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风魅影 (上) by 琴妮

“主啊,请宽恕我吧!请帮助我吧!”
  他抬起头,却看不见基督脸上的痛苦。
  他看到的是一个半裸的青年男人,以充满肉欲的姿态,向自己张开身体。
  
第一章?1?
  公元1146年5月
  多佛尔的特勒修道院,建在面向英吉利海峡的峭壁上,四面环绕着海风、巨浪和单调的海鸟的叫声。虽然环境恶劣,却因为诺曼底公爵夫人的垂青,而得以位居法国最高贵的修道院之列。
“主啊,请宽恕我吧!请帮助我吧!”
  他抬起头,却看不见基督脸上的痛苦。
  他看到的是一个半裸的青年男人,以充满肉欲的姿态,向自己张开身体。
  
第一章?1?
  公元1146年5月
  多佛尔的特勒修道院,建在面向英吉利海峡的峭壁上,四面环绕着海风、巨浪和单调的海鸟的叫声。虽然环境恶劣,却因为诺曼底公爵夫人的垂青,而得以位居法国最高贵的修道院之列。
  此刻,公爵夫人玛格丽特?朱什尔?雷依斯就坐在围墙后面的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从狭窄的高窗射进的阳光,只能照到窗前的木桌子,桌面上摆着一支快要枯萎的玫瑰。公爵夫人的目光落在这房间里唯一的色彩上。
  她的青春年华早就消逝了,而今天,西班牙的商船将会送来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女、她儿子的新嫁娘。这个女孩,将被称为诺曼底公爵夫人,将取代她在王国里和儿子心中的地位。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生命,虽然曾经也是既新鲜又丰满的,但就像这朵残破的花一样,很快会被人们遗忘掉。
  修道院的墙外,一片汪洋大海,向南一直延伸到直布罗陀海峡;向北和冰冻的斯堪的那维亚平原连在一起。
  海上一片迷蒙的晨雾间,一艘庞大的商船正破浪前行,三艘护卫舰紧随其后。它们沿着这条线路航行,驶向法国的诺曼底。在这豪华船队的每条桅杆上,金蓝色的旗帜骄奢地飘扬着--这是西班牙王室的醒目标志。
  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年轻人立在主船的前舷边,正忧虑地眺望远方还未出现的海岸线。
  “照您的命令,每一刻巡查一次。”在他的身后,船长谦卑地报告,“一定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年轻人沉思着,“前天的那艘船是怎么回事?”
  “看来没有敌意,只是其他的商船吧?”
  “没有旗标、不回答信号的商船?”望着这片难测的海域,他神色凝重。“提高警戒,除了巡查之外,注意和其他船的联系,保持统一速度和队型。”
  他注意到船长僵硬的姿态中透露出的紧张,于是温和地笑了笑,拍拍船长的肩膀。“只剩两天就到法国了,坚持一下吧!”
  令人安慰的语气和手势,船长也似乎慢慢地放松下来,他长吁了一口气,“我明白,大人。”
  刚调上船的水手远远望着这一幕。他难以置信地问身边的大副:”那小子是啥东西?船长好像怕他?”
  大副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那小子是塞兰斯帝安?康拉德。”
  * * *
  船队平稳地向天边驶去。接近傍晚的时候,海上起了风,云层慢慢地堆积在高空中。海水泛着光,倒映着一泻千里的紫色的云块。阳光从云间的缝隙射下来,照亮了一群飞翔在船队前方的野天鹅。
  西班牙公主、将来的诺曼底公爵夫人安娜?唐娜?康丝坦斯,倚在船栏边上,康拉德走上甲板,正看见她纤细的背影。
  她的身后簇拥着的衣着华丽的年轻侍女,在他过来时,都深弯下腰行礼。
  他走近她,把大氅轻搭在她身上,和她一起默默地对着这片平静祥和的景色。
  突然,康丝坦斯问:
  “那些天鹅,是飞向瑞典吗?”
  “恩?”康拉德感到有些意外。
  “学了那么久瑞典语,结果却是去法国。”康丝坦斯望向海面,苦笑地摇摇头。
  “斯堪的纳维亚太冷了,那种气候你很难习惯的。而且……那里也更加危险。卡尔?古斯塔夫国王和艾力克亲王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既然这样,那开始为什么决定要我嫁给瑞典国王呢?”
  “……”
  “是你说服他改变主意的?”康丝坦斯追问道。
  “他要处理很多事,难免会有考虑不周到的地方。”康拉德柔声回答她。
  “其实无所谓的,瑞典国王,或是诺曼底公爵,对我来说有区别吗?他不过是需要我嫁给一个显赫的族徽罢了。”无奈的口气里却带着丝丝怨恨。
  康拉德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康丝坦斯转过头,盯着康拉德的侧面。他深栗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飘动,海水反映的天空,似乎全都照在那双幽黑的眼睛里。他就像雕塑一样,在落日的余辉中熠熠生辉。
  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这力度竟使康拉德感到一阵疼痛。
  “他是更爱你的,塞利。不然为什么把我送走,却让你留在身边?”
  康拉德还是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温柔地把她拉向自己,搂着她,轻吻了吻她的头发。
  她把头藏在他的肩膀下。
  “但是,我也爱你的,我只是希望,他能用看你的那种眼神看我,你明白吗,塞利?”她摇着他的肩,嘶哑地低语,“你们明白吗?”
  凉爽的夜降临了。夜空清净无尘,月亮就要沉入大海。一阵微风吹过,帆鼓了起来。康拉德迎风坐下来,把大衣裹得更紧些。
  “天一亮就可以看见多佛尔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想起了康丝坦斯,紧接着回忆就像海浪一样涌上来,压在他的胸口。他疲倦地靠在舷栏上,闭起了眼睛。
  船漂在柔和的水上,有规律的摇着,海面传来浪花的沙沙声。不知不觉中,康拉德陷入了梦一般的恍惚中,他似乎感到自己在缓缓下沉,要沉到静谧平和的海底最深处了。
  “死吧,死吧,”黑暗中有声音在窃窃私语,“像奥兰多一样去吧!”
  猛然,一个寒战,康拉德立刻惊醒过来。火光闪动,船前有轻微的喧哗,甲板上有来回穿梭的脚步声。
  “什么事?”他拉住经过的水手。
  “是一艘被海盗袭击的法国商船,有些水手逃出来了。”
  “船长正叫人把他们拉上来,问问海盗的事。”
  海盗!果然来了!这一路上这么平静,连康拉德都觉得不祥。原来他们是看中了其他的目标。康拉德一边向船舷走去,一边暗暗庆幸:明天就进入诺曼第海域了。
  值班的水手开始向船舷集中,在舱里休息的人也好奇地上到甲板来,沉闷的航行中终于有了新意。
  一时间,甲板上有点混乱。
  突然,一阵寒意窜过康拉德的脊梁,他毫无理由的紧张起来--这是危险到来的警告!
  “等一下,船长!”他大声说,“先别让他们上来!”
  “啊?”船长不解地回过头。
  他的身体才转过一半,噗的一声,一团火焰突然在他的胸膛上升起。他惊骇地瞪着康拉德,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摇晃着,沿着船舷翻下海去。
  紧接下来的一瞬间,燃烧的火矢像飞蝗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冲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油帆最先燃着,立刻就成了巨大的火旗,熊熊的火焰顺着帆绳蔓延到四周的甲板上。
  无数铁藜索被抛上来,钩住船舷的栏杆。黑暗的海上响起一片狂吼声,带着威吓、炫耀和即将胜利的兴奋。
  水手们惊惶失措,四下望着,分不清攻击从哪个方向袭来的。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行家。只是这个攻击来的太迅速、太意外--而且就在他们以为安全在即的时候。
  “轰!”热浪把康拉德掀得一个踉跄,他抬起头,顿时呆了。三艘护卫舰的火药舱发出巨响,火焰不停向上升腾,夹着碎木块窜入高空。
  怎么办?最危急的时候该保护谁?谁最重要?
  康拉德挣扎地站起来,他用全力冲过甲板,完全不顾燃烧着的帆的碎片纷纷在他四周落下。他的眼睛被火焰熏的发痛,但仍然能看见一群群的海盗爬上船舷,水手们胡乱抓起手边的东西抵抗,却很快就惨叫着被刀斧劈开。
  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行动。
  康拉德冲下船舱,这里已经可以清晰得听到甲板上的混乱。
  “怎么了?”康丝坦斯站起来,她脸色苍白,却还能保持着镇定。
  康拉德握住她的手,“海盗!”他简短地回答,同时迅速拉开舱壁上的暗门,一条半人高的通道出现在面前。
  为防万一,他早在船尾的舱里,藏好了一艘轻快小艇,而且配有充足的饮水和食物,按照现在的海浪和风速计算,两天之内必定能到达法国海岸。
  康拉德他推着康丝坦斯进去,自己正要跟上……
  “咔”,背后的地板发出轻微的一响。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康拉德猛低下腰,一阵利器的寒风擦着他的发际扫过,而同时他的左手肘也毫不留情地重撞在那个人的小腹上。
  “走!到尾舱去!”康拉德冲着康丝坦斯吼道,但是她却呆立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紧接着,他看清了,在她纤细、洁白的颈上,正架着一柄薄薄的长剑,她身后的阴影中,现出了一张冷笑的男人的脸。
  从舱门上和暗道里,同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康拉德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最后的逃路被掐断了,他们已经落入了绝境。
  当被押上甲板时,康拉德才发现,他们也许是仅有的幸存者。
  撕杀已经结束,火也熄灭了,海天的尽头开始泛出白光。四周是一片呻吟声、哀求声,但是胜利者没有时间理会这些,他们正忙着把一具具躯体扔下海里--断气了的、半死的和还在微微挣扎的。脚下的甲板上,覆盖着一层浓浓的凝血,被踩得格叽作响。
  康丝坦斯转过脸,想避开这种景象,却看到她的侍女们被拖出舱门,像牲口一样绑在船舷上。
  “塞利!”她全身一阵发抖,本能地抓住康拉德的肩膀。而他,正死死盯着桅杆顶上。
  原先挂着西班牙王旗的地方,升起了另一面旗帜:绘着三条蓝色波纹线和一座冰山。康拉德倒抽了一口凉气:
  “约德尔!”
  一个男人伸展开四肢,斜倚在飘扬的旗下,正悠然地打量着这血腥而井然有序的战场。他的脸上蒙着黑皮面具,只露出微微上翘的嘴唇、棱角分明的下颚,和一头随风舞动的金色鬈发。
  抓住康丝坦斯的那个青年径直向他走去,低声说了些什么。蒙面男子抬起眼,朝康拉德和康丝坦斯看了看,做了一个表示同意的手势。
  一直扯着康丝坦斯的大汉,突然大声说:“她应该是我的,我先找到她!”
  “可是你却被那小子打得像条死鱼似的。”青年回了他一句。周围的海盗顿时哄笑起来,大汉只得咕哝了两声表示不满,狠狠地瞪着康拉德。
  “好了!”蒙面男子拍了拍手,音量不大,却把周围的笑声压了下去,“吉恩不会跟你抢,她是你的。不过,只有七天时间,然后,”他朝康丝坦斯点点头,“她就是公物了。”
  他的话就是结论。大汉呵呵笑起来,一把将康丝坦斯拖进怀里。她绝望地盯着康拉德,颤动的嘴唇,似乎想喊他的名字。
  蒙面男人不再看康拉德,转身向船舱走去。几个海盗推了康拉德一把,他重重撞到栏上,立刻有人用牛筋绳捆住他的双手,围观的海盗狞笑着,其中一个解下头巾,向他走过来。康拉德知道,一旦眼睛被蒙上,自己的命运就和那些死去的水手一样了。
  他很快扫了周围一眼,几个影像电光火石般闪过:背向他的蒙面男人,他们之间的距离,走过来的海盗,和他挂在腰边的匕首。
  当蒙眼布被套上康拉德的头时,按住他的几只手稍微松了松。
  蒙面男人正专心地听着青年向他汇报战况,突然身后传来一片惊呼,有东西重重地砸在甲板上。他的手本能地按住剑柄,还来不及回头,一把匕首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
  “别动!”低沉而果断的命令,康拉德左手卡着他的肩膀,牢牢地挟持住他。
  甲板上所有的动作刹那间顿住了,在一片近乎凝固的安静中,海盗们从四面慢慢包围上来。
  “想在女士面前表现一下英勇吗?”蒙面男人冷笑着开口,”那可得把握好,这也许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康拉德的心在狂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借此压抑住不断上涌的恐惧,然后,用平稳的语调大声说:
  “你们所占领的,是西班牙王室的送亲船队。这个女孩,是安娜?唐娜?康丝坦斯公主,同时也是未来的诺曼底公爵夫人和英国王储夫人,把她安全地送到法国,你们可以得到巨额的赎金。但是如果她受到了任何侮辱或伤害,而失去成为公爵夫人的资格,那你们不仅得不到分文,而且一定会面临三个王国的联合通缉。”
  他停了一下,在蒙面男人耳边低声继续道,“我知道你的名声和手段,约德尔,因此我无意做任何的要挟。” 他松开挟制,一步步向后退去,指尖一转,握住匕刃,双手把利器送到约德尔的面前。
  “我只是请求你,为了你自己的利益,请放了这些女孩。”
  约德尔转过脸,他们第一次面对面,互相审视着对方。这时康拉德才发现,隐藏在面具之下的,是一双闪着宝石般冰冷光芒的蓝色眼睛。
  约德尔伸出手,缓缓接过匕首。突然,他胳膊一抬,康拉德还来不及反应,刀柄已重重砸在他的后脑上。
  同地面的撞击所带来的巨痛,好像并不是发自自己的身体;康丝坦斯的惊呼,听起来也似乎是从遥远的浓雾中传来的。完全昏迷之前,康拉德最后一个清晰的印象,就是有一双冷蓝的眼睛,在天空之下俯视着他。
  
第一章?2?
  “挂毯细画二十四幅,金银珐琅镶嵌画二十四幅,金弗罗林币二十箱,银弗罗林币二十箱,丝绸织物四十箱,伦巴第毛毯二十箱,珠宝装饰品七箱,葡萄酒三十桶,香料十二箱,王冠七顶,祈祷书六本,还加上那个价值连城的安娜公主。”吉恩把清单递给约德尔,“你准备向他们开价多少?”
  约德尔审视着手里的羊皮纸,覆盖着面具的脸孔,看不出对这成果是否满意。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向诺曼底要七千法郎,西班牙……四千五百吧。”他注意到吉恩投来疑问的眼神,“她的夫家应该更急于避免丑闻,而且在法国海域内被袭击,诺曼底公爵的责任更大。”
  “她的小情人呢?就是那个……”
  “塞利。”约德尔浅笑着接口,“我并没有打算这么快放他走。”
  领会出其中的言外之意,吉恩立刻沉下脸,冷冷说道:“我以为你这次会正常一些。”
  约德尔略带委屈地瞥了他一眼。“你以前总是反对我找男孩,现在他可是个成年人呀。”
  “那里的成年人还有一个安娜公主。”
  “她是动不得的,吉恩。”约德尔放声笑了起来,“付了钱就给完整的货,总不能为了她,砸了我们自己的信誉吧。”他一把搂住吉恩的肩膀,故意压低嗓子:“可是你也知道,每次胜利以后,我都会特别兴奋,难道希望我找上你?”
  吉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我教过你这样对自己的姐夫说话吗?”
  “难得你还记得这点,”约德尔满意地点点头,“亲爱的吉恩,我都把姐姐给了你,你也该允许我保留些小小的嗜好吧。”
  通向卧室的门原本虚掩着,这时突然传来轻扣声。他俩微微一惊,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修长的身形立在门口,从卧室里射出的昏暗的灯光,在他匀称的轮廓上投下一圈暖色光晕。
  “你的美人儿醒了。”吉恩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哀叹,他拍了拍约德尔的肩,“晚饭时要讨论物品的分配,别迟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仿佛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待。
  仓门阖上了,屋子里只剩下胜利者和他的俘虏,面对面,中间隔着摇曳不定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俩人都默默无语。
  紧接着,约德尔戏谑的男低音,打破了沉静:“这种时候还敲门?你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没得到允许就闯进他人领地,是野蛮人的行为。”康拉德淡淡地回答。
  约德尔抬了抬眉毛,他领味到话中暗含的攻击,但却并没有被激怒。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中握的武器,有足够的力量,能让这个倨傲的年轻人就范。
  “安娜?唐娜?康丝坦斯公主,是不是也像你这样刻薄呢?”
  逆光的优雅剪影晃动了一下,“别碰她!”
  “护送自己的爱人出嫁,是怎样的心情?”
  但这个被公主亲昵地称为“塞利”的男人,一点儿也不在意他的讽刺。
  “别碰她!”他只是固执地重复这句话。逆光的缘故,约德尔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语调中的焦急和担忧却清晰可辨。
  他逃不掉了!
  “放松点儿,骑士。”约德尔慢悠悠地开口,“她虽然又娇嫩又诱人,不过我的兴趣却在另外的方面。”
  康拉德微微皱起眉头,略带迷惑地望着他。
  约德尔的目光顺着康拉德裸露在衣领外的锁骨和胸膛,一直移到被意式长裤紧紧裹住的胯股,他笑了。这同刚才展现给吉恩的友善的笑完全不一样,是种充满着肆无忌惮的性暗示的挑逗的微笑。
  康拉德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僵硬。
  作为成熟的男人,在他那个阶层里,也听说过关于此的种种传闻。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这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后颈上被约德尔痛击后所遗留的疼痛又加剧了,并随着脉动一阵阵冲击着头顶,康拉德垂下头靠着门框,手指重重压在太阳穴上。
  “要水吗?”高大的阴影遮住了他,约德尔把水杯递到他的唇边。
  康拉德转过脸。“无耻!”微弱而冷漠的斥责。
  约德尔耸耸肩,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我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办,如果你改主意了,就脱光衣服到床上去等我。”他把杯子轻放在康拉德的手里,“不过我可不是能长时间控制自己的人,说不定那位公主会更善解人意一些呢。”
  他盯着这个无力挣扎的猎物,伸出手,轻轻拨开半遮住那线条分明的面颊的栗色长发。康拉德一缩身,退进了门里,当着约德尔的面,“砰”的一声,关上门。
  等了一会儿,门的那一头毫无动静。约德尔摇了摇头。所以他才喜欢男孩子,一过了二十岁,他们就会形成一种不可理喻的自尊心和羞耻心,令原本甜美无比的性爱变成一种罪恶。
  他估算了一下,征服这个猎物的时间也许不够了,还是推迟到晚饭后吧。
  就在他转身离开时,“咔”,身后的门轻响,缓缓拉开了一条线,迟疑了几秒,猛地洞开了。
  康拉德全身裹着床单,长发柔顺地垂在肩膀上--他的肩膀是完全赤裸着的。
  约德尔满意的点点头,伸出一只手。
  “过来。”低沉有力的命令,带着不言而喻的胜者的自信和优越感。
  犹豫着,康拉德稍稍向前挪了几步。约德尔一探身,劈手抓住了他身上的织物。
  被单在轻轻抖动,约德尔能感觉到这个猎物在竭力后退,明知道徒劳却不可抑制地挣扎,游移闪动的眼神,透露着慌乱的羞耻和被强迫的愤怒。
  这种无意识的反应,让约德尔明白,眼前这个等待着占有的身体,还是谁也没有触动过的。他将是第一个领略并享用他的痛苦、反抗和屈服的男人。
  玷污处子的兴奋,使约德尔的下身立刻硬了起来。
  一个强大的力度,把康拉德拖进了这个男人的怀抱里,他的身体被翻转过来,床单被掀到了腰际,有两只手紧箍住他的胯部。就在跌跌撞撞地被推向床边的时候,他裸露的后臀摩擦到一个灼热坚挺的肉体,这个硬物正试图分开他的臀肌,往里插进来。
  厌恶、惶恐、羞辱,像冰冷的蠕虫一样爬遍了康拉德的全身,他本能扭动着身体,想躲避开。但是一只手按在他的小腹上,强迫他紧紧贴着那块欲望的烙铁;另一只手同时掐住他的后颈,把他的上半身推向前,压下去、压下去……这个姿态迫使他不得不张开双脚,来维持身体的平衡。
  就在这时,一种像被撕裂开的剧痛,傍随着炽热的灼烧感,卷入他的下腹部,康拉德竭力按住嘴,才把涌到喉咙口的尖叫吞了回去。没有任何爱抚,男人径直插入他这个毫无经验的、干涩的身体里。
  全身瞬时绷紧了,下身的肌肉在剧痛中不停地抽搐。
  施暴的男人发出一声呻吟,伏下身,紧贴着康拉德的背,“别夹得这么紧呀,”他咬着他的耳垂,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情欲的热气,直喷在康拉德的脸颊上。“不然我动起来,就有的受了。”
  仿佛要证明这些话,那块被紧紧裹住的肉体,急不可奈地开始律动起来。
  上半身被压陷在床垫里,被动的身体运动所带来的疲惫和这种使头部充血的姿态,让康拉德感到阵阵晕眩。他再也不能握住裹着自己的床单,它慢慢松开,沿着体侧,从他的身上滑落到床下。
  他想挣扎,但男人的手掌却以沉重而灼热的力量,压迫着他的颈部,被牢牢控制住的身体,只能随着背上运动而前后摇摆。胸口被粗糙的毡毯磨得发红发痛,却完全无法和下身那种已经蔓延到整个腹部的剧痛相比。纯粹由肉体感受而引发的泪水,热辣辣地刺激着他的双眼。
  那块烙铁似的硬物还在进出他的身体,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背上的男人已经达到最高涨的兴奋了,康拉德却感到虚脱般的无力,身体在不断下滑,似乎是靠那块肉体才被支撑起来。当男人突然抽离时,他颓然跌坐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昏过去,因为还能听见由近至远离去的脚步,门板碰撞,和一声沉重的闷响。他甚至能判断出那是木栓反闩的声音。
  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他的身体,沿着大腿内侧,蠕虫般的蜿蜒而下。
  擦掉它!马上把自己弄干净!
  一个声音对他大吼道。可他却连动动手指尖的力气都失去了。他靠着床边,头垂在毡毯上,四肢无力地瘫着,像一个被弄坏的玩具。
  还没等到身上的液体完全干透,他就沉沉地昏睡过去了。
  
第一章?3?
  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嘴唇、额头,最后是整个脸颊。恍惚间有人在抽泣。
  睫毛抖动着,瞬地睁开。
  第一个映入瞳孔的,是康丝坦斯纤细的肩膀,亚麻色的鬈发松松散散的披在腰间。她转过脸,用一种奇特的眼神凝视着他。
  怎么了?
  康拉德抬起上半身,向她伸出手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在被单下的身体是完全赤裸着的。
  顿时,屈辱的记忆全都复苏了,像烙在他的肉体上那般清晰、生动。他记起被强行打开身体的剧痛,无可奈何地挣扎,最后还是昏倒在地上。
  康拉德死死盯住康丝坦斯:“是……是你……把我搬到床上的?”
  她垂下眼帘,点了点头,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
  她看见了!这副布满了体液、血迹的肮脏的身体,竟然让她看见了!
  康丝坦斯低着头,长发掩起了她的脸,康拉德无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攥着床垫的手紧得发抖。如果现在伸手去拉她,她会不会露出厌恶的神情,向后退去?
  令人窒息的沉默。
  悄悄地,一只柔软而温暖的手,覆盖上康拉德冰冷的拳头。
  “塞利。”声调很轻,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悲哀。康丝坦斯朝他靠得更近些,搂住了他的脖子,吻了吻他的脸。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习惯了用这种动作来安慰他。
  康拉德浑身颤抖地叹息着,把头深深埋在她的怀里。就在他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门边传来了深沉的男低音:“您的时间到了,公主殿下。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高大的、带着面具的男人,斜倚在门框上。他懒洋洋地朝康丝坦斯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
  康拉德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他慢慢坐直,竭力想用织物掩住自己。
  康丝坦斯犹豫着,她看了看康拉德,突然大声说:“我不走,他需要人照顾。你看不见他已经很虚弱了吗?”
  她的激动和倔强,让康拉德大吃一惊。他抬起头,注意到约德尔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的表情。他急忙按住康丝坦斯的肩。“没关系,我没事。”他温柔地说,“你先回去吧,我会去看你的。”
  他真的不希望她再坚持下去。这里不是马德里,也不是罗马,无论他们的身份多么高贵,现在只能顺从于这个男人。
  她用担心和关切的目光望了望他,咬着嘴唇,终于站起来,离开了。
  “真是情深意切呀。”约德尔阖上门,以独特的柔和而冷漠的语调悠然说道。
  康拉德一语不发,他本来有一种大吼的冲动:“为什么让她来!”但随着约德尔越走越近,他的愤怒和勇气竟一点点地消散于无形。
  天还是黑沉沉的,屋子里燃着灯。约德尔在烛火前走过,烛光把他的影子映到墙上,渐渐延伸到天花板。究竟是不是摇曳的光线造成的幻觉?康拉德觉得他的身形异常高大,竟压迫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仅仅一次的强奸,对这个男人的恐惧,似乎已经渗透到他的每根神经里去了。
  他竭力向后靠,却没有退路。织物从他胸前滑下,围落在胯部,勾勒出下半身的轮廓。约德尔以无比的乐趣,居高临下地品味着那露在白床单外的半裸的玫瑰色身体。
  他把水罐和面包放在一边的椅子上。“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你是吃饱了再做,还是现在就开始呢?”
  “我……我不能再做了,再做我会死的!”
  约德尔像被逗了似的笑出声来。“怎么会?比你小的孩子都能连续干上好几次呢。”他用近乎温柔的口气说,一边拉开康拉德身上的遮掩物,“来,别怕,习惯了就好。”
  康拉德紧贴着墙,他想挣扎,却全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腿被分开。
  “趴下。”急不可耐的焦灼,康拉德明白,这时候的男人是最不允许反抗的。
  可是当他摆出记忆中的姿态后,约德尔却并没有立刻插入。
  第一次太急躁、太匆忙,弄得自己都有点儿疼,这次无论如何要细细咀嚼了。
  他把燥热的身体,覆在康拉德的背上,感受着他光滑细腻的肌肤。大腿根使劲摩擦康拉德的后臀,直到觉得那个冰凉的身体开始发热,才缓缓推进去。
  他以些许力度咬啮着康拉德的颈间和肩膀,指尖在他的胸乳上游移,轻弹、揉压、拨弄。怀里的猎物变得越来越紧张,却更加充满弹性,他把手移到康拉德紧绷的小腹上,围绕着他的中心,上下左右地抚摩起来。
  康拉德抓住床垫的指关节越来越白,他挣扎着摆动着腰部,夹着约德尔的部位,也在一阵阵的收缩,想摆脱前后的控制,却引得体内的东西膨胀得越发厉害。
  “对,就这样!”约德尔低吼着,忍不主大口大口地呼吸,“动呀,动呀,快点!”他的手握得更重,粗糙的掌心在康拉德的私处摩擦得更快。
  一阵阵热辣辣的疼痛从两腿间传来,蔓延到整个小腹,下身几乎要烧起来了。康拉德咬着自己的手腕,极力克制住喊叫的冲动。空气里弥漫着肉体的摩擦声、喘息声、呻吟声,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发出的,哪些是背上的男人的。
  在这一片淫糜之中,他听到了一种奇特的吮吸声,像婴孩在贪婪地吞食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康拉德才反应过来,那是男人在进出自己的身体。
  “听见了吗?你在吃我呢。”耳畔的低语,夹杂着放荡的轻笑,“好吃吗?”
  康拉德无法抑制地兴奋起来,他的下身涨得发痛,但约德尔的手指限制了里面血液的流动,不让他的欲望发泄出来。
  “放开!放开!”康拉德一边摆动着腰,一边断断续续地低吼。
  “放开什么?等我完了,才轮到你呢。”
  温热的乳白色液体,飞溅到他的腹部、胸部,湿漉漉地顺着肌肤滴落下来。
  约德尔直起身子,看着康拉德颓然倒下。等到他的呼吸平稳了,等到他痉挛的身体慢慢展开了,他又把他翻了过来。
  康拉德浑身是汗,还在微微发抖,濡湿的长发粘在他的脸颊上。覆盖着薄薄一层汗珠的胸膛,在灯下发出蜜汁似的光泽,正随着急促的喘息上下起伏。
  他正处在高潮后的短暂昏厥之中,散发出的那种娇慵不胜的气息,再一次刺激了约德尔。他感到刚刚发泄完的性欲,又燃烧起来了。
  双腿被分开,被高高抬起压触到胸乳上,康拉德都无力做出反抗,直到一个炽热的硬物抵在他下身的入口处时,他才猛然清醒过来。
  “不!不要了!”他用尽力气嘶喊着,但那肉块已经毫不留情地插进破裂的入口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康拉德记得并不清楚,他被自己的大腿和其上男人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反正是同样疼痛、喘息,男人的性器以毫无新意的节奏在身体里律动,一切都和上次或再上次的过程没有多少不同。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没有男人的挑逗,他达到了高潮。
  情欲渐渐平息下来,充分满足了的男人抽出了。在他离开时,甚至还冲着康拉德赞赏地笑了笑。
  康拉德一动不动,虚脱似的瘫在血迹斑斑的织物之间。男人带走了蜡烛,光线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过了很久,他才挣扎着撑起上身,拾起散落在地面的衣物。
  “锵”,一个银光闪闪的金属物,顺着衣服滑落下来。康拉德呆呆地盯着它,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它是什么东西。
  那是在他接受圣职的第一天,奥兰多送的十字架。
  康拉德俯下身,紧紧抓住这个护符,就像快要淹死的人抓着一根稻草。
  海的夜风,从窗子吹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一颗流星,划过那片幽蓝沉静的夜空,接着又有几条光芒紧随而下。
  “看,塞利,那些流星。”
  “每颗流星都是一个天上的灵魂,一旦接触到我们污秽的空气,就失去光彩了。”
  “但是你不一样。无论在哪里,你始终是最纯洁的。”
  奥兰多!天哪!奥兰多!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竟还会想起他。
  如果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还会不会那么温柔地说:“塞利,我的塞利。你是圣约瑟,是使徒中最美丽的。”
  康拉德死攥着手里的十字架,金属深烙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不洁的,多么污秽啊!受到男人的凌辱竟然产生快感,这不是比凌辱本身更有罪吗?
  他慢慢蜷起身体,咬住自己的拳头,默默等待着恐惧、愤怒和屈辱,随泪水散发出体外。
  
第一章?4?
  水和面包就摆在床头的椅子上,但是康拉德没有一点食欲。他感觉不到饥饿、疲劳,甚至下身火烧火燎的疼痛,只是静静躺在那儿。
  半睡半醒的状态中,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了。可是睁开眼睛,他发现还没有度过这个夜晚。
  多么漫长的夜晚!距离灾难发生时,有多久了?距离他们满怀希望地离开罗马时,又有多久了?
  那时候,人们朝着他们欢呼,把鲜花抛向康丝坦斯,她也含着泪水向送行的人群微笑。那时候,当她回头望着他时,那目光是多么……
  康拉德一下子坐了起来。
  康丝坦斯!他几乎把她给忘了!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纤弱的身影。她现在害怕吗?有遭到侮辱吗?她经受得住这变故吗?
  她第一次离开故乡,就遭遇了这样的灾难,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侍女、仆人、丰厚的嫁妆,也许还会被未来的丈夫怀疑失去了贞操。公爵的母亲,从一开始就反对这桩婚事,她会借此拒绝她吗?
  海风从窗口把新鲜空气一点点送进来,浑浊沉闷的屋子渐渐变得凉爽。下半夜的寒意刺激着康拉德赤裸的皮肤,也使他更加清醒。
  他努力撑起身体,在床边跪下。把十字架小心地放在掌心里,他合上手,默诵着主祷文。这虽然不能减轻肉体上的疼痛,但他却希望凭此使自己的精神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被强奸了几次,这算什么?算什么!
  在波西米亚和异端作战,在佛罗伦萨抵抗阿拉伯人的进攻,在尼斯被异教徒围困、孤立无援,那么危急的生死关头,都没有退缩过,为什么现在绝望了、畏惧了?
  因为被男人强奸了吗?太可笑了!
