利。”他说完,沿着轮廓苍白的小路离开了。他没有陪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他感到万分疲惫,就平躺下来,头靠着石砖,透过自己呼出的雾气望着星空。
  “你是否曾经想过,”奥兰多的声音从黑暗的那一头渗透过来,“当我们这样仰望夜空时,也有人从那里俯视着我们?”
  “我还要。”他把脸转向古斯塔夫,“还不够……”
  “哦?”古斯塔夫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手抚摩着康拉德的胳膊和腰,最后停在腿上,他握住了他的阴茎,那东西软软的,很温顺地躺在他的手心里。“瞧,”他说,仔细拨弄了几下,而康拉德毫无反应,“刚才那次你已经没办法硬起来了,我对这种身体,实在难有兴趣。”
  康拉德没说话,虽然淡淡的倦意袭来,却远不足以给他解脱。他相信他能够重新激起古斯塔夫的冲动,现在他对这副洁白俊美的男性躯体的了解度甚至超过了对自己。
  古斯塔夫低下头看,看见黑发散落开压在自己的小腹上,缓慢地往下移。他用手指轻轻捋那发丝,把他拖到一边去。康拉德抬起脸,黑眼睛睁得大大的,流露出坦诚的意外。
  “我要给你一些你美妙的体验,你会喜欢的。”他抚摸着康拉德的颧骨,手指轻轻描过他挺直的鼻梁,在干燥却十分柔软的双唇上停了片刻,“但你得听我的话,知道吗?照我说的去做。”
  点头,惊人的顺服。
  “那么,”他递给他一条丝绸头巾,“把你的眼睛蒙起来。”
  他一言不发地照办,丝巾很大,足够将他的半张脸和满头黑发全都严密地遮起来。当古斯塔夫握住他两只手腕时他缩了缩,以为要被捆绑,而他只是拉他躺好,自己却从床的另一侧离开了。
  康拉德听见他在房间里走动,从水罐里泼出水来,把木块掷入壁炉。但他看不见古斯塔夫站在壁炉前,右手食指压住嘴唇的样子;他也看不见古斯塔夫望着他被发亮的毛皮和深红锦缎围衬的裸体时的神情,那是目睹猎物受伤,鲜血淋漓却依然充满活力时的兴致、期盼与迫切。
  他终于离开了,顺手从外给门上了锁。康拉德脸朝下趴在冰凉的缎面枕头上,透过丝巾照入他眼中的红光给了他温暖的感觉,让他安心。他聆听窗外变化多端的落雨声,静静地等着,等着。雨水沿着晃动的树枝滴下,掉在石头窗台上,或者被风吹得斜敲着木窗子。一块木头重重落入灰烬堆,火焰顿时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在这片轻柔交织着的声响中,他又闻到了花香,更加浓烈、无所不在的香气。华贵的屋子,无论何时,在锦缎和丝制饰品的缝隙间,在垂着天鹅绒帘子的长窗户前,在大理石炉台和雕花木桌子上,甚至连挂着镀金基督受难像的壁龛里也不例外,全都堆满了晶亮的玫瑰、藤须卷曲的冬忍花,大捧大捧的茉莉、西番莲花,还有形形色色他叫不出名字的美丽植物。鲜花每天都要更换,哪怕只有一片小叶子萎缩了。因为教皇爱花,超过其他一切。他相信天然的芬芳有安抚心灵的功效,远胜于千言万语。
  他伏在教皇的膝盖上,是痛哭过后的虚弱而不是飘散的阵阵花香令他安静下来。
  “我有罪,父亲。”他说,“我说了谎,当着基督的面说谎。我欺骗了他,也欺骗的大主教团……”
  “恰恰相反,我的孩子。他试图用谎言蒙蔽你的眼睛,但你看穿了他。你说的不是你听到的,却是你知道的。”
  蜡烛在烛台上微弱地燃烧,旁边平摊开的是大主教团的裁定书,字迹映着烛火微微发亮。教皇把右手抬起来按在他的头上,腕上的琥珀玫瑰念珠就露出来,在他的眼前闪着光。
  “我一直在为你担心,你知道吗,孩子?我看见你那样牵挂奥兰多,几乎要迷失了自己。但我还是尽量不去改变你,你太敏感也太倔强了,我真怕稍稍触痛你,你就会逃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不过现在你令我骄傲,你战胜了他注入你心中的魔鬼,我知道这很痛苦,但对主的爱帮助了你。是的,你这么勇敢地完成了你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正是因为心怀着那最纯洁最高尚的爱。”
  “但不够,我的孩子,不够,”教皇继续说,嘴角露出一丝短暂的笑容,慈悲的笑,既严厉又哀伤,“你必须去消灭他。”
  康拉德大声呻吟起来,“陛下!”他不顾一切地叫道,“陛下!”
  由远而近的脚步声适时解救了他,缓慢而沉稳的步子,只属于古斯塔夫。他闩上门,向他走过来,在屋子的某个地方驻足。康拉德感到安慰,觉得现在无论他要他做什么或者要对他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然而其中还夹杂着别的什么东西。康拉德闻到了一种很明显的独特的香味,越来越浓,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还有其他人,站得更近些,古斯塔夫不再发出任何动静了,他却听见绸缎衣物在沙沙作响。康拉德的心开始狂跳,他抬起上身,一只手按住了他,把他往后推。
  纤细的手指,柔嫩光滑,滑过他的乳头,他小腹上紧绷的肌肉,握住了他的下身。柔和而甜蜜的爱抚,与古斯塔夫那种令人疼痛的揉搓完全不同。康拉德骤然间清醒过来。“不!”他大喊着,极力与古斯塔夫正伸过来压制他的手臂搏斗。他感到有人在吻他的阴茎,湿漉漉的舌尖缠绕住他,缓慢地,像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将他吸了进去。
  “上帝啊!”康拉德哽咽着,大声呼唤,他在床上扭来扭去想要挣脱出来,可古斯塔夫把他抓得更紧。
  “有什么关系呢?”他在他的耳边轻声劝慰,“女人而已,不会使你变得更污秽的。”
  这样的刺激他从未体会过,他太紧张了,双手抓着古斯塔夫的肩膀向上弓着身体,很快就达到了高潮。他落回床上,咬紧牙关,等着这一切结束。但女人依然用赤裸温暖的胳膊拥抱他,古斯塔夫的手引导着他的手,他触摸到了丝缎般的浓发,沿着纤细的锁骨滑向她的脊背,她的臀部微微翘起,结实圆润,刚好填满了他的掌心。
  柔软,那么柔软,这就是她,和他以前所接触的任何一个身体都不一样。
  她抬起一条腿,跨过他的腰,他们靠得更近了,脸贴着脸,乳头相互蹭着。肌肤相触唤醒了他一无所知的记忆,那本应该属于他的哺乳和爱抚,他被剥夺的天赐。
  他的冲动混合着成人的肉欲和婴儿的饥渴,女人仰起胸部,任他吮吸。他压着她,不知不觉就进入了她。狭窄的通道,温暖、潮湿,包围着他,挤压着他,令他的每一次拨出和重新插入都伴随着奇妙的焦灼感。他大汗淋漓,精疲力竭,全身心地专注于这种最原始的节奏,其他的一切都化为乌有。萦绕他记忆深处的浓烈的花香,星光下奥兰多在小路尽头回望他的笑颜,教皇富于韵味的低沉的嗓音,还有伦瑟尔尖锐凌厉的质问,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依然能够感觉古斯塔夫在摆弄他,但他不在意。直到他从背后抱住他,并且试图分开他的臀瓣插进来。
  “住手!”他惊醒了,“你走开……”
  “嘘……”他安慰他,“别担心,马上……”
  他的身体里很湿润,因此古斯塔夫没费多大的工夫就进到了最深处,另一种力量迅速统治了他,他摆动得更快,射出和重新勃起也更迅速。女人猛然一震,从床上弹了起来,发出压抑着的呻吟。“对不起……”他反复对她这样说,快要哭出来了。而女人还是那么温柔,抚摸着他,当古斯塔夫最后放开他而他终于颓然倒下时,她环抱住了他的肩膀。他与她贴的那样近,可以闻到从她的乳房上散发出的潮湿的芳香。他变得恍惚起来,在梦的黑暗里,在很远的地方,有隐约的歌声传来,轻柔悦耳,如低语一般。
  “那是什么?”
  他似乎这样问,女人用奇怪的语言回答他,他听不懂,但还来不及再次发问,就沉沉地睡去了。
  * * *
  他在清凉宜人的昏暗空气中醒来,雨停了,他想,同时转了个身。床上空荡荡的,凌乱不堪,他的下半身盖着条厚毯子,枕头旁一本翻开的羊皮书向下压着。封面上的黑色墨迹莹莹闪亮,那是古老的文字,康拉德眨着眼,很艰难地拼出了它们——《埃吉尔》。
  壁炉上悬着一口精巧的铁锅,锅里的蔬菜汤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泡,古斯塔夫正拿着勺子专心致志地搅拌,康拉德发出的声响惊动了他,他抬起眼帘扫了他一眼。
  “不,”康拉德说,“我什么都吃不下。”
  古斯塔夫耸耸肩,为自己满满地盛了一碗。香气随着他一起飘了过来,他在靠康拉德很近的地方上了床,把那本书摊在大腿上慢慢地翻着。
  “她是谁?”康拉德终于问。
  “你喜欢吗?”他这样回答。
  康拉德向后仰靠在枕头上,满嘴都是她的味道,那甜蜜的体温和香味似乎渗透进了他的皮肤里。他无法掩饰自己的种种情绪,而且他知道这一切古斯塔夫都觉察得出来。
  “是的,”他说,“难以言喻。”
  古斯塔夫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书和食物都搁在一边,很亲热地朝康拉德蹭过来,同时伸出右手搁在他的胸膛上慢慢滑动,感受着那光洁的皮肤。他找到了那个小小的银十字架,把它托在手心里出神地瞧着,想了想,转眼间又露出了笑容。
  “如果这个东西真的神圣,你怎么可能不被灼伤呢?”
  “我知道,”康拉德有气无力地说,难以摆脱被他那样注视所带来的挫折感,“你想让我遍尝这些,你受到的诱惑,你做的那些堕落的事……”
  “差远了呢,我的大主教,差太远了。你不知道那什么,就像你在求我要你的时候不知道我会给你什么一样。”他斜靠在康拉德旁边,头枕着弯曲的胳膊,当他伏下身说话时,金色鬈发就散开来,盖住了康拉德的半边脸。“而且,你正在体会的东西,与我有什么关系?你感到痛苦并不是因为被强迫,而是因为你需要与我上床,以前是为了你的教皇,今天是为了你自己。如果现在我把你锁在这间屋子里,只拿食物和男人女人喂养你,你也能活得下去。有谁试图来救过你吗?你的上帝之军又在哪里呢?”他笑着并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康拉德的嘴唇:“你以为你是殉道者,但,塞兰斯帝安?康拉德,但你不过是个最昂贵的娼妓,要用一顶王冠来交换你的身体。”
  康拉德再也说不出话,他把自己用毯子裹好,下了床,走到窗户边上。他向下望,风扫过空荡荡的王宫广场,落叶沙沙作响,旋转着从广场的这一头掠到另一头。四周的窗户漆黑一片,整个王都中似乎只有他们两人清醒着,倾听着万籁俱寂的秋夜。
  “要走了么?”古斯塔夫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道。
  “我要回去祈祷。”康拉德说。
  古斯塔夫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高高在上、仿佛深谙一切世事阴暗的微笑。“必须要在教堂里的祷告,你的上帝才听得见吗?”
  “你不该走的,”他接着说,“你的身体,还有天气……等你的神父们找到你时你早被野狗啃得不成样了。等天亮了吧,我会给你一匹马。”
  康拉德知道这话没错,他感到头晕,四肢疼痛,即使是站立这种简单动作都令他直冒冷汗。他注视着古斯塔夫,在心里做着斗争。
  “过来吧,大主教,”古斯塔夫拍着温暖厚实的毛皮褥子,换了另一种颇具诱惑力的声调:“你要祈祷也好忏悔也好,我什么都不说了。”
  他用手指捻灭了床头的蜡烛,四周顿时暗下去,刹那间屋子里的所有光线似乎都来自于他那双眼睛,蓝光在他洁白的脸上跳耀,妖巫式的美,像两颗魔力四射的蓝宝石。
  康拉德闭上眼,摇摇头。“不,”他轻声说,“如果我今天和你睡在一起,那明天,以及以后的每个晚上我可能都离不开你了。我受不了这个。你受得了吗?”