  “不要怕!不要怕!”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竟没觉察到自己已经出声了,“坚持住,你还有事情要做。”
  “主啊,请支持我,一如你在过去的苦难中所做的那样。”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抬起头,看见了面前简陋的食物。
  他依然毫无胃口,只是感到干渴之极。对着水罐喝了几口,用剩下的水清洗完身上的污迹,他穿上衣服,抽掉布满痕迹的床单,在粗糙得刺人发痛的草垫上倒下,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昏沉的睡眠,没有梦的睡眠。直到开门声把他惊醒。
  康拉德还来不及坐起,就被拖下了床。等他完全恢复了意识,才发现自己正在几个大汉的挟制下,跌跌撞撞地跨出房门。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天空已经染上了一片绚烂的紫色,启明星就悬在天边,在这华丽的背景下闪闪发光。
  空气潮湿而清馨,正处在夜与昼交接的最平静、温度最低的时候。突然离开了浑浊而充满情欲的房间,一下子接触到这自然的空气,康拉德顿时感到一阵凉意,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抬起头向四周望去,第一次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非常僻静的绿色岛屿,附近没有船只驶过,零星有几只离群的候鸟在岛的周围游来游去。岛的面积很大,在树林、山坡和零星散落的屋舍间,有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湖,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穿过这个奇迹般的内湖,把岛分成大小不等的两半。
  康拉德顺着山坡往下走了很远,才来到湖边。他回过头,发现自己住的小屋是远远地建在面海的陡峭的悬崖之上。他突然明白过来,那间屋子是个囚室,专门关着供那个男人玩弄的俘虏。
  紧靠着湖,立着一座石头砌成的房子,宽大、坚固,野玫瑰和丁香从房子前面的篱笆上垂下来,同周围那些低矮的茅屋相比,简直算是奢华。被驱赶着走进里面之前,康拉德就知道接下来面对的是谁。
  房间很高,但在这时候光线还是不足,即便这样,康拉德也一眼就认出桌子后面披着金发的男人。
  约德尔正就着窗外的阳光,审视着手里的一张羊皮纸。他抬起头,隔着面具向康拉德笑了笑,一语不发地指着桌面。
  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乳酪、面包、烤鱼,甚至还有杯新鲜的羊奶。
  这是奖励,是对他昨夜的“服务”感到满意的奖励。
  他在训练他,就像人们训练宠物一样。这一点也不困难,只要懂得技巧,并且足够狠心就够了。
  康拉德这才发觉,自己的胃已经饿得阵阵痉挛。
  即使是施舍的饲料,也必须吃下去。不然下一次时,一定会支持不住的。
  下一次!
  康拉德撕下一片面包,塞进嘴里,又灌了几口羊奶。他竭力不去在意这“下一次”究竟还有多少次,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食物上。
  刚才匆忙之间,他没有来得及系好扣带,随着动作,衬衫散开了,露出了优美的锁骨,隐隐可见草莓色的乳头和扭曲的腹部肌肉。
  约德尔放下手里的信件,不由自主地凝视着他。即使是半裸着身体在狼吞虎咽,他也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意识到的从容不迫、落落大方。
  这种气质越发激起了男人更强烈的冲动。一想到眼前这个倨傲而优雅的男人曾在他的身下不停地挣扎,发出抑制不住的喊叫,约德尔就忍不住要再次把他压倒。
  破坏和占有,最能刺激性欲,尤其当这两者能同时实现时。
  他决定,趁这几天,要好好享用一下这个难得的稀有玩物。
  “有个好消息,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他敲了敲桌面的羊皮纸,“公爵同意我们的条件了。”
  康拉德惊喜地抬起头,“她可以走了?”
  约德尔向门外望了一眼。“想不想与你的爱人道别?你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呢。”
  他的话音还没落,康拉德就听见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遽然停下了。他回过头,迎上康丝坦斯诧异的目光。
  “塞利!”
  带着询问和不信任的神情,康拉德又看了看约德尔。
  “你可以去送送她。不过,别试着玩小花招,骑士。”约德尔竖起食指,朝康拉德晃了晃,他嘴角的线条在笑,那双碧蓝的眼睛却像石块一样冷漠。“除非你想和她携手遨游海底世界。”
  * * *
  康拉德和康丝坦斯手挽着手,沿着山坡走向海湾边上,等待海盗们把淡水和食物运上一艘准备出航的帆船。
  “它会送我去法国吗?”
  “不,不直接去。”他理了理康丝坦斯的斗篷,低声说,“他们会先把你送到尤兰岛,收到赎金后,就会通知公爵的人。”
  “万一他们中途改主意了?或者,”康丝坦斯微微打了个寒战,“万一公爵改主意了呢?”
  康拉德想起昨夜同样困扰他的焦虑。
  “傻丫头,他们可是有信誉的海盗和有身份的君主。”他拍了拍康丝坦斯苍白的脸颊,希望这句玩笑能掩饰主自己内心不安。
  康丝坦斯沉默不语,她回头望着远处的那座灰色的石砌房子,忽然全身颤抖起来,她一把扯住康拉德的衣袖。
  “和我一起走,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不。”康拉德轻微地摇摇头。
  “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我!”她的喊叫冲口而出,“他们会怀疑我的。怀疑我已经被玷污了。他们会把我赶回马德里的!”
  “康丝坦斯……”
  “跟我一起走,塞利。”康丝坦斯以独断的、不容质疑的口吻企求,“告诉他们你是谁。父亲会付钱的--他那么爱你,无论多少他都会付的。”
  突然,康拉德一把将她拉过来,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他在她的耳边低语,急促而坚定:
  “听我说,康丝坦斯。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办,我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已经到了这里。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表明身份,死也不能。”
  但是她使劲挣脱了他的怀抱,直直地站着,怒视着他。“是谁交给你的任务?是教皇吗?你要为了完成他的话,就可以不顾我的死活吗?就可以忍受被男人……”
  “安娜!”
  这一声断喝,止住了她越来越激动的语调。
  等她渐渐平静下来,康拉德握起她的双手,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脸色苍白而严肃。“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很难,也太残忍了--对你我都是一样。但是,”他缓缓地、一字一字地继续,“但是,我们都是一个父亲的孩子,我们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都继承了同样的东西。如果我能勇敢、坚强,你也能,一定能!”
  康丝坦斯仰着头,绝望地望向他的眼睛。
  无可挽回了!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天开始就是这样。他甚至为此背弃了奥兰多,又怎么会因自己而动摇呢?
  她点了点头,放弃了这最后的争夺。
  “祝福我,塞利。这世上我只相信你的祝福。”
  “我会的,无论何时何地。”他温柔地捧起康丝坦斯的脸,吻了吻她的额角。“永远不变。”
  
第一章?5?
  茫茫大海里,那艘帆船就像一叶扁舟似的脆弱、渺小。康拉德目送着它越走越远,驶进那一片闪耀着阳光的波涛之中。
  她作为诺曼底公爵夫人的未来,真的会如这晨曦一般灿烂而充满生机吗?
  康拉德闭上眼,他越想要深究这个念头,负罪感和愧疚就越沉重。
  晨风迎面扑来,洁净清新得就像是从那冉冉升起的朝阳上吹下来的。康拉德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着微风吹动他的头发,沿着脸颊和肩膀向后滑去。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全身心地沉浸在这稍纵即逝的宁静平和之中。
  疲惫、无力和困倦从他四肢的皮肤一点点渗透进肌肉和神经里。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肉体和精神的休息。然后,再去考虑如何面对迫在眉睫的困境。
  当他再一次望向四周无边无际的波涛时,那双幽黑的眼眸又恢复了沉稳,纠缠噬食了他一整天的惊惶失措,终于被压制下去了。
  他转过身,看也不看背后监视他的两个大汉,径直朝山坡上走去。
  * * *
  一盆清水摆在桌子上,约德尔脱去了外衣,拧干毛巾,用冰凉的湖水擦拭着自己的胸膛。像岩石一般强健、挺拔的裸体,并不能说得上完美,但他那近乎傲慢的自信,足以让人对其他缺点视而不见。
  性和暴力,这两方面的胜利,让他感到格外惬意,当吉恩急匆匆的脚步响起来时,他都懒得回头。
  吉恩把手一甩,一张羊皮纸直对着约德尔的脸,眼里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从多佛尔送来的消息。”
  约德尔微闭的眼帘猛地睁开,他接过信卷,迅速打开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闪闪发光,像发现了猎物的食肉动物。
  “几天内将会有三艘船从罗马出发,装载着一批极为贵重和机密的武器。关于他们的目的地有各种谣言,但我可以确定,是斯堪的纳维亚的某个国家。大约一周后将驶过你们所在的位置。”
  “怎么样?一年两百金币的价钱,终于有回报了吧。”吉恩盯着约德尔发亮的眼睛,“袭击他们吗?”
  约德尔把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么重要的行动,梵帝冈肯定有备而来,加上离我们上次出手太近了,他们的警戒一定很高,即使突袭也难成功。”他思考了一会儿,把信卷往桌上一扔,“装好灯塔,把他们引到这条航线上来。只要算好时间……”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望着平静、晴朗、万里无云的天空。“时间一定要算准,吉恩。”他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这非常关键。这种天气,白天是不可能成功的。”
  “但是,他们有三艘船,恐怕……”
  约德尔点点头,他想了一下,站起来穿上外衣。“我们一起去,先解决掉一艘,这还可以扰乱他们的航向,剩下的就好处理多了。”
  走向海滩边的路上,约德尔和吉恩就决定了出征的人手。考虑到对方的力量,为了万无一失,他们将带上所有没受伤的水手,四艘战船全部投入这次袭击。
  召集、分队、布置、讲解,即将展开的劫掠盛宴在海盗中引起了兴奋的骚动。吉恩一结束命令,他们立刻一哄而散,准备各自的武器去了。
  约德尔独自立在山坡上,审视着忙碌而有序的部下们,黑色的斗篷在海风中簌簌飘动。吉恩很习惯地停在他的身后。“晚上出发吗?”
  他点点头。
  “挂哪种徽旗?”
  他眨巴眨巴眼睛,像得了个新玩具的孩子似的窃笑起来。“瑞典的古斯塔夫家族的旗子,很久没有用过了吧?”
  吉恩吃了一惊,随即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些什么。
  约德尔视而不见吉恩的不满,他长长伸了个懒腰,望着悬在天边的落日。“还有时间呢,你准备做些什么?”
  非常熟悉的前奏,吉恩立刻警觉。“你又想……你就不能克制一下吗。”
  约德尔向后仰起头,大笑了起来。“我不像你,吉恩,你简直可以做个神甫了。有好几天的禁欲,现在不放纵一下,会影响我的判断力的。”
  * * *
  门后很安静,没有一丝声响。约德尔拉起门闩,囚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康拉德平躺在床上,对他的接近毫无反应。一瞬间,约德尔以为这个稀有的玩物,竟选择死作为摆脱他的最后手段。直到他注意到他那起伏平稳的胸口,才舒了一口气。
  他轻轻靠近窗户,借着金色的夕阳,仔细端详着那张清爽宁静、闪着大理石像般光华的面庞,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康拉德的脸颊。
  康拉德侧过脸,迷迷糊糊地在约德尔的手背上蹭着,嘴里呢喃地低语:“好了,好了,奥兰多,再让我……”
  他抬起困倦而沉重眼睛,朦胧的视线,沿着脸旁的手臂向上移。一接触到约德尔的被面具掩盖了表情的脸孔,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像被针扎了似的缩了缩,脸色立刻变得刷白。
  “奥兰多?没想到你的情人还不少嘛,骑士。”
  康拉德撑起上半身,往后退着。他狠狠地甩了甩头,强行把自己从梦境中拖回到眼前的现实。
  斜斜射进窗户里的阳光已经变成柔和的橘黄色,空气虽然还是有点湿热,但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黄昏的凉爽。
  “你睡得可真够久的,才一个晚上就吃不消了?”
  康拉德用眼角扫了一下靠近的男人,紧紧闭上嘴,贴在床角里,保持着防御性的姿态。
  但是约德尔并没有做出进一步的举动,他只是把篮子朝康推了推。“我要离开几天,有人送吃的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要乖乖的,知道吗?”他注意到康拉德的目光瞥着他,欲言又止的窘困。“什么?”
  康拉德犹豫着,终于几近羞愧地低声说:“给我一条新床单。”
  “恩?”约德尔看了一眼床,又打量着四周,“原先的呢?”
  康拉德垂着头,隔了好久,他才用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扔了。”
  “嫌它脏吗?那上面可都是你的东西呀。”
  他看着康拉德涨得通红的双颊,得意地笑了起来。
  年龄虽然大了点,但身心都非常敏感,只要一个动作或是一句玩笑话,都会引起他的激烈反应。
  他紧贴着康拉德坐下来,一手搂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大腿内侧。手掌心的人度热度透过外裤,在康拉德的敏感区迅速扩散开来。康拉德紧紧咬着牙,扭过头去。
  约德尔啮舐着他的耳根,呼出的热气,在康拉德的肩膀上引起一阵颤栗。
  多可爱的人呀,无论是愤怒、羞怯、痛苦或高潮,所有的反应都出自本能,不带有丝毫的矫柔造作。
  他把手缓缓往上移,在康拉德的两腿间拨弄着,感觉到手里的东西变得越来越粗壮坚硬起来。
  “放松点,我的骑士。我们来好好开心一下。你可会好几天享受不到这种乐趣了。”
  * * *
  风中传来号角声,震动着闷湿的夏夜空气,男人们沙哑、低沉而有节奏的吆喝,船帆被呼拉拉地升起来。四艘战船,在夜幕的掩饰下,静悄悄地驶出海湾。
  康拉德侧过脸,腹肌一收缩,很快就平稳地站在地上。他的身体没有酸痛、僵硬、无力。他已经适应了。
  适应了,适应了,适应了被凌辱,适应了被……
  够了!停住吧!
  他拾起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门口的洁白的床单,仔仔细细地把它铺好。
  一想到在他之前,已经有不记其数的奴隶在这张床上屈从于这个男人,一想到男人们的体液已经无数次把床单和垫子浸透,他就有种呕吐的冲动。即使现在它洁白如新,他还是无法忍受在上面入睡。
  康拉德从罐子里倒出一杯水,一边洒了点在掌心,再轻拍到脸上,一边在椅子上坐下,面对着徐徐的海风,思索着。
  为了防止猎物逃走,这间囚室建在陡峭的悬崖边上,但同时也使它成为绝佳的观察岗台。从面前的窗口望出去,居高临下,整个海湾一览无遗。
  隆起的海岸线,向两侧延伸出几哩长,微微向内环抱,形成了这个天然避风港。康拉德记起白天曾见到,在海滩和树林交界处,有一道很深的壕沟,被密密麻麻的芦苇和草遮蔽住。
  这是个废弃的要塞,后来又被精心重修过。
  浓浓的倦怠袭来,他在脸上扑了更多的凉水。这时他才发现,原来性交比其他任何运动都易于使人困乏。
  从外观上,这个岛屿没有什么独特。康拉德抬头性远方眺望。夜空繁星点点,海面清平如镜,上下辉映出幽蓝的闪光。
  他失望地闭上眼睛。这种天、这种海,和他在多佛尔海峡上看见的没有任何区别。
  他完全无法判断自己身处的位置。逃离这个岛毫无困难,但是如果不能确定洋流的方向、不能确定陆地在哪儿,他一样会迷失在这片茫茫无际的波涛之中。
  航海图、小艇、充足的食物和水,即使能让他弄到这些,海盗的帆船也会轻易地追上他,再一次捕获到他。那时候,他又将面对怎样的下场呢?
  康拉德倒在椅子上,捧着脸,头疼欲裂,他感到异常的乏力,却努力振作。
  不管怎样,他对自己说,凌辱结束了,这几天的冷静,他一定可以计划一个可行的方案出来的。
  * * *
  白天,他常常会长时间地站在窗户前眺望那瞬息万变的大海和天空,陶醉于它们不可捉摸的美丽。这时,他的内心异常平和,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但是,只要夜幕一降临,他就立刻陷入难以忍受的黑暗。没有火光、没有月亮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排除了任何外界的景色打扰,他的感官极度清醒和灵敏。睡不着,却无所事事,只能整夜整夜地在寂静中枯坐着。寂寞、绝望、恐惧、屈辱,混合着一件件他最不愿意想起的往事,交替着涌上心头,屡次使他忍不住大喊出来。
  约德尔的出征,带走了几乎所有的海盗,整个岛像死去了似的,悄然无声。除了那个定时送来水和面包的家伙,康拉德看不到一个人,听不见一句言语。终日不息的海浪声、风声和海鸟尖锐的叫声,越来越显得单调无比,也越来越激发了他对人类声音的渴望。
  他渴望与人交谈,接触到任何一个同类,哪怕是最丑陋、最卑贱的。
  哪怕那个人将会囚禁他、折磨他、侮辱他。
  只要能见到一个人。
  这种病态的、无法抑制的渴望让他不寒而栗。他时时会产生一种幻想,自己已经被那个男人抛弃了,将会孤零零地在这个荒岛上发疯、死去。
  当这种幻想太过于强烈的时候,他就会猛地跳起来,在狭小简陋的囚室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一面大声诵念《福音书》里的每一章每一节。
  他必须说话,必须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然这可怕的寂寞会很快把他逼疯的--虽然他不知道现在的状态是不是还可称为“正常”。
  如果他的自尊心和道德感,最终被这些日复一日郁积起来的对极度寂寞的恐惧压垮,他会不会主动地向那个男人张开身体,愉悦他、讨好他,只为了让他陪伴更长的时间?
  康拉德突然感到一阵清醒的颤栗。
  这是同样是“训练”的一部分。那个男人精于此道,肉体的屈服还不足以让他满意,他要让猎物连心志都任他摆布。
  康拉德不停地吻着圣符,吻到嘴唇几乎都流出了血。
  然后,他就用银色的十字架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下了一道口子。
  祈祷已经不够了,除了肉体的痛苦,康拉德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维持内心的平衡。
  “我们乞求您的保护,主。我们只求按您的吩咐行事。不要让我们独行,不要弃我不顾。”他安静地盯着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喃喃自语。
  * * *
  在这种疯狂与清醒交浑的状态中,他几乎不记得过了多少日子,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群星在闪烁,看见新月射出冷冷的光辉,看见太阳升起来,一成不变地运行过天空,又落了下去
  然后,也许是在第六天清晨,海湾上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喧闹和欢呼。康拉德抖了一下,像被惊醒似的抬起头。他马上克制住奔向窗口的冲动,完成了晨祷。然后才站起身,一点点靠近窗户。
  五艘帆船,排成整齐的队形,很平稳地驶进海湾。康拉德怀着极度恐惧和同样强烈的期望,凝视着这个船队。
  忽然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浑身顿时僵硬起来,阵阵寒意刹时窜过他的脊背。
  压后的四艘毫无疑问是约德尔的所有物,但位于它们之前的一艘船却是完全不同的样式:狭长的主帆配备两面小巧的侧帆,修长轻便的船体,前后弦高高地向上翘起。
  对于这些海盗来说--甚至连欧洲大部分国家也不例外--这种船型必定极其罕见的,但康拉德对它却是非常熟悉。他曾经见过它的图纸,他也曾经亲自前往塞浦路斯秘密监督造船的工程,在离开罗马之前,他还把最后修改的图样交给教皇。
  那是梵帝冈刚从君士坦丁堡引进的波斯战船。
  海盗们陆陆续续从船上下来,最后,约德尔才走出船帆的巨大阴影。他指挥着手下们从船舱里搬出一桶桶货物,堆放在干燥的砂石地上。旗开得胜的他,显得格外意气风发,一举一动都特别迅捷果断。
  康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没有俘虏,所有的船员必定都只有一个下场。不留活口,看来是约德尔的一贯作风。
  他一步步退回床边,木然地呆坐了好一会儿。
  突然间,一个声音像闪电似的掠过。
  那些木桶!是什么样的货物能让教廷如此重视,竟用最新式的战船运送?
  他想起了同时被引进的另一种武器,想起他们巨资购买这些技术的目的。
  一定是的!如果真的是……
  康拉德一跃而起,直冲到窗口,朝阳射得他两眼刺痛,他用双手搭在眉毛上,极力向沙滩上望去。
  那些木桶垒得很高,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除了外型轮廓,康拉德什么也看不清。
  他的眼角瞥到,正往湖边走去的约德尔,像觉察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朝这个窗口望来。他急忙一闪身,躲进墙壁的阴影里。
  怎么办?如何才能确定?如何避开监视?如何不让那个有着接近野兽的直觉和敏感的男人发现?
  康拉德背靠着潮湿的石墙,垂下头,陷入了苦思。
  
第一章?6?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在地上留下个方形的光晕。康拉德看着这光晕缓缓移动,从对面的墙根,穿过狭窄的空间,照在自己裸露的胸膛上。他闭上眼,安静地坐着,等待夕阳逐渐变暗变凉,最后消失在床边的墙上。
  当月亮从海里升起来的时候,他终于听见门闩打开的声音。
  约德尔阖上门,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截蜡烛,火光很微弱,摇曳不定,但却是带来了这么多天之后康拉德的第一个有光线的夜晚。
  把蜡烛朝靠近康拉德的方向推了推,约德尔抱起双臂,悠然倚在窗框上,一只手轻轻抚摩着另一条胳膊。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康拉德,试图找出自己的“训练”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康拉德仰起头,竭力想用一种坚定沉稳的目光回视他。但是,一碰到那双冰冷的、带着目空一切的嘲弄神情的蓝眼睛,他就仿佛被穿透似地发起抖来,狼狈地避开视线。
  约德尔得意地笑了,他驯服猎物的方法从来也没有失败过,即使在这么倔强的骑士身上也会成功。
  男人的阴影在慢慢靠近过来,康拉德克制住向后退缩的冲动,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他不用抬头,从掌心里传来的炽热的体温和力度,就能感受出对方的情欲。他顺从地缓缓向后倒下去。
  男人分开双腿,跨坐在康拉德的身上。他一点点往前移,手指抚摸过的地方,都引起康拉德一阵收缩。最后,他停留在康拉德的脸部上方,他托起康拉德的头,让他的嘴正对着自己的下身,他的手在康拉德的嘴唇上来回滑动着,指尖撬开了他洁白整齐的牙齿。
  “张开嘴。”
  康拉德惊惶地向上望去,天花板之下,男人以绝对的优势俯视着他。接着,他伸手插进裤子,掏出了性器。
  即使作为男人本身,康拉德也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男性的私处,那种色泽、形状和浓重的男人体味,他忍不住别过头,本能地想起了自己身体上的那个部位,是不是也有了相同的反应。
  男人的手把他的头托得更高,热烘烘的东西在他的脸上来回摩擦,他已经感觉到粘稠的液体从前端分泌出来,浸湿了他的脸颊。
  “快点!”这次是带有威胁的命令。
  那肉块在微微抖动,康拉德对着它,张开了抽搐的嘴唇。粗大的物体,一下子就堵在了他的喉咙口,窒息混合着反胃,一波一波涌上来。
  “别咬,别咬。用舌头和嘴唇。”约德尔沉重地呼吸,他拉起康拉德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根部,“摸摸这,对,轻点,轻点。对……”他低下头,看着康拉德吞吐着。从这个角度,嘴唇的动作,那因屈辱和厌恶而扭曲的优雅面庞,和那双愤怒的黑眼睛,全都一览无遗。
  “太棒了,我的骑士,你真是太棒了。”
  康拉德听着这只有肉欲而毫无激情的赞美,他感到后颈上的手越捏越紧,最后几乎是强迫他的嘴快速运动着。
  噗、噗,温热的液体持续不断地喷到他的脸上,一股浓重的腥味,几乎令他呕吐出来。康拉德紧紧咬着牙,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步的侵犯。
  * * *
  男人退了下去,许久,毫无动静。康拉德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吃惊地发现约德尔正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望着窗外。
  今夜,他似乎很兴奋,却又缺乏持续性交的兴致。康拉德突然明白,他正是处在期待某件事发生的紧张之中。
  康拉德抓紧这难得的逃脱,用床单擦拭着粘在脸上和发际的污物,把皮肤搓的发红、刺痛,他还是不觉的干净,于是,他伸手探向约德尔带来的水罐。
  “那不是水,是啤酒。”约德尔背对着他,头也不回,突如其来说了一句。“我给你加了蜂蜜,好好享用吧。”
  康拉德缩回手。“给我水。”
  约德尔转过脸,像看怪物似的盯着他。“为什么?”他饶有兴趣地问,“喝了吧,多喝点,忘了那些常理和道德,你会更轻松的。你现在最需要的不就是它吗?”他瞥了一眼康拉德胸前闪光的银十字架。“就算你是天主教徒,嗜酒也不过只是轻罪罢了。”
  “圣安吕克就是这样想的,结果它把他引导到其他每一种重罪。”康拉德从地上拾起昨天送来的水罐,摇了摇,垂下头用剩余的水清洗脸和头发,他的声音随之低下去。“我不需要用酒来作为借口。”
  他直起身子,看到约德尔正用手指支着下颌,嘴唇上飘着不以为然的嘲笑。
  “你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呢?难道那些道德能给你带来快乐吗?”
  “对我来说,你这种纵欲也不能。”康拉德淡淡地回答。
  约德尔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停住了。康拉德挺直了脊背,他们俩屏息了好一会,同时把脸转向窗外。
  岛上出奇地安静,海盗的那些喧哗声,不知什么时候完全沉寂下去了。海风推着浪花撞在岸边的石崖上,接着再独自呼啸地穿过岛上的树林和堡寨,这片风掠过的呜咽声中,有一种微弱的杂音慢慢在增强,从远方逼近。
  康拉德倾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那是什么?”
  约德尔没有出声,但急促而沉重的呼吸泄露了他按捺不住的激动。康拉德的视线在黑色的海面上来回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座孤零零的、奇特的灯塔上,他的心猛地一沉,顿时明白了它让他觉得不自然的原因。
  这座灯塔建在高高的悬崖上,前方一百多码都是坚硬的石壁,石壁下面是一片尖锐杂乱的岩石滩,任何向它驶来的船,如果不被石滩划破船底,翻覆沉没的话,也会撞毁在峭壁上。
  而他现在听到的,正是船只在风力的推动下,冲向这个死亡陷阱的破浪声。
  紧接着,一艘帆船的轮廓从黑夜和淡淡的海雾中出现了,康拉德立刻就辨认出那高高翘起的前舷和狭窄的三面帆。
  “不……不!停下!停下!”康拉德冲到窗口,徒劳地嘶声大吼着,他仿佛看见船上水手们目瞪口呆地盯着这块自己正在全速冲撞的黑色石壁,仿佛能听见他们的欢呼转为惊恐和惨叫。
  但这些都是幻觉,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完全被船与石壁撞击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碎裂声掩盖了。
  几乎在同时,又一艘船从夜幕中驶了出来,直直地碾过同伴的碎块,“轰”地冲击在同一个地方。
  平静的海滩上突然响起一片喧哗,一群群早已静默等待了很久的海盗蜂拥而上,埋伏在侧面的战船也开了出来,他们把那些艰难地爬上岸的幸存者,和那些还在水里挣扎的水手通通抓住,无一例外地举起斧头狠狠地乱砍下去,吼叫声、惨叫声,混合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慢慢地飘过来。
  康拉德浑身发抖,掌心里不停地往外冒着冷汗,他一步步退回床边,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
  约德尔的影子重新遮住他了。他闭上眼,任由男人抚弄着自己的长发。
  “别怕,我的骑士,只要你听话,很快就回会到那位公主身边的。乖乖的,不然的话,”约德尔用力向后扯住康拉德的头发,强迫他看着他,“我的朋友们可是很容易激动的,想象一下你这漂亮的身体,落在他们手里的下场吧。”
  * * *
  天边开始发白,慢慢地亮了起来,云朵透出玫瑰色的光彩,这是那些死者永远也见不到新一天的曙光。
  海盗们还在沙滩上走来走去,从尸体上搜索最后的财宝,然后把剥得精光的牺牲品通通扔回海里。
  原本透明洁净的海水现在正荡着粉红色的污浊的波涛。
  如果这真是由梵帝冈派出的船,那么,在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中就一定有他的朋友--曾经一起在圣彼得教堂的穹顶下,手捧圣经宣誓的同伴们。
  他们被杀害了,而他却继续活着--靠满足凶手的肉欲而活着。
  朝阳徐徐升了起来,一缕金色的阳光射在康拉德的脸上,他用手挡住它,眼睛火辣辣地刺痛。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仿佛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这上帝之光。
  良久后,他才向前迈出几步,跪倒在晨曦之中。发抖的手指在胸前划出了个十字。
  “上天的光明现在降到我们身上,照着那些坐在黑暗中和死神的阴影里的人们,使他们走上安息之路。阿门。”他阖起手,低下头,默默为死去的同伴---也为了自己的将来--祈祷着。
  * * *
  第一道阳光照进房间时,约德尔立刻就睁开了眼睛。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升起的位置,再望向已经收拾干净的海滩。
  从开始到结束,最多不超过四个小时。约德尔想起刚招募起这些人时,他们不过是一群没有土地的农夫和流浪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那些乌合之众训练得如此行动利落、有效,他实在应该得意才是。
  但那双冰蓝的眼睛里却没有胜利后的亢奋。他走到桌边,坐下来,再一次翻看那一叠羊皮信卷,
  “砰”,门被重重撞开,。“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吉恩一边大步走进来,一边高声说,“希腊火硝!整整四百八十桶的希腊火硝!”
  约德尔冲他笑了笑,把信件朝他推去。
  “这些是从他们船上找到的。”
  吉恩愣了一下,接过来,一页页地翻着,他的兴奋渐渐褪去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抬起头,忧心忡忡地注视着约德尔。
  “他们结盟了?这批火硝是运给他的?”
  “以前就是这样,不过现在更加明目张胆了。”
  “被你的举动激怒了吗?”
  约德尔冷笑着,“借口。”
  吉恩不说话,两人都陷入长时间的沉思。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语调低沉却非常尖锐。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直视着约德尔,脸上隐隐透出怒气,“为什么?你在这种时候还要出来。就算再喜欢冒险,这也太任性了。”
  约德尔眼望着别处,似乎没听见他说的话。吉恩被他那种冷漠的、事不关己的态度激怒了,他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卡尔!”
  约德尔无力地扯下面罩,金黄色的鬈发垂在他的脸上,阴影掩住了棱角分明的轮廓,和那些嘲讽的、玩世不恭的表情。他用一只手臂环抱着吉恩,把头靠在他的身上,像走了很长路后的旅行者那样,极度疲乏。
  吉恩的怒火一下子熄灭了,他扶住约德尔微微发抖的肩膀。许久以后,才低声问:“你害怕了?”
  约德尔点点头,动作微弱得让人无法察觉。
  “你想逃走吗?你能逃到那里去呢?”
  “在这里……这里多么安全,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中,我可以得到……自由……可以忘记掉……”约德尔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完全说不出一个字。
  吉恩捧起他的脸,深深地看着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那是幻想,卡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可以让你永久躲避的地方。我们从耶路撒冷回来的时候,你就该明白了。”
  “回去吧,该面对的事情,你我都是逃不掉的。”
  * * *
  夜幕降临了,巨大的篝火在山坡上燃烧,一桶桶甜酒被搬出来,火腿、熏肉、鲜鱼、乳酪和在水手眼里极其珍贵的水果,把露天的木桌子塞的满满的。康拉德远远望见那个叫吉恩的男人,站在高处,向聚集在周围的海盗们大声宣布着什么,他还没有讲完,人群里就爆发出喜悦、满意和支持的哄叫。
  “明天他们就可以带着一大笔钱,到法国去狂欢一顿了。”约德尔解释道。
  “那我呢?”
  如此直接的问题,约德尔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康拉德的脸颊,“放心吧,我不会关你一辈子的,告诉我你的姓名,等我拿到钱的时候,你就可以见到心爱的公主了。”
  康拉德推开约德尔的手,“我没有能为我付赎金的朋友。”
  “那亲人呢?”