  他开始就着昏暗的火光寻找散落一地的衣物,古斯塔夫仰躺着,双手垫在脑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当他走向门边手按住门上的青铜把手时,一堆软绵绵的东西呼地砸到了他的肩膀,落在他的脚面上。他低头,看见一件精美的黑色毛皮大氅。“从河边走。”古斯塔夫的声音从大床深处的阴暗中传来,“那里有我的卫队在巡逻。”
  “经过大厅的时候把壁炉上的那把剑带走。”他又加了句,“如果到明天您还活着,就把我的东西送回来。记住,午餐以后。”
  * * *
  他穿过狭窄的街道,沿着落英缤纷的堤岸往教堂走。从港湾里升起了浓雾,先是白茫茫的,接着便被晨曦染成了透明的淡蓝色和粉色,在康拉德的眼前变幻不断,就像是一片盛满光的湖。他向远处眺望,看见了轻雾萦绕下?亚尔班教堂黑黢黢的山墙和钟楼。
  这是他孤身逃出来之后的第几个黎明,他不知道。白天和晚上过去了,他看见光线的交替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就那么昏昏沉沉的任人摆布。伦瑟尔没有来找他,没有任何人来找过他。
  他第一次这样清醒的意识到,他是孤单的。即使他们双膝跪下吻着他的衣角吻到嘴唇都出了血,即使他们在临死前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他能将他们提升到上帝身侧,他依然是孤单的。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曾经那么执着而且盲目地爱他,爱他不是为了他能给他救赎,也不是为了其他什么,只是爱他。那时他也爱他,但他不需要他。
  “你这样尽心尽力维护的是什么?”埃克曾经这样问,当他给他看那张地图的时候,“是你的上帝还是你的教皇?”他无法回答。上帝是全知全能的、完美的、洞察一切的,但上帝只是圣坛上挂的一幅平平的画,用棉花蘸着醋就能轻易抹去;上帝只是那些凝固的、毫无生气的雕像,只是若不细心保存就很快会被虫子啃出洞来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墨迹;上帝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哪怕他对他哭、对他喊叫,或者当着他的面将十字架投入火中他也不回答。然而教皇,教皇会抚摸他,亲吻他,会温和地叱责他,教皇是有血有肉的,是上帝在人间的化身。
  “上帝需要燔祭,什么样的燔祭我不能告诉你,孩子,你得自己去找,这是给你的考验。要知道并非人人都有机会接受这考验的。”
  他知道那是什么。亚伯拉罕献出长子,耶佛献出独女,基督献出了血与肉。把你最好的都献给他吧!
  于是他献出了奥兰多。
  “我想着你,除了圣父我从没有这样思念过谁。”他这样写,“还记得离别时我给你的吻吗?你走得太快了,所以不知道那只是一半的吻,另一半压在了我的心底。就是这半个吻驱使我来到这里,找一个远离这些俗人的地方吧,我要把它完完整整地交给你,因为只有这样我的折磨才会停止。”
  他很快就收到了回信,那是张细细勾画的路线图,信纸的边缘有一行潦草的笔迹,“不该让你冒险上山来,但我实在无法离开,黄昏前的任何时刻。”没有署名,落款的地方写着“永远忠诚,至死不渝”。
  那就是他的首次神迹。大火最终熄灭后,士兵们向着他双膝跪下,高唱赞美诗。全能的主啊,您派圣人指引我们,帮助我们完成这神意的正义审判。
  他没有向圣父忏悔,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过了几个月,他又一次回到他们最后分别的那间小礼拜堂。礼拜堂的门口堵满了野草和丛生的玫瑰花,圣坛上的布污迹斑斑,蜡烛打翻了,交缠地绣着他们名字首字母的挂毯被老鼠啃得残缺不全,这情景简直要使他发疯,他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上了往保加利亚去的船。
  康拉德停住脚步,轻轻地喘着气。他褪下大氅,对折,小心地把王室徽章盖起来。他安静地走完一段台阶,经过几扇黯淡的窗户,进入了连结堤岸和教堂广场的那条蜿蜒的鹅卵石小路。每逢重大的宗教节日,这条路上都挤满了乞丐和流浪者。如今天气已渐寒冷,但在黎明前还有些无家可归的人,裹着破碎的草垫子,等待教堂早晨开门的第一顿施舍。
  在他对面,砖墙上一扇紧闭的木门旁边,就缩着这样一个人影,靠在乱蓬蓬的葡萄藤下,似乎冻僵了,又像是陷入沉睡。康拉德靠近了一些,那人没有动,但他听见了沉重的呼吸声。“你饿了吗?”他柔声问道,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跟我来吧,我带你到教堂里去,这儿的露水太重了。”
  “不,”那人拂开叶丛走出来,康拉德先看见了他胸前的银色倒十字架,然后才是那双盯着他的瞳孔中心燃烧的红光。
  “不,”他说,“我是为你而来的,塞利。”
  第四章(11)
  卡尔?古斯塔夫把手按在锈迹斑斑的门锁上,若有所思,冲动着,而内心又在挣扎。他面前的这两扇铜门被嵌在石墙凹陷深处,从外面看显得非常狭窄,小心地推开时它反而会刺耳地嘎吱作响,而门后却有一个高敞寂寥的天地,适合思考。
  高墙环绕的屋子里很暗,但古斯塔夫不需要点灯,久而深的记忆牵引着他,他在盖着帐幕的沉重家具间穿行,步子如盲人般流畅。他的衣袍带起了一阵风,在轻微上扬的废弃的尘土味中,他依然能分辨出只属于这屋子的独特气息。
  他找到了自己的那张橡木椅子,坐进去。半截蜡烛头在左手边,出于旧有的习惯他点燃了它。右侧的大书架上塞满了一排排皮革封面的书籍,散发着熟悉的古老香味,在古斯塔夫的记忆中这味道似乎完全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有丝毫改变。他常读的那几本诗集依然摆在书架的老地方,伸手可及,甚至不用探出身。
  这是他最喜欢的位置,壁炉里的火会从背后照亮他手中的书。在漫长的冬夜里,他常常一遍又一遍地翻开这些书,而更多的时候书并不在他的手上,大声朗读那些关于荣誉、勇气和爱情的诗篇的人,是他的摄政王。
  那时他的身体很年轻,心也一样,他总是带着不断升腾的悸动专注地倾听,沉醉于叙述者那醇厚无瑕的嗓音。有时摄政王会突然停下来,凝视着他,难以再继续。
  “到这儿来,卡尔。”他唤着他的名字,向他招手;而他就走近他,依然悸动着。
  他会先在就近的地方要了他,然后把他一丝不挂地放到床上去,趁他陷入高潮后的困顿肆意抚弄他的身体。而他会震颤地激动起来,很快便能做第二次。
  即使当他成年了,初尝了男性对于性和权力的欲望之后,他也无法不顺着那个人的意。他试着拒绝过,然而摄政王自有成熟男子的力量与魅力,以及控制爱欲的信心。最终他还是只欲念着他,无法自拔。
  他也试着在这张床上要过别人,昔日的体验刺激着他,快感总是很快就到来了,完结得也快,但他少年时沉迷不已的那种持久的满足感却再也没有重现。
  卡尔?古斯塔夫的头微微向前倾,金发飘在前额,遮住了眼睛。他坐着,心里想着那个曾经占据了他的全部,并且现在依然占据着的人。想着那双柔和的灰蓝色眼睛;想着随着黑暗在他耳畔缓慢流动的喃喃低语,饱含着他永远模仿不到的韵味;想着记忆中紧压着他的、强健有力如王者般完美的身体。想着他曾经无比惊讶地崇拜着的这一切,如今正在散发出恶臭的沼泽底下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缓慢地腐烂。
  他伸手将烛火掐灭,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不敢抬头,害怕会再次把目光落到对面的画像上,他害怕看到那张脸——自己的过去的脸。
  他感到眼睛酸痛,以为会哭,但他只是累了,垂下了眼帘。
  这里一片漆黑。
  月光偶尔透过云层撒下稀疏的阴影,将那个男人映成枯缩一团的黯淡的轮廓。他正在用一盆洁净的淡水清理自己,擦拭后背的鲜血,让伤口的疼痛尽量持久。
  他已经用藤条抽打自己足足一顿饭的工夫,束在大腿上的装倒刺的苦修带也比平常勒紧了一格,然而极度疼痛并没有带来他期望的平静。他双手抓住脸盆边沿,心脏在急速搏动着,他快吃不消了。于是他向后仰起残破的脸,从张开的牙齿间爆发出一声细弱的尖叫,凄厉而短促。
  叫喊过后他深深呼吸着,然后睁开眼,每个瞳孔里都闪着一点红光。
  七年。
  这是他死亡的时间。
  七年里他如旧祈祷,如旧恪守着他的信仰所要求的最严格的仪式。考尔毛登山上那铅一般寒冷的空气日复一日地压着他,迟早会压碎他的骨头,将他压进冰冻坚硬的泥土里。而在那之前,他所有的感触都在他自身的囹圄中疯狂地一点点死灭了。
  不过他被愤怒和痛苦统治的日子已经结束,现在他为发生的事感谢上帝,那是对他灵魂的拯救。他忏悔过了,也严厉地惩罚了肉体,他已清除了自己的罪恶。现在他是清白的。
  时候到了。
  当卡尔?古斯塔夫在黑暗中堕入梦幻般的沉思时,塞兰斯帝安?康拉德的意识正从一片混乱的黑暗中升起。
  他试着挪动身子,却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他慢慢张开眼睛,眨了眨,使劲想把眼睁大,但他的眼里像蒙上了一层黑纱。
  他知道他的世界一直没有停止过晃动,轻柔地,发出沙沙的响声,充溢着咸水的味道、木材的霉气,还有从他身体内蒸发到空气中的浓浓的血和汗的腥味。当他适应了黑暗后,总能看见光影,悬在他的头顶,灵跃着,流动着,时隐时现。这光让他回想起了某个特定的时刻,地中海上幽蓝的仲夏夜晚,水波反射出群星的光辉,映在船舱的天花板上;奥兰多在梦中对他微微笑了笑,而他一动不动,倾听着耳畔平稳安详的呼吸声,梦想着这一刻能成为永恒,而他身在何处、驶往何方都无关紧要。
  一道强光渗透进来,照到他的眼睛,他转开脸躲避。再次回过头时,他知道那是谁。他看不清他的脸,却看清了他手里拿的东西。
  “哦,不……”康拉德抽泣起来,“不要再来了,奥兰多……求求你……”
  “疼痛对你有帮助,你准备好了吗?”他抬起手,高举过头顶,“我们一起忏悔吧,”他的手落下,“忏悔吧,这样我们就都清白了。”
  康拉德大主教的嘶喊声在潮湿发霉的四壁间回荡着,却逃不出去——没有任何东西能从这里悄悄溜出去。这是个幽隐的居所,教廷的十字旗就在他头顶上方的夜空里猎猎飘扬,他的地牢宁静地、平和地沉睡在一片闪光的波浪上。
  吉恩伯爵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在他下面,片片黑色屋顶上陆续升起了炊烟,长而淡蓝,渐渐融入了暮色中。他费力地往更远处望,透过迷茫的烟雾,借着高高竖起并随着波浪轻微晃动的桅杆,他认出了聚集在河口的教会船队。
  直到现在,他也无法从塞兰斯帝安?康拉德大主教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失踪所带来的巨大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而当古斯塔夫私下里将整件事都告诉他时,他的震惊顿时变成了愤怒。
  “你这疯子!疯子!”他这样冲着他的国王和姻兄吼道,“你怎么还敢碰他!他是上帝的人!”
  他记不清楚在这句话之后还说了什么,可他还记得当时的那股怒火,仿佛是郁积了多年的炽热液体,在他的身体里翻腾着。而古斯塔夫依然带着惯常的漠然的态度,只是看了看他。
  “不要担心,”他说,“会有弥撒的——全瑞典的主教现在都在这儿,你可以再挑一个。”
  “我要的不是弥撒,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这种轻率的东西。”他立刻说,“我要玛格丽特的灵魂得救——她的灵魂应该得救。她和我们不一样,只有她是完全无辜的。”
  “但你怎么能把这希望放在一个连自己的灵魂都救不了的人的手里呢?”国王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救不了的人。”
  从走廊上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有点儿拖沓。过了一会儿,吉恩感觉到古斯塔夫就停在了他的身后,但他往另一侧挪了挪,疏远地站着,不太愿意接近他的国王。
  他们静默了片刻,然后古斯塔夫俯下头,静悄悄地吻了吻吉恩抓住窗棂的手指关节。
  “我们不要再彼此生气了吧?”国王柔声请求道,“不要对我那么苛刻吧,这个世界上,现在,你是我惟一的亲人了!”