  他沉默了片刻,“我没有亲人。”平淡的、像陈述事实般的语调。
  然后,仿佛这对话令他非常疲惫似的,康拉德靠着一个石垛,坐了下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放他到海边来。是因为他的“服务”令他满意吗?还是某种不可理喻的快乐和放松呢?康拉德抬起头,男人正隔着面具看着他,在他的肩膀后面,一片幽蓝的大海缓缓展开,海水泛着光,同他嘴唇上飘着的微笑一样,变幻莫测。
  康拉德转过脸,眼角瞟过左边山坡上堆积的木桶。他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那些被撞碎的桶中的希腊火硝积了厚厚一层,漂浮在岸边。
  主啊,你果然没有抛弃我!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思维在电光火石般地碰撞,但是表情却像静默的大理石雕塑一样平静。
  夏夜清凉的月光流泻在他的额头上,飘逸的长发随着晚风轻轻摆动,阴影隐藏住了脸的其他部位,只隐隐约约露出光洁优雅的颈部曲线和锁骨。
  海风徐徐掠过稀疏而阴暗的树林,海面清平如镜,倒映着天上的繁星,发出宝石般的闪光。涨潮的浪花跳跃着涌上海滩,拍打着他们的脚面,又轻松自如地退了回去。堡寨里熊熊的篝火,在这里看去已经比天上的星光还要暗淡。那些粗俗淫秽的笑骂声,也都模糊不清。从天边卷来的浪花,到他们面前只剩下些低沉悄然的声音。风很温柔,四周很寂静、平和,与世无争。
  约德尔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比远处深海里的浪花声还低,失去了惯常的戏谑的口气,在康拉德听来特别陌生。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康丝坦斯公主和纪尧姆公爵的婚礼将在二十号,就是两天后举行。”
  康拉德愣了一下,抬起头,用将信将疑的眼神打量着约德尔。“已经通知全法国的贵族了。”他又加了一句。
  康拉德的目光飘向海的尽头,沉思了片刻,他宽慰地展颜一笑。
  那是如银子般纯洁清澈的笑容,一瞬间,海天间所有的星光都映在了他那双幽深的黑眼睛里。
  约德尔凝视着他,一股躁怒突然涌了上来。他现在才突然发现,这个任他玩弄、玷污而不能自已的禁脔,竟然还顽强地保留着某种不变的特质,是他至今--也许是永远--都无法触及、无法破坏的,是一种他至死也不愿意相信其存在的东西。
  拥有绝对控制权的占有者的优越感,顿时消失殆尽。
  他一把揪起康拉德的头发,重重地将他按在石垛上。粗暴地撕扯下他的裤子,就压了上去。
  康拉德感觉到了他的怒气,却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狂怒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只能咬紧牙,尽量放松自己。男人很轻易就插了进去,两个身体毫无言语地交合着。
  两三声口哨在不远处响起,还夹杂着吃吃的窃笑。康拉德的身体顿时绷紧了。
  “等……等一下……有人……”康拉德转过身,想推开背上的男人。但约德尔更加用力地顶上来,同时撩起康拉德的衬衫下摆,把他那成熟膨胀的下半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围观者面前。
  窃笑变成了无所顾忌的调戏,更多的男人围了上来。
  “好耶!”
  “这小子还真够劲呐!”
  “快点,快点,他就要射了。”
  “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呀?”
  云朵全散开了,月光像助兴似的照着这色情而暴力的展示。
  康拉德的双眼火辣辣的,泪水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他用手紧紧抱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避免那些贪婪、淫荡的目光,在他身体上上下游荡。
  “为什么?为什么?”他哽咽着,随着身体的摇晃发出断断续续的责问。
  约德尔并不回答。“你知道吗?只要一感到羞耻,你就会夹得特别紧,而且,”他拉下康掩住面庞的双手,硬把它们压到他的下身。“也勃起得特别快。”他引导着康拉德的手指,“自己摸摸看。”
  他硬了起来,他竟然硬了起来!
  就在这时,约德尔猛地抽离了,康拉德像失去支撑物似的瘫倒在地上,他蜷成一团,竭力用衣襟掩住还在勃起的下身。约德尔的目光冷冷地刺在他的背上。
  “带他回去。”他朝近旁的两个部下做了个手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一章?7?
  吉恩把手里的名单又细看了一遍,三百四十个水手,分为十队,每队两个统领,两个监督。装扮成商船队进入法国海港。再过半个月,季风就开始转向,他们将暂时放弃这个基地,带领新一批手下,在波罗第海沿岸继续活动。
  不过,也许要等另一件事情解决了之后,也许会等上很久……
  搬出来的酒桶已经空了一半,食物也只剩些残羹冷炙,山坡上泛滥着毫无节制的喧闹。没有女人,积郁了好些日子的男人们只能靠酒、打斗和炫耀战利品来发泄。
  吉恩扶住一个跌跌撞撞走上来敬酒的手下,冲着他的耳朵大吼:“约德尔在哪儿?”那个大汉只是用一双涣散的眼睛瞪着他,呵呵地傻笑。
  吉恩摇摇头,不耐烦地推开他。即使以这种身份生活了这么久,他有时还是不能适应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放纵。他踏上一块石头,向四周张望着,很快就发现了那即使在黑夜中,也还依然璀璨夺目的金色鬈发。
  他正一个人,慢慢地沿着潮湿的小径,往湖边的屋子走回去。
  吉恩小跑着赶上去,使劲一拍他的肩膀。“喂,看看这个,合适吗?”
  约德尔随手接过名单,头也不回。
  吉恩在背后跟着,打量着那黑黢黢的背影,忽然很突兀地开口:“听说你刚才有一场精彩的表演。”
  约德尔骤然停住,转过身,恨恨地瞪着吉恩。吉恩毫不退缩,以更强烈的意志瞪回去。
  “怎么?你也觉得过分了吗?这种众目睽睽下性交,只有禽兽才做得出来。”
  约德尔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声。
  “我们这些日子做的事,同禽兽有区别吗?你受不了,为什么不回你想呆的地方去?”
  “我答应过玛格丽特,要一直跟着你。”
  “如果我下地狱呢?”
  “我这么辛苦地留在你身边,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发生。”
  他们在黑暗里伫立着,默默地相互注视。与他尖锐的语气相反,吉恩的眼神却非常温和的。渐渐地,约德尔那挑衅的神情融化了,他垂下了僵硬地昂起的头。
  “我……对不起,吉恩,我不知道……”他嗫嚅着,无法继续说下去。
  “我明白,我明白。”吉恩揽过他,柔和而缓慢地说,“每次要回去,你就会这样。好好休息一夜吧。”他像哄孩子似的,轻拍着他的肩膀,“过几天,把那个年轻人送回去吧,好吗?”
  * * *
  一簇簇篝火,闪烁着,光线从山坡那儿一直射到悬崖上的石屋里。康拉德一动不动,倒在床上,盯着墙面上摇曳的阴影。
  没有得到发泄的下身在隐隐涨痛,男人粗暴而急促的摩擦后的火辣辣的感觉,还纠缠在他的体内,当他一路走回来,那些醉汉们色情的目光和口哨声,个个都似乎迫不及待地要把他剥个精光。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他瑟瑟发抖的原因。
  连那种粗鲁的、漫不经心的揉捏,都能让他勃起!
  窗外断断续续地传来淫秽的嬉笑,酗酒之后的呕吐,和不成调的高歌。在这蛮横、粗暴和毫不掩饰的纵欲之中,他还能坚持多久?
  这是最后一夜了,这必定是最后一夜!
  康拉德合上眼,努力放松身体,他的肢体需要休息,以便承受接下来的考验。
  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他抓紧这剩下的短短一段时间,仔细把每一步再考虑了一遍。他必须沉着、谨慎、万无一失,因为机会,不再降临第二次。
  * * *
  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当大块大块的云朵又遮住夜空时,到处粗野的纵情欢乐已经平息了。没有人还是清醒的。能直立行走的把那些酩酊大醉倒在地上的拖回屋舍里,自己也随即一头载到地上,一动不动了。
  似乎熟睡了的康拉德突然睁开眼睛,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迅速站起身来,轻捷地挪步离开了床。
  山坡上原本耀眼的火光,这时已经变得很稀薄了,海面静静地反射着夜空。初夏的微风在屋子周围轻轻荡漾,寂静笼罩着整个堡寨。
  康拉德弯下腰,从床下拖出一堆织物,他利索地摸到一头,双手一抖,一条长长的白色布条就甩了出来。
  两条被他“扔进海里”的床单,两条现用的,他利用那几个孤单的日子制作出来的“绳索”,那时他就知道,如果能有机会,这绝对将是仅有的逃生手段。他怀着赌徒般的紧张,把它隐藏在唯一可隐藏的地方。幸好每次男人来的时候,只顾着性交,并不注意屋子里其他的摆设。
  他把一端拴在床脚上,使劲拉了拉,木制的床很沉重,完全经受得起他的重量。一甩手,剩下的布条被抛出窗外,飘飘荡荡地落下悬崖。
  康拉德闭上眼,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他的手很干燥、很稳定,四肢和精神都极度清醒。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右手抓住布条,左手在窗框上一撑,纵身跃出窗外。
  云块掩盖了星空,黑夜,完全没有一丝光亮。他的脚下,是阴森森的树林,篝火堆里只剩下些零星的余焰,酒饱饭足的人们,期待着天亮后更诱人的纵欲,都沉沉地睡去了,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海上传来一阵阵雷鸣般的波涛声。
  布条的长度,只够到石崖的一半,剩下的那一段,康拉德只得攀着树根和藤蔓一步步缓缓向下爬。石壁很潮湿,黑暗中,他几乎看不到任何的落脚点,每当他在滑漉漉的苔藓上踩空时,松动的石块就噼里啪拉地滚落到石崖下面的砂地上。
  这时,只要有一个人走出屋子,只要他朝这个方向无意看一眼,康拉德所有的计划,以及这么久的忍耐和对抗,都将只会换来一个更绝望的地狱。
  云朵在游动,一点点飘散开。月光渐渐透了出来。
  快!快!没有时间了!他在心里不停地催促着。
  双脚终于稳稳地踏上平地时,康拉德来不及喘息一下。他弯下腰,全神贯注地听着。
  沉静的夜空,云块在月亮下面浮动,在海滩上撒下稀疏的阴影。四周一片死寂,连海浪似乎都平静下来。
  抓紧!每分每秒,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直起身体,舒展了一下关节,朝着海湾上大步奔去。
  * * *
  空气里的硫磺味,依然非常浓重。海风是向着这个岛上吹来的,使那些流散出来的希腊火硝不能轻易散去,全都积在岸边的水面上。约德尔的船队,就停在这样的海湾里。
  “它是所有船只的噩梦,知道吗,大人。它能在水面上燃烧的。”
  康拉德顺着铁链,攀上一艘船,几十桶的火硝就堆在甲板上。他抽出穿过山坡时,在篝火堆旁拾到的拨火钳,用力撬开一桶,把它倾覆着推下海里。
  他停下来,屏息倾听了一会儿。海浪的轰鸣,把木桶落水时发出的那一声微弱的“噗”完全掩盖住了。堡寨里毫无动静。
  他一秒也不敢耽搁,挥起铁钳,继续砸向另一桶。
  * * *
  月亮从中天移到了西方。
  康拉德不得不停了下来。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背,肩膀,小腿的肌腱拉动全身的肌肉,一颤一颤地抽搐起来,太阳穴上的动脉也突突直跳。极度劳累和疼痛所引发的痉挛,拷打着他的神经。他张开嘴呼吸,只觉得嘴唇不住地颤抖,喉咙口涌上阵阵的咸腥味。
  他数了数,发现这么长的时间,只砸开三十几桶。他抬头看了看海湾的面积,粗略地估计了一下。
  不够,绝对不够。
  怎么办?
  康拉德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没有时间了!
  只能赌了。
  他丢下铁钳,抬起一桶未开启的木桶,直接把它扔进海里。如果燃烧的火焰足够的话,这些木桶就会起火,引燃里面的火硝。
  当最后一桶火硝被扔下船后,康拉德的手脚突然发抖起来,几乎令他无法站立。他挺直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舒展了一下紧张到僵硬的四肢。海风吹来,额上大粒大粒的汗珠立刻变的冰冷。他舔了舔发白嘴唇,再一次向四周望去。
  这些天,他日复一日地在那个噩梦般的囚室里观察着。他知道约德尔的旗舰,停泊在岛的另一头,以一个突出的石崖,同这个海湾分开。他也看到出海前,海盗们把几艘救生小艇抬下来维修,又抬回旗舰上去。那些小艇上都装有水和食物。
  他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从隐隐燃烧的篝火中抽出一支,投进这个布满希腊火硝的海水里。
  一步步来,谨慎、准确、果断,从过去的困境中积累下的经验,敲打着他的耳膜,告诫着他。
  他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里。
  * * *
  刺眼的光亮直射在他的脸上,隐隐约约从远处飘来呼喊声。约德尔晃了晃脑袋,猛地惊醒。
  天花板、墙壁、地面,明晃晃的暗红色的光在他四周闪动着,烟和热度从窗户里窜进来,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高高低低地混杂在一起,但除了惶恐和惊乱之外,完全分辨不出在叫嚷些什么。
  刹那间,他全身的每条神经立刻清醒,他像猎豹似的跳起来,直冲到门口。
  熊熊的烈焰在他面前升腾着,随着风向喷出橘色的火舌,整个海湾上布满了滚滚翻腾的、黑色的硫磺烟雾。时不时响起一声微弱的爆炸。他的战船的桅杆深陷在黑烟里,随着炽热的波浪和空气前后摇晃。
  整个海湾都被烈火封锁了,水手们只能目瞪口呆、束手无措地任由船只一点点地被吞噬。
  约德尔瞪着眼前的一切,混乱的人头在他眼前攒动着。他看见吉恩正在徒劳地指挥手下从湖中打水救火,立刻奔上去,一把拽住他。“怎么回事?”
  吉恩摇摇头,他的脸上满是烟尘,眼里已经被熏出了一根根血丝。
  约德尔抬头向四面望去,他嗅到了危险--人为的危险。突然,他攥紧吉恩的胳膊,一只手指着山崖。“看!”
  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一条白色的带子,从关着猎物的囚室的窗口,一直垂下来。
  “是他干的。别救火了,没用了。找到他!”
  吉恩一把拦住他。“他现在不会在岛上的,一定早就逃走了。”
  “不可能。他没有航海图,根本不能……”约德尔像噎着似的住口,低吼了一声,“该死!”他用力一推吉恩,转身向回跑去。“带我们的人,上旗舰!立刻!”
  吉恩来不及再问些什么,他回头向四面望去。
  整个岛屿和周围几里内,都弥漫着一股灼人的热气,浓烟滚滚上升。高温引起的大风继续把火舌往岸上吹,他已经听到轻微的、不易觉察的噼啪声。再过一会儿,轰轰作响的烈火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树林、灌木丛、山坡和屋舍,
  如果没有降雨的话,这场烈火将一直这样燃烧下去,直到整个岛屿化为灰烬。
  旗舰停在港湾的另一头,火势还没有蔓延到那边。
  约德尔是对的,现在不抢先的话,等到人们明白进一步的危险,求生的本能和被训练出的残忍,会使他们毫不犹豫地相互厮杀,来争夺唯一的逃生船。
  带着某种难以言状的感触,吉恩把腰间的号角举到唇边,吹出了只有他们最亲信的手下才领会的音调。
  * * *
  宽大的屋子里很平静,似乎外面的混乱一点也没有触及到这儿。但约德尔一进来,马上就发现,原先钉在墙上的航海图不见了。
  钉子边缘还挂着碎片,仿佛是仓促间被人扯下来。
  放火之后,他一定就躲在屋外的某个角落里,准备着、等待着,看他进入圈套。
  即使是在愤怒和震惊中,约德尔还是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有一丝不自然的微风拂过。他迅速转身,一条淡淡的人影从他的眼角一闪而逝,不假思索地,他早已高度戒备的身体立刻紧随着冲出门外。
  修长挺拔的身影,在他前方的灌木丛中若隐若现,虽然他们间的距离不短,约德尔却毫不费力地赶了上去。
  左右都是平坦的草地,猎物犹豫着,踉踉跄跄地往山崖上爬去。
  离悬崖的尽头越来越近,猎物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上。约德尔放慢脚步,一点点地逼向前。
  “很有趣是吗?亲爱的骑士。”他盯着在地上挣扎着往后退的康拉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不过,看起来,简单的游戏,你是不会满足的!”
  康拉德的手,摸到了悬崖的边缘,之下,火焰挟夹着浓烟和热气,滚滚上升,灼烤着他的脊背--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约德尔迫近到他的面前,火光在他的脸上斑驳陆离地跳动,金色的头发像燃烧般的飞舞。在身后,压倒一切的火声中几乎听不见人的嘶喊。但是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苦心经营了多少年的基地在燃烧、在无可挽回地毁灭。他弯下腰,一把揪住康拉德的衣领,向上拎,一阵令人窒息的巨痛,顿时卡在康拉德的喉咙口。
  “砍断你的脚,卖给海上的妓寨,怎么样!有些男人,就特别喜欢你这种残废了的贵族呢。他们一定会让你快乐的。”
  这不是威胁,康拉德听得出来,这是暴怒中的绝对平静、习以为常的许诺。
  他拽着他,往回拖。猛地,康拉德一直在支撑身体的右手突然一扬,紧握着的拳头中,一点银光闪过,以难以置信的疾风迅雷般的力度,对着约德尔的面庞直劈下来。
  约德尔全身的肌肉猛地一缩,向后跃出一步。一道冰冷的锐利感,从他的额角划下。
  “啪”,面具裂成两半,落在脚边。在他感觉到剧痛的同时,鲜血也顺着眼睛流了下来。
  挣脱了约德尔的控制,康拉德紧紧攥着十字架,迎风挺立在悬崖边上,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约德尔裸露的、被血污染了的面孔。这么多天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敢正面直视这个男人。他的眼里没有畏惧,没有屈辱,甚至连憎恨都找不到。
  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约德尔只看到一丝倨傲而不屑的笑。
  康拉德回头看看脚下燃烧的海水,在约德尔还没有明白过来之前,突然纵身一跃。
  匀称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非常优美的弧线,直直地坠落,无声无息,立刻就被那一片熊熊升腾的火炎吞没了。
  --第一章完--
  
第二章?1?
  丹麦的瑟兰岛北岸,小小的克龙堡隔着厄勒海峡,和瑞典的马尔摩遥遥相望。初夏的暖风还只能够维持中午,船只稀稀落落地倒扣在砂石滩上,傍晚的凉意中,显得格外寒碜。
  布勒牧师就在这日暮时分,怀着满腹心事,走进教堂来敲晚钟。
  他的故乡在王都罗斯吉尔德。圣?安斯加里乌斯修道院所受到的教育,使他至少有机会当上个主教持事。
  是的,他曾经这样期盼过,怀着当时年轻的信仰、热情、野心和勇气。
  直到那六年的十字军东征,他才发现,这世界和他在炉火边的书堆里读到的,迥然不同。
  现在--在这个偏远、荒凉的小城堡里生活了近十年之后--他每天都会跪在基督受难的十字架前,专心地祈求,祈求上帝能允许自己一直扮演这个除了敲钟和主持仪式之外,无所事事的乡村神甫,直至终老。
  但是一个月前,瑞典的艾力克亲王在这里上了岸,布勒神父就领悟到,上帝并没有听见他的祈祷,或者即使听见了,也置之不理。
  他常常站在教堂门口,看着一队队骑士兴致勃勃地从他面前经过,后面跟着木然而且疲惫的自耕农,--他们故乡的田地在荒芜,妻子和孩子们不想饿死就得堕落下去;布勒神父怀疑这些人--无论是贵族还是农民--是否真正知道他们将要去做些什么,又将会得到些什么。
  战争!
  最后连平静安宁的北欧,也要开战了。
  这时候,他就会想起一个把自己叫作“约德尔”的骑士,和他那双充血的、绝望的蓝眼睛--当他们在安条克城把自己同伴的尸体绑在投石器上射进围墙里头去时,就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想起那个年轻人疯狂般地大笑着:“是的,是的,神父。全能的上帝当然存在,但他一定睡着了,才会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想起分别时,带着一种超然而漠然的态度,就像离了躯壳的灵魂对着自己的尸体一样,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神父,祝福我们吧。我们已经把杀戮和掠夺的激情带回来了。”
  他在教堂的大门口停了一会儿,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才伸手去推门。
  教堂高大阴暗的穹顶,像坟墓似的罩在他头上。现在来这里忏悔或祷告的人,越来越少了。所以,当一个消瘦的身影出现在长廊的尽头时,神父不由的吃了一惊。
  那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纹丝不动地跪在祭坛下--祭坛上的《圣经》被摊开了,书本的银扣子在晚霞中闪闪发亮。
  他衣裳褴褛,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后颈上。褪色的麻布衣裳贴在他突起的肩胛骨上。仅仅看他的背影,布勒神父就知道,这个人已经虚弱到随时都可能倒下去的地步。
  又是一个被圣战的信仰抛弃了的十字军吧。
  神父叹了口气,轻轻走到他的身旁。
  “有什么事吗,我的孩子?”
  陌生人抬起头。他比神父原想的更加憔悴,看得出似乎已经和饥渴,以及另外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搏斗了很长时间。
  但他的脸--夕阳的余辉正射在那张苍白而轮廓分明的面庞上--却露出一种少有的平和安祥的表情。
  “你好,神父。”标准的斯堪的纳维亚语,略有些奇特的卷音,彬彬有礼中带着优雅的屈尊。“请原谅我闯进来。我想找我的伙伴们,他们从罗马来。能请他们来见我吗?”
  布勒神父倒退了一步。“请问你……”
  “我是塞兰斯帝安?康拉德。”他说着,向神父伸出了手。
  神父一下子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但他的表情、动作,和周身散发出来权力者的信心,终于迫使布勒神父向前躬下身,吻着他的手背和衣角。
  “上天赐福。主教大人,您终于到了。”
  * * *
  潮湿的浓雾,蠕动着,迎面扑来,像有生命的东西似的缠着他。
  他冷汗淋淋地跳了起来,浑身发抖,急促地喘着气,好久以后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那个黑暗的囚室里。
  身下的羊皮毯子,垫着厚厚的干草和麦壳絮。窗上挂着贵重的天鹅绒帘子,灯半掩着,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他下了床,赤脚走到桌边。地毯又厚又柔软,像一片新鲜的草地。桌子上摆着一罐清水,一盘燕麦煎饼,和一杯加了蜂蜜的野果汁。他捧起罐子来喝了几口,水质清凉爽口,还有丝丝的甜味。
  结束了,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了。
  但是,还要过多久,他才不会突然从梦中惊醒,堵住嘴不让别人听见自己的尖叫?
  门的另一边有人在低语,用克制住的声调交谈着。接着传来彬彬有礼的敲门声和布勒神父谦卑的语调:
  “大人,都到齐了。”
  教皇使节,塞兰斯帝安?康拉德主教,熄灭了灯,用力拉开窗帘,整个屋子立刻倾泻满了朝阳。窗外,清亮的海湾边上,缓缓展开一片长满山毛榉的树林,满眼的红色和绿色。微风送来了车叶草的新鲜香气。站在这初夏的阳光里,康拉德感觉到四肢正慢慢地暖和起来。
  他用稳定而清晰的声音,回答着:“进来吧,埃克。”
  门就立刻就被推开了。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修士,大步走了进来。他和康拉德一样,也留着齐肩的长发,发型却蓬蓬松松的。他不比康拉德高,也不会比他更结实,但是动作的幅度和速度却大大超过他,一眨眼,就到了康拉德的面前,他哈哈大笑,伸出手,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肩膀。
  康拉德猝然往后退了一步,某种类似厌恶,却比厌恶更深刻的表情在他脸上一掠而过。黑衣修士大吃一惊,失声叫道:“康拉德!”
  康拉德却似乎更震惊。他恍惚了一下,立刻拉住修士的手。“抱歉,埃克。我……给我点时间,我必须克服它。”
  “他已经是主教了,埃克。你也该注意自己的身份吧?”
  悠扬而冷淡的声音在埃克身后响起来。另一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修士懒散地靠在门框上。黑色的衣服衬得他的皮肤更加洁白、润泽,一头浓密的金红色短发,丝丝地覆在额前和脸颊旁,看上去像美少年似的俊朗,艳丽。
  “伦瑟尔!”康拉德惊喜地朝他走过去,“我不知道你也来了。”
  “我应该吻您哪里?手还是衣角,主教大人?”伦瑟尔面无表情地欠了一下身,擦过康拉德,找了张椅子坐下。把一叠信卷摆在膝盖上。“可以开始了吗?大人?”
  “伦瑟尔!他还没吃东西呢!”
  “没有关系。”康拉德冲埃克挥了挥手。“说吧,究竟什么事这么急,让我们从罗马一路赶过来?”
  从纤长的睫毛底下,伦瑟尔用冷冰冰的眼神瞥了他们一眼,随即抽出了一张纸,递向康拉德。
  “首先,恭喜您,大人。教皇已擢升您为大主教,兼瑞典乌普萨兰总教区长。”
  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
  康拉德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罗德哈特主教出了什么事?”
  “他死了。一丝不挂地被人从圣?亚尔班教堂的钟楼上扔了出来,脖子上绑着根绳子,身边还吊着教堂执事。”
  “谁干的?”
  伦瑟尔耸了耸肩。
  “卡尔?古斯塔夫?”
  “除了他,还有谁敢这样狂妄?”埃克咬着牙,狠狠敲了敲桌面。
  “但是我们还是毫无证据?”
  “是的。就像其他人的死一样。”
  “一年里两个主教、六个执事死亡。”康拉德喃喃自语道,“告诉我,伦瑟尔,我们怎么会与他结怨的?”
  “简单的说,他和叔父艾力克亲王打了四年的战,争夺王位,而我们一直站在亲王这边。现在年轻人赢得了王冠。”
  “他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是的。”
  “那为什么我们支持艾力克亲王?”
  埃克和伦瑟尔有些尴尬地互相看了一眼。“他去参加十字军东征快五年了,毫无音讯。人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回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百多个骑士。谁能料到最后他反倒成为胜利者?”
  “而且我们同亲王的关系一向很融洽。”埃克补充了一句。
  “那么,我又需要做些什么呢?”
  “两件事。一、找出证据。只要我们能开除他的教籍,汉萨同盟和丹麦军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帮助亲王夺回王位。二是,重新确定教廷在斯堪的纳维亚的权力。”伦瑟尔把信卷在桌上摞成一叠,看着康拉德。“够卑鄙吧,您能不辱使命吗?”
  屋子里再一次鸦雀无声。康拉德吞下了最后一块薄饼,他喝着果汁,觉得舌尖有一丝苦味在扩散。
  “接不接受,您要考虑清楚。教皇不可能跨越整个欧洲来救您的。”
  康拉德抬也不抬眼睛,淡淡地说道:“你的火气好像特别大,伦瑟尔。不愿意见到我升职?”
  伦瑟尔突然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摔,一言不发,大步走出门去。
  康拉德和埃克相视一笑。
  “你惹他生气了吗?埃克?”
  “如果我现在不去追他的话,那他才会真的生气呢。”
  康拉德放声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埃克的后背:“这可都是你自找的呀!你太宠他了。”
  埃克也随着他笑着,但眼睛里却露出深深的忧虑,他关切而疑惑地看了看康拉德的脸。
  “你真的没事吗?你迟了那么久,我们都很担心。”
  “没事……不会有事的。只是有些……”康拉德转过身去翻看着那些信卷,突然用完全不同的语调继续说:“去吧,埃克。伦瑟尔肯定还在等你呢。我可怕他朝我发脾气呀。”
  * * *
  伦瑟尔背对着跑出来的埃克,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近了,才继续往前走。走得并不快,给了埃克赶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机会。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呢?他也做了很多,才有今天的地位呀!”
  “别那么天真了!埃克!”伦瑟尔狠狠一甩胳膊,转过脸来瞪着他。“在修道院的时候,他除了长相,哪点超过我们了?后来……后来,在保加利亚,在希腊,哪一次不是我们陪着他一起去死,我们流的血会比他少吗?现在他成了大主教,而你我还是个执事!如果不是教皇的私生子,你以为他会在二十六岁就得到这个职位吗?”
  埃克一个字也没说,静静地让他倾泻完怒气,然后才拉起他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他温和地望着伦瑟尔的眼睛。
  “即使是长相,他也不比你强。”
  伦瑟尔的脸顿时泛起一片红晕,却不是因为愤怒。他垂下眼帘,用长长的睫毛遮住眼里的闪光。等了好一会儿,还不愿意抽出自己的手。
  “你还是不能原谅他吗?对于奥兰多,康拉德比任何人都痛苦的。”
  “他背叛了他!为了同样的原因,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背叛我们的。”伦瑟尔咬着嘴唇说。
  埃克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奥兰多是怎么说的吗?‘除了对天主的热情,他别无感触。’我想,他是最了解康拉德的人。”
  “不,不是的。”伦瑟尔望着别处,冷冷地开口。“如果他真的了解他,就不会死在他的手里。”
  * * *
  克龙堡外面是晴朗的天气,风吹来对岸水手的号角声。船只从旁边开过去。一群群野天鹅掠过海岸线,看起来像是天空的一片洁白的面纱。康拉德站在城堡上,望着远处在晚霞中隆起的瑞典海岸线。
  那边就是欧洲的尽头了,是二百年前维京海盗的故乡。那种骁勇而残暴的特性,是不是还流在他们后代的血液中呢?
  他把手搁在城垛上,想起了《福音书》中他最喜欢的一句:
  “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身后衣袍飘动之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侧过脸,布勒神父就停在不远处。
  “船备好了,大人。”
  康拉德点点头,他觉察出神父欲言又止,却死死盯着他。
  “你有什么事吗?神父?”
  神父犹豫着,趋身上前。他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大人,会……会开战吗?”
  “我不知道,神父,我真的不知道。也许吧。”
  布勒神父突然仰起脸,直视康拉德的眼睛。
  “主教大人,上帝造出这个世界,并不是要人们相互撕杀厮杀的,对吧?”他不容康拉德开口,又急促地接下去。“有疾病,有饥饿,有憎恨,有谋杀,这些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有战争呢?他究竟想从中得到什么呢?”
  “神父!”康拉德平静而坚定地阻止了他。
  布勒神父重新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他说:“我天天都在祈祷,从来没有停过的,大人。但是我想,也许您的祈祷,主会听得更清楚一些。请您求求他,别再叫人们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康拉德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布勒神父向后退去,那佝偻的身影,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得在再也直不起来。
  我能够吗?
  你知道我已经不再纯洁了,再也不可能听见他的声音,或被他听见了吗?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重新面对着茫茫的一色海天。
  “但是我能够战胜--任何事情、任何人。请再给我一个机会,请让我证明,我的意志丝毫未变,绝不动摇。”
  * * *
  当埃克走上城堡来时,他看见这位新任的枢密大主教,垂着头,静静地伫立在飘渺的天色前。他一动不动,只有长袍被风刮得猎猎作响,漫天飞舞。
  第二章?2?
  宽阔、幽深的大厅,镶嵌于四壁的火把劈啪作响,燃起的烟在穹顶下盘旋上升。墙上和天顶的圆木横梁上都烙着烟熏过的黑色痕迹,使得木梁和柱子上雕满了的精美的郁金香花纹变得非常暗淡。
  正中央,厚地毯上摆着一张黑木长桌,四周包裹着保持原色的古朴的锻铁。长桌尽头,宽大的王位四周,围饰着天盖,悬挂下来厚重的金色织锦,在这阴郁的背景中异常华丽。
  伦瑟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斜靠在王座上的男人--他正低下头,读着手里的东西,北欧人所特有的熠熠生辉的金色鬈发垂在他的面庞前。当他偶尔抬起脸来时,一双冰山似的蓝眼睛,即使是微微眯着,也会射出让伦瑟尔不寒而栗的光。
  他突然笑了起来,大声地读出一段文字,声音清晰、锐利,混合着一种肆无忌惮的讽刺。
  “……神圣的天意为我们的时代找到一位主宰,在选定你本人时,你便成为这块土地的仲裁者。
  “在你的祖辈中,有的曾做过有益的事,而你将会拥有更崇高庄严的名声。你的祖辈在地上统治,而你为他们偿还了尘世的债务,同时也将使你的子孙在天国占先。
  “整个欧洲将为选出一位新的英雄而欢呼,今后将不再只有南方和西方能享有天主的荣耀,北方由于有了你,也呈现出一片光辉灿烂。
  塞兰斯帝安?康拉德 敬上。”
  卡尔?古斯塔夫手腕一甩,把它展示给身旁的骑士们。
  “向主教学学吧。你们有谁能把话说得这么明确果断,又模棱两可吗?”
  他把信扔在面前的桌上,向后靠了靠,炫耀似的伸展着结实匀称的四肢。
  “那么,你的主教大人为什么不来?害怕了吗?”
  伦瑟尔欠了欠身。“康拉德大人认为,应该先得到陛下的理解和允许,再入境。”
  “既然这样,就让我们把话说明白些,这一年来你们不断帮助我的敌人,甚至连最先进的武器都送给他,现在又想要支持我了吗?”
  “我只是传达我主之语,至于其中的意义,我不敢妄言。”
  古斯塔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着点点头。“你们讲话简直就是一个模子。要不是你的年纪太轻,我都要怀疑你就是我们的康拉德大主教了。”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伦瑟尔的面前。
  他们的距离非常近,伦瑟尔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掠过自己的头发。他抬起眼睛,看着卡尔?古斯塔夫那张轮廓坚毅、几近冷峻的面庞--要不是一道十分明显的疤痕,从他的眉头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耳边的鬓角,那就是一张极度英朗的面容了。
  古斯塔夫懒洋洋地抬起手,指尖穿过伦瑟尔的头发,向上一撩,顺势揽住他的肩膀。
  “告诉我,我的孩子,除了侍奉天主之外,你想没想过其他的快乐呢?比如说……”他垂下头,低低地在伦瑟尔的耳边念出一个词。
  伦瑟尔眨了眨眼睛,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不过我心早已另有所属,难承陛下的美意了。”还没等古斯塔夫回应他的笑容,他突然板起脸来,“如果您觉得这种低俗的语言是最合适的迎接词,那么您就既亵渎了天主,也亵渎了您自己。”
  古斯塔夫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着松开他:“好,好,神父,我喜欢你的语气。请你转告尊敬的主教大人,我,卡尔?古斯塔夫,随时欢迎他的驾临。”
  * * *
  枢密大主教的信在五六个骑士手里传过一圈,回到古斯塔夫面前。他把它平展开来,又仔细地读了一遍。
  信写在柔软、精制的牛犊皮卷上,标准的加洛林字体,在签名处有教廷专属的十字型印章。
  古斯塔夫走近壁炉,把它卷成一团,放在火上。清隽秀美的字转瞬之间由红变得焦黑。纸收缩成了一朵明亮的焰花,跳跃着,窜得很高。
  “在途中解决掉他吧?”骑士们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们的国王。“万一他查到什么,给丹麦和汉萨借口,那就危险了。”
  没有回答。
  瑞典国王在沉思着,食指按着薄薄的嘴唇。壁炉里卷起的火焰几乎要撩到他的衣袍上。慢慢地,一丝微笑飘上他的嘴角。
  “我刚听说,这个康拉德主教,和英诺森教皇的关系很不一般。”
  火花最终熄灭了,炉子里只剩下一撮黑灰。
  “让他来。”古斯塔夫慢慢地说,“他对我们的用处会比他自以为的大得多。”
  * * *
  六月,阿尔卑斯山以南的地方,已经是生机盎然的初夏了。然而在这欧洲的极北之地,放眼望去,康拉德却只能见到荒草、沼泽和阴沉的天空,没有一丝人烟。
  他孤身独马,在这平淡无奇的荒地上行驶了很久,几乎穿过了整个东耶特兰省,才开始看见零星的木棚屋,接着,在沼泽和森林间,小小的村庄出现了,草地和羊群也多了。吹来一阵傍晚的微风,他隐约听见了人语声。风中夹着燃烧的干草的味道,炊烟随风在这些灰色的屋舍上面低低地盘旋着。
  而这时,郁结了好几天天空终于现出了一丝久违的蔚蓝。
  然后,他就看见了乌普萨兰那红砖砌成的城堡和碉塔,它们在瑰丽的黄昏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黑暗。
  他牵着马穿过廊门,停在广场上的一个水井边,有个年轻姑娘给了他一瓢清水。她为他指出了教堂的方向,在轻快地离开前,还笑着把手里的一束野玫瑰别在他的领口上。
  康拉德抚摸着那束新鲜的花,他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淡淡的清香从领口散发出,伴随着他沿着随意延展的街道向圣?亚尔班教堂走去。脚下的石子路面在夕阳中闪闪发亮,两旁是山形墙和装饰着雕像与蔓藤花纹的小巧吊窗。
  在这北欧寒冷的古都里,战争对她的影响,并不像对克龙堡那样剧烈。
  一位能把自己的领地保护得如此幽静和安宁的国王,真的会是传闻中的那种暴君吗?
  带着隐隐的困惑,康拉德拐过了一个街角。一片杂乱地插满了十字架的公墓立刻出现在他的眼前。墓地很长时间没有修整,荒草和蔓藤丛生,有的已经延伸到石头大门和木栅栏上。
  公墓旁边就是教堂。红色的山墙上铺满了长春藤,就像一张华丽的壁毯悬在上面。
  康拉德若有所思地望着这座静静面对着他的高大建筑。他难以想象,当罗德哈特主教赤裸裸地吊在那儿,一边挣扎一边旋转,发出喉咙破裂时的嘶嘶声,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象。
  他向四周看了看,很冷清,偶尔的几个行人,在路过教堂的大门时,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像躲避瘟疫似的匆匆离去。
  这里就是他的新家,他的新同伴们和他未来的生活--敌意与热情、血腥与宁静、斗争与妥协。
  1146年6月3日,当塞兰斯帝安?康拉德主教迈上高高的圣?亚尔班教堂台阶,伸手去推紧闭的大门时,他还不知道,他的生命,将会因此而发生怎样的剧变。
  * * *
  休息室里早已经聚集了一批修士,褐色长袍,胸前的十字架和腰畔的短剑一起闪闪发光。康拉德一进来,他们立刻同时起身,除了埃克和伦瑟尔,每个人都走上来吻着他的手,然后默不作声地鱼贯离开。
  这里和教堂大厅一样,虽然简单,但刚刚被收拾得非常干净舒适。窗子半敞开着,洁白的亚麻帘子随风飘荡。木制的家具和地板,发出淡淡的蜂蜡的香味。
  屋子里惟一有色彩的东西,就是摆在窗口的那个闪亮的铜花瓶,它在这过分的简约氛围中,精致得近乎奢华。
  那是伦瑟尔至爱的拜占庭式样。因为埃克说过,这种艳丽的风格最适合他。
  康拉德走上去,把那束野玫瑰插在几根新鲜的山毛榉枝子中间。
  “你去树林里逛了?”
  “在城门口,几个姑娘送的。”
  伦瑟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主教大人,我早就想提醒你了。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过分吸引女人们的注意了吗?”
  康拉德的肩膀因为不出声的笑而抖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这里的人们很热情罢了。”
  “是呀,热情得令人吃惊。”
  话里的某种警示的味道,让康拉德转过头。他的目光从伦瑟尔移到埃克,又重新注视着伦瑟尔。
  “有麻烦?”他走到他们中间,坐了下来。“你见过他了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卡尔?古斯塔夫?”伦瑟尔的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他……我不知道。看上去似乎和其他贵族没什么区别,不过……” 他沉思了片刻,似乎在选择用什么词来描述。“他好像冰山一样--北欧的冰山。除了冷静和不在乎之外,我看不出其他任何东西。”
  “康拉德,你得小心。”埃克急匆匆地插话。他不由自主地瞄着伦瑟尔,后者则狠狠地瞪着他。“我们以前听说他喜欢男孩子,而这次伦瑟尔……”
  “好了,我明白了。”康拉德看见伦瑟尔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急忙摆了摆手。“另外,埃克,我要你通知其他几位的主教,怎么样了?”
  埃克摇了摇头。“他们已经到普拉兰了。但是在来乌普萨兰的路上受到狙击,又退了回去,恐怕不能及时到。”
  康拉德微微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埃克,你安排一下,明天早上我希望能见到国王陛下。”
  “不等他们到吗?”
  “不能等了。到目前为止,主动权一直都在卡尔?古斯塔夫的手里,我希望能尽快把它夺过来。不然我们再也建立不了权威了。”他站起来,走到火炉边,把有点冰冷的双手罩在火苗上。
  多么迥异的气候呵!
  这时康拉德才突然真正意识到,他离开自己的故乡有多远。
  在这个蛮荒之地,他--手持教皇法旨的枢密大主教--不过是个孤立无援的陌生人而已。
  “你是对的,伦瑟尔。我们必须万分小心。”他喃喃低语,既是对他们说,又像讲给自己听。“发生了任何事,都没有人能来得及救我们的。”
  * * *
  康拉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和脚踝。
  他又看了看大厅中央那个精巧的沙漏--已经过了两个小时,王位上却还是空荡荡的。
  “陛下在用午餐,这个时候他不喜欢有人打扰。”
  这是两个小时以来国王的侍从对他说的惟一一句话。
  那些高大健硕的骑士们聚集在王位四周,带着显而易见的敌意和冷漠,像一群黑色的石像似的,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们。
  伦瑟尔以难以察觉的角度,朝康拉德侧过头去。
  “你应该把埃克的人带来。这些人里随便哪一个都足够把你我拧成条蜡烛芯。”
  康拉德的目光在那些手握剑柄、肌肉在锁子甲下紧绷着的卫士们身上转了转--十二个,不算多。但是在这么多沉重的木门和帷幔的阴影后面,又暗藏着多少杀人的利剑呢?
  伦瑟尔的焦虑,弥散在呼吸中一点点地传递过来。康拉德拍了拍他的手,故意笑着说:“做什么用?让我们去见上帝的队伍更壮观一点儿吗?”
  伦瑟尔用力吸了口气,在他还来不及说任何话之前,康拉德就拉住他,稍稍提高了声调:“来,趁这时间观察一下这些伟大的人物吧,说不定你能从中看出现在这位国王的某些品质呢。”
  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干燥稳定,却有点儿发冷。伦瑟尔仔细打量着近在眼前的侧面--很平静,平静得像凝固了一般,只有黑色的发丝在轻轻颤抖。
  犹豫了片刻,他抽回自己的手,不过依然和康拉德肩并着肩,沿着石墙慢慢走到远离那些骑士的地方。
  松枝火把冒出的黑烟在他们头顶上萦绕着,火光和阴影变幻不定,交替地落在墙上悬挂的画像上--他们是历代国王。一张张环绕着毛皮和绸子衣服、长着浓密的金发和胡须的面孔,抬着下颌,带着某种相似的桀骜不驯和骄傲的表情,从光亮或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埃克现在正在去普拉兰的路上,泰泽、格兰切儿和马尔凯姆三位主教会在那儿等他。今天晚上我们就会见到他们。”
  伦瑟尔一下子僵住了。
  “你疯了吗?”他竭力压低嗓子吼道,“古斯塔夫有六队骑兵早就守在那儿,他们不会放他们出来!埃克会送命的!”
  “看看四周!伦瑟尔,你还没发现吗?今天,古斯塔夫把他在普拉兰的大部分兵力都调到乌普萨兰来了。因为我们要来见他。他要防备我。”康拉德转过脸,注视着伦瑟尔激动得发红的面颊。“你能原谅我吗?这对埃克来说还是很危险,我觉得你一定会反对,所以没有说。”
  “你就那么急着见他们吗?你不能等到……”
  “不能!”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自己的举动已经引起了骑士们的注意,康拉德又仰起头,饶有兴致地品味着最后的几幅画。“我必须尽快和主教们接触,否则我们就会孤立无援。而古斯塔夫正极力……上帝啊!”
  他突然倒抽了一口气,十指一阵痉挛,死命地攥住伦瑟尔的手臂。伦瑟尔瞪着他,吃惊地发现,血刹那间竟从他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康拉德,康拉德!”他压低声音唤着他的名字,同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不过是另一张,也是最后一张画像。即使少了那些深刻的嘲讽的神情和那条疤痕,这张脸孔伦瑟尔也绝不会认不出。
  它和卡尔?古斯塔夫的脸一模一样。
  “上帝啊!那是什么?他……”康拉德用嘶哑到无法辨认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自言自语着。伦瑟尔正要回答,一阵突如其来的喧杂的脚步和低语声打断了他。
  “好啦,好啦。我明白,吉恩。--他在哪儿呢?”
  康拉德猛地抬起头。
  吉恩!吉恩……这个名字……
  还有那嗓音,说出这句话的嗓音!
  屋子里的骑士们都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通道,同时深深地躬下了腰。
  高大、黑色的人影,缓缓从石头穹顶的阴影里走出来,在火光还没有完全照出他的全身时,康拉德就认出了那一双冷而清澈的碧蓝的眼睛。它们闪耀出逼人的光,和他在那些深夜的梦魇里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是谁疯了?是你吗?
  醒过来吧,快一点!快一点!求求你,睁开眼睛吧!
  康拉德尽力站稳脚跟,他的喉咙开始一阵阵地发紧发干。胃部在抽搐着,剧痛让他急忙弯下腰,伸出手撑在桌面上。
  有人在做出介绍:“卡尔?古斯塔夫陛下。”
  他几乎想大笑来。
  是的,还会是谁呢?你指望他会是谁呢?
  但是,却有另一个名字,反复敲打着他的耳膜,声如雷鸣,一遍又一遍,直到把屋外的雨声风声、把伦瑟尔的回答,把所有自然的和人为的声音全都淹没了。
  约德尔!约德尔!约德尔!
  第二章?3?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迷上了大海,游泳是他唯一喜爱的运动。把全身浸泡在温凉的水里,从一片浪花钻进另一片浪花,在这种状态下,所有的疲惫和焦虑都会从他的身体里溶解到四周的液体中。大地消失了,他飞翔似的悬浮在半空中。这时,他甚至会产生一种亵渎的幻觉,仿佛自己随时都能展开翅膀,飞入上帝的花园。
  但是有一次,也许过于信赖自己技术,当他远远地游出深海时,突然发现整个海水变得那么陌生,冰冷、沉重,摇晃不定,再也不是他驾御自如的那片波澜不兴的海湾了。他竭力拍打四肢,向着安全的岸边游去,但是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堆积在他的胸口,淹没过他的头顶,他一点儿也喘不过气来。海水的压力几乎让他呕吐。他拼命挣扎,却没有一个人伸手拉他一把。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翁翁的耳鸣声。
  那种突如其来的对自己力量的绝望和对死的恐惧,现在,当康拉德站在卡尔?古斯塔夫城堡里时,又鲜活地重现了。
  伦瑟尔在向他一一介绍那些骑士的身份和名字,而他却什么也听不到。他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昏死过去,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克制住这种本能的自救的反应。
  这是不可能的,肯定是一场梦。
  很快他就会醒来,像过去那样。他会冷汗淋淋,全身发抖,剧烈地抽泣。但最终他会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安然地躺在教堂的卧室里,在天使翅膀的庇护下。
  这是过去的噩梦,不是现实。
  是的,这都是现实。
  一阵剧痛从下身蔓延开,已经愈合的伤口似乎又撕裂了。
  这剧痛刺激着康拉德那被恐惧麻痹了的神经,知觉终于开始慢慢恢复,战鼓似的巨响开始从他的双耳中退去。伦瑟尔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他也重新闻到了从墙边的混合花瓶里,发出浓郁的玫瑰花和熏衣草的味道。
  “……丹比霍尔姆的维西伯爵,哈佛斯塔的塞萨尔伯爵,格里敏的科尔美和雅洛侯爵。”
  竟没有人再说话。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壁炉中的木头发出爆裂。窗外是滂沱大雨。暴风中,骤雨在头顶的屋顶上,和外面天井里倾泻而下,声如雷鸣。
  接下来是什么?你还想用什么方法折磨我?
  康拉德抬起眼睛,望向那个被称作“卡尔?古斯塔夫”的男人。
  他只看到一个石像般的黑色剪影,几乎和黑暗的背景融为一体。但这不过是刹那间的事。伴随着一声沉沉的呼吸,那个僵硬的人形动了起来。卡尔?古斯塔夫从深邃的穹顶下慢慢走出来。火光投在他身上,黑影渐渐褪去,他的面庞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在笑。
  那笑容就像黑色的火焰在他的嘴唇上跳动着。
  别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呢?还有什么我没有对你做过呢?
  康拉德的双手依然不自觉地紧握住,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伫立在原地,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压抑一种夺门而出的冲动。
  你在等什么?现在逃吧,快逃!
  他就要过来了!
  快逃!
  “康拉德?”伦瑟尔在他身后低呼,他在为他的失常感到茫然而惊慌。康拉德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浑身冰凉了。如果现在不往前走,那就只能等着那个男人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就好像每次坐在床上,等着约德尔走近来,掀开他的被单。
  康拉德的右手紧紧按住胸前的十字架。
  “以主之名。”他喃喃念出一句拉丁文,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被火光拖得变形的影子,沿着大厅的黑色墙壁缓慢向前移动。约瑟尔远远地站着,屏息聆听交错在一起的脚步声,望着康拉德绷紧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最后,在大厅的中央,卡尔?古斯塔夫和塞兰斯帝安?康拉德停了来,他们面对面,冷冷地相互注视着。
  古斯塔夫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火焰留在了他的眼睛里--轻蔑而充满恨意的火焰。他微微倾向前,俯在康拉德的耳边。
  “真是我的荣幸,主教大人。我可是日夜都念着你哪。想想看你将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快乐呀。”
  声调低沉而且完全平静,既没有讽刺的味道也不带一丝情感。但是某种熟悉的狰狞,却一下子穿透了康拉德的身体。
  “看来今天晚上,我会有一个难得的趣闻讲给他们听了。”
  康拉德突然仰起头,直视着那双冰山似的蓝眼睛,他的唇上露出了一个训练有素的笑容。
  “陛下,既然您有这么好的记性,那您一定不会忘了,去年二月,由北欧三国、英格兰国王,以及基辅大公联合签署的通缉令吧?”
  没有回答,古斯塔夫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记得了?需要我为您背一段吗?‘对于如此肆无忌惮蔑视欧洲法律、安全和荣誉之恶徒,所有大陆和岛国的贵族、骑士及自由人若能将其擒获,可得五位国王提供的4000佛罗林金币。如果此人因任何意外死亡,则申请人在提出确切的证明后,依然可得全额奖金。’” 他不得不停下来,不让极度的紧张破坏了语调。
  “您有故事吗?我也有一个呢,我们可以让您的部下来判定哪个更有趣。”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古斯塔夫,希望能从那张轮廓冷峻的脸上看出一丝动摇或畏缩,“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但是,只要我说一个字,现在集结在克龙堡的联军就根本不需要再找什么理由了,南部的那些支持您叔叔的贵族立刻就能罢免您,到那时候,您身后这些忠心耿耿的骑士们就得选择,是攻击您这位受到整个欧洲通缉的海盗,还是同您一起去死。”
  “你觉得我会在意他们生死吗?”
  “当然不会。您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性命?在您逃离那个岛的时候,不是为了保存足够的食物和水,把那些攀着船沿的人的手指都砍下来了?”
  古斯塔夫的嘴角弯曲了一下,他从头到脚打量着康拉德,一瞬间,康拉德觉得自己已经被他的目光剥得一丝不挂。
  “那是你的损失,主教大人。他们活着的话,能让你日日夜夜快活得想死呢。”
  康拉德突然猛地把他一推,力量之大使古斯塔夫不由得倒退了三、四步。他以为他想要夺门而逃,但就在他摇晃着退后的刹那间,康拉德抽出了自己的短剑,古斯塔夫站稳的同时,冰冷的利刃已经紧贴着他的脖子了。
  康拉德瞪着他,黑色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吼:“如果你不是那么卑鄙,如果是一对一的话,你根本不会……”
  突然,他只觉得腹部被重重一击,古斯塔夫攥着他握剑的手腕,把他狠狠甩向墙壁。康拉德撞到冰冷粗糙的石壁,巨痛使他一阵眩晕。古斯塔夫的手肘卡在康拉德的喉咙上,身体缓慢地压了过来,他对着他的耳朵,凉飕飕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
  “就算我赤手空拳,你也逃不掉的。”
  脖子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康拉德可以听见自己的喉咙口在格格作响。
  “我根本不需要和你做什么交易,你和你那可爱的执事都在我的手心里,我随时都可以让你们死,也可以叫你们……”
  这句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威胁突然被什么打断了,康拉德脖子上的压力也一下子消失了,他听见金属交击的响声,人影和迸发出的火星在他眼前闪动,一个修长的身影挡住了他。
  伦瑟尔右手握着剑,剑尖直指着古斯塔夫的胸膛,他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康拉德。
  “你没受伤吧?”他低声问。
  康拉德撑着伦瑟尔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抬起头,正碰上古斯塔夫冷冰冰的眼神--他的王袍在胸前被划了个十字形的裂口,穿在里面的锁子甲透过织物的缝隙闪着寒光。一阵要命的咳嗽从康拉德的胸膛深处迸发出。咳嗽停了之后,他嘶哑着嗓子说:“我没事。”
  “那就拿出点骨气来,他们正看着我们呢。”伦瑟尔手里的剑纹丝不动,他的声音却微微发抖。
  四面的骑士围成一个环型,向他们逼过来,带着沉默的敌意和攻击性。康拉德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些悬挂在圣?亚尔般教堂外的尸体。明天早上,他们俩的尸体又会在哪里被找到呢?
  这时候,古斯塔夫突然抬起了手,他环视着周围,大笑了起来,声音中饱含不可一世的嘲讽:“别紧张,我不过想试一试上帝的荣耀和地上的权柄,究竟哪一个更有力量。”他朝康拉德挥了挥手,转过身,再也不看他们一眼,“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主教大人,下一次,”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笑了笑,“下次我再陪你好好玩。”
  * * *
  康拉德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去,手不由自主地扶在栏杆上。冰凉的金属栏杆在他手下滑过,他穿过走廊,一头冲进大雨中。愤怒与挫折的泪水早就涌积在他的眼里,现在他才敢让它们随着雨水流出来。他听见伦瑟尔在后面追着他,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但他却不敢停下来。他拖着步子,穿过石子路面,奔向城堡的大门口,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再也不要见到那个男人。
  * * *
  策马飞驰过整个城市,直到黑夜和暴雨把王宫彻底地淹没得不见一丝轮廓,伦瑟尔才看见康拉德。他停在城门边,脸深深地埋在双手里--如果不是某种更强烈的理智重新控制住他,他也许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护城河,把乌普萨兰远远抛弃在身后。
  伦瑟尔策马慢慢靠近他,迟疑地说:“康拉德,康……”
  康拉德的手落了下来,他向伦瑟尔转过头,那是伦瑟尔从来没见过的面孔,一张困兽似的绝望的脸。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脸上布满了雨水,但是伦瑟尔立刻就发现,那是泪和雨交织而成的痕迹。
  伦瑟尔的震惊很快变成了恐惧:塞兰斯帝安?康拉德竟然在哭。他以前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控过,或者说,他从没在他们面前这样失控。他伸出手,扶住康拉德的肩膀。康拉德摇晃着,扑倒在他的怀里。
  “怎么了?”伦瑟尔使出全身力气抱住他,“康拉德,究竟怎么了?”
  康拉德的痛哭急促地爆发出来,他不停地摇头,全身的肌肉都在主教法袍下瑟瑟发抖。
  伦瑟尔紧紧地搂着他的主教,他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他们的身边是一片灯火辉煌,然而当他仰起头向上望去时,却只看见黑沉沉的天空,向他们压下来。
  第二章?4?
  卡尔?古斯塔夫的卧室,比王宫里的任何其他房间都要宽敞许多,也华丽得多。石块地面上铺着厚重的柏木,这些珍贵的木料也是床廊、帝王椅、书桌和衣柜的质地,家具全都罩着织锦缎套,雕满精美绝伦的花纹,错落有致地点缀偌大的屋子里。在这一切之上,绘有金色繁星的穹顶向天空最大限度地扩展了这个国王的私人空间。
  如果是晴朗的日子,这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一定是那耀眼的光线。阳光可以透过高高的天窗,射在廊柱间。整个屋子里金色的雕花、丝绸地毯上的针织、墙壁挂毯的金银丝线和垂满床沿的流苏都会射出和屋子主人的头发相似的光芒。
  不过现在,大雨迫使窗子都被笨重的木板严严实实地挡上了,古斯塔夫熄灭掉所有火把,--在这样一个密闭的屋子里,他不能忍受鲸油灯发出的辛辣刺鼻的烟雾。房间里唯有的光线,来自沿墙的大壁炉,使得这间屋子比点满火把的走廊更加阴暗。
  隐约露出点人形的王袍和锁子甲在床头帷幔的阴影里暗暗发光,它们的主人已经换上了柔软的亚麻衬衫和裤子。吉恩推开橡木大门的时候,古斯塔夫正蜷在壁炉前的靠椅上,读着手里的文件。
  “到这里来吧。”吉恩把蜡烛台放在书桌上,脱下羊绒披肩一把甩给他,“我真不明白,在户外你比谁都耐寒,怎么一回来就冷成这样?”
  古斯塔夫挪了挪身体,用披肩把自己裹得更严实。
  “‘请您允许我……如果您能允许我……’这些虚拟式,条件句……啊,”古斯塔夫狠狠地摇了摇头说,“我真希望能回到岛上,用不着浪费时间在这里研究拉丁文的精妙语法。”
  “那是什么?”
  “是你要我写给教皇的请求康拉德大主教为我加冕的信件。”他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抛进了壁炉里。“行行好吉恩,把那叠税收报告给我。”
  吉恩拿起桌面上的一叠羊皮纸卷,走到他的身旁,递给他。他看着古斯塔夫翻动文件,一句话也没说。
  “什么事?”古斯塔夫头也不抬地问。
  “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古斯塔夫翻过一页纸,拿起笔在上面做了个记号。“在如此奇妙的世界上,你所指的是什么呢?”
  “你说亲眼看见他跳进火海,那他怎么能活着到这里?难道……” 吉恩犹豫了一下,考虑自己的问题会引起古斯塔夫什么样的反应,“他们说过他的那些神迹……”
  古斯塔夫突然迸发出一阵大笑:“亲爱的吉恩,你真让我太失望了。有时候我真后悔让玛格丽特嫁给你。”
  他翘起双脚,有点得意地看见吉恩的脸越来越红,然后才止住了笑。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吉恩坐到他身边来。
  “我们已经实验过了,希腊火硝能烧毁所有的船只,是因为它可以浮在水面上,对不对?”
  “别对我用这种跟小孩讲话的口气。”
  “那你就像个成年人那样动脑子吧。”古斯塔夫不留情面地反驳道,“水面是燃烧的火硝,水面之下呢?”
  他看着吉恩若有所思的表情,鼓励地点点头。
  “它下面还是海水。我们那位会神迹的康拉德大主教不过是洗了个热水澡罢了。他可以潜在水底,一直游到海湾外。”他一边说一边把头往后仰,盯着穹顶上的横梁,双眼微微闪亮。
  “他说他看见我砍断了他们的手指,他一定在我们的船上。当时那么慌乱,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偷到救生船,还有我们的航海图在手里……该死!”他的声调突然一沉,流露出一丝烦躁。“他那时就在船上,我应该想到的!”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能肯定……”
  古斯塔夫简短而不耐烦地一挥手,“当然是这样,毫无疑问。要是我也会这样做的。”
  吉恩沉默了片刻,小声说道:“如果不是神迹,如果他是以凡人的力量完成那些事,那他不就是个更可怕的对手吗?”
  古斯塔夫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打量了吉恩一会儿。
  “不用担心,”他缓缓说,“相信我,吉恩,没有人比我更接近过他。不管别人怎么宣扬他的神迹,塞兰斯帝安?康拉德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罢了。”
  * * *
  “你们能平安到达真是太好了,法座非常挂念。”伦瑟尔一边微笑,一边狠狠地瞪着埃克。埃克咳嗽了两声,急忙为自己换上干衣服。
  “但是我们必须尽快回去,卡尔?古斯塔夫很快就会得到消息的,到时候他如果切断我们和教区的联系,那么后果会更加严重。”泰泽主教担忧地说,同时偷偷瞥了一眼康拉德。
  康拉德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他垂着头,双手抱住了肩膀,似乎是在沉思,但在别人看来,却是感到寒冷表现。
  “需要换件衣服吗?”埃克向前探出身子,握住他的手腕,“你的手太冰了!”
  “是的,是的。”康拉德突然回过神来,抬起头望着主教们。“不好意思,我都没有想到。你们一定又冷又累了吧?”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微笑,“请先去大厅烤烤火,用些点心。等到我们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以后,再讨论这些问题吧。”他拍着他们的肩膀,和蔼而不容拒绝地把他们一个个送到门口。
  埃克说着邀请的话,主教们答谢着,零乱的人声和脚步远去了,消失在包铜的木门后面。
  康拉德褪下湿透了的外衣,呆呆地站在火炉旁好一会儿,又慢慢走开。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徘徊,最后停在敞开的窗子前。
  初夏的暴雨已经停了,天空渐渐晴朗起来,繁星隐藏在一层暗淡的薄雾后面。康拉德抬头看着夜空,满天星斗,冷冽而遥远。
  就在不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绝望地望着它们。那时他孤身一人,陷于几近绝望的地狱之中。但是现在,他有出生入死的伙伴,有教皇的军队,他和那个男人势均力敌。无论是约德尔还是卡尔?古斯塔夫,他根本不必畏惧任何人。
  微湿的身体渐渐被寒意渗透了。康拉德抱着自己,越来越紧,直到指甲深深嵌入上臂的肌肉里。
  “主啊……”他摇晃着,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出门外,“求求你,给我一点慈悲吧,请别再考验我了……别用这种方式……”
  * * *
  炉火渐渐暗了下去,屋子里的寒气和潮气越来越浓。吉恩走到壁炉前,往里面加了块松木,他沉思着,对着窜跃的火苗说:“你真的再也不相信神迹了吗?不相信《圣经》里所说的任何事了吗?”
  古斯塔夫抬头盯着他,突然笑了笑。“你现在居然还相信,这才叫我吃惊呢。”
  吉恩回望他,眼神里流露出无法言表的担心:“我知道你会为这件事看不起我,就像你看不起那些主教之类的人,但是,但是我总是觉得,我们应该……我们必须相信些什么。”他慢慢走近古斯塔夫,蹲下身来,把自己的双手搁在他的膝盖上,平视着那双淡漠的蓝眼睛。
  “我想你会过这样的生活,就是因为你已经什么也不再相信了。”
  “这样的生活?”古斯塔夫喃喃地重复了这句话,“没有信仰束缚的生活,才是真正自由的生活。”
  “但是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再相信了就要求别人也这样,其他人有自己的信仰的,那些主教……”
  “那些主教只信仰欲望。”古斯塔夫猛地提高了声调,“他们自称被上帝赋予了权力,他们的话就是上帝的话。他们说:‘解放圣地!’我们就抛弃了亲人去战斗了。他们说:‘烧死异教徒!’我们就冲上去点火。他们拿那些死后的天堂诱惑我们自相残杀。他们除掉了异己,扩大了领地,用金子塞满了梵帝冈的财库,然后就把我们丢在现世的地狱里。”
  就像刚才的突然爆发一样,他又突然住了口,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光芒越来越凌厉。
  “那些说谎者,我的国家绝对不允许他们来插手。”
  吉恩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狠狠地晃了晃。
  “你不能这样一味报复,你现在是瑞典的国王。你要保护的不是你的理想而是你的国家。别再惹教廷了,现在决不能,南方的叛乱还没有解决,你叔叔还在丹麦聚集军队。我们需要教皇的支持。”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要我请求他为我加冕吗?那个康拉德大主教?他不过是个下贱的私生子,在我手里连个玩物都不如,他配吗?”
  吉恩话到嘴边,又忍住,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首先,岛上的事,我希望你能忘了,他现在穿上了大主教的法袍,你就得把他当作大主教。其次,如果你没有一个不会激怒教廷的稳妥办法,我要你明天就请求他为你加冕。”
  “办法?我倒有一个也许你会喜欢的。”古斯塔夫重新靠在柔软的椅背上,他的唇上又浮现起吉恩熟悉的那种冷笑,“下周,瓦德斯太那修道院的修女们要来乌普萨兰来觐见大主教。我会好好招待她们一番的。还记得那个波斯女人为留住我而使的花招吗?”