  他从他们俩相叠的手上抬起脸,碧蓝的眼睛显得又大又闪亮。这近乎女性化的动作令吉恩遽然感动莫名,他注视着他,不出声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会舍得?我只是想看到你结婚,生几个继承人,过上人人都在过的日子。这对你来说太困难吗?”
  “你,”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掌覆盖在古斯塔夫的脸颊上,“你有那么多天赐,女人们会爱你的,真心爱你,即使不算上你的王位。”
  “爱我的人,我经历得多了,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究竟想要什么?”吉恩轻声问,“从那个恨你的人身上你能得到什么?”
  古斯塔夫侧过脸,枕着冰冷的窗棂,他想了想。
  他该怎样对吉恩解释呢?
  吉恩是很单纯的,单纯地爱着他和玛格丽特,单纯地恨着那个毁掉他的爱的敌人;单纯地在爱欲和珠宝间游冶的佛莱亚;还有那些单纯地迷恋他的权力或者美貌的男女们,这些单纯的人终日热热闹闹地围簇在他身边,弄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必须时不时地逃到海上去,但即便是那些他费心找来并加以训练的匪徒们也是那么不可救药地单纯地凶恶。
  他几乎要被这遍布世界的单纯的人逼得失常,而且真的失常了——如果他没有抓住塞兰斯帝安?康拉德。
  他从他那里得到了满足,这种满足与他进入他并在里面抽射的动作没有太大关系。他可以像摆弄奴隶一样摆弄那个玫瑰色的、半成熟半青涩的身体——不是田间躬身劳作的农奴,而是驾着四马赛车飞驰的充满爆发力的武士奴隶。有时在结束后,他会看见他失神地往天上望,用前一刻还溢满精液的嘴喃喃祷告。这时,他就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为了保有那个纯洁宁静的灵魂而做的最后的挣扎。
  同样的挣扎他很早以前就放弃了,在那经由塞兰斯帝安?康拉德而放出光芒的信念中,他已经不再追寻什么。然而,某些超越他预料的事发生了,当他冷冷地、略带好奇地注视着这一切时,某种东西在他身上重新激泛起来。
  那个突然从他生活中消失的人迫使他想到了这些,当他在他叔父的卧室中独坐时又想了一次。但他能把这些描述出来吗?他能指望吉恩给予了解,或者走得更远,指望他给予安慰吗?
  “我喜欢他的身体。”他最后只简单地回答,“即使我要杀他,在他断气前我还是会要他一次。”
  “你只记着他的身体,”吉恩说,因为情绪的关系有些结巴,“但他有的比这多得多……比你我,比那些我们见过的假先知……如果不是你弄脏他……”
  古斯塔夫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厌倦的神情,这让吉恩马上意识到,现在做这种争论基本上毫无意义。
  他们俩又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吉恩问:“他会死吗?”
  “你这样问我,好像抓了他的人是我。”
  “你知道人们会怎么说,”伯爵阴郁地、尖锐地看着他的国王,“那披风上有血迹,也有你的徽章,你的剑就丢在旁边……”
  古斯塔夫慢慢直起身,向下望。他能强烈地感觉到塞兰斯帝安?康拉德就在他目力所及的某个地方,甚至比对现在就紧靠着他的吉恩的感觉更强烈。他在那儿,然而他找不到他。
  “将来有一天我会杀了他,”他轻轻地说,语气中的有种令人寒心的肯定的意味,“但必须等到我能脱身的时候再杀,而现在……这是个灾难。”
  第四章(12)
  埃克神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手裸露着放在身体两侧,脖子和胸膛上的绷带半干不湿、隐隐渗出黄色的污迹。伦瑟尔站着,一只手里抓住亚麻毛巾,不知道该不该给他清洗。他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放弃了。
  他在埃克旁边用干草和麦絮壳给自己铺了张床,这样即使在黑夜里他也能随时摸倒他,听见他的呼吸,才能安心。北欧冬日的黄昏,天暗得特别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于是裹起毛毡坐下,将烛火拨了拨,打开祈祷书放在腿上读着。
  埃克的呼吸停了一下。伦瑟尔抬起目光,恐惧在他的眼里汹涌而过。他向前倾,祈祷书顺势滑落到地板上。埃克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呼吸又恢复了,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呼吸,但毕竟还在持续。他的头因为刚才的震动而歪向一边,直对着伦瑟尔。
  他脸上的阴影很深,看上去像是生气地蹙起眉、嘴角往下拉着。这表情在伦瑟尔眼里非常陌生,因为埃克从未对他动怒过,——即使当他用尖锐的语言与康拉德争论,弄得两个人都面红耳赤。那时他太年轻,以为那样做奥兰多就会注意他。但奥兰多总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康拉德,始终只看着他。
  他眼里闪动的是什么样的渴望啊!为什么自始至终康拉德都没有发觉?为什么竟然只有他一个人没发觉?
  “你在责怪我吗?”伦瑟尔低声问道,“你用这种方式责怪我吗?”
  他伸手去握埃克的手。埃克的手指蜷曲着,似乎也在回握他。伦瑟尔以前在不少受伤的人身上经历过这些。你感觉到他们还活着,有意志,够强壮,并且努力在活下去。他们躺在那儿坚持了几个月,灵魂和肉体都拒绝向死神妥协,最后依然死去了。
  “不要担心,埃克。他曾经那么爱他,他会原谅他的。所以你不要担心。”伦瑟尔俯下头,把嘴唇贴在埃克的手背上,他的嘴唇和他皮肤一样冷冰冰的,“我会带他们回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我们有很多时间,你知道的,通宵地谈,就像过去那样。什么都能解决,真的,我保证。”他的脸埋在埃克的手心里,那手指在他脸上划过,轻如抚摸。“我马上就去,所以求求你不要再怪我了,睁开眼睛吧。只要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他们,真的,我保证。”
  卡尔?古斯塔夫一走出王宫的正门就看见那位娇嫩艳丽的神父,一只手按住被吹得乱飞的风帽,另一只手撩起袍子下摆,顶着冷风艰难地穿过广场走来。
  他死了,古斯塔夫想着,他们发现了他的尸体,赤裸的,被放干了血。
  他站着,手握住斜插在腰带上的铜匕首柄,两眼望向神父身后不远处结满银霜的树枝。东边,从黑黢黢的碉楼和雉堞后面闪出一道寒冷的晨光。修士们在教堂里敲起了钟,一群聚集在广场上觅食的麻雀被惊得扑楞地直冲向天空。
  他觉得神父正往他这儿瞧,于是立刻目光流转,无比亲切地问道:“那是丧钟么?”
  “不是。”伦瑟尔表情淡淡的,略一鞠躬,“我想和您说说话,您能屈驾随我散散步吗?”
  他们一前一后经过王宫广场的门洞,在窄长的巷道里逆着赶集的人群走了一段上坡路,来到城门口。这里已经远离人流,四周静如溪谷,交谈也较容易了。但神父依然将头低垂着,古斯塔夫决定要压一压他。
  “如果塞兰斯帝安?康拉德大主教陨命,梵蒂冈会做什么样的安排?埃克神父会得到升迁吗?如果他也死了呢?”他发现美丽的神父突然变得苍白起来,“不,也许不是这样。两人的世界总是最美妙的,但那位高高在上、自以为无所不知的大主教真是个麻烦,对不对?要我说,您更有吸引力,不过其他人又怎么看?”
  “我从来不关心那个,”伦瑟尔飞快地回答,太快了,“我不是来和您讨论别人对我的看法的。”
  “哦?”古斯塔夫说,然后便不吭声,就那么看着他。
  终于,在堤坝前神父停了下来,从鼻子里深深呼出一口气,与国王相对而视。
  “他的名字是奥兰多?沃特?拉雷。他们——他和那些异端的幸存者来自挪威的德雷夫勒山区,我认为他们是翻过考尔毛登大森林,沿着达尔河到达乌普萨兰。也许有别的路线,您比我清楚。他们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复仇——他们所做的一切都离不开复仇,现在他们只专注于这个。他有多笃信他的上帝,就有多憎恨我们。”伦瑟尔一口气说下去,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已改变了指代词,“但前面那些都是开胃菜而已,他只要一个人。他要燔祭。”
  古斯塔夫皱了皱眉,对于宗教隐喻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看待这个问题。“他是要他的命还是他的身体?他会留下他先享用后再杀吗?还是立刻就动手?您的大主教,会为了多活几天而去引诱他吗?”
  “我不知道。”伦瑟尔回答得像在尖叫。“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好控制自己,“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了。”
  国王迈着步子走开了,沉默地一直走到堤坝上去。堤坝的一边是泛着晨光的湖水,另一边是被人践踏过的泥土路和参差的黄褐色民房。在水的后面,未完工的大教堂静静地伏着。刚开始它的颜色和形状都出奇地深而清晰,随着天空的光越来越明朗,它渐渐成为一片衬托在霞光中的残垣断壁。那是一种非常诡异的景象,仿佛它不是正在被建造而是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倾塌着。
  他明白自己现在就像这座教堂一样陷入了某种两难的境地。他的支持者们在几乎献出了所有财产之后,显得焦躁不安起来。回报迟迟未到,私下里零星的争夺便愈发频繁,在锡利延湖附近发生的冲突几乎酿成战争。关键在于,以他乌普萨兰伯爵的身份将无法作出合法仲裁,内战爆发前他必须得到加冕,王冠他志在必得,没有它,光辉灿烂的许诺只是一堆空话。
  他努力挣脱出来,不想把精力浪费在烦恼上。他经不起浪费,此刻塞兰斯帝安?康拉德更经不起浪费。他必须把这些全推开,搁到一边,这样他才能越过重重困境看得更远。更远的地方,水天交际,漫长的灰色云层在缓慢地堆积着,预示着暴风雪将至。随着冷锋一同向他逼近的,还有滚滚作响的思绪,一声接着一声,交织成冬雷般的轰鸣。
  “别急,”他在心里默默说道,“还有时间,慢慢来。”
  他返身走到伦瑟尔面前。“我要您回到教堂去,现在就去。我给您……”他抬头看看天,“我给您一顿饭的工夫,带上一份大主教令到码头来。您必须这样写:‘持此令者所行一切均以维护教会为目的。’ 我知道印鉴在他身上,可您总不会连法座的笔迹都模仿不了?”
  “您在说什么胡话呢?”伦瑟尔冷眼瞧着他,“您知道伪造教会文书会被治怎样的罪?”
  “让我们都为彼此省点儿时间吧,神父。无论打扮成哪种模样,一群携带武器的外国人绝对不可能穿过六个省份进入乌普萨兰而不引起警觉。能够这样畅通无阻地来去,我告诉您,那只有一条路。”古斯塔夫轻轻地笑了笑,“上个月一艘从叙利亚来的商船刚被恐惧万分的基尔市民们推回了海里,听说船上带着种恶魔般的瘟疫。您想乌尔沃萨修道院长的船会带来什么呢?”
  * * *
  白天和夜晚过去了,但时间对他而言并没有意义。偶尔他清醒时,总是努力睁大眼睛,却感到浑身刺痛,很容易再度陷入昏迷。
  鞭笞虽然可怕,他还是适应了。他睁开眼睛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还能思考,有时甚至能交谈。他知道只要鞭笞过后,奥兰多就会变得很平静。而这时他已经叫得声嘶力竭了,所以也很平静。
  “这世界……是一堆破碎的雕像,每张雕像的脸都是你……”奥兰多说这话时很轻柔,声音里全是朴素的感情,
  “你要带我去哪儿?”他似乎这样问,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们不能停留,这是最终的、伟大的旅程,你的和我的。”他专注地看着他,眼中的火花闪动着,闪动着,又归于黑暗。“但你还不够纯洁——我们都不够。在我们到达终点前,你必须重新变得纯洁——我们都要足够纯洁。”他的声音往下移动,就在康拉德的耳边。现在他躺下了,紧靠着康拉德却不去碰他。他把藤条摆在胸膛上,双手小心地托着,像是捧着一件圣器。
  “然后,我们就……只有你和我……好吗?”
  * * *
  伦瑟尔本来以为那里面一定弥漫着恶臭,进去之后才看见一个暗光流动的铜香炉垂在天花板下晃荡着,甜腻腻、暖洋洋的香烟溢满了整间小屋子。夕阳以一个倾斜的角度从通气孔照入,如同高悬在墙壁上的火把,照亮了地板上的黑色轮廓。等到他的眼睛适应了这里的光线以后,他发现这种被侵蚀的污迹遍布整个舱房,斑斑点点,一片连着一片。于是他可以想像有谁躺在哪儿,被绑着,孤零零的,头几乎被割了下来。随后几只强健的手在舱梁的另一边用力往下拉,那人就被急速地吊起来。这时他还有口气在,也有足够的力气剧烈地甩动身子,把脖子里的血喷溅到四壁和地面上,几乎也喷满了伦瑟尔的脸,令他眼前一阵暗红。
  古斯塔夫在他前面一点点,半蹲着细细查看,他的侧面在昏暗背景的衬托下,显得苍白而冷峻。
  “不是他。”他站起来说,“这些血都变了颜色,很久以前的,至少超过40天。”
  “他们怎么说?”伦瑟尔把头向外歪了歪,“你审问他们的时候我要在场。”
  “没有什么审问,神父,他们说这是杀一匹染了病的老马时弄的。”
  “把船主人找来,我来问他!”
  “乌尔沃萨修道院长——如果那是你要找的人——狩猎会结束的当天就返回。而现在整个瑞典,只有失踪的康拉德大主教有权召他来问话。”
  “下地狱的!”伦瑟尔的咒骂脱口而出,“您没有办法吗?他就在这附近,彻底搜查!所有的船!看过牲口房和杂物舱了吗?也许在甲板底下,叫船工来,把它们拆开,这不困难,多叫些人来……”
  “这是徒劳。”古斯塔夫说道,然后又用同样的语调继续,“他已经走了。”
  “但您说您没有签发通行令。”
  “是的,但禁令不针对外国商船。他们必定早就换上挪威商船,下第一场雪之前就离开乌普萨兰了,只留下这些动不了的废物让我们操心。”
  “您凭什么下这样轻率的结论?拿着他的性命作赌注……”
  “因为挪威商船更小,更轻,速度更快,能轻松进出浅湾和礁石滩,更适于逃跑,我的战船追踪起来也更难。”
  国王的口气让伦瑟尔觉得自己气急败坏的样子看上去很愚蠢,他跟着古斯塔夫走出那间船舱,故意落后几步。国王对着西方打开他的地图,显得若有所思。伦瑟尔则全神贯注地往另一个方向望。
  堤岸后缓缓隆起的山坡上,圣?亚尔班教堂直刺天空的钟楼在逐渐褪去的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早上他出来得太匆忙,只来得及往亚麻内衣外面罩上一件灰毛毡修道服,现在他明显地感到寒意正从袖口和领口的部位渗透进来。
  此刻他需要一种勇气,果断的、强有力的勇气,凭借这种勇气他将作出选择。天平的一侧是埃克,另一侧是大主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对比都非常悬殊,决定很快就出来了。
  古斯塔夫在船舷边上冲他作了个手势,等他走近后他简单地说:“我可以给您四艘战船,新式的,很快。另外两队骑兵,这样够了吧?您最迟不要超过后天出发——过不了几天暴风雪就到了。”
  “不,我不去。您去。”
  古斯塔夫停下来盯着伦瑟尔的脸看,想看清楚他的表情:“那是您的大主教。”
  “所以我要您把他带回来。”伦瑟尔的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像是哭过一样。他知道自己正在寒风里发抖,声音也缺乏必要的魄力。但他的决心既坚定又冷酷,不亚于塞兰斯帝安?康拉德在多年前独自仰望白雪皑皑的蒙塞居尔山巅、对着看不见的上帝祈祷时的决心。
  “请您务必听清我说的每一个字,卡尔?古斯塔夫陛下。如果因为您的疏忽——我不管那是有意还是无意——而让他受到伤害,那就什么都没有了,您明白吗?我会在罗马大主教团面前、在在上帝面前、在任何需要我作证的地方宣誓作证:您谋杀了他。我会出示另一份大主教令——他亲笔书写、加盖印鉴、绝对有效的乌普萨兰大主教令,被加冕人将是巴基坦伯爵。我发誓到那时您的王位、您的教籍,还有您现在手里这点儿权力就全完了。您会被驱逐出瑞典,立刻就会被投进的厄斯特松德、勃兰登堡、或者罗斯吉尔德的监狱,没人愿意看到您活着出来。您明白吗?
  “所以,去把他带回来,陛下,我要他平安地回到这里来。否则我就毁了您。”
  第四章(13)
  吉恩伯爵踏着王宫前面被几百年的脚步磨损了的大台阶,走向逐渐变暗的门洞。门楣上方,石头天使隐没在一大片从东方驶来的云层下,巨大的翅膀显出两道闪光的白色边缘。伯爵在寒风中仰起头,透过呼出的雾气看了那雕像一会儿,接着就不由得打起抖来。他很快地进入大厅,在休息室里停留了片刻,好让自己充分暖和起来。他听到帷幔后面传来餐具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暖烘烘的炉火红晕也来自那里。大部分时候国王喜欢独自用餐——经过漫长的简陋而拥挤不堪的东征之后,这种自由让他很陶醉。但偶尔,他也会邀请若干下属共享一顿精致的午饭。对于有此荣幸的廷臣,要在寒冷的天气中早早起床并提前恭候在餐桌边上,并不是个轻松的差使。当吉恩伯爵渐渐听清楚有不止一个人的说话声在帷幔的遮盖下嗡嗡作响时,他不禁同情起这两位饥肠辘辘的同僚了。
  “……好的,当然。但我能提醒您注意那座教堂对普塞洛斯主教的影响吗?我能提醒您普塞洛斯主教在给约翰皇帝的信件里已经许多次提到了它吗?如果普塞洛斯主教认为您已经倒向梵蒂冈,约翰皇帝也会这样认为。也许您百忙中并没有在意,但现在卡耳比的税收三分之一都来自拜占庭商人。我建议您见一见普塞洛斯主教,也许您该和他谈一谈。”
  吉恩似乎看到国王暗自笑了一下。虽然国王曾经多次面带微笑,和蔼地要求这位老人不必总是这样小心谨慎,但作为艾力克亲王时期的重臣,雅洛侯爵对自己依然留用在年轻国王御前的未来命运始终感到惴惴不安。相反,司玺大臣塞萨尔伯爵是国王母亲的近亲,在卡尔?古斯塔夫带着他那群疲惫不堪的骑士从东方归来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敞开城堡、为王子准备热汤,并把最华丽的房间腾给他休息的贵族。他那种一成不变的生硬语调即使听在吉恩耳里也觉得近乎冒犯,国王却把它作为某种亲近和直率的态度接受下来。
  “这么做是没有用的,我想,”吉恩听见塞萨尔伯爵冷冷地说,“如果我告诉您继续用国库去支付建筑费用是非常不明智的,并且强烈建议您停止那座大教堂的进度,直到我们确信康拉德大主教将有能力筹到足够的金币。”
  他们恐怕都看见国王蹙起了漂亮的眉毛,并相当不耐烦地用银叉子敲了敲玻璃酒杯,于是便立刻不说话,随之而来的沉静被国王轻快的笑声搅动了。
  “康拉德大主教本人就是一个金币,闪闪发亮,价值连城。而且如果他微笑并开口说话,还能吸引更多的金币丁当作响地落到他头上。”古斯塔夫停下来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吉恩,接着又说,“因此我决定要去带他回来,亲自去。”
  “他们通过了基律纳关卡,”吉恩伯爵说,“我正要告诉你,那艘在哥德堡离开乌尔沃萨修道院长船队并向西北航行的挪威商船。他们有维拉尼主教签发的通行证。”他疑惑不解地望着古斯塔夫,“我以为只有乌普萨兰大主教令才有凌驾国王的权力。”
  “那当然!”古斯塔夫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但他们说我还不是国王,他们说我现在正式的头衔是兰斯公爵和乌普萨兰伯爵。瞧见了吗?我在为我的王冠拼命,而你们,”他指着他们,做出怒气冲冲的模样,“现在连你们都敢闯进我的房间对我指手画脚,难道我的尊严已经变得像这炉子里的火星一样,只够给你们暖暖脚了吗?”
  “教堂,陛下。”塞萨尔伯爵恭敬地、言简意赅地提醒他。
  “是的,是的,你这个肤浅的、固执的守财奴!”国王几乎快要发作了,“除了那些金币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信仰吗?那是你见过的最大最豪华的教堂,远远胜过丹麦的拉维森正在建造的那个玩意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瑞典的,不,整个斯堪的纳维亚的上帝就在这里,”他挥手做了一个非常放肆的动作,银叉子划出寒光闪闪的十字架,“就在这里,”他重复道,“在我身边。”他冷眼瞧了瞧塞萨尔伯爵,“另外,这些你也许更喜欢听:毫无疑问它将吸引更多的朝圣者,他们会带来集市、比武大会和诗歌比赛。几年内那儿就会成为贸易中心,金子会源源不断地涌入国库的,就像我们过去眼睁睁地看着它流入巴基坦的圣三一教堂。”
  一时间雅洛侯爵和塞萨尔伯爵都沉默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悄悄向后退了一步,留下国王的姻兄独自应答。吉恩伯爵明显地感到他们向他投来期待的目光,于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关于新教堂,我们是不是应该,”他谨慎地建议道,“缓一缓?我也觉得你现在需要那些钱——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巴基坦开战?我记得你说过最早在明年开春。”
  古斯塔夫伸了个懒腰。“冷静点儿,我的朋友,”他说,“给你们的国王一些决定权好吗?至少在这四个月内,大雪会把一切都冰冻了,没有战争,没有贸易争端,连通信都将被延误,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讨论这些问题。而我相信,当康拉德大主教归来时,他会很清醒地意识到,离开我的卫队,他在瑞典除了一个头衔之外就什么也不是了,那时候,他一定会换个更顺从的态度。”
  “我是否能这样说,陛下,您过去没有、以后也不可能,”塞萨尔伯爵淡淡说道,“过分看重康拉德大主教的态度?”
  古斯塔夫似乎吃了一惊,他盯着伯爵,然后非常缓慢地,他的脸上现出一个多少有点儿寒意的表情。
  “你为什么……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念头?”国王问。
  “因为依我看,”塞萨尔伯爵若无其事地回答,“您现在的这种坚持简直不可理喻,这件事如果您交给……比如吉恩伯爵,同样能圆满解决。”
  古斯塔夫突然把餐具全推开了,尽管杯中的酒还冒着金色泡沫,而银叉子上还叉着一块鱼肉。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的亚麻餐巾上的玫瑰刺绣,然后浅浅一笑。带着这种笑容他站起来,慢慢离开自己的位置。“怎么了?”他站在伯爵的面前,“好啦好啦,说实话吧,您觉得我还太年轻,还离不开一定程度的摄政,对不对?”
  塞萨尔伯爵眨了眨眼。“绝对不是。”他立刻说,同时低下头避开国王的视线。
  “那么,”国王用闪耀的、冷静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廷臣们,他的语调已经变了,“就把我应得的乐趣和权力留给我,您只要完成您那部分就行了。”他打量着他们的脸色,然后挥了挥手,把口气放温和了些,“去吧,去吧,在我了结你们那些无事生非的担忧前,请先让我安心了结这顿饭吧!”
  * * *
  “我在午饭时间召他们来简直是自讨苦吃。”古斯塔夫尝了一口冰冷的食物,皱着眉头嘟囔着。
  吉恩离开座位,一言不发地穿过大厅,阖上门,然后转身走回来。“我们谈谈好么?”他推了一下古斯塔夫,好让他专心地看着自己,“你这样声势浩大地冲过去到底想干吗?”
  “是的,我知道不该动用王室舰队。”古斯塔夫点点头,“对于那帮挪威乡下的绑架犯来说,这实在过于刺激了。我想,看到我的旗帜时,他们也许激动得一不小心弄断了大主教那高贵的头颅。”
  吉恩话到嘴边,又忍住,深深地看了古斯塔夫一眼,才开口,语调十分克制。“你再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可要发火了。”他说,“告诉我实话,卡尔,你想要置他于死地吗?还是打算控制住他?”