  吉恩愣住了,他深深地看了古斯塔夫一眼,轻叹息着:“知道吗,卡尔,有时候你总是会让我大吃一惊。”
  * * *
  “法座似乎有点……紧张?” 泰泽主教局促地开口,目光在伦瑟尔和埃克脸上来回漂移。而当伦瑟尔抬头注视着他时,他又好像做错了事的人寻求支援一样,回头去看自己的同伴。
  伦瑟尔迅速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我不想让你们担心,其实法座和陛下发生了一些争执,那个人的无礼让他非常气愤。”他注意到主教们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气,“怎么了?”
  “罗德哈特主教大人,在他死前的那天下午,也和国王陛下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伦瑟尔突然觉得浑身一阵发冷,他忍不住端起杯子,吞下了一大口葡萄酒。这时,他听见埃克低沉的声音:“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我们会寸步不离地留在法座身旁。在杀死这座教堂里所有的修士之前,卡尔?古斯塔夫的手是绝不可能碰到大主教的。”
  “难道你们远道而来就是为了送死吗?”一直沉默的格兰切尔主教突然问。
  埃克用力在空中挥了一下手臂:“胡说,当然……”
  “当然不是。”
  康拉德大步从门口走进来,他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声调里是埃克和伦瑟尔熟悉的镇定温和,“请别在意,埃克神父一向容易激动。”
  他看了看桌面上的杯盘,朝主教们做了个手势:“各位,带上你们的酒,请一起坐到壁炉这来吧。斯堪的那维亚的雨天实在太冷了,也许我得花很长时间才能适应。马尔凯姆主教,我早就听说您精通医术,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些驱寒的药材?”
  已经坐下的马尔凯姆主教急忙欠了欠身:“这是我的荣幸。不过您得小心才是,我刚到这里时可整整病了四个月呢。”
  康拉德笑了,他一边为年迈的格兰切尔在椅子上铺了一层毛皮垫子,一边冲着泰泽主教点点头:“这葡萄酒怎么样?我离开佛罗伦萨的时候,塞西那主教一定要托我带给您四箱。等雨停了我就派人送过去。”
  “那太多谢您了,我一直很怀念那儿的葡萄酒,自从尼西亚会议后我就再也没尝过。真难得塞西那还挂念着我。”
  “他也记得您答应过给他的海象牙和貂皮呢。”
  泰泽主教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那个小气鬼,我还奇怪他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呢。”
  格兰切尔主教突然轻轻咳嗽了几声,泰泽主教突然意识到听自己说话的是教皇特使,他急忙把剩下的笑声吞了回去,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样子。康拉德用一个微笑的摇头表示了谅解,他伸出手:“都请坐吧。”
  主教们围着火炉形成了一个半圆型,康拉德等了一会儿,直到大家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才开口。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罗马这么远,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相信,你们的建议一定会对我乃至教廷的策略产生很大的影响。”
  一阵谨慎的沉默不语,泰泽和马尔凯姆转过头去看了看格兰切尔,这位寡言的老主教用手绢掩着嘴咳了几声,他说得很缓慢,也许是为了让康拉德完全理解自己浑浊沙哑的语音:
  “大人,事实上,我们非常艰难。原先艾力克亲王的时代,我们苦心经营着和王室的关系,但是卡尔?古斯塔夫把这一切都毁了。他收回了亲王许诺给我们的土地,分给贵族们。战争又持续了太久的时间,田里只有妇女和孩子们在劳动,整个国家都很贫困啊。”
  “还有拜占庭的牧首。”马尔凯姆低声添上一句。
  “是的,是的,”老主教疲惫地摇着头,“牧首一直希望国王能归依东正教派,基辅大公也鼓励他这样做。”他探询地看了看康拉德,康拉德点点头:“我明白,拜占庭、基辅、瑞典,他们在同一条贸易线上,利益很一致。”
  “牧首本来要派两位主教到这里来,幸好战争阻止了他们,不过这拖不了多久的。”
  康拉德思考了片刻,他向前探出身,注视着格兰切尔:“关于这场战争,您是怎么看的?谁会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老主教抬起一双不锐利却很清醒的眼睛:“您认为呢,大人?”
  康拉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一会儿。
  “卡尔?古斯塔夫是王位正统的继承人,他参加过东征,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和一批誓死效忠他的追随者。但是北方的叛乱还没有平定,南面丹麦和汉萨同盟又支持艾力克亲王。”
  格兰切尔微微颌首:“是啊,太难判断了。 大主教就是因为选错了该支持的人,才……”
  “不,”康拉德打断他的话,“虽然这很不敬,但是我认为这场不幸最主要的原因,是罗德哈特大主教太过于依赖王权了。一但掌权者被推翻,他也就跟着遭到灾难。”
  康拉德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教会,尤其像乌普萨兰这样的大教区,一定要独立于王权之外。这样才能保证我们不会因为世俗权力的变化而受到打击。”
  “但是!”马尔凯姆抗辩似的低声说,“但是我们没有实力呀!”
  “我了解,主教。教皇长时间被法兰西和德意志的问题困扰,没能给予你们足够的帮助,很抱歉。”康拉德向前探过身,轻轻按住马尔凯姆的肩膀,“不过现在不同了,上帝之下竟然有人这样藐视教皇的权威,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不详的沉默一下子笼罩住他们,康拉德的目光扫过主教们的脸,他明显地感觉出他们的退缩。他笑了笑:“别担心,我有分寸。我绝不会随意冒犯国王,而置我的兄弟于危险中。”
  “法座大人,我们唯您取用。”格兰切尔缓缓站起来,康拉德望着这位老迈的主教,眼前突然浮现出布勒神父的身影。
  “我只有一句话:您迟早都会离开瑞典回罗马去,而我们却必须留下来,和这里的国王、贵族以及人民相处。如果您能理解这些,相信您绝对不会成为另一个罗德哈特大主教。”
  * * *
  当伦瑟尔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发现康拉德还坐在壁炉前,面朝着炉火,一动也不动。伦瑟尔正想开口说什么,犹豫片刻,便不出声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木板地面在他脚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像被惊醒了似的,康拉德猛然转过脸:“哦,是你啊。埃克送他们回去了吗?”
  “是的。”伦瑟尔朝他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我觉得你应该立刻喝杯热茶,然后上床去。”
  康拉德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招了招手:“来,坐这儿,我想和你谈一谈。”
  伦瑟尔瞪了他好一会,还是顺从地把椅子向前挪了挪,紧靠着主教坐了下来。康拉德伸出双手,握住了他。伦瑟尔立刻就感觉到他那异常冰冷的体温。
  “我刚才一直在考虑,我觉得我并不适应这个任务。我会写信给教皇,请他派新的大主教过来。”
  “我问你,”伦瑟尔突然说,“你是不是害怕什么。”他不等康拉德的回答,很快接了下去:“我们会保护你的,至少在任何事情发生以前,我们会安全地把你护送走的,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埃克。”
  “不,不,我不是怕死,”康拉德急促地解释,“我不是怕死,只是在这里,在这个时候,教廷经不起再一次失败了,而我相信……如果我继续留在乌普萨兰,我一定会失败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突然站了起来:“但是,在收到教皇的消息之前,我们还得履行自己的职责,明天早餐后让所有执事到祈祷室来。现在,晚安吧。”
  “那封信,你准备什么时候写?”
  康拉德停在自己卧室的门口,连头都不回。
  “我已经写完了,在出来见你们之前我就把它送出去了。”说完,他阂上了门,留下伦瑟尔一个人坐在火炉边,静待埃克归来。
  第二章?5?
  和罗马相比,斯堪的那维亚的夏日真是温柔得多了。
  伦瑟尔站在圣?亚尔班教堂的台阶上,远远地向四周望去,心里暗暗感叹。
  在他面前,教堂周围连绵低矮的围墙上层层叠叠地开着紫藤花,草丛洒满阳光,璀璨夺目。墓园里竖着的十字架刷上了新漆,在暖暖的夕阳里反射着淡黄的色彩。坟丘上铺满了新摘的鲜花。在墓园的另一边,有一片新开垦的菜地,两名修士弯着腰在细致地整理着。菜地两边的水沟里流水潺潺,滋润得沟渠旁的青苔隐隐闪亮。
  伦瑟尔伸展着四肢,仰起头深深呼吸,他完全被这北国的夏日黄昏陶醉了,以至于过了一会儿才看到埃克就站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正不停地向上张望。
  “怎么了?有天使降临在我们的屋檐上吗?”伦瑟尔说着,走到埃克身边,和他一起仰起头。
  “那儿,紫藤生长得太快了,就要穿透遮板了。”
  “是啊,这个教堂实在太老旧,如果我们要长久住下去就得重新翻修一下。康拉德没提这事么?”
  埃克摇摇头:“他完全不在意,我想他是想把这一切留给下一任主教。”
  伦瑟尔在最下层的台阶上坐下,伸手去抚摸石块的缝隙里冒出的野草和小花。
  “你和他谈了吗?”
  “还没有。他每天很早就去拜访城里的居民,吃过晚饭后才回来。”埃克一边说,一边靠在伦瑟尔身旁。“我几乎碰不上他。”
  “那么你去给瓦德斯太那修道院的修女们布道的事是怎么回事?”
  “本来修女们是来拜见大主教的,我留了张字条给康拉德,他回了我一张,由我代替他去见她们。”
  伦瑟尔从松软的泥土中扯出一把小草。“究竟他是主教还是你?已经两个多月了,你就由他这样任性吗?”
  “不,”埃克轻声反驳,“我想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跟我们说,我不想逼他,他已经够反常的了。”
  伦瑟尔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你跟他过不去到底是想干什么呢?”埃克观察了他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
  伦瑟尔笑了笑--不过他笑得并不开心。埃克凝视着他那艳丽的侧面,突然冲口而出:“是因为奥兰多吗?是不是?”
  “难道你对他的眷念还是超过对康拉德或者……对我的吗?”
  伦瑟尔陡然变色,他冷冷地瞥了埃克一眼:“因为死的是奥兰多,所以我才不过恨他罢了。如果那时候死的人是你……”
  他突然停顿住,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向这里接近。伦瑟尔还来不及站起身,就看见吉恩伯爵和他的骑兵们。他们疾驰过墓地和菜园,一直来到教堂的台阶下。
  “哪位是埃克神父?”吉恩的神情冷峻,但仍不失有礼。
  埃克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瓦德斯太那修道团的阿维拉修女被发现怀孕了,根据她们的陈述,这是你的所为。以国王陛下的名义,我们要逮捕你。”
  埃克和伦瑟尔大吃一惊,一时间两人竟说不出话来。
  “太荒唐了,这与他无关。”伦瑟尔脱口而出,“你们想随便安给他一个罪名吗?”
  “据我们所知,埃克神父是唯一能接近她们的男人。”吉恩策马向前逼近了几步,“神父,请和我们走,你必须接受审判。”
  他抬起手,立刻有两名卫兵跳下马,向埃克走来。
  “退后,骑士们。”伦瑟尔冷冷地命令,“现在教堂墓地里还没有空位留给你们。”
  他身后的教堂门窗洞开,在门顶和窗棂的黑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排排寒光闪闪的箭头。拉弓的全是年轻的修士,人数并不多,但吉恩看一眼他们训练有素的姿势,就可以断言,只要箭一离弦,威力绝不逊于出自他的骑兵之手。
  “若打算想对待罗德哈特大主教那样对待我们,你一定会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的。”
  “我们来这里并不是执行谋杀。”吉恩神色不变,语气更加坚决。“是你们中有人玷污了上帝的名誉。我受陛下之命带那个罪人回去受审判。想要阻止的话……”他一直搭在腰间的右手优雅利索地一扬,冷森森的长剑立刻出鞘。
  刹那间,伦瑟尔只觉得耳边一片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利刃的寒光在每个骑士手中闪动。
  “试试看吧,神父。”
  双方都没有一丝妥协的意思,就这样在微寒的轻风中对峙着。
  “天哪!”伦瑟尔心里大声呼喊,绝望地希望这样就能使自己被听到,“康拉德,你怎么还不回来!”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将他向后拉,温柔且不容反抗。
  埃克迈出一步,挡在伦瑟尔的面前。
  “我绝对无罪,如果您需要我用这种方式来证明,那我就同您去。”
  伦瑟尔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别,埃克……”
  埃克把他的手轻轻一握,然后果断地推开,迈步往台阶下走去。
  “站住,以内斯坦?埃克!”伦瑟尔在他身后厉声喝道,“没有人会欣赏你这种勇敢,连康拉德都不会!”
  埃克停下脚步,平静地望着伦瑟尔,他眼里的表情只有伦瑟尔才能明白。
  “告诉他,要么来救我,要么就封我为殉教的圣?埃克。”
  * * *
  天还没有黑,但教堂里已经空荡荡的,见不着一个僧侣。康拉德停在大门口,一股不祥的冷气沿着他的手臂慢慢爬上来,像死神之手按在他的心头。
  他沿着过道向前走去,偌大的屋子寂静无声,他只听见自己缓慢的脚步在回荡。渐渐地,他看清一个背影正跪在祭坛上,低垂着头,无声地祈祷着。他愣了一下,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问:“是你吗?伦瑟尔?”
  “你以为是谁?埃克吗?”伦瑟尔偏转过脸,盯着他。
  “我以为埃克不会让你这么晚还不去吃饭。”康拉德避开他的目光,一边脱下外衣一边向边门走去。
  “他在的话是不会的。”
  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康拉德停了下来,他转过身。
  “发生什么事?”
  “吉恩伯爵的骑兵刚把他带走。瓦德斯太那修道院的一位修女怀孕了,他们说是因为埃克。”
  康拉德一动不动地站着,就算他感到震惊,也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你就这样让他被带走了?你什么也没有做吗?”他轻声问。
  “埃克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伦瑟尔直挺挺地站起,他的视线足以在康拉德的脸上刻出字来,“他说,如果你不去王宫救他,就准备给他封圣吧。”
  他盯着康拉德,期待他会主动接下去,但是康拉德还是像祭坛上凝固的圣像一样,不语不动。
  “去救他!”伦瑟尔突然大声命令,“去救他!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回事,但是如果你再不敢面对国王,我们就完了。你等不到教皇派来的人,古斯塔夫会让那些愤怒的人们把我们一个个用石头砸死--先是埃克,然后是你、我、和这里所有的人。”
  康拉德承受着他的斥责,一言不发,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伦瑟尔等着,几近绝望,然后他听到康拉德用一种随意的语调问:“告诉我,伦瑟尔,埃克他真的没做过吗?”
  伦瑟尔倒抽了一口气,他瞪着康拉德,突然挥起手,狠狠地朝大主教的脸上摔去。
  “你怎么敢……”他急促地喘气,白皙的脸涨得通红,“你在侮辱谁?他还是我?”
  康拉德抹去嘴角的血丝。“我知道了。”他重新穿上大衣,用手指匆匆梳理着头发,“你先去吃晚饭吧。”
  “等等!”伦瑟尔说,他脸上愤怒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退,“去拿剑,我和你一起走。”
  “不,”康拉德按住他的肩膀,他眼里的神情和埃克走向国王骑兵时的一模一样,“不,你留下。”他坚决地重复了一遍,“我们三个人不能一起去送死。”
  他看见伦瑟尔还在心里默默地挣扎,于是又接着说:“没有证据在手,他绝不敢这样明目张胆。我不知道去了会面对什么。所以你得留下,如果月亮升起的时候我还没有回来,你就带上所有人,立刻离开这里!”
  * * *
  国王骑兵的马蹄穿过菜园和墓地,践踏出一条凌乱的小径,一直延伸到通往王宫的的大路上。
  康拉德沿着这条痕迹策马向前飞驰,难以遏制的怒火在他的血管里沸腾,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憎恨过一个人。
  我的尊严,我的勇气,我的名誉,这些还不够吗?究竟你还想从我这夺走什么?
  你一定要把我逼上绝路才肯罢休吗?
  两旁的石头房子和茅草屋急速向后退去,道路的尽头,金红色的天空下,王宫城堡的巨大的暗影巍然耸立。
  那就等着吧,卡尔?古斯塔夫,看看这究竟这是我的绝路还是你的!
  第二章?6?
  瑞典王宫的议事厅里挤满了人。每位贵族都得到了自己的位子,平民们就靠着柱子或墙,大部分人干脆坐在潮湿的石头地面上。窗户虽然大开,但人们呼出的气体依然淤积在这昏暗的空间里,滋滋燃烧的鲸油火把的味道更加重了大厅的浑浊。
  吉恩觉得自己快要因这空气而窒息了,他一边长长地吐了口气,一边皱着眉看了看古斯塔夫。
  不过国王却似乎没受什么影响,他靠在王位上,打量着不安的人群--他们窃窃私语,表情越来越阴沉,有几位贵族已经在用按捺不住的怒气瞪着他。古斯塔夫心满意足地笑了。
  维西伯爵突然站起来。--他是国王母亲的远房亲戚,也是当年跟随古斯塔夫参加东征而活着回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位骑士之一,所以他的胆子比旁人要大些。
  “陛下,我们还在等什么!主教已经带着他的手下逃走了。烧死那个罪犯吧!”伯爵嗓门洪亮,引起人们支持的叫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
  “不,亲爱的维西,”古斯塔夫温和地说,“我在港口的卫兵们还没送来主教离开乌普萨兰的消息,耐心点。那个有罪的神父一定会受到惩罚,但至少应该等到康拉德大主教逃走以后。我不想给教廷借口,说我们未经允许又动用私刑了,毕竟……”
  一阵小小的骚动打断了他的话,大门边的人群突然向两旁让开,古斯塔夫缓缓坐直了,如电般的目光射向那个方向。
  乌普萨兰大主教醒目的修长身影伫立在石阶之上,他的黑发和黑色的法袍浑然一体。当他一步步迈下台阶时,人群在他面前一分为二,就像大海在摩西面前分开一样。他最终停在了大厅中央,四周的人们一声不吭地紧盯着他,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变了形的阴影。
  “我得知吉恩伯爵非常粗暴地从亚尔般教堂里带走了埃克神父,”康拉德开口说,声音清晰而有节制,“我是来这儿听您的解释的,陛下。”
  “他犯了一项可怕的罪行,”吉恩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地说,“他玷污了上帝的荣誉,必须受到惩罚。”
  “埃克神父是我的兄弟,他对上帝的虔诚无可置疑。这件事绝不会像您认为的这样。我要求进行审判……”
  “你在包庇他!”塞萨尔侯爵突然站起来,他逼近康拉德,挑衅地扬起下巴,“他该被石头砸死,而你想让他逃脱!”
  “在我为上帝工作的这些年里,我从没有做过一件包庇或纵容罪恶的事情。”康拉德的语调非常朴素而中肯,就像在称述一个最自然不过的事实,“如果埃克神父,他果真犯下你们所指控的那项罪行,那么砸向他的第一块石头,一定是我扔出的。”
  “但是,”他慢慢转向质问他的人。他的表情让侯爵倒退了一步,“我绝对不允许一个人的生命以这么粗暴的方式裁定,无论他是平民还是教士。”
  大殿上一阵冰冻般的寂静,人人屏息静气,等待裂冰的那声巨响。
  “那么您怎么解释这里发生的事呢,大主教?” 清晰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的王位上传来。康拉德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那刺骨冰寒的目光笼罩在自己的脊背上。
  “陛下,您连这里发生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又怎么能指望我解释呢?”
  古斯塔夫轻笑了起来,这笑声使空气变得更冷。
  “好吧,大主教,既然如此,您一定想见见阿维拉修女。”
  他抬起手向旁边挥了挥,从廊柱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向前踉跄一步,它晃动着,犹豫着,终于走到光线下。
  阿维拉修女看上去还是个孩子,少女特有的青春在她粉红色的脸颊上隐隐流露,然而这股青春气息和她的惶恐极不相称。她紧捏着念珠的手时而抽搐着,头发凌乱地从头罩边沿散落下来,掉到发红的眼睛里。康拉德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她已经疲惫不堪了。
  “到这来,孩子。”他柔声说,向这个颤抖不已的女孩招了招手。
  女孩睁大眼睛,瞪着他,又向四周望了望,然后向前走了几步,默默垂下头,站住了。
  她的服装显示出她仍在见习,在不那么宽大的短袍下,微微隆起的腹部显而易见。
  “你是在瓦德斯太那修道院见习?”
  “是的。”她依然垂着头,声音细如游丝。
  “你知道为什么被叫到这里吗?”康拉德语气更加温和。“他们跟你说了什么吗?”
  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神一片茫然,好像连自己说的话都不能确信。
  “不……是的……他们说我犯了罪,他们让我到这里来……来说我的罪。”
  吉恩迅速向古斯塔夫扫了一眼,古斯塔夫目光闪动,点了点头。
  “你这几天可有觉得什么不舒服的吗?修女?”吉恩大步走上前来,夺过康拉德发问的权力。
  “没什么……只是想吐,吃不下东西……”女孩的手指相互扭着,纠缠在胸前的念珠上,还是那么不知所措。
  吉恩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么从你到了王都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呢?”
  “我和姐妹们住在修道院里,我们……听埃克神父讲课。”
  “阿维拉修女,接下来的问题,请你仔仔细细想清楚,”吉恩向女孩逼进了几步,刻意加重语气中的压力,“你们待在王都的这些日子,除了埃克神夫,还有别的男人接近过你们吗?”
  女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种茫然的绝望更深了。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吧,全部告诉他吧。”
  “没有了,只有他……只有埃克神父。”女孩终于说。
  一种不祥的沉默笼罩着大厅。突然,某个地方有人怒吼了一声,接着人群就像滚水一样喧哗骚动起来。
  吉恩满意地看了看康拉德,不再问什么了,退回到国王身边。
  * * *
  女孩神色恍惚,目光游移在康拉德和四周的人群上。她似乎完全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是她却能准确无误地感受到人们的愤怒,也能理解这种愤怒是出于对于她的指控。她的嘴唇颤动着,喃喃地念着什么。
  康拉德突然感到一阵悲伤,他听出来那是主祷文。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亲爱的大主教?” 古斯塔夫突然轻柔地说,冷漠的声音里却没有一丝温柔。
  “是的,陛下。”康拉德略弯下腰,在女孩的耳边低声地、非常缓慢地问了一句话。
  “呃……”女孩摇晃着头,努力回忆,“是的,有……就在两天前……”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康拉德的胸膛里释放出来,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女孩颤抖的语音突然僵住了。她仰起头,凝视着大主教的眼睛。
  康拉德对她笑了笑,轻声说:“放心吧,这不是你的错。”
  他转过脸,目光射向古斯塔夫,他的眼睛因为一闪而过的憎恶闪闪发亮。古斯塔夫坦然自若、满不在乎,冷冷地、略带好奇地回望着他。--大主教的怒火也许会令在场的活人畏惧,却根本不能触动国王一丝一毫。
  “告诉我们吧,康拉德大主教。您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呢?或者,该让这里的人来决定吗?”古斯塔夫高声问道,清晰洪亮的声音轻而易举地在大厅里回荡,那语调与其是个问题,不如说是鼓动。
  “烧死他!”立刻有人大吼着发出响应,“烧死他们!这群猪!”
  “把他们赶出去!”
  “滚!瑞典不需要你!”
  咒骂声从大厅的每个角落响起,有人已经克制不住情绪,黑沉沉的人群向前拥挤过来。
  康拉德把视线从古斯塔夫的脸上移开,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体,扫视着大厅里的人们。
  “你们想要杀死我?就像杀死罗德哈特主教和皮埃尔主教吗?”他缓缓说,突然厉声喝道:“你们还想在自己的土地上侮辱上帝多少次!”
  质问像惊雷在人们头顶上滚滚而过。唾骂声骤然退缩了,但只是一瞬间。康拉德的眼角余光瞥见古斯塔夫的身影在王位上动了动,他立即开口,在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接下自己的前言。
  “这是一个征兆,上帝通过他的仆从显示给你们所有人。惩罚和愤怒的征兆。”他提高音量,压过了四周的杂音,“对这块土地的惩罚和愤怒。”
  “一派胡言!”维西伯爵猛地跳起来,咆哮道,“我们的国家是纯洁高尚的!是你们这群伪善的教士带来罪恶,是你们玷污的上帝的荣誉。”
  “难道这块土地上没有罪恶吗?那为什么上帝的仆人会像蝼蚁一样被践踏、惨害却无人问津?为什么这些年来反叛和战争从没有停止过,在贵族和王室之间,甚至王室的血亲之间?
  “你说这个国家没有罪恶,那么你敢到圣?亚尔般教堂里,到那个被主教和神父的血浸透的教堂里去,在圣像下大声宣布,你,派崔拉?维西,没有参与过这些杀戮吗?”
  伯爵顿时僵住了,他脸色发白,哑口无言,康拉德看得出念头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转动。刹那间直觉告诉康拉德,他也参与了,那群冲进教堂剥光罗德哈特主教和他的执事的法衣、把他们活活绞死在钟楼上的暴徒中,有他一个。
  “你怎么竟敢……”康拉德慢慢向他走近,他的声音很低,除了他们两个旁人只能看见大主教那极其可怖的表情,“竟敢这样干!”
  维西伯爵倒退两步,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康拉德不再理睬他,转过身面向人群。他傲然卓立,双眼闪闪发光,就像一个传播上帝之言的惩罚天使。
  “我,能给你们一个证据,证明他们的清白,证明上帝的愤怒是因谁而发。如果你们下跪,诚心诚意地忏悔自己的罪过,那么七天以后,天主将收回这个异像,再一次对你们显露慈悲。七天。
  “我将和阿维拉修女在教堂里祈祷,接受上帝的考验。如果七天之后上帝不愿意显露他的神迹,你们大可以把我、她以及埃克神父一起拖到广场上用石头砸死。”
  康拉德环顾四周,他看见众人在向后退去,仿佛被什么力量驱使着,有人在低声咕哝,有人在害怕地喘着气。
  “你们不相信我吗?那么请走到我面前大声说出来,说你愿意为质疑我而付出代价。七天之后,当天主实现了我的话时,谁愿意作为不信者被烧死,就请现在站出来。”
  死寂,大厅上鸦雀无声。
  沉默中康拉德听到了火把燃烧的声音。他突然感到一阵发冷,几乎要打起寒战来。这时他才发现,他高估了自己,他甚至还没有完全克服失去埃克的震惊。
  身后的王位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康拉德听见了嘶嘶的呼吸。紧接着,古斯塔夫低沉冷淡、带着的嘲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当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望着他,就连康拉德也屏住了呼吸。
  “您是说,只要这个姑娘在您的教堂里呆上七天,她的孩子就没了?您让怀孕的女人流产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请收回您这亵渎的话,陛下。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那么我请求您,瑞典最有势力最尊贵的人,做这个神迹的见证。” 康拉德的嘴唇微微发干,却克制了用舌尖滋润它的冲动,生怕连这个小小的动作都会泄露出他的心思。“请您和我一起到圣?亚尔班教堂里祈祷。阿维拉修女将由您的卫兵和我的兄弟们共同保护。”
  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保证在这七天里,除了上帝之手,没有人能够触碰得到她。”
  第二章?7?
  古斯塔夫伫立在圣?亚尔班教堂高高的石头台阶上,他抬起头,仰望教堂的门楣。火把将石雕使徒像照得熠熠发亮,但还不够力量射进敞开的大门里去。他踏前几步,就能看见教堂里面闪烁的烛光,昏暗的长廊尽头,祭坛在阴影中隐约可见。上面摆放着白色的花,和那些铺在墓地里的鲜花一模一样。
  有多久了?
  距离他上一次踏上这里的石阶、沿着长长的过道走向祭坛有多久了?
  距离他上一次跪在基督像下祈祷有多久了?
  他打了一个寒颤,突然意识到那是十字军出发前的仪式。
  他仿佛又闻到了焚香的气息,听见人们吟唱着颂歌,还有拨动念珠的声音,大主教在为他祈福,把剑交给他的手里,在他前额涂上圣油。
  一切都清晰可见,宛如隔日。
  那时他是多么单纯啊!竟然相信这场战争会洗去他所有的罪,相信上帝会因此结束他的痛苦,重新赐给他一颗静如止水的心。
  有那么一瞬间,卡尔?古斯塔夫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教堂的大门口,站在光线和黑影的交界处,全神贯注,却视若无物。直到他感到有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温和地把他向前推。
  他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知道了,吉恩,不要担心,都过去了。”
  他迈出一步,踏进了教堂穹顶的阴影中。
  教堂里空旷寂静,除了一个正在点蜡烛的年轻修士外,只有大主教和那个叫伦瑟尔的神父。他们俩正讨论着什么事,低语声沙沙作响。当国王走进来时,神父似乎想迎上前,但大主教轻轻拦住了他。
  “去吧。”康拉德对伦瑟尔低声说了一句,自己朝着国王走了过来。
  古斯塔夫看着康拉德,突然发现他有些不一样了。他显然比刚才自如多了,但变化的不仅是这些,他那流水般的步履,他投过来的视线,以及脸上那种彬彬有礼的表情。
  在上帝的屋子里,塞兰斯帝安?康拉德似乎又恢复了大主教的沉着。
  “陛下,您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他以修士特有的缓慢优雅的姿态朝古斯塔夫微微一鞠躬,“这里的食宿不如王宫舒适,请您迁就。”
  “请原谅,主教。”吉恩很快地问,“您说的住宿是指……”
  “陛下的虔诚对我们的祈祷很重要,所以我希望这七天里您能不受任何打扰,专心地住在这里。”
  “这绝对不行,国王只是在这儿祈祷的。他的饮食和休息都必须回到王宫里。”
  “这里是您的王国,门口守着您的卫兵,外面聚集的是您的臣民,您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难道说只有在自己的城堡里,您才敢面对我吗?”康拉德淡淡地说,他根本不等吉恩的回答就转过身,径直向等在远处的伦瑟尔走去。
  吉恩目瞪口呆,直到听见古斯塔夫慢悠悠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我不得不认为,”古斯塔夫一边说一边找了个靠廊柱的位置坐下,“这次我可是站在大主教那边的:我必须在这里待到事情结束以后。”
  “你不是这么容易被激将的吧?”吉恩紧随其后,压低声音,“他会在你的食物里下毒,你睡着的时候会被剁成一团肉泥,你难道没听说教皇是怎么对付威廉公爵的吗?”
  古斯塔夫大笑了一声:“亲爱的康拉德大主教是不会让我死在教堂里的,那样我就能上天堂了。他只要想一想这种可能性都会发疯。”
  他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得更舒服,同时让廊柱的阴影把自己隐藏得更完美。他的目光随着康拉德移动,带着一种恶意的兴趣。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是个喜欢玩游戏的人。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陪他玩到底呢?”
  * * *
  康拉德做了个手势,示意伦瑟尔跟着他,他们走到远离国王的地方,伦瑟尔低声问:“都到齐了,现在叫他们进来吗?”
  康拉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伦瑟尔,落在教堂的大门外。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早已经消失了,天色一片昏暗,微寒而潮湿的风从大门吹进来。但门外聚集的人群还不愿意散去,他们围在门窗周围,小声嘀咕着,带着畏惧和犹豫,不敢踏进教堂一步。
  “皮埃尔兄弟在吗?”古斯塔夫大声问道,一名修士从忏悔室旁的小门里走出来:“请吩咐,法座。”
  “晚上会冷的,外面的那些人可能还没吃过东西,你去准备篝火和食物吧。另外,这几天从清晨到深夜,都会有信徒在外面祷告,不要让他们冻着或者饿着。这件事情由你负责。”
  修士深鞠一躬,无声地退了下去。十几名修士从他消失的地方鱼贯而入,他们停在康拉德的面前,与他保持着一种尊敬的距离,抬起头,望着他。
  康拉德考虑了片刻,决定直接切入主题。
  “很遗憾,此时此刻埃克兄弟不能在这里,他为了我们而承受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因此原先埃克兄弟的工作由马丁兄弟负责,”他简单地说,特意加上一个词,“暂时的。”
  “安德烈兄弟、卡农兄弟,阿维拉修女的起居由你们照顾。她和我们一起用餐一起祷告,除了你们两个,其他人不许接近她,无论是外面的信徒、国王的手下还是这个教堂里的人,甚至瓦德斯太那修道院的修女们也不可以。”
  这时候,教堂外微微起了些喧哗,篝火温暖热烈的光从大门和窗户映射进来,同光线一起传进教堂的还有烤面包和鱼干的香味。
  康拉德微笑着点点头,转向伦瑟尔:“国王的房间怎么样?”
  “正在打扫。他和我们一起用餐吗?”