  古斯塔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吉恩的肩膀向窗子外面望。天空阴冷得像岩石一样,他看见一道可怕的冷锋出现在地平线上,那股凛冽的寒意明白无误地预示:冬季,比任何人类阴谋和杀戮都更加恐怖的北欧的冬季,即将横扫这个国家的群山、峡谷和交错纵横的湖泊水系。
  “事实上,”古斯塔夫若有所思地晃动着酒杯,“这两个我都没把握。我可以为了他冒险,没问题,但必须值得。”他闭上眼睛,整个国家的航道就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他用食指在想象中的地图上点了点,“维纳恩湖,就是那儿,我需要一击成功,一旦他们进入考尔毛登森林,”他慢慢说道,“那么吉恩,无论今后你将怎么责怪我,我也只能把康拉德?塞巴斯帝安的性命交给他的上帝去决定了。”
  * * *
  寒风驱动着乌云越过笼罩在卡尔国王头上的穹顶,掠过乌普萨兰灰色城墙外的山坡,最后把圣?亚尔班教堂整个儿投入阴影之中。
  当那片浮动的昏暗降临在伦瑟尔神父的房间里时,他正蒙着披巾,一动不动地伏在桌子上,旁边放着脸盆和干净的布。从他左手边的单人床深处传来的声音惊动了他,他一睁开眼睛就立刻清醒过来。
  “别动。”他轻声说,“让我先把火弄旺。”
  埃克神父缓慢地转过头,看着伦瑟尔,刹那间他的脸色变了,仿佛透不过气来。他挣扎着伸出一只手,伦瑟尔立刻握住了它。
  “他在哪儿?”一阵艰难的呼吸之后埃克问,他的声音嘶哑浑浊,几乎无法辨认,“康拉德在哪儿?”
  透过昏暗光线,伦瑟尔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你该去问奥兰多吧!”
  埃克顿时睁大了眼睛。这时他才发现,他的床单和毛毯都是最柔软最贵重的料子,那曾经是大主教才能享有的特权。他望着伦瑟尔平静的双眼,一阵恐惧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在这儿?为什么你没有去……”
  “那与我无关。”伦瑟尔很快地回答,“无论是奥兰多还是康拉德,此刻都不是我最优先考虑的事情。”他弯腰看着埃克,涨红了脸,“而且,难道他不该付出代价吗?他做的那些事,那些卑鄙的事,他该付出代价的!”
  埃克咬着牙,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给了他一耳光。伦瑟尔并不觉得疼,那是一种震惊的感觉。他退了几步,站在那儿发愣。他看着埃克曲起胳膊撑在床沿上,气喘吁吁地和他说话,他以前从未见他这么虚弱,对他又这么恼怒。
  “别任性,伦瑟尔!这辈子就这么一次,我求你别再任性!我们都在基督面前发过誓,并且你也对我发过誓,别在这时候背叛我!”
  伦瑟尔发现,如果不抑制住一阵轻微的战栗,他很难再开口说话,因为他知道此刻自己在埃克眼中看起来是多么冷酷和邪恶。但他也明白,埃克现在很虚弱,虚弱得无法立刻谴责他。想到这一点,他又鼓起了勇气。
  “是的,”他压低嗓门,急促地说着,“是的,你知道我和你一样发誓效忠,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因为他是你的选择!我不信任他的话,我不信任他的魅力,我选择他仅仅是因为我要保护你不被他伤害。因为直到现在你还是像那时候的奥兰多一样盲目,而如果我让你一个人留在他身边,迟早有那么一天,你也会和奥兰多一样被他抛弃。有多少个晚上我都在祈祷,希望天主让他早点死去,这样我们就都能解脱了。”他手捂着脸站着,因为抑制不住的强烈情绪而瑟瑟发抖,“有时候,我真希望我够亲自动手,我真希望我对他有足够的仇恨能令我那样做。”
  他感觉到埃克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地拉了拉。他抬起头,看见埃克的脸苍白得像月光一样,顿时又懊悔自己不该那样说话。
  “如果你对他有一丝仇恨,”埃克小声说,“那也是埋在纷乱的爱之下——你爱我是吗?”
  “是的。”伦瑟尔回答。
  “那么为我去做吧……可以为了让我安心而去吗?”
  伦瑟尔沉默不语,转过脸去看了一会儿熊熊燃烧的炉火。“不,埃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的,不是吗?你能看着奥兰多的脸,看着那样的脸,然后动手杀他吗?”他看了一眼埃克,然后接着说,“但我派了某个精于杀戮的人去了,他比我们更强大,更有权力——今天下午,卡尔?古斯塔夫的船队已经出发了。”他看见埃克忧心忡忡的神情,于是立刻补充道,“是的,我也不相信他。所以我要所有人都留在这里。我已经准备好船和食物,如果在下一场风暴到来之前我还没有得到康拉德的消息,我们就离开乌普萨兰。”
  埃克抬起眼睛注视着他,“你就这样回罗马去吗?你能想象得到教皇的反应吗?”
  “那也不是我最优先考虑的。”伦瑟尔平静地说,他神情疲惫,但目光很坚定,近乎冷酷,“我也曾经发过誓的,你还记得吗,我对你说过,别死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埃克看了他很久,然后静静地躺下,再也说不出话来。在又高又窄的窗户外面,巨大的铅灰色云层正慢慢往上爬,越过教堂古老的钟楼和远处城墙上的堞 。他和伦瑟尔一起眺望着那一小块阴沉沉的天空,然后他说:“和我一起祈祷吧,伦瑟尔,为他们俩心中可能残存的爱而祈祷吧。”
  伦瑟尔看着埃克垂下眼帘,双手合什按在胸前,感到有点儿悲哀。他相信在他某个辽远的地方,奥兰多和康拉德也同样在祈祷着。但他们,曾经那样心心相印的他们这群人,此刻就像自私自利的陌生人一样彼此怨恨。他们心里有最强烈的情感,然而这情感并没有使他们相互靠近,反而渐行渐远。而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为的天主,他会又垂青谁的祈祷呢?
  * * *
  奥兰多安静地站着,耐心等待。他的面前开着一扇窗,他从那里面向外望,可以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倒影,照在不断起伏的破晓前漆黑的水面上。
  他们刻意避开了约塔河宽阔的主航道,沿着一条被陡峭岩壁环绕的支流前行。对他们而言这是完全陌生和危险的线路,狭窄的河套限制了航行的速度,迂回的水路迫使他们不得不时刻矫正方向。他们向着瑞典挪威边境的考尔毛登山驶去,那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在被罗马天主教会驱赶追击的日子里,只有这黑黢黢、阴森森的考尔毛登大森林有勇气和力量收留他们。他们付出了很大代价,学会了怎样匍匐穿过荆棘丛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怎样沿着陡峭的山坡攀缘前行,怎样利用榭树、松树、云杉和桦树所交织的密网隐身其间。他们踩着野兽踏出的小径穿行与两国之间,他们知道沼泽里的秘密浮板和湖边废弃的修道院,他们决不会失足滑下绝壁或陷入泥潭。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古老森林会保护他们,并消灭尾随而来的敌人。
  “为什么在夜里航行?”他身后有人问道,“我们会迷失方向的。”
  “必须在风暴来临前到达考尔毛登山,”另一个人说,“但现在我们的速度太慢了……”
  他的同伴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对他说话,即使是他们,他最后的同伴们,也忍受不了他身上的气味。蒙塞居尔山顶的大会和之后长时间的鞭笞,给他的身体留下了几处永远没办法愈合的伤口,一直流着黄色的脓,使他看上去更像个怪物。这些伤口灼烧着他的皮肤,就像激烈的情感灼烧着他的心。现在,他的呼吸因为接近终点而加速,他急于再见一见康拉德,但那些人还在喋喋不休。
  “上帝的审判会抓住他的头发,地狱的报复会抓住他的脚跟,他会像犹大一样被撕成碎片,而世人再也不会知道他。”有人继续说,“你的决心是我们中最坚定的,这我没有疑问。你坚持与我们的敌人,与乌尔沃萨合作,我们也依从了你,但如今我们反而陷入危险,如果你的复仇心已经到了某种不理智的程度……”
  “看啊,”奥兰多突然开口说,“我们到了。”
  他们的船沿着河流蜿蜒的曲线穿过山谷阴影,狭窄的河道拐了个弯,投入维纳恩湖广阔的波涛中。逆着天空中最后的夜色,考尔毛登山脉绵长的轮廓从昏暗中显现出来。高峻,空旷,披着又厚又密的黑森林,宛如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堡垒,向四周散发着寒冷和冬季的气息。
  “看啊,塞巴斯帝安,”奥兰多低沉地、热切地对自己说,“我们就要到了。”
  第四章 14
  康拉德做了好几个梦,一个接着另一个,都是又长又清楚的。他闭上眼睛总能看见明亮的色彩,睁开眼却陷入昏暗之中。
  他的头顶放着一支蜡烛,暗淡的烛光照着他的脸,囚室的其他部分一片昏暗。他依稀辨认出角落的墙上挂着的十字架,看起来就像飘浮在半空中。当奥兰多从黑暗中伸手来抚摸他的面颊的那一瞬间,他转过脸注视的正是那个标志。
  我在黑暗中爬过地底深处,那里有个人声称要毁灭我。现在他上来进入了日光下。我该怎么办?天上的父啊,我该怎么办?
  “我总是想着你,”奥兰多轻柔地低语,“和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夜晚。”他又不说话了,那么安静,直到康拉德慢慢地将视线移过来,和他的目光相遇,“你还记得你最后写给我的那封信吗?你还记得你的许诺吗?”他慢慢地靠近,先是他身上的味道,然后是他呼出的气息,“你现在还愿意那样许诺我吗?”他坐在那里专注地看着康拉德。此刻他看上去不再像是从地狱之火中逃出来的鬼魂,倒像个备受折磨的柔弱的幽灵。
  康拉德望着奥兰多,他的眼睛被烛光照得有点儿恍惚,像蒙了一层纱。他想起了奥兰多给予他的情人般的吻;他想起他们在奇异而柔美的月光下,在结束了晚祷告之后沿着葡萄园漫步,亮晶晶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头发和肩膀上;他想起他曾经多么爱他,那种爱曾经照亮了他生活的每一个方面。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还记得那种爱的感觉。
  零碎的记忆的羽毛拂过他的心灵,给了他新的勇气和希望,至少一切并没有毁灭得那样彻底。他要和奥兰多说说话,要清晰而温和地劝告他,让他知道自己已误入歧途。他要说服他放弃异端,重得基督的宽恕。
  “我从来都没有,”康拉德说,黑暗中他抓住奥兰多的胳膊,“都没有过一丝的念头要伤害你,这是真的。”
  他听见奥兰多叹息了一声,看见他抬起两只手,保持着这种姿势似乎在内心斗争着。很快他便屈服了,他把手指深深地插进康拉德的头发中,慢慢地拽着他,靠近自己。烛光从康拉德的眼里褪去,他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奥兰多的脸。
  “如果天主垂怜,赐我更多一点常人的模样,更多一点时间……” 他听到奥兰多柔和地对他说,声音里有了一种过去的温柔,“现在你就在我面前,实实在在的,比以前更美。而我,我只是一具气息尚存的尸体。你看看我这副模样,即使你说你爱我,让我抱你,你的心里也不再会有激情了。而我该怎么做,”他轻声自问,停了片刻,再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做,才能在我的生命里,这惟一的一生和死后的永生里,完全拥有你?”
  他跪在康拉德的面前,双手盖在康拉德的手上,仰头望向他,似乎在等他来回答。漆黑的屋子里,他的眼睛显得很大,闪着光,充满期待。刹那间,康拉德仿佛又看见了他的脸,清清楚楚,历历在目——不是现在这张被破碎的、隐藏在斗篷的阴影里对他说话的脸,而是多年以前,在低垂的星空下对着他微笑的那张沉静、美丽和充满智慧的面孔。
  “我爱你!奥兰多!”康拉德突然喊叫起来,“我用我在信仰之外的所有的心爱你!离开那些异端,回到我身边来!”他向头顶的甲板看了看,“回来!以后我们还有,还有那么多时间,我们可以一起活着,一起死去,即使最后审判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只要你回到我这儿来,我就能赦免你!”
  奥兰多安静地听着,当他再次抬起脸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点了点头。“是的,你这样说,就像你父亲会说的那样。”
  他坚定地握着康拉德的手,不让他往后退,当康拉德看见他又拿出藤条时,不由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奥兰多……”他挣扎着还要说些什么,但刑具已经重重地落在他的身上。
  “撒旦!”奥兰多打他的时候还是这样反复低语,然后高声命令,“勇敢些,塞巴斯帝安,勇敢些!把他赶出来!”
  某种激烈的情绪控制住了奥兰多,伴随着每一次抽打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咆哮般的喘息。康拉德渐渐意识到他会持续这样,也许一直到天亮
  “我没有!我不是!” 他跌跌撞撞地躲避,身体在地面上画出了一副扭曲的图案。“那是你!”他还在喊叫,“是你!”
  他这样声嘶力竭地反抗着,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寂静。奥兰多坐在地上,双手捧着藤条就像捧着一件圣器。他眼神慢慢黯淡下来,只剩下了一丝微光。终于他开口说话了。
  “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你,”他低声说,“然后就会梦见你。每一次我都会回到那条路上。忍冬花和玫瑰的香味,你就坐在花香最浓郁的地方,头低着,手放在额头边好像要把刚才弄乱的头发梳好。我站在那儿,祈祷着你会看看我,是的,你从花丛上抬起头看我了,但你的眼睛是漆黑的,深深的,一丝光都没有的黑暗。”
  他凝视康拉德,眼神无比温柔,他用如海浪般轻柔的声音继续说:“但我还能奢望别的什么呢?你穿越整个大陆来找我,即使魔鬼依然潜伏在你心里,即使那魔鬼让你夺走了我所有的希望而我却束手无策……”
  康拉德向上望着他,心里面是恐惧和痛苦,不尖锐,也不强烈,只是令人心酸。“你难道不明白吗,你看不出来吗,奥兰多?”他轻声说,“你已经疯了,你看不出来吗?”
  他们俩突然都不说话了。整个船身猛烈地晃动着,接着向一侧倾斜过去并且似乎在巨大的挤压下发出轰鸣,但船并没有下沉。康拉德把脸转向甲板,它在他们的头顶上被凌乱的脚步震得嘎吱作响。很快他们都听见了透过甲板传来的喊声和警钟声。
  “他来了。”康拉德轻轻说道,他朝奥兰多靠过去,拉住了他的手,“快逃走!”他急迫地说,“听我的,奥兰多!快往考尔毛登走,快点儿,否则他会杀了你!”
  奥兰多走上甲板的时候,缓慢滑动的船身已经停住了。他的同伴们在船尾围成一圈,若明若暗的风灯在他们头顶摇荡,使他们的影子宛如巨大的黑鸟。他们个个面无表情,脸上泛着恐惧的白光。
  “怎么了?”奥兰多问。
  “搁浅了。”有人简单地回答,“我们驶入了浅滩。”
  “为什么要偏离航线?”
  没有人再回答。奥兰多从他们身边走开,穿过风灯洒落下的光线,走到船栏杆边上。他的眼前是一片黎明前最寒冷的水色,黑漆漆的。
  “你听那个。”有人低声说。
  他听了听,起初似乎没有什么,除了浪花沉闷的沙沙声。然后他感觉到有些东西与它混合在一起。那动静先是被压得很深,但传得越来越近。他极力远望,浓雾弥漫的水面上空荡荡的。接着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十分清晰,几乎就在耳边。透过白色的薄雾,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隐约闪烁的火光,随后几面耀眼的金色徽纹冲破夜空,突如其来地暴露在空旷、广阔的湖面上,长长的旗帜在疾风中像巨大的火焰一样飘动着。
  “卡尔?古斯塔夫。”有人阴郁地说道,“他逼着我们向右拐,在湖面上我们不够快,他就等这个机会。”
  奥兰多听见他们发出的急促的吸气声,知道每个人都在盯着他,他用眼角的余光就可以瞥见他们朝向他的脸。
  “杀了他。”那人严厉地说,“塞巴斯帝安?康拉德,他是个危险的诱饵。要么立刻杀了他,要么把他交出去。不能因为你的复仇而陷我们于危机之中。”
  奥兰多转身背对着他们,不让他们看见他脸上的动摇,然后他再次走到他们面前。“不,现在不行。”他的语气冷漠坚定,听起来就像个结论,“去放小船,我带他上岸,国王一定会注意的。当他来追击我们的时候,你们就进森林去。”
  康拉德一走出那个只有微光的下陷的囚室,夜晚的寒意和浪花激起的水雾就立刻裹住了他。他觉得眼前的一幕仿佛是某个遥远的梦境重现,人们在沉重地奔跑,这里或那里总会猝然发出一声喊叫,伴随着人们的嘶喊,整艘船似乎都吱吱嘎嘎地发出呻吟。他的手臂被奥兰多紧紧握住,“你打算把我怎么办?”他气喘吁吁,微弱地发问,“你要带我去哪儿?”奥兰多无暇回答,他们俩沿着缆绳向前跑,悬挂在缆绳上的风灯摇晃着,纷纷落下,在他们脚边摔得粉碎,火焰立刻窜了起来。奥兰多用斗篷罩着他的脸和肩膀,搂着他快速穿过一片骚乱的人群。
  一个遥远的呼唤声超过了那些吼叫和火苗的噼啪声,康拉德愣住了,停下脚步,睁大眼睛向四面看。他发现他们已经到了船尾,风灯摇曳的光线中,几个黑黢黢的人影转动着滑轮,正把一艘杉木独木舟吊起来。那个声音又传来了,他仔细听,发觉其实并不是那么遥远的。
  “塞巴斯帝安!”
  这喊声惊动了奥兰多,让他变得急迫而紧张起来,他把手放在康拉德的腰上,用力拥抱着他。“随我来,”他在康拉德的耳边低语,“不会再有痛苦了。”他正把他拉入独木舟,“这是我们两人的旅途,只属于我们俩。”
  康拉德的脚在船板上蹭着,燎动的火焰和弥漫的浓烟悬浮在雾气中,几乎像一面墙一样遮住了他的视线。那个声音消失了,仿佛不过是一个幻觉。康拉德的身体松弛了,他贴着奥兰多的胸膛,和他一起向后跌坐在独木舟里。
  那个正在转动轮轴把他们放下湖去的人突然惨叫一声,其他人扔掉了手里的灯,灯油飞溅开,燃起一地火苗。一团金色的火焰突然跃入康拉德逐渐朦胧的视线里,他被惊醒了,像一具还魂的尸体般的突然动了起来。他的右手被奥兰多紧紧握住并向后拉着,于是他用另一只手攀住船栏杆,指尖掐进潮湿的木屑里。
  “卡尔?古斯塔夫!”康拉德喊道,接着便再也发不出声音,仿佛这声呼唤用尽了他最后一点体力。
  奥兰多松开了他,突然在他背后极狭窄的空间里站了起来,双手抡起斧头,高高地挥动,一下子就把悬着独木舟的缆绳斩成两段。
  接下来那一瞬间,映入康拉德眼底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出奇地漫长和清晰。他看见古斯塔夫左手按着栏杆,右手的长剑闪着冷光。他看见他俯下身注视着他,蓝眼睛里闪动着夺人心魄的光。他们相距那么近,他甚至能看清围绕在他眼睑周围的金色睫毛,似乎只要他站起来就能碰得到。
  然后,他便迅速往下坠,穿过流动的银色薄雾,和那艘小小的独木舟以及用铁一般坚硬的手臂搂着他的奥兰多一起,坠入维纳恩湖黑色冰冻的水波中去。
  第四章 15
  冰冷潮湿的西风向着岸边吹,在远处还像凝固般的维特恩湖面到了这里突然涨成巨浪,冲上来,一下子就淹没了湖畔的黑色岩石。
  塞巴斯帝安?康拉德从闪光的波浪中伸出一只手臂,想要攀住岩石。他的手指滑过岩石凹凸不平的表面,身体被波浪推得撞在石头上,使他几乎昏厥过去。强劲的浪花在他身上滚动,把他卷进一个湖岸的凹口。这儿的风浪比较平静,他终于抓住了一段裸露的潮湿树根。他手脚并用,努力使自己浮出水面。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湖水在岸上留下了白色泡沫的边缘,更远的地方是黑黢黢的森林。但此时他已经筋疲力尽。从深水里涌来一股冰冷的浪,卷住他,向远离岸边的方向漂去。
  他完全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寂静的回响声中,像是飘浮在空旷的走廊里。他仰起头,伸手去抓笼罩在他上方的翻滚的蓝色光线,但他只是下沉,下沉,离那光线越来越远。
  一只强有力的手托住了他,将他拉向那蓝光耀眼的地方。冲出水面时他被湿淋淋、略带腥味的空气呛得咳起来。那只手稳稳地环绕在他的腰上,直到他重新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接着,一排大浪把他抛起,往岸上推。在旋转飞舞的、轰鸣的泡沫中,他依稀听见有人对着他吼叫;他正和谁紧贴在一起,肢体拍打着波浪,相互撞击。最后浪花像瀑布一样齐刷刷地流下岩石面,退走了,将他脸朝下丢在一片荒凉的河滩上。
  他大口大口地吐着水,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人正拖着他向前走。他疲惫不堪,在迫于眉睫的昏眩中挣扎,努力要站起来跟上那个人的步伐。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清醒多了。他仰面躺在一块风吹不到的洼地里,四周安静而秘密,高草和纠结的蔓藤植物像一堵很厚的墙把这里和西面巨大的松林隔绝开,也挡住了从东边湖面上吹来的冷风。
  他四下张望,就看见卡尔?古斯塔夫浑身滴着水,脸色发青地坐在地上,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回事?”康拉德手撑着地面跪在那儿,他的思绪从一片混乱中升起来,逐渐变得清晰而尖锐。“出了什么事?奥兰多在哪儿?”他环顾四周,然后直盯着古斯塔夫,“你把他怎么了?”
  古斯塔夫冷冷地瞧了他一眼,“我?在浪把你们打散之前,我倒是下令放箭来着。至于现在,”他站起来向晨光微熹的维特恩湖上望去,天空看起来还算明朗,但湖面上起了浓雾,并缓慢地向岸边飘过来,他没有看见他的船队。“至于现在,”他接着说,“您暂时安全了。”
  他转过脸,发现康拉德正把目光投向相反的方向。远处,巨大的黑色森林的上方,闪耀着覆盖着积雪的山峦。
  “他们从山里来吗?”康拉德边问边站起身,“还是山的那一头?”
  “天晓得!”古斯塔夫说,嗓音沙哑,很不耐烦,“也许是挪威,也许是那些废弃的修道院。”
  康拉德扬起头,苍白的脸上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在哪儿?往那个方向?”他追问道,“带我去!”
  “你这该死的!”古斯塔夫突然脱口咒骂道,“我一直尽可能顾及着你,但是到此为止了!你懂吗?现在你住嘴,躺下!”
  他从康拉德的身后走上来,抓住他的手臂把他转过来,康拉德挣脱了。但古斯塔夫照着他的脸扇了一巴掌,动作快得他来不及躲避。他一边后退一边摇晃不止,古斯塔夫逼近到他的面前,准备再给他一下好彻底制服他,但他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康拉德问道,然后顺着古斯塔夫的目光低下头来注视自己的身体。“我没事。”他说,急忙用湿漉漉的斗篷包住身上的伤口,“别这样看着我,”他吼道,“我没事!”
  刹那间他仿佛喘不过气来。他等着,等着,一直等到古斯塔夫伸手过来扶住他,他才低低地说了句话,一开始古斯塔夫并没有听清楚。
  “我失去过他,”康拉德又说了一遍,他紧握着古斯塔夫的手腕,“我失去过他,”他再次重复着,“但是感谢上帝把他还给了我!他就在我面前,就这么近!我就像看着你一样看着他!我不能,”他摇摇头,湿漉漉的头发古斯塔夫耳边轻轻抽响了一下,“我不能忍受再次失去他了!带我去!”现在他几乎是在喊叫了,“现在就带我去找他,你知道路的,对不对?”