  “是的,祷告和一日三餐。马帝亚斯兄弟”他突然转过脸,对一位中年修士说,“你负责国王的行动。如果他有异样马上通知我。”
  “您说的异样指什么?”
  “离开教堂,与手下隐秘地交谈,任何你们觉得不符合他祈祷者身份的行动。还有……”康拉德沉吟了一会儿,考虑着措词,“或者试图接近谁。”他故意不去看伦瑟尔,但仍感觉到对方瞥了他一眼。
  “每样食物都必须严格检查,国王和阿维拉修女的房间外要安排我们自己的守卫--轮班。我不许任何人在这里出差错。”他加重语气:“任何人!”
  一阵低沉的钟声从教堂后面传来,康拉德停下来,等待回荡的余音散尽。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面前的修士,他们仰望着他,用同样的眼神。
  镇定,自信,无所畏惧。
  康拉德深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来。他祈祷所有那些在体内盘旋已久的恐惧和畏缩,全都能随着这气流,远离自己,消散在教堂的穹顶下。
  “去吧,我的兄弟们,主必与我们同在。”
  * * *
  从他所在的角度,古斯塔夫看不见康拉德的脸,不过那排修士们的表情他却一览无遗。他们平静而恭顺,全神贯注地聆听大主教的每一句话。自始至终没有人朝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此时此刻,塞兰斯帝安?康拉德才是他们的国王,才是这里的灵魂中心。
  此时此刻,没有上帝,他就是他们的上帝。
  门外是疑虑重重的陌生民众,教堂四周被敌对的武士包围得水泄不通,而他们所受到的指控几乎毫无希望摆脱。但这些修士们却不露一丝动摇。
  古斯塔夫听见吉恩在他身后轻轻问:“难以置信,他们真的不怕死吗?”
  “不,”古斯塔夫缓慢地说,“他们根本不认为自己会死。你没看出来吗?” 他注视着康拉德的一举一动,眼神越来越冰冷,越来越锐利。“他们相信他,相信他能解决一切,他们甚至什么都没问就相信他。”
  康拉德垂下头,念了一句祈祷的话,修士们在胸前划着十字,一个个走上前吻着他的手。然后无声地四下散开,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六翼天使率领着上帝之军。”古斯塔夫喃喃自语道。一阵短暂的静默,吉恩看见国王微微眯起眼睛。
  “我不能和他共存,在我的王宫旁,绝对不允许有这种人在。”
  * * *
  夜幕低垂,集聚在教堂外的人都散去了。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房间里只有蜡烛燃烧的丝丝声,偶尔某个地方的木头地板因有人路过发出咔哒一响,在寂静冷清的夜里格外刺耳。
  康拉德感到有点儿冷,他翻了个身,把毛绒毯子裹到下巴,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沉寂中有些话轻轻地、但十分清晰地传来。那是伦瑟尔在门外的祈祷室里接受值班修士的报告。
  “阿维拉修女已经就寝,卡农兄弟和托马斯兄弟值班。国王方面是雅洛侯爵。”
  “国王陛下和吉恩伯爵在他的房间里,还没有睡。晚饭后布拉埃侯爵送了几份文件过来,从他们的神情看并不是特别重要的。”
  “明天第一轮值班的是……”
  康拉德叹了口气,他觉得还是很疲惫,但是寒冷已经使他逐渐清醒。同时使他无法入睡的是,他突然想到,整个晚上伦瑟尔都没有休息过。
  他在桌子边坐下,忍不住用手掌使劲压着额头。缺乏睡眠、极度的紧张和焦虑让他头疼欲裂,就像彻夜狂饮之后清晨醒来的感觉,虽然对他而言,宿醉已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丫”的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康拉德听见伦瑟尔特有的轻柔敏捷的脚步在房间里走动,然后一杯清水出现在他面前。康拉德动了动嘴唇,说出了一个无声的“谢谢”。
  “现在你该告诉我了吧,这件事情你准备怎样收场?你要拿她怎么办?”
  康拉德接过杯子,贴在额头上,金属的清凉让他精神一振。伦瑟尔不声不响地在他面前坐下,等着他开口。
  “她,不过是吃多了而已。只要休息几天,吃些清淡的食物就没事了。”
  “什么!”伦瑟尔大吃一惊,失声叫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康拉德,“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吃多了会怀孕吗?”
  即使是在如此疲惫的状态下,康拉德还是被他的话逗得笑出了声。“她根本没有怀孕。你知道瓦德斯太那修道团一向以苦修著称。她们的饮食非常简单。但是她告诉我,两天前国王了招待她们一顿丰盛的午餐,之后她就出现这样的症状了。”
  “也许是巧合……也许有别的男人……”
  “不,事情很简单的。”康拉德温和地打断他,带着勿庸置疑的语气,“我在伦巴第见过这样的症状,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是个男人。”
  “你真的肯定,阿维拉修女没有骗你吗?”
  “那个女孩的无辜是装不出来的,她的确害怕,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卡尔?古斯塔夫挑选了这样一个单纯的女孩子,她甚至无知到不能为自己作任何申辩。”
  伦瑟尔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被康拉德说服了,他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那她什么时候能复原呢?”
  康拉德没有回答,他竖起食指支在嘴唇上,坐在那里凝视着黄色的烛光。“你知道吗,”他突然说,“原本应该我去为那些修女布道的。那么现在要被石头砸死的人将是我。”他面色苍白,黑色的眼睛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却闪着异样的光泽。
  “他想要我死,就死在他眼前。”
  “康拉德,”伦瑟尔轻轻叫了一声,把他从恍惚的状态中拉了出来。“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啊!我们不是没有遇到过比他更危险的敌人。以前有那么多次,连我和埃克都认为会失败,你却有信心坚持下去。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次你会这样怯懦。”
  他走到康拉德身边,紧靠着他坐下,伸出手臂环抱住他。
  “拿出勇气来,塞兰斯帝安,你的判断力依然无懈可击,你会胜利的,就如以前任何一次。”他俯下脸,吻了吻康拉德的嘴唇。
  这是一个修士的吻,康拉德想,同时为自己这个念头忏悔着,也许除了奥兰多,再没有人能用吻让他温暖起来了。
  伦瑟尔的吻简短而且平静,然后他的头向下一沉,靠在康拉德的肩膀上。康拉德小心地拨开覆在那张艳丽无比的脸庞上的发丝,伦瑟尔微闭着眼,睫毛下的阴影里有泛黑的眼圈,他的脸色也比平常更加苍白。
  “去睡吧,埃克回来看到你这样,一定会揍我的。”康拉德柔声说道。
  伦瑟尔似乎笑了,他很顺从地让康拉德把自己送上床。当康拉德为他盖上毯子时,他动了动,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沉睡了。
  窗子木遮板的缝隙间有青白色的光透进来。康拉德熄灭了蜡烛,打开窗板,冰冷的晨光一下子洒满了屋子。
  他伫立在窗前遥望远处的森林。夜幕正在静悄悄地退去,薄雾在深棕色的树梢间升起,空气凉飕飕的,很清新。康拉德一边梳理着有点凌乱的头发,一边等待。太阳即将从他凝视的那个地方升起来。
  当第一缕曙光照在圣?亚尔班教堂的钟楼上时,康拉德已经披上主教法袍,他一颗颗系好扣绳,把腰带束紧,最后带上镶着红宝石的金十字架。完成这仪式般的步骤的同时,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一定要赢,绝对不可退缩。
  绝对!
  如果现在他不能击败卡尔?古斯塔夫,那么即使他将安然离开瑞典,在今后的日子里,他也永远不敢坦然面对内在深处的那种刻骨铭心的耻辱。
  
第二章?8?
  “亲爱的塞利:
  我到这里已经几个月了,公爵对我很和蔼,但我知道那不是爱。不过你还能从这样的婚姻里企望更多吗?
  虽然我和我的丈夫严格地履行夫妻间神圣的义务,至今我还没有一丝怀孕的征兆。这显然不是我丈夫的责任,因为据说他在结婚前就有了至少两个私生子。我还有幸见到其中一位的母亲--马蒂尔达女伯爵。她和公爵母亲的关系不错,我估计我的婆婆过去就是靠这个女人来栓住她儿子的。
  我不想多说我和玛格丽特?朱什尔?雷依斯公爵夫人的关系,免得你又要责怪我对人不够宽容。她倒是个坦白的人,一点儿也不掩饰对我将夺走她的儿子和地位的厌恶,事实上这正是我决心做的。所以请为我祈祷吧,让我尽快怀上孩子。一旦生下王位继承人,我就再也不用畏惧任何人了。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教皇正和我丈夫在王宫里谈判。他到达也有四天了,统共不过和我说上六七句话,那就是所谓的‘父亲’。
  塞利,我很想念你,想再次听到你的声音,哪怕只是做弥撒时的布道。你什么时候能抽空到诺曼第来吗?
  永远忠诚的安娜”
  康拉德把信小心地折了起来,放到一边,他在面前摊开了一张新羊皮纸,往墨水罐里蘸了蘸笔,准备写回信。但是他只完成了开头的称谓,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不应该到瑞典来的。如果当时他答应和她一起去诺曼第,那么那场恶梦以及与之相连的种种痛苦和耻辱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逝。他将和他的异母的妹妹,和他最亲近的朋友们,在温暖而清新的诺曼第的海风中平静度日。
  还有他的母亲。
  那位赋予他生命可至今仍素未谋面的母亲,那位即使相见也只能行同陌路的母亲。
  康拉德重新打开康丝坦斯的信,他凝视着页面上的一点,手指反覆抚摸过那个名字。
  玛格丽特?朱什尔?雷依斯公爵夫人。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康拉德大声说,一边抬起头,正看见伦瑟尔靠在门框上望着他。
  “你没关门,想什么这么出神呢?”
  “我在想,”康拉德把那封信悄悄塞到一堆文件下面,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我们刚接受圣职的时候,那时我们有那么多的理想……”
  “主啊!”伦瑟尔发出一声叹息,“我可以求你别再用那种老人家的口气说话了吗?”他恨恨瞪了康拉德一眼,“在你感慨过去之前,请先面对眼前的问题吧!”
  “又有什么事?难道埃克他……”
  “他很好,我去看他的时候,守卫们正排队等着听他的布道呢。”
  康拉德感慨地点点头。他再次为埃克的这种独一无二的才能而折服。会说当地的语言并不足以让他们融入当地社会,许多次他和伦瑟尔都被看作外人,而埃克却能凭着他那阳光般的笑容和随意朴实的举止,很快打破人们的戒心。
  “是国王。”伦瑟尔说。
  康拉德深色的眉头瞬间锁结成一团:“我不是让马蒂亚斯负责吗?”
  “是的,但是昨天他报告说,古斯塔夫邀请了好几个亲信贵族,关着房间的门不知道在谈些什么。一连几天都这样。我想其中一定有名堂。于是我先派人去问他们需不需要用餐。国王回话说他忙得很。晚饭时我又去问了一遍,他听出我的声音,就说要一杯水。”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进去了,里面有一堆赤身裸体的男人。他靠在一个金发男孩的怀里,一边看着我一边笑,笑得倒在了床上。” 伦瑟尔脸色铁青,还因为震怒而微微发抖,“如果换在意大利,我肯定会把那杯水摔到他脸上的。
  “你就不能跟他说一声,让他至少在这里收敛一些吗?”
  康拉德叹了一口气,他有点精疲力竭,但很平静。
  “对不起,伦瑟尔,我无能为力。他就是喜欢这样。好在我们不需要忍受他多久了。”他尽量不露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教皇有口谕传来吗?”
  “还没有,照理说不该拖这么久的。”伦瑟尔微微皱起眉,又舒随即展开来。他身体一歪,倒在康拉德桌子前的大靠椅上,不管不顾地把鞋子翘到康拉德的眼皮底下。“除了这些,一切都很好。”他长长地伸着腰,“等埃克回来以后,我们一定要整晚痛饮。真可惜你把泰泽主教的葡萄酒全送走了。”
  带着容忍的笑容,康拉德把他的脚从桌面上推了下去。
  “我要去吃晚饭,”他站起来,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桌面,“你呢?”
  伦瑟尔很快地眨了眨眼睛,“我已经吃过了。”他迎着康拉德责备的目光坦然自若,“趁着你们去吃饭,我刚好可以睡一会儿。--放心,我没省略餐前祷告。”
  * * *
  晚餐的钟声低沉而悠然地在长廊间盘旋,钟声引导着康拉德穿过后院,向教堂走去。夕阳已经看不见了,但绚丽的天空放射出的光芒还是为整个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
  长久以来笼罩在圣?亚尔班教堂上的不祥而惨淡的阴云已经散去,这座小小的、阴暗的教堂此刻看上去就像圣殿一般华丽。
  但是教堂里却始终有某种东西一直让康拉德不安,时刻警觉。
  这气氛不是来自那些从清晨就来祈祷,徘徊直至深夜都不愿意离去的市民。虽然还没有正式检查,但阿维拉修女那日渐恢复的身材却有目共睹,她的脸色开始泛起天然的粉红色,行动间也流露出优雅自如,不再似几天前那样僵硬了。
  现在,人们到教堂里来,不再是怀着疑惑窥视,不再危惧国王的卫兵而驻足于门外,他们长久地跪在冷冰冰的石头地面上,为的只是见一面真正的使徒,他和以往的那些主教不同,上帝神迹的竟然经他之口而实现。甚至连国王的卫兵的骑士们,在遇到大主教时也会恭谨地行礼。
  不,他的不安是因其他而起的,某些他感到异乎寻常,却始终无法言名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呢?当迈入教堂偏门的阴影中时,康拉德还在苦苦思索,他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他拐了个弯,正要经过祭坛,猝然僵立住了。
  卡尔?古斯塔夫正端坐在最前排的位子上,他仰着头,凝望着祭坛上高高的基督受难像。
  刹那间有一股未经理智的冲动,将康拉德向后拉去。但是他的肢体还来不及把这个本能付之行动,古斯塔夫就将他的目光移向一旁,凭着超越常人的敏锐,他发现了康拉德。
  “哈,是您。”国王脸上沉静的表情如残云般瞬间消失无踪,薄薄的嘴唇上又浮现起那种嘲弄的笑,“过来啊。您在躲什么呢?”他懒洋洋地抬起胳膊,修长的指头在空中划出个邀约的手势。
  康拉德下意思地缩了缩,他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冷,仿佛那只充满欲望的手正撩起他的法衣,触摸着他的脊梁。
  他忍不住向四周望了望。修士们都去吃晚饭了,教堂里空无一人。摆满祭坛的蜡烛火焰在穿堂风中摇曳,影影绰绰,昏黄的光线如烟似雾般缭绕在穹顶之下,轻笼着四周的圣像。
  康拉德咽下一口唾沫,保持着均匀的步子,慢慢走向祭坛。他先拿起铜拨针,挑亮几支快要熄灭的蜡烛,然后才转身面对古斯塔夫。
  “坐吧。”古斯塔夫朝身边的位子点了点头,他的姿势就仿佛在自己的王宫里邀请宠臣。“很难得我们能够有机会再次这样独处啊。”
  康拉德想到,他应该立刻离开,只消说一句“对不起,我要用餐去”就可以。事实上这话已经到了他的喉咙口,但他硬生生地把它咽了回去。
  那种恐惧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每次他都从这个男人面前落荒而逃。这带给他的耻辱甚至比被强奸本身更无法忍受。
  绝不能再重复了,此时此刻必须了结它。
  康拉德在紧靠着古斯塔夫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他抬起眼睛盯着他,黑色的眸子异常冷静,准确无误地表达出他心底的想法:“我知道你很强大,你可以伤害我,但我不会屈服。你所做的任何事都将付出代价。”
  古斯塔夫对此付之一笑。
  “您那个可怜的阿维拉修女好点了吗?”
  “您对一个无辜的女孩子玩这种把戏不觉得过分残忍吗?”康拉德努力不带个人感情地说,“我们尊您为王,可您居然这样对待我们。”
  “别自欺欺人了,大主教。承认了吧,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啊。”
  “即使对敌人,您这种手段也太卑劣了。”
  古斯塔夫眯起眼睛看着他。
  “您真是我所见过的最成功的虚情假意、道貌岸然的人哪!”他柔声说,“那么请回答我,主教大人,难道你没有使你的敌人死亡?那场让你名扬天下的蒙塞居尔战役,山顶城堡里的阿尔比派教徒不是你下令烧死的吗?你凭什么就可以这样残害他们而问心无愧?就因为他们被称作异端?”
  康拉德突然微微一缩,这动作让古斯塔夫产生一个错觉,仿佛他在躲避某种不可见却极强有力的攻击。
  “我能够接受死亡,但不是这种方式。”康拉德很快说道,“把罗德哈特主教的尸体那样摆放出来,你所想夺走的不是他们的生命而是尊严。我憎恨你这种做法,这种肆无忌惮地践踏和侮辱他人的做法。”
  “您这样说,是不是因为您也被我肆无忌惮地践踏和侮辱过呢?”
  他满意地看到康拉德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好吧,我是放荡、不敬、残暴,可是你看,我却享受着这些权力和豪华的生活。如果上帝存在的话,他为什么不惩罚我?他看不见吗?那些善良又勤劳的人,还不是像我脚底下的泥一样。上帝有眷顾他们吗?”他撑起上半身,慢慢靠近康拉德,盯着他,耳语般地低声说:
  “在被我强奸的时候,上帝有眷顾您了吗?”
  康拉德的胳膊紧紧压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竭力克制自己不跳起来。
  “我坚信,上帝必有惩罚你的那一天。” 愤怒充塞着他的胸膛,使他放慢了说话的速度,他的声音因这种愤怒变得更紧张了。“不过,如果你等不及的话,我会让这惩罚来得更早些。”
  他无声地把椅子往后移了移,站起来,俯视着古斯塔夫。
  “曾经有一段时间,只要你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我就会发抖。那时候我觉得,如果再看到你,我一定会发疯的。但是现在,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卡尔 ?古斯塔夫陛下,只要我还是瑞典的大主教,你的王位就决不会得到承认。因为你做这个国家的君主,只会带来灾难。你根本不配这顶王冠。”
  古斯塔夫没有说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康拉德看,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他最后说,站起来慢慢走向祭坛。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么,就让我们把话都说明白吧。”古斯塔夫仰望基督像,语调阴冷如死亡,“是的,我唾弃您的上帝,还有您这帮贪婪虚伪的教士。战争由我们去打,土地由农民耕种,教会只不过是一群寄生虫。别忘了,教会在瑞典的土地是王室赐与的。艾力克能给你们,我就能收回。”
  他转过脸,背对着一片摇曳辉映的烛光,双眼在阴影里闪闪发亮。
  “我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从我出生那天起就是,不需要任何人承认,更不用说是像你这种连父母都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刹那间,康拉德脸上的表情扭曲了,古斯塔夫相信,这位大主教立刻就要失去那种他从未失去的自控。但是,一个悠扬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法座,泰泽主教给你来了封信,您要现在看吗?”
  伦瑟尔手里攥着一张纸,立在过道旁,祭坛的阴影恰好投在他身上,谁都没有察觉他到底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是的,给我吧。”康拉德重新坐下来,他的胸膛还在因为刚才激烈的情绪而起伏,但已经恢复了自制力。
  伦瑟尔扫了他一眼,垂下目光,当他把信送到康拉德的面前时,食指有意识地在页面上停顿了一会儿,那里有一行新鲜的笔迹:“教皇使节奥托主教到了,他是来接替你的。”
  康拉德点点头,不动声色:“谢谢,看完后我会拿去给你。”
  伦瑟尔并没有立刻退下去,他深深地看着康拉德,直到康拉德重新抬起头对他说:“没事,去吧。”
  伦瑟尔消失没多久,一个褐衣修士就出现在祭坛前,他朝康拉德鞠了一躬,开始给祭坛换上新的蜡烛。随着他非常缓慢的动作,圣像和柱子的暗影在四周高高耸立的墙上跳动起来。
  康拉德把信折叠好,他面无表情地冲古斯塔夫行了个礼。
  “请原谅,陛下,我还有几封信要回,失陪了。”
  他撇下这句话,连古斯塔夫的脸色都没有看就匆匆地向祈祷室走去。在拐过小门的阴暗的过道时,他听见古斯塔夫轻轻地笑了。
  “不用逃得这样快嘛,我不会在这里把你按倒的呀。”
  * * *
  在修道院的学习和此后长年出入教廷高层的经验,让康拉德学会从不轻率地评价一个人。他不再相信自己的感觉,直到与那个人相处了很久以后,他才会正式表示自己的观点。可是一旦他开始厌恶一个人了,那么,这种看法可能永远都改变不了。
  他总是竭力控制自己的这种不友善的态度,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引起某人的怨恨,那么怨府所指的将是他的圣父--英诺森三世。值得庆幸的,到今天为止,让他产生如此不可挽回的态度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在他的同伴中。
  但奥托主教荣登此列。
  伦瑟尔曾经不以为然地发表评论,他对奥托的排斥不可理喻,纯粹是一种恋父情结导致的嫉妒。康拉德也屡次反省,是不是因为主教长时间伴随教皇身侧,而教皇对他的信任和依赖远远超过对自己的,所以他才用这种非基督徒的态度对待一位长者。
  但还有更深沉的原因,康拉德永远也忘不了,当他第一次见到还是红衣主教的英诺森时,奥托看他的眼神。是的,那是谴责的目光,仿佛康拉德的存在就是英诺森几近清白的私生活的一块污斑。这种目光伴随着他从孤独纤弱的少年一直走到今天独当一面的教皇特使。在康拉德最反叛最愤世嫉俗的青春期时,他甚至认为,如果不是因为怕引起教皇的惩罚,奥托早就在合适的时候将自己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了。
  虽然现在康拉德为自己当年的那种过分敏感的念头而羞愧,但他对奥托主教的厌恶之情并没有随时空变化而有所消退。
  所以,当伦瑟尔看到两位主教在圣?亚尔班教堂狭小的祈祷室里非常自然地用完全发自内心、而不是礼仪规定的冷淡态度互相行礼时,他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双方都刻意避免与对方的目光接触,沉默地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下来。奥托主教把手里的一卷文件交给伦瑟尔,伦瑟尔再把它送到康拉德的面前。
  “这是教皇手谕,写的是在您调离瑞典后的人事变动,包括您的属下。”主教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瞥了伦瑟尔一眼,他眼里的表情让伦瑟尔顿时警觉起来。
  康拉德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对方说的话,他展开信件,把手谕的内容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非常缓慢。
  “这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第一次注视奥托,“为什么我和埃克神父离开后,伦瑟尔神父还要留在这个地方呢?”
  奥托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沉吟了片刻,显然是在斟酌词句,然后他只是简单地说:“这是教皇的建议。”
  “但今后是您全权处理瑞典的教务,难道您没有自己的主意吗?”
  “我们只是认为,伦瑟尔神父在这儿,对我的帮助会很大。”
  “具体是什么类型的帮助?” 康拉德的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阴云,在这种预感的驱使下,他的语调变得生硬起来,“他来瑞典的时间这么短,能提供您的资料绝对不会比我或者埃克更多了。”
  也许是感到被康拉德口吻冒犯了,也许是突然意识到对话的主动权已经在对方手里,主教突然站起来,他俯视着康拉德,无疑希望凭借这个姿势能在争辩中获得些优越。
  “我觉得非常意外,康拉德主教。照理说您不该如此无能,因为如果对付古斯塔夫,您有一位得力的助手,可以轻而易举地建立与国王的良好关系。”
  伦瑟尔的脸色变了,他向前跨出一步,正要说什么,却看见康拉德向他投来的眼神,他又闭上了嘴。
  康拉德盯着奥托主教看了好一阵子,那种冷冰冰的视线不亚于他对古斯塔夫的注视:
  “这就是您将要做的吗?一旦您接任乌普萨兰大主教,您就要派伦瑟尔去和古斯塔夫建立这所谓的‘良好的关系’?”
  一阵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沉默。
  在康拉德的逼视下,奥托终于开口说话了:“是您写信向教皇求助的,承认您无力完成使命。”
  “确实,但我发现您比我更不适合这个职位。”
  伦瑟尔目瞪口呆,他无法相信康拉德竟然会用这样的口气和教皇使节讲话,他从来也没有如此果断地抗拒过教皇的法旨。这种转变让伦瑟尔感到无比欣慰,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为了达到目的而用我的兄弟与魔鬼交易,这不是我处理问题的方式。”
  “对此我表示理解,但我现在所担心的是,您没有能力承担教皇的重托。”
  “我从来没有拿教会的事业冒险过。以往我的每一个决定都被证明是可靠而且慎重的。”
  “凡事都有第一次。”
  “不会在这里,不会是卡尔?古斯塔夫。”康拉德语气坚定,不容分辩,他站起来,这个动作清楚地向对方表明,他不想再继续谈话了。“我会再写一封信给教皇的,相信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您去处理。”
  主教沉默了,他垂下目光,显然在思考些什么。康拉德和伦瑟尔略感意外地交换了个眼色,他们原本已经准备应对更激烈的攻击。
  “那么,”主教终于开口,流露出一种卸下负担的轻松语气,“您不妨亲自面见教皇。”仿佛料到康拉德不会理解自己的意思,他立刻又接下去:“教皇现在正停留在卡尔斯岛的威尼塔,他等着您。”
  “什么?您是说圣父他现在就在卡尔斯岛,在瑞典?”康拉德失声道。
  “正是。一个月前他到诺曼第访问,后来就接到您的信了。”主教用谴责的表情盯着康拉德,“您的言语让他非常担忧,所以他坚持秘密到瑞典来。幸好有艾力克亲王的帮助,不然我真无法怎样确保他的安全。”他顿住了,看着康拉德脸上困惑的表情,“怎么,您什么消息都没得到吗?艾力克亲王的军队四天前在马尔摩登陆了,现在快攻到维西伯爵在布莱金厄省的防线。”
  原来是这样,康拉德顿时恍然大悟,那些频繁的信使,那些国王和贵族的秘密聚会。天哪,他怎么会如此有眼无珠呢?
  康拉德狠狠地咬着嘴唇。
  他耍了个花招把他和他的修士们困在这个教堂里,这些日子他们本该四处活动,获得多少价值连城的情报啊!
  “什么样的兵力。”康拉德问道。
  “国王方面七千,亲王带来的是丹麦和汉萨联军,一万二千余人。”
  这个数字出乎康拉德的意料。“是决战。”他低声说。
  “是的,双方都要孤注一掷了。”
  康拉德不再说什么,他靠在桌子边缘上,久久凝视着脚下石头地面的纹路,连轻柔的头发都不再飘动。在他沉默的思考中,主教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单调乏味。
  “我非常吃惊还能在这里见到国王,他本该亲自督战才对。因为据说第一场战斗后,双方的伤亡都很大……”
  康拉德突然一跃而起,他快速走向大门,拉开门闩,黑色的袍裾一闪,消失在沉重的木门后面。在他身后,伦瑟尔和主教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
  第二章?9?
  “你还是没有从邓茨伯爵那儿得到情报吗?”古斯塔夫带着责备的神情望着雅洛侯爵。
  侯爵已经不年轻了,可是在国王的注视下他还是像做错了事孩子一样微微红了脸。“他什么都不说。”
  “任何人在折磨下都会开口的,我要他开口。”
  “可是已经用刑两天多了……”
  “那就是你折磨的方式不对。”古斯塔夫手指轻扣着桌面,思考了片刻,“他有儿子吗?”
  “长子12岁,次子7岁。”
  “把他们带到他面前,所有对他用过的刑都对他的儿子用一遍,”国王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波动,“注意控制强度,别让他们太快死。”
  说完这些,他转向另一位骑士:“你和北方联盟的谈判进行得怎么样?”
  塞萨尔伯爵立刻递上一叠文件:“这是他们提出来的条件,包括了独立税收、选帝权……”
  古斯塔夫草草地翻了翻,便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陛下!”伯爵忍不住惊叫起来,“您还没有看完呢!您知不知道他们……”
  “不管他们要求什么,全都答应。不过你要让他们相信,现在我没办法实现承诺,一切要等到战争结束以后再说。如果他们想得到我许诺的东西,就支持我登上王位。”
  “可是他们要的太多了,简直就是自治。”
  古斯塔夫扬扬手,把这个问题挥到一旁:“那是以后的事了,时局总是会变化的。再说我们并没有签署任何和约啊。”他把文件丢还给伯爵,走到窗子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骑士们紧随其后。“奥拉伯爵的战船队现在速度如何?”
  “已经到达,估计两天后就能。”
  “比尔卡的情况怎么样?”
  “还不太混乱,但已经有商人开始撤离。等开战的消息正式公布,到时候会有大批商人逃走的。”
  “让奥拉驻守比尔卡。我担心汉萨同盟会乘机袭击那儿。”
  “我们这边怎么办?”有人问道。
  “我们主要是陆战,他来最多不过增加点气势罢了。相比之下,比尔卡的防守更重要,不能让外国商人对我保护他们的能力失去信心。” 古斯塔夫食指支在下颚上,思考了一会儿。
  “除了他我们还有六十多艘战船吧?”
  “是的。”
  “派他们到卡尔斯克鲁那港,由科尔梅侯爵带领。”他的手掌沿着地图劈开一道线,“封锁这一带,有任何南方来的船只一律消灭。”
  “任何船只吗?”
  “是的,商船或者战船。”他凝视着地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应该告诉维西,把战场向西面推。他们现在太靠近北斯莫兰了,正式开战的时候一定会损害到那些粮区。”他迅速走回桌边,同时朝克劳维亚侯爵做了个手势,“等一会儿,我把这封信写完,你立刻带给他。”
  “告诉他一定要坚持住,吉恩伯爵的军队正在赶去援助他。”
  侯爵正准备回答,突然古斯塔夫抬起了手,他的眼里闪过一道警示的光,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打开门,我有话和国王说。”从厚实的门板后面传来康拉德主教简单而果断的命令。
  接着是卫兵们阻止,声音低低的,很不连贯。显然他们的并不敢也无说服力完成这一任务。
  主教突然提高了声量:“陛下,如果您和您的骑士们需要时间脱光衣服,搂在一起,我并不介意等。”
  古斯塔夫愣了愣,随即大笑一声,他示意雅洛打开门闩。“请进,主教大人,我等着您呢。”
  * * *
  “我希望能和陛下单独谈谈。”康拉德冲着几位伯爵和侯爵点点头,他的脸上展现出的笑容无懈可击,却一点儿也不亲切,“你们的军事会议可否稍后继续呢?”
  骑士们望着国王,有些不知所措。直到看见古斯塔夫无声地点点头,才鱼贯退向门外。
  木门在他们身后严密地阖上了。在这个岩石砌成的狭小空间里,即便有人嘶声大叫,也传不到走廊上。
  古斯塔夫一边想着这种可能性,一边添满酒杯。他慢条斯理地翻着手边的文件,用这种沉默的怠慢迫使康拉德开口。
  “您乐于这样戏弄我的兄弟吗?”康拉德终于说。
  “是的,我很喜欢。尤其是那位美丽的伦瑟尔神父。”他把酒杯向康拉德举了举,“喝点?”
  “不,谢谢。”康拉德看看那只手,没有碰它,“我没有过多的时间,陛下。干脆入正题吧。”
  “急什么?我们有一整个晚上可以……”古斯塔夫轻抿了一口酒,从杯沿上望着康拉德,“谈谈。”
  “该结束这出闹剧了吧?”
  “闹剧?我记得不久前您还称它作‘神迹’呢。”
  “阿维拉修女的症状已经消失了,我相信明天她应该能接受检查。你我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不值得消耗在这里。”
  古斯塔夫放下杯子,慢慢地往后靠,他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康拉德。
  “我无所谓。那么您呢?您有什么迫切的问题要处理呢?还是需要见某个特殊的人?”
  康拉德的念头飞快地转动着。
  他表现得过于明显了而让古斯塔夫察觉了吗?或者对方已经得到消息了?他会胆大妄为到做出危害教皇的举动来吗?来得及在古斯塔夫决定下手之前见过圣父并将他安全地送离瑞典吗?
  “那与你无关。”犹豫了一刹那后,康拉德很快说,他决定在不被看穿之前尽快结束这场谈话,“如果您想继续让这件事拖下去的话,你我都会浪费时间。对我而言不过是将下一步推迟而已。但对您而言肯定会延误战事。二比一的兵力对比,难道您真的放心把这次决战交给维西伯爵指挥?他的心力和威望能与艾力克亲王匹敌吗?”
  古斯塔夫一言不发,双手抱在胸前,他的眼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沉思状让康拉德一阵不安。他突然发现了这个男人的另一面。深沉、谨慎,迥异于刻意表现出来的那种粗鲁。
  很长、很长的停顿之后,他听到一个干而冷的声音:“没有问题,大主教。我们明天见识您的神迹吧。”
  * * *
  八月的清晨,雾气从环绕乌普萨兰四周的沼泽地里升起来,在柔风中向城市飘去。鹰在天空盘旋,寻找着猎物。乌普萨兰的所有生物都活动起来了,开始为了生存下去而努力。
  圣?亚尔班教堂的钟楼上首先响起了钟声,宏亮、悠长,被清寂的晨风向送出很远。紧接着教堂里其他的钟同时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像唱诗班最优美的和音相互烘托,袅袅上升,最后达到乐章的顶端。
  所有乌普萨兰的居民都明白它的含意。人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聚集到教堂前的广场上,钟声的奏鸣曲在他们头顶持续了很长时间。
  早祷告结束以后,阿维拉修女在康拉德大主教和国王的陪同下出现在教堂高高的台阶上,她纤娇可人,特意束上的腰带完美地勾勒出苗条的腰身。孕妇的症相完全消失了,她又恢复成那位令人尊敬的贞女。
  短暂而低沉的惊呼掠过广场,人们低声念着祈祷词,在胸前快速地划着十字,然后仰起头,用敬畏的目光望向他们。
  阿维拉修女涨红了脸,她是个淳朴的修道院女孩,从来没有想过如此的剧变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的忏悔是虔诚的,她的感恩也是如此谦恭,此刻她不会料到,当这一切结束后,她将被人们称为圣?阿维拉。
  不过康拉德对人们的这种目光早就习以为常,他微笑着,辞赋赐福般地向人群抬起了手。伦瑟尔曾经半谴责半佩服地说,他天生就有一种让人完完全全迷惑的魅力,虽然康拉德反而常常对自己的魅力何在而迷惑不解。
  他侧过身想对伦瑟尔说些话,脸上的笑容却嘎然而止。
  古斯塔夫正隔着教堂的门廊,似笑非笑地望向他。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出精彩的表演而他早已洞悉结局。
  他的目光飘到那些目瞪口呆的人们,再次落回康拉德的身上,他嘴角的笑容更深,那种嘲讽的意味也更浓。
  很骄傲吧?你这个欺骗民众的假先知。
  无论你怎样装扮,都再也恢复不成纯洁的天使了。
  康拉德听见背后传来阵阵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却完全不在意,疲惫一下子袭上来,像洪水似的淹没了他。他回过头,最后向人群展露出他那银子般的笑容,然后就突然消失在教堂穹顶的阴影里,伦瑟尔肯定会很熟练地面对那些狂热的信徒,而他只想好好地休息,在一个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地方。
  * * *
  从大窗里射进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康拉德的脸上,微热和马路上马蹄清脆的嘀哒声将他柔和地唤醒,他睁开眼睛,立刻感到一股温馨的气息包围着自己,他闻到了熏衣草、地板上的蜂蜡,还有正在烧煮的食物交织在一起的香味。
  康拉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被单下伸展了四肢。转过身来。
  “埃克!”他吃惊地坐了起来,“怎么这么快?我以为那些手续至少要……”
  “没有那么麻烦。这几天我和看守们交了朋友,他们破例没收到正式文案就放了我。”埃克快活地笑着,“你有你的魅力,我也有我的啊。”
  康拉德望着那张沐浴着阳光的笑脸,一股久违的激情涌上心头,他只觉得眼里热辣辣的,一切都在阳光下变得模糊不清。
  “太好了。”他说道,向埃克走过去,“太好了。”
  他们向对方张开手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 * *
  “你就从来没有一丝怀疑吗?”当他们面对面坐在窗子旁时,埃克一本正经地问道,“我可是和那些姑娘们朝夕相处啊,也许偶尔忍不住被诱惑了呢。”
  “但是我知道她们的魅力还是敌不过伦瑟尔发怒时的恐怖。你哪来的胆子惹他生气。”
  康拉德和埃克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迸发出大笑声。他们的心情都很好,所以即使发现伦瑟尔正站在门口瞪着他们,也没有停下来。
  “在说我是吧?”伦瑟尔端着个盛满食物的大盘子走进来,用力把它搁在桌子上,发出砰的巨响。“除了躲在角落里议论我之外,你们两个找不到其他有趣的事做吗?”他的语气虽然冷冰冰的,却听不出有生气的意思。“过来吃饭。”他命令道。
  他很自然地拉着埃克并排坐下,并且首先为他盛了一碗浓汤。康拉德看着他们,只好移到桌子的另一边。
  “要面包吗?”伦瑟尔一边问一边递过盘子。康拉德忍不住笑了。伦瑟尔憎恨修道院里的各种规则,尤其是用餐时不允许说话这一条。康拉德还记得他曾经专门写过一篇论文,证明餐桌上的谈话有助于促进修士们的团结和对上帝的忠诚。因为这篇论文,他被罚一星期只能吃开水和面包。
  康拉德掰下一片面包,同时冲着干酪点点头,埃克给他切了一块,静静地递过来。
  他们交换着食物,除了偶尔经不起伦瑟尔的诱惑说一两句话之外,默默无语,全心全意地被温热的、香喷喷的食物所带来的享受征服了。
  如果他曾经有家的话,这一定就是家了。
  康拉德突然想到,无论牺牲什么,这些支持他穿越生死的友谊,他绝对不能放弃。
  绝不能像放弃奥兰多那样。
  他把手里剩下的食物放到盘子里,轻轻咳嗽了一声,伦瑟尔和埃克都抬头吃惊地看着他。
  “我打算今天就出发去见教皇。”康拉德说,“有关人事的变动,我会和他谈的。”
  “要是他决定留下伦瑟尔,你怎么办?”埃克立刻问道。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伦瑟尔感到埃克的脚在桌子下面碰了碰他,他不太情愿地开口说:“你别为了这个和教皇争吵。”
  康拉德笑了笑:“我和教皇有很多次意见不合,但从未争吵过。”
  “但是每次你都被他说服。”
  “这次不会,我发誓。”康拉德平静地注视着他们,语气坚决、清晰。“当我们一起离开瑞典的时候,我们和卡尔?古斯塔夫的恩怨也就此终结。”
  * * *
  在瑞典布莱金厄省靠近卡尔马海峡的沿岸,高耸的峭壁像被截断似的矗立着,独自面对波罗的海肆虐的狂风。汹涌的波涛未经任何过渡就直冲而来,经年累月地冲刷着岩壁,将悬崖峭壁剥蚀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峡谷和缝隙。爬藤和卷须藤紧贴着山崖匍匐散开,连树木都被狂风的巨大威力逼压在藤蔓上以求生存。
  但这个下午,海面上却出奇地安静,没有一丝风信,巨大的云层从天际直掩到海面。灰蓝色的浓雾在海天间漂浮,慢慢地蔓延到陆地上。
  埃克神父靠着一块岩石坐下来,看着如烟似雨的雾向他飘过来。他感到自己的右肩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在保加利亚被用暴徒用石头砸伤的后遗症,但他还是不愿意到主教马车上躲避潮气。
  他心里不断上升的担忧就同这浓雾一样越来越沉重,因为他并没有对康拉德抱多大信心。
  教皇英诺森三世,就连埃克这样因公或因私而时常得到觐见机会的人也揣摩不透他。
  仅仅十几年前,天主教世界还在内忧外患中苦苦挣扎,异端和教派纷争几乎使它四分五裂,而拜占庭的东正教廷又在建立跨越中欧直达北方的贸易路线方面取得了辉煌的成功。
  所以当这位措词温和、缺乏家世背景的新教皇在圣彼得教堂里举行他的第一次大弥撒时,人们就已经对他的黯淡前途达成了共识。
  但之后的局势却转向一条迥异的道路。先是西班牙摄政王后出人意料地派军队参加教廷镇压异端的战争,接着罗马尼亚的德拉卡拉王子宣布皈依天主教,以此换取了教皇对他弑父夺位的宽恕,王子加冕的同时,拜占庭也失去了中欧最宝贵的支柱。而英诺森的教女康丝坦斯公主与纪尧姆公爵的婚姻则毫无疑问地加强了梵蒂冈在西部的势力。
  在短短十年不到的时间内他所取得的这些业绩,使人们确信,他有生之年必能将整个欧洲统一到天主教廷的旗帜之下。
  埃克摇摇头,每次他一想到教皇就感到难以理解,早年的时候他、伦瑟尔和奥兰多常会私底下互相交流这种疑惑,即教廷为统一欧洲所采用的这些手段的合理性,以及为什么具有如此洞察力的康拉德却居然几近盲从地接受圣父的每一句话。
  这种周而复始、得不到答案的谈话最后以奥兰多加入阿尔比异端,被康拉德带领的教皇军队烧死在蒙塞居尔山巅而告终。
  是什么东西促使他这一次异乎寻常地违抗教皇命令呢?埃克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敢奢望康拉德对伦瑟尔的爱会超越对奥兰多的,更不用说与他对教皇的爱相提并论。
  他改变了吗?被谁或者被什么?
  雾越来越浓了,天色也越来越晦暗阴沉,天地间一片迷茫,大海、岩石和森林都融合成一幅模糊不清的图画。
  埃克挺直了身体向海面上张望,他看见渔船在浓雾中陆陆续续驶回海湾,但送康拉德渡海的帆船却迟迟不见归航。
  英诺森三世的命令从没有收回过,即使被证明是错误的他也坚持推行,然后再下另一道命令来弥补。虽然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罗马天主教会过去不曾犯过错,今后也永远不会犯错。
  “你怎么能成功呢,康拉德?”埃克对着浓雾弥漫的海面喃喃自语,“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你有哪一次逆过他的意思呢?”
  * * *
  “你为什么要对奥托主教那么冒失?”英诺森三世轻声问,每次与康拉德说话的时候,他的语调里就饱含柔情,而少了那种演说家的抑扬顿挫,
  “为什么?”康拉德有点吃惊的看着教皇,“谁都知道古斯塔夫的那些癖好,可他居然厚颜无耻地要求伦瑟尔去接近他。圣父,我们发过守贞的誓言的!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像……” 他哽咽了一下,克制不说出“娼妓”这个词,“出卖同伴。”
  英诺森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什么,他一直望着康拉德的眼睛。
  “但是我们也发誓为了天主奉献一切的啊。”教皇用最圆润、最亲切的语气说,“我们的肉体也是由上帝创造的,和灵魂一样。在过去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你们能毫不犹豫地用智慧、意志甚至生命回应天主的号召,可是现在他要求你付出另一样他所给予的财富时,你为什么却退缩了呢?”
  “但那是污秽的,是有罪的!”
  “我可以赦免你的罪,孩子。天主知道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他在地上更加有权势,他也会赦免你的。”教皇温柔地、毫不放弃地继续说,“你所做的牺牲越多,得到的荣耀也越大。当你的灵魂在天堂里永生时,肉体的遭遇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真到了这一步了吗?难道我们非得以这种方式与他妥协吗?”康拉德急切地问,“艾力克亲王已经登陆了,他的兵力近两倍于古斯塔夫……”
  “不,亲王的部队,那不过是群雇佣军而已,他们顾及自己的性命远胜过战争胜利。你只要看这么多天亲王始终无法向北推进就该明白。”教皇缓慢地摇摇头,“年轻人的时代啊。”
  “可是,圣父……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那是我们此刻最稀有的。普塞洛斯修士已经从君士坦丁堡出发了,一个月以后他们就会到达瑞典,而国王已经给予他们自由布道的权力了。”一声深沉的叹息,教皇截断了自己的话,“你要明白,如果不是因为时间实在太紧迫,我怎么会要求这样的牺牲呢?”
  他的声音里已经显得有些疲乏,康拉德马上觉察到了。他无言以对,只有那种不屈不挠的抗争的神情还保留在他的眼里。
  “我……我无法看着伦瑟尔这样做。”康拉德的声音微微颤抖,“那太折磨人了……那种痛苦,他和埃克都会受不了的。”
  “我知道,孩子。”教皇把手放在他的头上,温柔地抚摸那柔顺的黑发,“我知道你珍爱伦瑟尔就如同珍爱自己的亲兄弟。你不必做任何违背意愿的事,我也不会要求你这样做的。只是你不应该那样顶撞奥托主教的,如果你因为个人的情感而对其他兄弟产生冲动的敌意,那对于你或是教廷的事业都非常危险,你明白吗?”
  这番责备的话说得十分温和,但康拉德还是不禁垂下头。
  “你误会了奥托,我不过向你指出这一点罢了。这件事就让它结束吧,谁也不要再提起。”教皇重新换上了慈父的微笑,他捧起康拉德的脸,“来,孩子,让我好好看看你。”
  康拉德仰望着他的父亲,摇曳的火光落在他的额头上,他那双湖水般的黑眼睛幽幽发亮。
  “天哪,”英诺森抬起手挡在额前,仿佛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你的眼睛,简直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他立刻捕捉到康拉德眼里闪过的光,“你想念她吗?”
  “不……十分想念,毕竟我从未见过她,对我而言,母亲只是一个单词而已。”康拉德静静地回答。
  教皇不露痕迹地观察了他一会儿。
  “其实,”他慢慢开始说,“鲁昂大主教马上就要离任了,我会把那儿的位置为你留着。等到瑞典的事情结束了,我会把你调往诺曼第。”
  “这是真的吗?”康拉德惊叫起来,他忍不住紧紧握住教皇的双手,“我可以去吗?”
  “是的,孩子。不过那鲁昂距离诺曼第王宫还是有点儿路程。我本打算直接让你前往首都的,可是那里还没有大主教的空缺。”
  “不用了,这样已经很好。太谢谢您了!”康拉德跪在教皇的脚边,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他花了点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站起身。
  “请放心,我一定能够尽快解决古斯塔夫的事情--我保证,当我离开的时候,教廷已经在瑞典确立了最高权威。”
  * * *
  “你并没有提出要求啊,他会愿意吗?”康拉德逐渐远去的脚步回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奥托主教问。
  “我当然不能对他说:‘为了我去和卡尔?古斯塔夫睡吧。’但是如果我说:‘别为了我这样做。’那结果就会完全不同了。”英诺森三世淡淡地说,“他是个非常乖的孩子,他会明白的。”
  “但是……您真的认为康拉德主教能做到吗?据我所知,卡尔国王对他的敌视非常强。”
  教皇没有立刻回答,他透过窗户向外望去。浓雾弥漫中他能看见在康拉德正迎着海风向城堡大门走去。在这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里,他就像一簇跳耀的黑色火焰。
  “他是这么敏感,这么才华横溢、光彩照人,只要他愿意展现,我不相信有人会对此视而不见。”教皇低声说,嘴唇几乎不动,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康拉德的身影,“谁也抗拒不了他,最终卡尔?古斯塔夫也会像奥兰多一样,为他而死。”
  * * *
  铅一般沉重的浓雾遮蔽了阳光,连海风都无力将它吹散。康拉德大步走着,速度像在逃命。他在纵横交错,又昏暗又狭窄的巷道里穿行。无灯的街角。破旧倾斜的房屋,还有夹杂其中的污浊的小水池。这个陌生的城市已经让他深陷其中,他找不到出路,或是任何可以给予他解答、引导他离开的东西。
  就这样走出很长一段路,康拉德才注意到路人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同时窃窃私语:“你看他的脸色……”
  “他病了吗?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他急忙拐进一条小巷子,这里隐蔽而行人廖廖,从巷墙后面延伸出来的紫藤花枝遍布墙面。康拉德把头靠在一堆花丛中,让淡淡的幽香帮助他重新恢复自控。
  他凄凉地笑了笑,但心里并没有痛苦。
  如果他的身体早已经污秽不堪,而那些守贞的誓言都四分五裂了,那么几次同几十次又有什么区别,主动的或是被迫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康拉德把斗篷的头罩拉起来戴上,遮住自己还是非常苍白的脸。他一手扶着墙,慢慢向前走去,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步伐。
  “当你的灵魂在天堂里永生的时候,肉体的遭遇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凭这他还有资格进天堂的话。
  他想起在修道院的时候,奥兰多常常念的一句祈祷词。
  “愿上帝赐我沉着,以控制我所能为;赐我坚韧,以接受我所无法改变;赐我好运,以躲避破坏。”
  但是破坏已经存在了,无论他如何躲避都抹煞不去的。
  就把这被破坏的身体贡献给主吧,只要他还愿接受。
  巷子的尽头,地势陡然升高。康拉德攀上一片乱石堆砌而成的了望台,在他的面前,烟波浩淼,一望无际,整个海峡翻卷着灰色的波浪。
  他久久遥望着这一片开阔而深远的天地,无声地哭了。
  --第二章完--
  《扬风魅影》(第三章 1~5)
  第三章?1?
  沿着瑞典东南的海岸线,有一条维京时代的遗迹,宽阔的石砌栈道从马尔默出发,将包括卡耳马在内的沿海重镇串在一起,直通梅拉伦湖畔的乌普萨兰。
  红衣主教塞兰斯蒂安?康拉德却选择了另一条更为曲折的道路。他将穿过斯莫兰最富庶的粮区莫勒,沿西南荒凉的平原北上,在靠近达格沼泽的契萨停留一夜,再折往东耶特兰那些湖泊地带和瑟姆兰的港口,最后抵达首都。
  埃克仔仔细细地在地图上标出大主教巡游的路线,有几处驻足点距离国王和亲王的战场仅一箭之遥,这显然不是一位即将卸任的大主教的行程。埃克放下笔,一边用烧烤过的石块揉按肩膀,一边考虑着是不是该提醒康拉德这件事。
  马车外的康拉德正抱起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放在膝盖上,女孩柔弱的小脑袋就靠着他的胸膛。他仰起头,很认真地倾听女孩母亲的述说。那位母亲局促地笑起来,眼角挤满了皱纹。她的脸上带着战争中失去男主人的农妇所特有的操劳过度。她把一个十字架捧给大主教,他接过来,默默地阖在手掌心里一会儿,然后把它挂在小女孩的脖子上。
  埃克透过车窗凝望着康拉德微笑的侧面,那淡淡的、如夕阳一般温柔的笑容唤起了他的回忆。在那尘封的世界里,没有权力的争夺和厮杀,也没有虚情假意的忏悔。平静而遥远的记忆背景深处,他们,伦瑟尔、康拉德、奥兰多和他肩并着肩立在圣彼得教堂的穹顶下,互相交换着十字架。--他至今都保留着伦瑟尔的那个,而在康拉德华丽的大主教法袍下最贴近心口的地方,是不是还挂着奥兰多的圣符呢?
  灰蓝色天幕上的光明迅速向西方消逝而去,空气中已经有了海滨小镇的丝丝寒意,埃克不得不阖上窗板。
  康拉德对和教皇的会面只字不提,即没有用愧歉的表情向他解释,也没有如释重负地说“结束了,我们离开这里吧”。这种异常的沉静让埃克非常不安,他叹了口气,该怎样跟伦瑟尔交待呢?
  车门被缓缓推开,康拉德斜靠在门边上,望着他。
  “感觉好些了吗?要不要再煮点儿热水。”
  “没用的。”埃克把变凉的石头搁在脚边上,摇摇头,“这该死的潮气。”
  康拉德笑了笑,没有理会埃克鲁莽的措词,他从系在腰间的信袋里掏出一张纸,借着天空最后的光线,全神贯注地读了一遍,然后把它递给埃克。
  纸上写着一串名字,打头的是维西伯爵,埃克发现这几名贵族他全都在国王城堡里见过。
  “这些都是杀死大主教的凶手。”康拉德说。
  埃克被他话里肯定的语气震住了,他立刻追问:“你从哪儿弄到的?所有的目击者都死了。”
  “不,并不是所有。格雷神父当时正去敲晚祷告钟,他躲在钟楼的窗台上逃过一劫--大主教就是擦着他的胳膊被扔出去的。”
  埃克沉吟道:“这位神父现在还活着吗?”
  “是的。”
  “那么教皇为什么不令他出来作证,只要他能指控这其中任何一人……”
  “他不能。”康拉德从埃克手里抽回名单,“他吓坏了,写下这些名字没多久,他就把自己关在祈祷室里,声称上帝已经放弃了天主教会,圣彼得最终将被撒旦绞死。”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
  “那么只有……”
  “只有让他们坦白,其中任何一个都可以。只要他们肯承认犯了罪,那古斯塔夫就插翅难飞了。”
  康拉德停了下来,叹了口气,似乎自己也承认这句话是多么苍白而缺乏说服力。他换了种较明朗的语调:“你告诉伦瑟尔我们会迟两周回去吗?”
  埃克咳嗽了一下,他想要说的话旋即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马匹的嘶鸣、铁蹄敲击路面的震动、许多人发出警示般的叫喊。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强光,一群骑兵出现在大路尽头。
  最前面的骑士高举着旗帜,上面绘有瑞典王室的族徽。马队朝康拉德飞奔而来,马蹄在石头地面上擦出火花,眨眼间就冲到了他的面前。火把照亮了骑士铠甲上的斑斑血迹,也让康拉德看清了他们的脸。他们全都面露疲惫,肯定是长时间的厮杀所留下的无法抹去的烙印。
  马匹还没有完全停住,一名骑士就跳了下来,单膝跪倒在康拉德的面前,吻了吻他的衣角。
  “我是詹斯?布拉赫,国王陛下的传令官。”他仰头望着康拉德,眼神非常迫切,“请马上和我走,陛下要见您。”
  埃克立刻挺直了身体,这熟悉的一幕让他不寒而栗。他贴近康拉德,同时悄悄地把那块石头捏在手里。
  康拉德轻声问道:“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国王陛下现在在哪里?”
  “他在格里敏城堡,从这里往南47哩。我们正在和亲王的军队交战,当时很混乱,然后陛下就突然差我来找您。”
  “他知道我在这儿?”
  “是的,他说只要朝契萨方向走就能见着您。您能立刻出发吗?什么事我不太清楚,但陛下非常着急。”
  康拉德端详着骑士的表情,若有所思。埃克强忍着不说话,紧紧攥住他的胳膊。骑士显然误会了他们的这种沉默。
  “请放心,大人,我们带来了二十名卫兵,而且格里敏并不十分靠近前线,您绝对会安全到达的。”
  “起来吧,骑士。”康拉德说,他抚慰般地拍了拍埃克如铁箍似的手,“请带路。”
  * * *
  四十年前,当人们在广阔的斯康耐平原上修建格里敏城堡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舒适或美观的问题。它完全是为兵荒马乱的时代而诞生,一砖一瓦都显示出战争在这个国家的主宰地位。
  这座高大坚固的灰色建筑物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四角矗立着岩石砌成的了望塔和碉楼,一条深深的壕沟环绕周围,把它和旁边那些低矮的、似乎随时都会被沉重的黑色屋顶压入地下的农舍分隔开。
  康拉德尾随着骑士穿过深邃的大门,石头潮湿的阴气迎面扑来,猛然之间离开了阳光,他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轴轮发出艰涩的呀呀声,轰然一声巨响,橡木大门在他身后落下,严严密密地将一切温暖的东西隔绝在城堡之外。
  康拉德沿着狭窄的楼梯和过道,穿过了一道道隔墙,外墙、隔墙还有拱形天花板都是用厚实的岩石砌成的,为人们活动所留出的空间非常小。墙上只开了几个窗户,有的地方甚至就用透光的细孔来代替。
  这个阴暗潮湿的石头房子里,挤满了从战场上退下的骑士。空气中弥漫着血汗混合所发出的污浊的气味,伤口腐烂的臭气。但康拉德听不到一丝的呻吟,只是偶尔有一声重重的叹息从人堆里发出来--那是痛苦超过极限后的唯一发泄。
  布拉赫突然停了下来,有人从伤员中站起身,康拉德看着他,一时间竟认不出这是谁。
  古斯塔夫身披镶金线的战袍,但上面布满了紫黑色的、结疤的污迹,连醒目的族徽都无法辨认。他那如绸缎般华美的金发现在因为汗水和灰尘失去了光泽,脏乎乎地粘在一起。他向康拉德转过脸来,眼里是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疲惫的神情。
  他没有说话,等康拉德走近了,才做了个“随我来”的手势。
  “等等!”埃克轻声说,修士们迅速聚拢到康拉德的身旁。
  “无妨,都过来吧。”古斯塔夫看一眼大主教的随从,“只是请快一点,没有时间了。”
  他带着他们穿过拥挤不堪的过道,小心地不打扰到那些休息的战士们。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古斯塔夫手扶着门框,盯着康拉德,脸上露出一种少见的犹豫,不过很快他就推开了门。
  空气的味道变了,除了血腥味还有--康拉德皱了皱眉--还有死前排泄物的气味。
  显然古斯塔夫在用一种冷酷但极其有效的方式保持军心,那些还有希望重回战场的人和这些不可能活下去的人被严密地分隔开。在这间屋子里,不会再浪费药物和粮食,他们发出的垂死挣扎的声音和死亡的恶臭也只有他们彼此感受得到。
  康拉德僵立门口,姿势和六年前站在蒙塞居尔山上的异端教堂里完全一样。那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的任务,被教皇军队困在教堂里最后集体自杀的异端信徒的尸体,也像这样堆放在过道两旁。他嗅着浓浓的烤肉的味道,从焦黑的尸块前走过,祈祷不要看到奥兰多,但每具尸体都已经被烧到无法辨认。
  他的胃开始翻腾了,他紧咬嘴唇。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接近死亡,但这种味道从没让他习惯过。
  不能流眼泪,不能发抖,不能呕吐。康拉德反反复复对自己说,他的眼睛盯住了散落在地面上的盾牌和剑,看它们在微弱的光线下是怎样反光。明亮的色彩总能起到一种说不清的作用,帮助他克服那种几乎令他惭愧的敏感情绪。他终于敢正视那些堆血肉模糊的躯体了。
  他们跨过一具具躯体,有些已经僵硬,有些还在喘着气,微微抽动。最后在一滩新鲜的血泊旁边,古斯塔夫停住了脚步。康拉德低下头,努力辨认着这堆东西,
  “上帝啊……您来了……您终于来了!”那人动了动,发出了声音。
  “维西伯爵,”康拉德伏下身,“您想见我吗?”
  “是的,是的……”伯爵竭力抬起身体,想距离康拉德更近些。古斯塔夫在他旁边跪下,伸出胳膊支撑住他的上身。他看着康拉德,嘴唇无声地拼出一个单词:
  “临终忏悔。”
  谜团解开了,茫然的引领顿时有了意义。这意义越来越清晰,像从浓雾中探出的脸,逼视着康拉德,暗示出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可能性。
  “您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吗?”康拉德问,他感觉到古斯塔夫正向他投来利刃般的目光。“您希望得到宽恕吗?”
  “是的,我……我曾经犯过罪,请您……请您……”伯爵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不出话来。
  “那么告诉我你的罪吧,伯爵,让我来做决定。”
  “我曾杀过人……很多人……还有,我欺骗了……”
  “不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罪。”康拉德打断了他的忏悔,“而是侮辱上帝的罪。”他注视着伯爵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瞳孔的最深处,“那件罪!”
  伯爵倒抽了一口气,他的眼球快速转动着,眼角的肌肉跟着抽搐起来。
  “我没有……我不能说!我发过誓的!”
  “这么说您的忏悔根本毫无诚意,上帝不会允许我接受。”
  “不,不,” 维西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能这样死去,没有忏悔,我不能……”他的喉咙卡住了,随着一阵窒息般的咳嗽,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我不能没有忏悔就死去!”
  “那么说出那个罪!”康拉德被自己语调里的冷酷震惊了,“说,然后我才能给你宽恕。”
  “我……我只是做了不得已的事,请不要这样惩罚我。”
  康拉德一言不发。
  伯爵看看大主教,又看看国王。他眼睑发青,目光涣散,充满了恐惧--不是对死亡本身,而是对死后的那个未知世界的恐惧。他在这种恐惧和对国王的忠诚间苦苦挣扎,如果大主教不开口,那么他将挣扎至死。
  “给他临终忏悔,”古斯塔夫压低声音说,“给他,然后我会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的。”
  他的声调里有种奇怪的余音,使得康拉德忍不住向他转移了视线。
  古斯塔夫举起手,手指压着鼻梁,像一个疲倦的人在揉眼睛。如果康拉德没有看见那双蓝眼睛里的闪光,他一定不可能意识到他是在哭。
  维西开始剧烈地痉挛,谁都看得出这是身体对死亡的最后的抗拒。他死死抓住康拉德的袖子,好像黑色的地狱里正有无数只手在把他往下拽,而只有康拉德能救得了他。
  “求求你,主教,”维西泣不成声,“求求你……我记不清了,只要我记得……求求你……”
  他就要崩溃了,就要说了。上帝啊,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康拉德弯下腰,向那个将死的人伸出手去,维西立刻抱住它,狂乱地将那只手贴在自己冷冰冰、湿漉漉的的嘴唇上。
  “维西伯爵,你诚心诚意为所犯的罪忏悔吗?”
  “是的……是的!”
  “那么我赦免你的罪,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康拉德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轻按住伯爵的额头。
  维西闭上了眼睛,康拉德听见他似乎喃喃地说了个名字。他浑身抽搐,急促地喷着气,死亡在卸除了负担的心灵中急速降临。转眼间,他就纹丝不动地躺在那儿了。
  康拉德站起来后退几步,让出空间给搬运尸体的人。骑士们把包裹着徽章旗帜的盾牌覆盖在伯爵身上,在尸体僵硬之前把剑放进他的手中。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个断了气的罪人。毫无疑问他是有罪的,但是他又显得那么无辜,因为他真的相信这种死前的廉价的忏悔就能得到宽恕,他所信仰的那个上帝就如此宽容么?
  “只要你的一句话,什么样的罪人都能进天堂。”古斯塔夫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多么容易啊!”他直盯住康拉德的脸,那表情是康拉德从未见过的。
  “你真的相信你所许诺的东西吗?”
  康拉德望着维西伯爵渐渐被拖远的尸体,良久,无话可说。
  古斯塔夫看着他,突然低低地笑了:“那是当然。”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间昏暗而腥臭的停尸房。
  * * *
  “大主教要求住下来。我告诉他我们没有空余的房间和人手招待他,但是他说只要是个休息的位置就可以了。”吉恩苦恼地摇着脑袋,眉头挤到了一块儿。“他是铁了心不打算走,怎么办?”
  火炉架上铁锅里的水开了,咕噜咕噜地冒出蒸气。古斯塔夫往一个大陶壶里放了把草药茶,舀了一勺滚水冲进壶中,蒸气一下子升腾起来,笼罩了他的上半身。
  格里敏城堡的厨房按照欧洲的流行建在主楼的另一侧,食物要横穿过小广场,沿着长长的过道送往国王面前。古斯塔夫对这种浪费时间的用餐方式相当不以为然。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砌了个小炉子,壁炉旁边的铁钩上挂着干面包和熏肉,木柴就堆在角落里。
  古斯塔夫来来回回地在房间里走动,摘下铁锅,拿出杯子,往茶壶里加蜂蜜。吉恩觉得他发出的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比需要的响的多。
  “你不应该叫他来的。”
  国王回到桌边,放了一杯茶在吉恩面前。
  “但是维西求我,我对他说:‘别在我面前咽气,你这杂种,别讲这些废话。’他还是不停地求我。”古斯塔夫拖出一张椅子坐下,“我还能怎么办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就这样把他埋了吗?”
  “现在只能将就,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再把他带回去和奥萨葬在一起。”
  “那不是要等很久?” 古斯塔夫双手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长时间见不着她,维西会生气的。”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久。”
  “是吗?”
  “毫无疑问。”吉恩回答道,他的语调里有种只属于国王的意味,“我们在向南推进,艾力克的补给已经被截断了,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一切都如你所料。”他从桌面上探过身去,把脸逼近古斯塔夫,“理智点吧,卡尔,胜利属于你,你自己也很清楚。”
  古斯塔夫继续把头埋在杯口上,不说话,也不看吉恩一眼。
  “即使事实摆在眼前,你到现在还是认为自己战胜不了他么?”吉恩问道,口气冷冰冰的。
  “我可以战胜他,这只不过是因为我比他更熟练地掌握了杀戮的技术。”在这场对话中,古斯塔夫第一次抬起头来,“但我怎么可能超越他呢?他教我识字、教我剑术、教我怎么制订法律,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他而来,我不可能成为比他更好的国王。--至少他在的时候,没有这么多战争。”
  “住嘴,卡尔!”吉恩断然命令道,“你说的太过分了。”
  他从坚硬的锁子甲下拉出一条金链子,链子的一头悬挂着一个圆形小盒。吉恩从那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卷。他小心地摊开它,捧在手里,读着,然后他把它摆在古斯塔夫的眼前。
  “看看吧,看看她所受的折磨。在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想过她吗?想过她的死吗?”