  他还想再多说什么,但古斯塔夫一把抓住他的头发。“你看看天,你看到了吗?”他直对着康拉德的脸说道,“你知道在这种阴沉的天气里进入那座森林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他们至少有四个人,而且个个兵刃在手吗?别低估我对死亡的恐惧,现在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接下去我不会继续照顾你的。”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康拉德愿意听从或者哪怕稍稍理解了他的警告,他的眼中毫无畏惧而且激动异常,“我杀了他!我杀过他一次。从那时候开始我的地狱就是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杀他。”他把手伸到古斯塔夫的面前,“发发慈悲吧,陛下!我会给你回报的,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任何的一切,我发誓!只要你带我去!”他咬住了嘴唇,望着那双明镜般的蓝眼睛,在那里面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像:佝偻着背,一张困兽的脸。“好吗?好吗?”他满怀期待地问道。
  “不。” 古斯塔夫不动声色地说。
  他的回答是那么冷漠,康拉德立刻被激怒了。他推开他,在他试图拉他时使劲地撞了他一下,但随即他便感到天旋地转,一股寒流袭遍全身。他把头顶在古斯塔夫的肩膀上,大声喘着粗气,努力保持清醒。
  古斯塔夫双手挽住他,向下看,盯着他,看见他黑乎乎的头发像纠缠成一团的海草,散乱地压在自己的金发上,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他初到瑞典时的模样。那个长袍及地的红衣主教,傲然卓立于阴沉沉的大殿中央,清晰的嗓音如利剑般劈开周围不断升腾的敌意。他伸手指着他的面庞,漆黑的眼里没有一丝动摇。
  “我认为你该后退,塞巴斯帝安,”古斯塔夫说,“你正在失去判断力。”
  康拉德没有马上回答他,他松开古斯塔夫,向后站,靠着一丛灌木,他的脸像河滩上的石块一样灰白。“如果此刻我有你那样的力量,”他轻声说,“如果此刻我身边有其他人相伴,我都不会这样求你……”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森林逐渐变了颜色,雾气开始缓慢地升腾起来,很快就会淹没通向森林后面山峦的那些陡峭的小径。此时他不再离古斯塔夫那么近,可他们的双手依然握在一起。
  “求您给我一次机会,陛下!我以天上之父的名义起誓,”他这样说时眼里激狂的表情已经缓和很多了,他的声调降低了,多了一分理智的共鸣,“只要是……只要是无损于教会的我都会为您做。您可以随时召唤我,随时抛弃我,一切都随您的意。但是现在,请您领我走这一段路好吗?我只能依靠您了。”
  他们俩静静地伫立了片刻,湖上升起的雾气淹没过他们,继而悬浮在森林上空,使这个灰暗的早晨越发阴沉而潮湿。最后古斯塔夫终于开口了。
  “至少,”他说道,口气很平静,“把衣服弄干了吧。要不然天一黑我们会被冻死。”说完他便独自走远了,把康拉德一个人留在浓雾弥漫的河滩上。
  他的平静和这种突如其来的抛弃让康拉德彻底冷静下来。风吹在他身上,他浑身发凉,胸膛、脊背和手臂上的伤口阵阵刺痛,他沉默地、孤零零地站着,意识到离开了古斯塔夫他什么也完成不了。这个可怕的念头就像雾气一起一伏地涌动着,围绕着他,仿佛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正静静地吞噬着他的勇气和决心。幸好,古斯塔夫很快就再次出现了,他经过康拉德的面前,扔下一堆枯树枝和落叶,用两块干燥的石块做燧石,升起一个小小的火堆。他把自己的斗篷、短袍和羊绒裤子全都脱下来,支在火堆边上,然后看了康拉德一眼。“过来,”他说,“照我这样做,否则你会生病的。”
  很快他们俩便几乎赤裸地坐在一个衣物围成的小帐篷中。古斯塔夫谨慎地维持着火苗,时而看一眼康拉德身上的伤口,却一言不发。他显然在计划着什么,而且已经有了个明确的主意,但他的神情让康拉德很不安。
  “我觉得好多了。”他马上对古斯塔夫说。
  古斯塔夫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斗篷,“耐心点,”他回答道,“把你自己弄得更暖和些,还有这些衣服。我们要走很长的路。”
  接近晌午的时候,古斯塔夫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浓雾依然没有散去,但天空明亮多了。现在康拉德看清了他一直在手里摆弄的东西,一把骨质手柄的短斧头,很有些分量,刃口闪着光,那是维京海盗们最擅长的贴身武器。
  “我不是要你去杀人,”康拉德结结巴巴地说,“你能明白……”
  古斯塔夫露出一个可怕的微笑,没有说什么,似乎不想花力气和他争辩。他把短斧头拿在手里掂量着,站了一会儿,看着温暖的火苗。似乎还在犹豫,不太愿意离开。但很快他便向康拉德点点头,“起来,”他发出一个简短、果断的命令,“我们走。”
  * * *
  他们经过山脚下的灌木丛和阔叶林,沿着一直延伸到湖畔的零星散布的沼泽向东走去,很快便进入最浓密的松林深处。正像古斯塔夫说的那样,路很长,而且被时不时刺到他们面前的细小而坚硬的树枝、以及小径上交缠的蔓藤弄得异乎寻常地艰难。渐渐地,天幕上白色的日光变成暗红色的霞光,泥沼的恶臭越来越浓烈,森林也变得愈加深远。几只小动物习习簌簌地从他们身边经过,然后四周便又恢复一片寂静。
  枝叶间落下的霞光在他的脚边映出稀微的暗影,借着这微光康拉德能看见古斯塔夫,他沉默地走在前面,背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提防什么。自从进入这个森林之后古斯塔夫就很少再说话,一味匆匆前行,似乎决心尽快结束这段行程。“这边。”他只是偶尔重复这句话,同时加上一句:“当心。”
  “你看得清吗?”康拉德轻声问,“你能在夜里找到他们的路吗?”
  古斯塔夫白色的手掌闪了闪,仿佛是个要求安静的手势。他们手脚并用地翻过一段陡峭曲折的上坡,然后他才回答。
  “我不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但我知道,毫无疑问他们最终要回到挪威去。”古斯塔夫说,“他们现在受了伤,很惊恐,所以会拼命赶路。他们甚至比你更疲惫。”
  现在,那条由行商人、猎户和动物踩出的小径的苍白轮廓几乎消失了,湖浪的声音和味道也渐渐湮没在涌动的松涛声中,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康拉德觉得,他们似乎快要迷失在这黑森林里最幽深的地方,但古斯塔夫从容而敏捷地拐了几个弯,穿过一片簇叶环抱的黑暗,小径又意外地出现在他们脚下。长时间的跋涉使他微微有些气喘,不过他的声音依然很平稳。
  “但晚上他们必须要停下来,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躲避野兽,诸如此类。幸好这是考尔毛顿,他们没有多少去处可选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同时慢慢地放缓脚步,在一块大方石边上丛生的高草间站定了。
  “你为什么……”康拉德小声说,“我没有时间休息,我会失去他们的。”
  古斯塔夫猛然拽了他一下,康拉德感觉两手碰到了石块上结霜的苔藓,湿漉漉、冷冰冰的。点点星光透过浓结密织的树枝闪亮着,不过他们是置身黑暗之中的。
  “瞧,”古斯塔夫把嘴唇紧贴在他的耳边悄悄说,“那儿。”他伸手指给他看。
  他们正前方的森林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缝隙,一片古堡的废墟在缝隙后面高高耸立。残垣断壁的暗影前和夜空的幽蓝下康拉德似乎瞥见一点隐约的光晕,像是湖水反射出的星光。过了一会儿他看清了,那是篝火。
  古斯塔夫纹丝不动地伏在那里,眯起眼睛向前方凝望,仿佛已和周围塌落下的潮湿石块融为一体。 “有人影。” 他静悄悄地说,同时看了看康拉德的脸色,若有所思。“我们必须再靠近些。”他接着说,“现在我看不清他们有多少个……”他重新把视线投向废墟,
  远方那点微弱的火焰突然猛烈地闪动起来,随即便熄灭了。
  古斯塔夫用手压住康拉德的肩膀,他们紧贴在一起,好一会儿都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我们被发现了吗?”康拉德几近无声地发问。古斯塔夫轻微地摇摇头,于是他们俩又都不说话了。一片孤寂黑暗中他们俩肩并肩站了片刻,接着古斯塔夫转过脸,闪亮的目光扫向康拉德,这时候乱云遮月,古堡的废墟变得更加朦胧晦暗。康拉德知道他要动手了。
  “你能肯定他不会杀你吗?”古斯塔夫低声问,嘴唇几乎没有动。
  “是的,他不会。”康拉德立刻说,“我不相信他会。”
  有那么一瞬间古斯塔夫似乎想要提醒他什么,不过最后他只是摇摇头。他拿出在湖边做好的火把和燧石,放在康拉德的手里。“听着,”他悄声说道,“你往那边走,然后点燃火把,一直走,直到他过来找你。”他顿了顿又说,“不要担心,我会紧紧看着你的。只要他一出现我就制服他,你的动作也要快,在其他人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把他拖进林子后面。”
  他快速地说完后就准备转身离开,但康拉德把手搁在他的胳膊上。“不要伤害他。”康拉德急切地要求,“你能发誓吗,无论怎么样都不会伤害他。”
  古斯塔夫狠狠地瞪着他,“够了,”他咬着牙说道,“别冲着我唠唠叨叨,现在去,慢慢往前走吧!”
  康拉德并没有立刻这么做,他的手紧紧地抓着古斯塔夫的手,他犹豫不决,然后认真地望向古斯塔夫的脸。“我,我想要感谢你,陛下,”他很艰难地说出来,“这是真话。我不是无理取闹。这对我来说,就像个奇迹……”
  古斯塔夫似乎笑了笑,“奇迹的代价是很昂贵的,”他轻声说道,“大主教。记住你的许诺吧,别忘了你可是用基督的名义发过誓的。”
  他松开康拉德,猫着腰钻进灌木丛中。当康拉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时,他也最后从一大丛叶片后面望了他一眼,他的金发飘动起来,时隐时现的光泽在黑暗里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
  第四章(16)
  康拉德高高举起火把,火光来回晃荡,扫过静穆的森林,这里有一丛荆棘,那里又现出灌木的黑影,他避开光线的边缘不时戳出来的树枝和藤蔓,蹒跚前行。他很执着,也很坚定,虽然他不知道谁会先找到他,是奥兰多还是他的同伴们。他不再感到孤立无援,因为他知道古斯塔夫始终在不远处望着他。月光瞬间流泻下来,那个废墟的黑色轮廓显得更大更清晰了。
  “奥兰多,”他默默地、热切地念着这个名字,“快来吧,”他呼唤道,“快让这些都结束吧。”
  古斯塔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时而停下来环顾四周。他把自己隐藏得很好,就像是深不可测的松林里一个极黯淡的影子。他从一片漆黑中向外望,透过交错的枝叶注视着康拉德在火光里茕茕孑立的身影。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康拉德已经穿过那片东倒西歪的杂草丛,站在废墟绵长低矮的围墙下面。他毫不迟疑地绕过围墙,找到一个缝隙,他用火把往那黑洞洞的裂缝里照了照,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钻了进去。
  古斯塔夫停住脚步,一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战斧,浓密的叶片像披风似的松松地落在他的肩膀上,遮住了他的上半身。他不打算再往前走,他已经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了。
  也许他的船队早就在他们上岸的地方下了锚,出发前他在湖边留下了记号,但即使他的卫兵们足够机敏和迅速,也不大可能立刻发现层层密林后面的这一星点儿火光。他们分散在压倒一切的松涛声里,就像黑色的虫子一样微不足道。现在他有点儿懊恼了,他应该更强硬地制服住大主教,就在河滩边上,而不是被他那低沉的、感人的语调弄得动摇起来,结果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危险境地。
  他再一次望向康拉德留在灰白色岩石围墙上拉得长长的影子,终于下定决心。他要果断点,结束这场疯狂的冒险,必要时给大主教一击让他失去反抗力。“不值得。”他暗暗点头,然后伸手拂开叶丛。
  某种类似风声和叶声的响动在他的左边一掠而过,他立刻飞快地向后闪避,冷风吹在他的脸上,一只手揪住了他的斗篷,猛然一拖。一双闪耀着红光的眼睛逼视着他,像炭火似的在他的视线边缘跳跃。他还来不及转过脸,头上就挨了一下重击,接着又是一下,他抬起胳膊保护自己,但血顿时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眼睛。他还能站立,并且依然清醒有力,于是他立刻狠命挥动斧头还击,只一下,斧子就深深砸进树干中。那个人从黑暗中跃出,把全身的重量压向他,摁着他,揪住他的头发一拳接一拳地揍他的脑袋。倒下去的时候他大喊了一声,但那声呼喊完全被松涛吸收了,连一点回音都没有激起,就沉下去,不见了。
  康拉德缓慢地放慢脚步,他的面前是一片空空的石头平台,横贯着几条大裂缝,一簇簇的杂草和荆棘又厚又密地塞满那些裂缝。平台延伸到某个残存房间的敞开着的入口处,那后面幽黑幽黑的,像一个洞穴。他能强烈地感受到危险的气息,但并不考虑停下来,他径直穿过入口,拿火把往破败的穹顶和狭窗下照去。没有人。无论是刚才是谁躺在篝火边上的草丛中、并把它们压得齐齐倒向一侧,那些人都已经迅速地、不留痕迹地离开了。
  他退回到那曾经是一扇门的缺口边上,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松林的暗影像一大群乌鸦在他头顶涌动,发出波涛般的轰鸣。他在那里纹丝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好像有什么惊动了他,但其实周围一切如常。他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远眺,什么都没有——是的,这就是他开始浑身发冷的原因——什么都没有。古斯塔夫消失了。他几乎和沉沉夜色溶为一体的呼吸和脚步,他时隐时现的金发的微弱闪光,此刻全都消失在空荡荡的黑夜中了。
  突如其来的恐惧攥住了康拉德的心。他想到一件他们俩都忽略的事情,他想到了卡尔?古斯塔夫的金发,在黑黢黢的森林里,即使是最微弱的星光都能让它闪亮。恍惚间,康拉德仿佛看见了他,敏捷而轻盈地迈步走来,金色头发一会儿在林间闪光,一会儿又被浓密的枝叶完全遮住。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惊呼,旋即用手掩住嘴,屏息聆听。
  夜的沉静破碎了,的的确确,它被一阵微弱的、遥远的喊声打破了,那声音断断续续、混浊不堪,很艰难地越过松涛传了过来。
  康拉德立刻跳起来,跃过城墙上一道坍塌的窗口往那个方向跑,却摔倒在结满霜的石头台阶上,他爬起来又跑。树枝抽打在他的脸颊上,纷飞的林间昆虫朝他迎面扑来。他从各种黑漆漆的植物旁刷刷而过,它们缠绕在一起的枝叶被火光染成了流动的暗红色,就像一个低矮的墓道一样在他眼前无尽延伸着。开始他只是奔跑,紧接着他一边跑一边在疾风中大声呼喊国王的名字。
  仅仅是一刹那,他看见了那两个身影,在一片似乎无法穿越的柏藤丛后殊死搏斗。
  古斯塔夫还躺在他第一次跌倒的地方,身下是大片的荆棘丛。他头上覆盖着黑色的污迹,污迹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弄脏了他的脸。他对着正朝他们飞奔而来的康拉德吼着,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声音在空中被硬生生地切断。
  康拉德将火把举得很高,但火光摇曳不止,只够让他看清他面前的小小一块空间。他飞快地逼近他们,瞥见了古斯塔夫正以一种不祥的姿势保护着自己,他只来得及扫一眼压在古斯塔夫身上的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清晰的景象进入他的视野,他看见被攻击者拿在手中的,原本属于国王的战斧。那斧子高高地仰向夜空,刃口闪耀着苍白的光,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险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
  那一瞬间他到底想到了什么,康拉德是永远也无法描述清楚的。他只记得火把从他手里飞出,在空中旋转翻滚,呼呼作响,掠过横隔在他和那两个搏斗者之间的灌木丛,然后准确而致命地砸在攻击者微微弓起的后背心上。
  刹那间火焰升腾,照亮了他的眼睛。穿过火焰他看见了奥兰多的脸——那张脸急剧地从肩膀上转过来,带着骇人的困惑的表情望向他。
  “上帝!”康拉德爆发出一声尖锐的、窒息的喊声,“上帝!”他喊叫着,扯下斗篷冲上来,不停地猛拍奥兰多身上的火焰。而此时古斯塔夫已经挣脱了身上的重负,他一跃而起,拦腰抱住康拉德把他往后拖。康拉德猛踢着他,疯狂地与他搏斗,几乎是以命相抵。古斯塔夫手忙脚乱地和他扭成一团,竟然没有能够马上把他从奥兰多身边拉开。
  火把在奥兰多的脚下断成两截,火焰立刻从草杂丛里烧了上来,火苗吐出长长的舌头,缠绕着奥兰多的胸膛,扑向他的面庞,在明亮的火光爆裂中他咆哮着,嘶喊着,跌跌撞撞,无法保持平衡。但他依然朝他们扑过来,看上去似乎不可阻挡,他抓住了康拉德的肩膀,转眼间康拉德的头发就在火苗中卷曲起来。扭打中他们全都摔倒了,每个人身上都燃起了火苗。古斯塔夫立刻翻滚着往后退,同时用脚猛踹奥兰多的脸,直把他踹得飞了出去。当他这样做时他的耳边充斥着康拉德的尖叫,他在咒骂他,他以前从来没有听他用如此恶毒、如此疯狂的声音诅咒过,一瞬间的震慑加上康拉德正死命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后扯,他手臂上的力量消失了。康拉德甩开他,连滚带爬地跑起来。
  “对不起,奥兰多,对不起!”他双手直直的,向前伸去,几乎要把自己投入那团火焰中去,“我错了!”他声嘶力竭地大喊,“我错了!”
  古斯塔夫在地上摸索着寻找他的战斧,很快就找到了,拿在手里,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片刻离开过那个燃烧的人形。他爬起来,冲在康拉德的前面,挥动双手,闪电般地猛击奥兰多,一边砍一边低吼。他们距离太近了,那令人窒息的热力几乎点燃了古斯塔夫的脸,他感觉两眼在灼烧,眼里涌出泪来。他眯起眼睛,瞄准奥兰多的脑袋一侧,给了他决定性的一击。但在这之前他不得不和康拉德伸过来的双手搏斗了一会儿,那双手撕扯着他,扼住他的脖子,拼命要从他手里夺过斧子,而他几乎是用牙齿咬着他的手指才挣脱了。最后他击中了奥兰多的脖颈,他的双手感觉到了他脊椎骨的阻力,接着便看见奥兰多捂着那道可怕的伤口,轰然倒地。他在痉挛中不停地抽搐,“塞巴斯帝安,塞巴斯帝安!”他喊叫着,一直叫着。那叫声令古斯塔夫惊颤——是什么支撑着它到现在还有生命和意识?
  最后他静止不动了,蜷曲成一团,还在燃烧,空气中到处都是刺鼻的臭味。康拉德身体松垮垮地弯着,跌坐在地上,无助地看着它,就像被彻底击败了一样。他抬起头望了望古斯塔夫,目光茫然。古斯塔夫什么也说不出,他站在那儿,满脸焦尘,双手灼热,浑身疼痛,瞪着眼前那一堆再也无法爬起来的黑糊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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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风魅影的起源——英国亨利二世与坎特伯雷大主教贝克特】
  亨利二世生活的十二世纪的英国很动荡,他祖父亨利一世去世后,王位就被一世的外甥(我搞不清楚他和亨利二世什么关系)占有了二十年,亨利只能呆在国外。亨利长大以后,用了各种外交手段,获得了法国的支持,他带领军队返回英国,在21岁的时候,他加冕成为英国国王。
  亨利是个很有趣的国王,他富于文学修养,能流利地讲许多门外语,与牧师和学者从容地辩论。他会充分考虑大臣们的利益,甚至会因为自己的过失赔偿大臣的损失。但他发脾气的时候很可怕,对损害王室利益的行为的惩罚也非常严厉。
  在亨利的统治下,英国逐渐兴旺起来,被人们称为“快乐的英格兰”。亨利打击了那些与王室作对的贵族,还准备重新得到威尔士和苏格兰的统治权。他的成功与他的顾问们有很大关系,其中中书令托马斯?贝克特功不可没。
  贝克特当时还只是一个牧师,他出身卑微,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和才华成为国王的得力助手。他因沉着机智闻名,很得亨利的信任和喜爱,国王还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他家里接受教育。由于贝克特非常喜欢奢华的生活环境,他的住宅和宴会甚至比亨利的还要豪华,但是亨利一点儿也不嫉妒。贝克特常常不打招呼就到亨利的王宫里去,和国王一起用餐。当正餐结束后,国王开始狂饮、和其他贵妇人调情或者做些不符合基督教规矩的事情的时候,贝克特就悄悄地退出去。
  后来,当时的坎特伯雷大主教去世了,亨利马上提名贝克特继任大主教,他希望贝克特可以一面当中书令,一面当大主教,这样就能磨合他与教会的矛盾,当时亨利的立法和涉及到教会的权力。但是贝克特意识到如果担任了大主教,他就一定会和国王产生摩擦,为了保持和国王的友谊,他一开始拒绝了任命。不过最终国王说服了他。
  后来事情果然如贝克特所料,他担任大主教后就放弃了以前那种豪华的生活,过起了教士的清贫日子,他花大量时间研究圣经,同时辞去了中书令的职位,全身心地投入维护教会在英国的利益中去。
  贝克特和亨利的矛盾逐渐激化了,亨利曾经试图挽回他们间的关系,有一次在一处开阔的田野里,他对贝克特说:“把你从贫穷和卑微提升到荣誉与身份顶峰的不是我吗?可你现在不仅不感恩图报还处处与我作对。”贝克特回答说:“我们应该服从上帝,而不是服从人。”
  他们两个人的斗争愈演愈烈,有人形容他们是一个挥舞着剑一个挥舞着十字架在战斗。国王传唤大主教到法庭上接受对他担任中书令时的财政问题的审察(这有点儿卑鄙,因为那时贝克特常常拿出自己的钱补贴亨利国库的亏空),大主教拒绝了,亨利指责他藐视国王法庭,贝克特则以大十字架护身出席国王的会议,宣称这可以保护他免遭危害。最后经过国王的贵族和贝克特手下的牧师们的紧张磋商,亨利同意将大主教传讯到罗马。但是贝克特不服从,他质问亨利:“你打算审判我吗?我绝不服从你的判决。”最后他被国王驱逐出王宫了。
  贝克特很了解亨利的暴躁脾气,他于是悄悄地离开英国,到了欧洲大陆。即使流亡在外,他也坚持与亨利的斗争,他与欧洲有影响的人联系,寻求支持,终于将部分支持国王的人革除教籍,虽然教皇并不同意他对亨利的谴责。
  亨利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的小儿子与他争权,他只好为儿子举行了加冕礼(弄不懂加冕成什么,是国王还是太子?)。本来这个加冕礼都是由坎特伯雷大主教举行的,结果因为贝克特流亡在外,就由约克大主教执行。可能亨利也觉得对不住贝克特,他的立场软化了,与贝克特达成了一次和解。
  当贝克特返回英国时,亨利亲自前去迎接。他们又一次在空旷的田野里见面,远离那些他们争斗了许多年的宫廷和城堡。国王跳下马来帮助贝克特下马,他对大主教说:“过来,我的大主教,让我们重新开始我们曾有过的相互爱戴吧,让我们相互展现我们能展现的一切美好的东西吧。”
  但是这次和解非常短暂。过了不久,贝克特将参加小国王加冕的主教革除教籍,亨利知道后勃然大怒,他对身边的大臣们说:“我养了一群如此碌碌无为的庸才,居然没有一个人为我向这个暴发的牧师雪耻。”
  这句在盛怒下说的话决定了贝克特的命运。
  就在当天,国王的四个骑士悄悄赶往坎特伯雷去为国王“雪耻”,他们在教堂里见到了正在晚祷告的贝克特。大主教非常镇静,请他们如果要动手的话就在教堂里。但是骑士们将他拖出教堂去,在教堂外的甬道上,贝克特被这四位骑士乱剑砍死了。
  大主教之死令欧洲震惊,亨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指责,他意识到是自己的言论导致贝克特的死亡,他脱下王袍,把自己关在寝室里几天几夜都不出来。后来,他去了爱尔兰,又到了法国,靠严厉的惩罚--鞭笞--而得到了教会的原谅。不过即使教会宽恕了他,亨利也没有原谅自己。第二年他亲自前往坎伯特雷,国王身穿粗麻衣服,赤足步行三公里来到贝克特的墓前,那一路上都布满了亨利脚底的血迹。在墓前,亨利失声痛苦,再一次接受了主教和神父的鞭笞之刑。
  也许通过这么严厉的自我惩罚,亨利达成了他与贝克特在内心中的和解,但他再也无法从这场打击中恢复过来了。他的一个儿子从马上掉下来身亡,小国王在征讨自己父亲的战争中死于痢疾,而亨利还要与次子进行争夺王位的战斗。在他临死前,他颁发了赦免所有谋反贵族的名单,其中第一位就是他的另一个儿子,也是他最宠爱的约翰伯爵。
  我本来打算写亨利和贝克特的故事的,在欧洲历史上王权和教会间相互斗争的故事有许多,但要说起伏跌宕的还真没有赛过他们的。但是它太悲惨了,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才换成扬风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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