  古斯塔夫凝视着那张有些发黄、四边卷曲的信纸,纸上的折痕因为反复的展开和折叠而显得特别脆弱,他不知道这干枯的纸张是否能支撑到战争结束不碎裂。烛火摇曳昏晦,字迹在拉长的阴影里模糊不清,但古斯塔夫即使闭上眼,也能准确无误地指出哪里的字迹因狂乱而扭曲得难以辨认,哪里又被泪水晕成一片蓝黑。
  在参加圣战的头两年里,他对天主的信仰就毁灭了。然而即便是深陷于已然知晓不可能得救赎的绝望之中,他还固守着那份作为凡人男孩对于另一个凡人的爱。但这封信给予他最后一击,灵魂粉碎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再也无法将它重新拼合起来。他不得不离开耶路撒冷,从地狱的这一头返回到另一头。
  仇恨是他的力量之源,是那个早就灰飞烟灭的灵魂给他的惟一遗留物。吉恩总是屡屡想让他保留这种仇恨同时徒劳地为他找寻灵魂。吉恩不能理解,正是这仇恨拒绝灵魂的回归。
  古斯塔夫呆呆地靠在椅背上,他的双眼是结了冰的深湖,没有人能得到那些沉在湖底的秘藏,连吉恩也不可以。
  “你曾经怨恨过吗?”他突然问,“因为把希望寄托在像我这样的人身上。”
  “你是我的国王,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会追随你的。这不仅是玛格丽特的遗愿,也是我的愿望。”吉恩的声音低沉,饱含着简单纯朴却浓烈的感情,“我没能够保护她,但我发誓,你绝不会先我而去。”
  古斯塔夫叹息着,无声地露出笑容,在那双蓝眼睛里,吉恩看见了寒冰反射出来的阳光。
  “让我一个人呆着吧。”他突然推开吉恩的手臂,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除非敌人先发起进攻,否则别在拂晓前来吵我。”
  “还有一件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给他安排间屋子,我总有办法打发他走的。”
  国王又恢复了惯常的那种戏谑而怠慢的语调,吉恩不再说些什么,他只是竖起食指,发出一个他们两人都明白的警示,就匆匆离开了。
  * * *
  “如果我有你那样的决心……”古斯塔夫摆弄着杯子,他漠然地对自己笑了笑,滑入椅背中。他想脱掉这身血迹斑斑、发臭的战袍,却连一个指头都懒得动。他摊开手掌,双手伤痕累累,污秽不堪,被剑柄磨得变了形。他举起手,端详着,然后用它们了捂住脸。
  有脚步声静悄悄地传过来,古斯塔夫刚想大吼一声“什么事”,突然听出那脚步轻柔、平缓,不疾不徐,肯定不是他的任何一位骑士。
  他睁开眼睛,用毫不掩饰的敌视的目光阻止康拉德大主教的进一步接近。
  “您走错房间了吧?”古斯塔夫笑着问,这笑容只停留在他的嘴角,并没有波及眼睛的神情。
  这句逐客令如石沉大海一般。康拉德径直走到炉子边,在高出地面的平台上坐了下来。
  “我想和您谈谈。”
  “关于什么?”
  康拉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手将膝盖上法衣皱起的部分一点点抚平,这些话他早就练习了不下十遍,所要克服的只是将它说出口的艰难。
  “简而言之,我希望你我之间这种劳心劳力的争斗不要再继续了。”
  古斯塔夫微微扬起眉毛,他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康拉德,脸上的表情仿佛听见石头墙面开口讲话。
  “什么?难道您忘了十几天前您还说过我不配这顶王冠,而您会把在瑞典的每一天都用来反抗我吗?”
  “那时候,我并不认为自己将继续担任乌普萨兰大主教的职位。”康拉德张嘴说道,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非常沉着熟练,“如果您认为我失礼,我向您道歉。”
  古斯塔夫大笑了起来,这笑声几乎让康拉德失去控制。
  “我实在太佩服您了,大主教。您一直是这样把自己剖成两份,然后用其中的一半去压抑另一半吗?迟早有一天您会发疯的。”
  “您再一意孤行的话,我恐怕您活不到那一天的。”康拉德淡淡地说,尽量不动声色,“没有我的加冕,您的王位不合法。那么除了艾力克亲王,北方联盟的巴塔基伯爵、丹麦的罗吉亲王,甚至您的吉恩伯爵都有继承王位的权力。”
  “您这是在挑拨,还是威胁?”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现在北方的贵族们虽然没有站在亲王那边,但也没有借兵给您,因为他们并不承认您为王。如果您得不到合法的王位,又怎么能争取到那些贵族呢?”
  古斯塔夫缓慢地往杯里加满茶水,却不急着喝,他的手指在杯口上打着转。康拉德深吸了一口气,动了动身体,换了个姿势。
  “我所要求的并不多,陛下,比您任何一个敌人要求的都少。我只希望您能宽容地对待教会,而我也将尽我所能给予您裨益。”
  古斯塔夫还是一言不发,他的面孔处于火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之中,康拉德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否同意自己的建议。他只能坐着,忍受这久久的寂静和古斯塔夫的目光。
  “您能给出令我信服的保证吗?”他终于开口了,“保证您的教会无论何时都绝不威胁我的利益。”
  康拉德的表情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垂下来的头发被火光照得纤毫毕现。长发遮住了他永不屈服的黑眼睛,还有那清瘦却异常坚毅的脸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所能给出的,只有我自己。”
  第三章?2?
  康拉德什么也不再了说,他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任凭炉火把他一侧的身体烤得发热。他就这么静静地等着,等待古斯塔夫自己来体会话中的涵义。
  没有回应。
  他不用抬头都可以想象得到古斯塔夫的表情,先是讶异,然后那双清澈透明、洞察一切的蓝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他的嘴角会向上翘,薄薄的唇上会露出康拉德再熟悉不过的轻蔑而嘲弄的笑容。
  他甚至能听见古斯塔夫的心里在念着这么一个词。
  娼妓!
  一根木头重重跌落在火里。炉子里的柴噼里啪啦地着了起来,火星和没有烧透的木块从炉子里迸射而出,溅到了康拉德的袍裾上,他弯下腰拍了拍衣角和鞋面。法衣发出沙沙的响声,随着他的动作扭曲,褶皱凸显出腰部和胯部的线条。
  古斯塔夫凝视着他,忍不住想起那个曾经在他身下扭动的玫瑰色的年轻躯体。
  他从椅背上坐直了。“过来。”他说。
  康拉德不出声地站起来,绕过大木桌走到古斯塔夫的面前。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摸索着滑过,似乎还想抓住什么自卫的东西。
  “先让我看看您到底有没有资格与我谈判吧。”古斯塔夫舒展开四肢,他做了个手势,“跪下。”
  康拉德垂下头瞪着古斯塔夫所指的地方,几缕黑色的发丝落在他的额前,被他的呼吸吹得向前飘起,更多的头发落了下来。他抬起手将它们全都掠到耳后,单膝跪倒在古斯塔夫的双腿间的石板地上。
  他的上身还是僵硬地挺着,直到古斯塔夫将一条腿架在他的肩膀上,徐缓而有力地把他向下压去,那温热的大腿内侧就隔着一层布与他的脸颊细细摩擦。
  “做啊,”古斯塔夫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响起来,悠悠然地,“还需要我手把手地教你吗?”
  康拉德找到古斯塔夫的腰带,解开了它。他的指尖冷冰冰的,但是还算稳定。可当他没有任何阻隔地触摸到那块发硬的肉体时,双手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古斯塔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情欲的呻吟,另一条腿缠上了康拉德的腰,更加强硬地固定住他的上半身。
  “放进去呀,你以前还没看够吗?”他柔声说,“握住它,全放进去,对,就这样……你还记得该怎样做吧?”
  还没有完全勃起的器官在康拉德的嘴里一点点地膨胀,顶在他的下颚上。他死死闭上眼睛,忍受着那种气息和味道。他的头在动,整个身体都跟着前后摇晃,肉块一次比一次滑入得更深,紧压着他的喉咙口,他几乎要呕出来了。
  突然,他觉得头皮一阵剧痛,古斯塔夫扯住他的头发,把他拖起来,狠狠地甩到一旁。他在粗糙冰冷的石头地面上滑了一段,石头磨破了他肩膀的衣服,他的左半侧身体顿时麻痹。
  “滚吧,大主教。”古斯塔夫向后靠在椅背上,他打量着康拉德,眼睛里闪动的是恶意的满足感,“对你的身体我早就玩腻了,要想和我做交易的话,就带个更新鲜的货色给我。” 他冷漠地、不带丝毫感情地笑了一声,“比如说那位可爱的伦瑟尔神父,我可能还有点儿兴趣。”
  埃克向国王的会议室走近了一些。吉恩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他们俩都摆出一付无所谓的样子,心照不宣地一点点挪向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门突然滑开,无声无息。大主教立在那儿,一只手按在脸上。当他把手放下来时,嘴角有红红的印记,似乎被用力地来回擦拭过。
  “搬行李。”他对埃克说。
  “再过一会儿就开饭了,”吉恩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建议,“您不妨用过午餐再启程吧?”
  “您误会了,伯爵。并非搬上车,而是从车上搬下来。”康拉德直直地擦着吉恩的身旁走过,把他逼得后退了两步,“请带我去您准备的房间吧,我要休息了。”
  * * *
  敲门声急促而且非常执着,一定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这声音一直传到康拉德的睡梦深处,迫使他挣扎地醒过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睡前点的蜡烛早就烧到了尽头,熄灭了。窗外也是黑沉沉的,窗棂上有深红色血迹一般的印痕,康拉德眨了眨眼睛,花了一段时间才看清楚那是火把的红光。
  “谁?”他高声问,声音里还留有初醒的嘶哑。
  “我,开门!”埃克这么冒失回答表明他身边没有其他人,同时也意味着某种突发的紧急事件。
  康拉德跳下床,连上衣都来不及穿就打开门。埃克闪进来,用背部将门推上。甚至在门还没完全合住时,他就开口了。
  “他抓到了亲王的儿子。”
  “活着的吗?”康拉德立刻问。
  “目前是这样。在下面的议事厅里。”
  “那亲王呢?”
  “已经退到扬格比。他原本安排一队士兵把两个儿子送到马尔默,结果领队的侯爵叛变了。”
  他们在黑暗中望着彼此,谁也没想到要点灯。
  “这场战争就要完结了。”埃克忧郁地说,“不管你愿不愿接受,卡尔?古斯塔夫将成为瑞典国王。”
  某种兴奋的光泽开始在康拉德的眼里出现。“不,恰恰相反。”他一把抓住埃克的肩头,嘴里发出不加任何抑制的笑声,引得埃克瞠目结舌。“这简直就是上帝赐予的机会,我们的机会!”
  “什么意思?”康拉德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寻找外衣,束带和十字架,埃克跟在他背后,反复发问,“康拉德,冷静下来,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古斯塔夫没有子嗣,一旦他死了,那两个孩子就是王位的直系继承人!”
  “但是……他不可能突然死去的。”
  “怎么不可能?”康拉德把声音压得更低,声调却越来越激越,“他眼前的战争简直就没有尽头,同亲王,同北方贵族,同丹麦。谁可以保证他不会死其中任何一场战役?”
  “他会有儿子……”
  “他不会有的,”康拉德又发出一声让埃克毛骨悚然的笑,“有又怎样?我不给他加冕,他就得不到比艾力克的儿子更多的权力。”他的手搭在门闩上,迅速拉开大门,走廊里的阴风呼地一下扑到他的脸上。也许是埃克惶恐的目光,也许是这凉气,康拉德稍稍冷静下来。他静立住思考了片刻,又折回房间里。
  “准备马车,”他一边说一边点起灯,并在桌子上铺开纸,“到维特恩湖边等我。”
  但埃克没有动,他站在康拉德背后,不无忧虑地望着他。
  “你要把他们从古斯塔夫的眼皮下带走吗?就凭你一人之力?”
  康拉德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去!”他冲埃克挥挥手,用大主教的口气命令道,“马上!”
  * * *
  会议厅的大门微阖着,黄色的火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延伸到昏暗的走廊上。康拉德后退一步,小心地不让光线投射到自己身上。他屏息静气,倾听门背后时高时低、嗡嗡作响的谈话。
  “是的,大主教,没关系。”古斯塔夫异常饱满、充沛的笑声毫不费力就穿透了门板,“我真想不到您还不愿意离开这里。有什么让您这么迷恋呢?”
  “人命。”康拉德一边回答,一边迈进大厅的光线中。
  屋子里进行的显然是一场高层聚会,参加的贵族并不多,但全是国王的随军重臣。在康拉德不合时宜地闯进来之前,毫无疑问他们正在讨论如何处理新捕获到的猎物。康拉德经过火炉边上时,那两个蜷缩着的男孩从阴影里抬起头望向他,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十字架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其中较大的那个孩子甚至偷偷朝他伸出手,张开口想说些什么。
  “别乱动,哈莱尔德,”国王发出的冷冰冰的警告立刻让他缩了回去,“我以为你还想活着见到你父亲呢。”
  “如果他们按您说的做,您就会善待他们吗?”康拉德提问的口气与其说是寻求答案,倒更像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古斯塔夫的脸上露出一种相当自然的委屈的表情。“您为什么总不相信人有善念呢?这可是最非基督徒的态度啊。事实上我已经很仁慈地对待他们了。”
  “您的仁慈总会让我感到意外,能请教那是什么吗?”
  “他们将平平安安地呆在石头房子里,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而且他们的父亲也会常常收到儿子的消息。--每周我都会定时给他送去两颗牙齿,如果他运气够好的话,说不定能活到儿子牙齿掉光的那天。”古斯塔夫一手支着下颚,头歪向一边,他盯着那两个男孩,眼里是近乎温柔的笑,“放心,我会拿镶宝石铺绸缎的柏木盒子装着你们的牙齿陪他下葬,这样你们一日三餐也许都能感觉得到他了。”
  也许是凡人与生俱来的那种对失去光明的恐惧,康拉德曾经坚信,撒旦的眸子--如果他有机会被那双眼睛注视的话--一定是黑色的,深不见底。但是现在,站在卡尔?古斯塔夫的面前,他明白了,即使湛蓝透明的眼睛,如果没有灵魂居住,也可能漆黑如午夜一般。
  “你怎么会对自己的血亲有如此刻骨的毒恨?如果你觉得受到了威胁,无妨,杀了他们,但为什么要折磨人?”康拉德停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变调了,“难道当你这么大的时候,艾力克亲王有如此折磨过你吗?”
  有人走到他身后,慢慢地吐着气。康拉德转过头,就看见吉恩伯爵煞白的一张脸,他把手搁在康拉德的胳膊上,似乎想把他从古斯塔夫的视线范围里救出来,却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不,别这样。”他对康拉德说,眼睛却望着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死一般平静地端坐在桌子后面,连根手指头都没动过,脸上的表情就像戴着青铜面具一样可怕。
  过了一会儿,他的笑容又浮现在唇上。
  “好吧,我给您两条性命的话,您又能给我什么呢?您有什么东西让我满意呢?”
  “您想要什么?”康拉德问,镇静自持。
  古斯塔夫的手指抚摸着嘴唇,仿佛那愈现愈深的笑容是靠这方法制造出来的。
  “听说在罗马和欧洲其他上流聚会里,你可是人们倾慕的中心呀。那就让我们见识一下这个连教皇都恋恋不舍的身体吧。”
  房间里响起一阵暗暗的笑声,很有节制,但透出些许猥亵的味道。
  康拉德环顾四周,发现原先那种惶恐不安的气氛消失了,就连吉恩--虽然略带责备地看了古斯塔夫一眼--也松开了手。
  “对不起,大主教。”他很客气地说,“陛下的玩笑虽然过分,但还是请您不要插手我们的事情。”
  康拉德默默地望向他们,突然淡然一笑。
  “这么有趣吗?”他问,“践踏他人的生命,践踏他人的尊严,真的这样有趣吗?”
  他抬起手,缓慢地解开法衣的扣子。
  脱下的每一件衣服,他都把它仔细叠好,摆在炉台上。最后,在一片骇然的目光中,康拉德完全赤裸地立在房间里--只有胸前的十字架在玫瑰色皮肤的衬托下闪着微光。
  他缓缓走到古斯塔夫的面前,向他伏下身,银色的十字架晃荡着,从他的颈项上一直垂到古斯塔夫的胸口。
  “还有其他的吗,陛下?”他居高临下地问道。
  裸露的躯体若即若离地倾靠向古斯塔夫,下垂的性器官几乎就要触到他搁在狮爪扶手的手背上,他甚至还能嗅到从康拉德胸前细细的绒毛散发出来的气息。
  他发现他比那个时候瘦了,这种纤瘦让他像少年一般敏感,易于蹂躏。
  古斯塔夫克制着自己,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居然有人可以摆出这种赤裸裸的诱惑的姿态,却还保持着那么倨傲而怠慢的眼神。
  康拉德把手里握着的纸卷展开在桌面上。“请签吧。”
  那是一份用国王口吻写成的通行令,有些地方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散发出新鲜的书信的气味。
  他有备而来,并且志在必得。
  古斯塔夫抽出一支笔,他拿起墨水瓶,突然很平稳地松开十指。瓶子砰地砸在地面上,墨水倾泄而出,撒满了一地,很快顺着石头缝隙渗入地下。
  “抱歉,”他将笔随手往桌上一丢,坦然望向康拉德,“我没有墨水。”
  康拉德面不改色,似乎对国王这种反复无常的个性早就习惯了。他拾起古斯塔夫抛在桌面上的鹅毛笔,右手握住笔杆,笔尖对准自己的左掌心,用力扎了下去。
  瞬时,极短促的惊呼像炉子里燃着的火焰一样窜起来,几声倒抽的冷气,有人碰到椅子的边缘,包裹椅脚的金属片和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
  康拉德从手掌心里拔出笔头,递到古斯塔夫的眼前,鲜血顺着笔尖滴落到国王的袖口上,在那里留下几点渐渐晕开的深色痕迹。
  “签吧。”
  有好一会儿,他们就这样无声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然后,古斯塔夫接过笔,在通行令的右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写到一半时,血凝固了,他用舌尖润了润笔头,才继续完成了签名。
  康拉德卷起羊皮纸,小心保持着左手僵硬的弯曲度,他的手掌心正不停地向外冒出鲜血。此刻那里暂时还只有些火辣辣的感觉,但剧痛很快就会袭来。
  他来到自己遗弃的衣物边,正在考虑如何仅靠右手穿上它们,一个男孩已经悄无声息地拣起他的外袍,为他披在身上,同时将剩下的衣物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康拉德静静地说,把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走吧,孩子们。”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挪动脚步来阻拦他们,甚至当康拉德右手抱起5岁的瑞基、左手被11岁的哈莱尔德攥着飞奔下城堡的大台阶时,整个房间还是一片沉寂。
  第三章?3?
  “不从马尔默走吗?”埃克问。
  “那里是战场,国王的船队一定封锁了那周围。往北,沿着教皇离开的路线。也许会多花些时间,但只要够快,一定能追上他们的。”康拉德说着,回头望了望,来路上漆黑一片,没有任何追踪者的影迹。“这是通行证,但难保国王不会突然改变主意。所以你们最好比他的传令官跑得更快。”
  “你不一起走吗?”
  康拉德把手臂用力一挥,显然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转告教皇,务必让他们在梵蒂冈的教育下成长,这是我们在瑞典未来的希望……什么事?”
  他的袖袍被轻轻拉动,他回过头,看见较大的那个男孩就站在他的手边。
  “我不想离开瑞典,”男孩很有礼貌地说,“带瑞基走吧,请把我留下来。”
  “恐怕不行,孩子。你们得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别担心,会有人照顾你们。”康拉德柔声回答,同时想将他抱回车上去,但男孩在他的臂弯里不停地扭动,蹭着他的伤口,他只好把他重新放到地面上。
  “只要我弟弟能到罗马去,对您来说不就足够了吗?”男孩的声音还很稚嫩,但话语里有着和他年龄完全不相匹配的洞察力和过分成熟的意味,“他还小,会很听话的,肯定比我更听话。”
  康拉德后退一步,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孩子。
  “你叫什么?”
  “哈莱尔德,神父。”
  “好吧,哈莱尔德,听我说,你的表兄是个反复无常的人,而且很危险。我无法保护你,我甚至连自己的安全都无能为力。如果让他找到你,你可能就永远没机会见到你父亲了。”
  “如果我留在这里都没机会,那到了罗马又怎么可能有呢?”男孩不假思索就反驳道,“我必须留下,我必须见到我父亲,哪怕只是他的坟墓。”
  康拉德大吃一惊,他从没有见过哪个孩子用如此直接的方式提起死亡。他托起男孩的脸,把那淡淡的、泛着微光的金发拨开,男孩很平静地望着他。
  “他写信告诉过我们,说他会死的。我想,他咽气的时候,至少该有个儿子陪着。”
  这难道是古斯塔夫家族的特质吗?
  是什么样的争斗使他们能保有如此洁净无尘却对生死漠然置之的眼睛而且世代相传?
  埃克碰了碰康拉德的胳膊,示意他时间紧迫。他弯下腰,对着男孩的脸压低声音说:“如果你告诉我你的父亲现在在哪儿,我可以立刻送你去见他。”
  男孩睁大了眼,康拉德可以感觉到他在以一种成年人的思维估量着,虽然并非任何一个被出卖过的人都会对世界充满猜疑,但他显然学得比别人快。
  在这个漫长而艰难时代中,谁才是值得信任的呢?
  “不,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男孩最后说。
  康拉德满意地点点头,他直起身转向埃克:“先送他到奥登比修道院,别告诉任何人他是谁。”他又一次凝视着男孩:“小心点,孩子。我会尽力照顾你,但你也要尽你所能。我希望你能活下去,不仅活到战争结束,而且活得比你的表兄更长久。”
  * * *
  马车灯颠簸的光芒拐了个弯,消失在树林和灌木丛浓密的枝叶背后。等到再也听不见吱吱呀呀的轮轴转动和杂乱的马蹄声后,康拉德才转身慢慢往回走。他手里拎着一盏风灯,火苗微微颤动,只够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面。
  但他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笼罩四周的黑暗,在右手边,维特恩湖展开一片时有时无的细碎闪光。他向前望,隐约能辨出远方格里敏城堡的苍灰的巨大暗影,点点灯火悬在暗影的半空中,隔着薄雾像乳白色的珍珠点缀在夜空里。
  他绝对明白自己迟早要回到那暗影中,回去引诱那个他无比痛恨却无法离开的男人。
  “不是现在。”他说道,沿着一段荒凉的草坡向下走,一直走到遍布砂石的湖滩上。
  群星低垂,几乎就要触到那轻柔地拍着湖岸的水波。湖的雾气悬浮在森林上空,夜气清凉凉的。康拉德席地而坐,打开埃克留给他的药袋,他掏出草药放进嘴里咀嚼,然后把它敷在手掌的伤口上。
  在草丛和树叶的沙沙作响中,他听见了生命的动静。有人发现他点的灯火,并且顺着他的足迹漫步而来。他低下头,专心地缠着绷带,直到那人停在他的面前才仰起脸。
  古斯塔夫俯视着他,金色的鬈发在墨蓝的天空背景下隐隐闪亮,他把覆盖在前额的几缕头发向后撩开,星星的寒光就从发丝间投射出来。
  “值得吗?”他问道,“值得为了你的上帝出卖自己到这种地步吗?”
  “这与你无关。”
  “如果我说我不想要呢?你还会继续诱惑我吗?”古斯塔夫抚摸康拉德那光洁无瑕的脸颊,食指缠绕住他的发丝,徐徐向下摩索,插进他扎得严严实实的领子里。
  康拉德抬起受伤的左手,指尖贴着古斯塔夫的掌心,把它推开,带着些许倨傲和不屑笑了。他望着如大海一样深沉漆黑、泛着浪花的维特恩湖,突然站起来,朝着湖水里走去。他从头上褪去衬衫,脱下外裤,把它们往岸上一扔,伏下身扎进水里。一个浪花打上来,他立刻不见了。
  古斯塔夫在岸边站了很久,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救人时,他看见康拉德的脑袋在远处的浪尖上冒了出来。他来来回回地游着,一次又一次没入水中,时间越来越长。当他最后终于游向岸边的时候,古斯塔夫感到实在难以置信,在那个修长纤弱的身体里,竟然暗藏着如此持久的体力和耐力。
  在靠近湖滩的浅水区,康拉德站了起来,他举起手,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掠,甩出的小水珠在夜空下飞开一片银光。他朝着岸边走来,英挺上升的腿部曲线在闪烁的浪花之间格外醒目,皮肤边缘的水珠反射着湖里的星光,使这优雅匀称的轮廓更加清晰。一条白麻布裹住了平坦的腹部和大腿之间成熟的膨胀物,随着他每走一步而微微抖动。
  他走过古斯塔夫的身边,用那双潮湿的、略带憔悴的黑眼睛看了看他,眼帘一眨,睫毛上的水珠滴落在他的脸颊上。古斯塔夫凝视着这张雕塑似俊朗的面庞,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康拉德侧身擦着他的肩膀走过,他的乳尖颤掠过古斯塔夫的皮肤。古斯塔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自己的面前。
  “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吗?”
  康拉德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闪闪烁烁的阴影。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古斯塔夫的胸肌上,姿势在推拒,力度却显然是邀请。
  “走开,别碰我。”
  古斯塔夫一语不发。他撕扯着康拉德下胯的织物,把他往沙滩上按。康拉德不停地挣扎,甚至被掼倒在地上时还扭动着。古斯塔夫可以感到那紧张的、向上拱起的臀部正夹挤着他的大腿根,当他被撩拨得想深入时,却又避开了。古斯塔夫粗重地喘着,报复似的抓住康拉德的下身,狠狠揉捏起来。
  康拉德倒抽了一口气,他几乎不顾一切地挣脱开古斯塔夫的控制,攀着地面向前逃去,古斯塔夫揪住他的头发,像夹住一匹脱缰的野马似的将他拖了回来。
  “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就一次。”他伏在康拉德的耳边,贴着那因为过分紧绷而瑟瑟发抖的脊背,坚挺的性器官就顶着他的入口,“你真得要我进去吗?”
  天哪,你一定发疯了,不然怎么竟然以为自己还能够再次忍受这种木桩的酷刑?
  康拉德的手指深深地插在土里,指缝间还夹着连根拔起的小草。他的脸因为拖曳而生疼,也许划破了,这使他每说一个字都非常艰难。
  “是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回答清晰可辨,“进来吧。”
  * * *
  “这就是您想要的吗?”古斯塔夫仰面躺在砂石地上,他的笑声因为满足和疲劳的喘息而显得断断续续。
  “如果这使你满意的话。”
  古斯塔夫转过脸去看着躺在那里遥望星辰的康拉德,他看见他的嘴上露出一个倏忽即逝的笑容,有些冷漠,有些茫然,似乎正在跟他对话的是内心深处的某个声音。
  “我当然满意,我怎么能不呢?”古斯塔夫靠近他,环抱住康拉德冷汗淋淋的胸膛,他们同样赤身裸体,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性交后的气味,“在上帝的目光下玷污圣徒的身体。--说实话,大主教,在我的那些男孩里,您算是最能取悦我的了。”
  康拉德的视线从天空落回古斯塔夫的脸上,他眼里射出的光芒咄咄逼人,照亮了整张面孔。但古斯塔夫看得更深,他看到这恨意背后的痛楚,比他在那个小岛上第一次占有他时更深彻、更刻骨。
  “别这样看着我。”古斯塔夫抚摸着康拉德微凉的脸颊,他的指尖立刻变的湿漉漉的。他花了一点儿时间,确认了那不是泪,而是皮肤被砂砾磨破后渗出的血水。
  “别试图谴责我。从今往后,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强迫你。请记住,是你求我这样做,是你求我要你的。如果我有罪,你同罪。如果我命中注定逃不脱地狱的话,那么即使一辈子都披着这件圣洁的主教法衣,你也没有机会仰视上帝的脸。”
  第三章?4?
  为了防止来自内外的攻击,格里敏城堡的每个房间都只开了个小小的天窗,有些地方干脆就用透光的细孔代替。因此无论白天黑夜,屋子里都必须靠蜡烛和炉火才能得到足够的照明,--只有国王的议事厅例外。这里两扇又高又宽的大窗户尽可能多地容纳进了北国的夏日阳光,经过地板和打磨光滑的家具反射,使整个房间沐浴在明媚的晨光中。
  房间正中的地板上铺着一张地图,国王趴在那儿,一边做记号,一边晃动着金色的脑袋。“他们究竟在等什么?离马卡吕德只有十哩,为什么不进攻?”
  “我想雅洛侯爵是希望得到更大的兵力支援吧。他行事一向稳健著称,没有全胜把握前不会冒险的。”
  “攻城器和炮石车都齐备吗?”
  “是的,从卡耳马刚运去了一批,还有新造的箭。”
  “那么叫他们立刻出发。”
  骑士们相互交换着眼神,最后提出质疑的任务还是落到吉恩伯爵的头上。
  “这么仓促?不需要修整一下?他们已经连续作战快一个月了。”
  古斯塔夫直起身子,顺势往地板上一坐。他屈起一条腿,把胳膊架在上面,慢慢捋着浓密的金发,把它们从眼前拨到衣领上。
  “我们推进的速度越慢,对方的忍耐力也跟着增强。而且不可能长时间封锁厄勒海峡,汉萨的战船现在正在格塞集结,他们出发前我们必须占领马尔摩和赫尔辛堡,这样奥拉的船队就能全部回哈纳防守,否则就得分散船队应付两方的进攻……”
  院子里喧哗声突然升高,像潮水似的一波一波透过窗板涌进来。古斯塔夫停住话等着这声响平息。他越来越不耐烦,终于用力拍开窗板,冲着外面大吼道:“安静点!我在开会哪!”
  “陛下!”传令官布拉赫被一大群兴奋不已的骑士们围着,他挥动手臂,努力从高过他一头的人墙里跳出来,“我们占领扬格比了!”
  吉恩首先一跃而起,冲向窗口,其他人几乎是紧咬着他的衣襟扑过来。
  “别挤,别挤,”古斯塔夫用胳膊肘推搡着他们,“见鬼,放尊重点,我是国王。”他重新把脸转向布拉赫:“是确报吗?还是传闻?”
  “诺尔布侯爵的信件,”传令官扬起右手,手心里紧攥着一卷信札,“两天前从扬格比送出的。”
  “该死的老家伙!”古斯塔夫无限敬意地骂了一声,“你还磨蹭什么?拿上来,快!”
  他回到地图边,垂下头,双手背在身后松松地握着。他沉思片刻,在心里迅速勾绘出新的格局。
  “把这个战绩告诉雅诺,并且告诉他我准备前往扬格比,他一定会大受刺激的。--那两个石头一样顽固的老家伙总是看对方不顺眼。”
  “您要马上出发吗?”
  “不必,你们刚到,先休息几天吧。”他注意到当他说“休息”时,面前这几个人都喜形于色,他微微一笑,“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吧。”
  骑士们陆续退下的同时,布拉赫小跑着闯了进来,他把文件往国王手里一塞,行了个礼,又以同样的步态轻快地离开了。
  “他几岁了?”古斯塔夫望着传令官稚气未脱的背影,不着边际地问了一句。
  半跪在地上收拾地图的吉恩蓦地抬起头。“你休想!”他脱口而出。
  古斯塔夫竖起信卷盖在嘴唇上,掩饰着他的窃笑。“别担心,现在还不需要。我不过要说,他这么努力,也该得到晋升了。”他看了一眼封泥上的印签,突然神色大变。
  “是什么?”
  古斯塔夫摇了摇头,拆开信。随着视线在纸面上移动,他那金棕色的眉毛渐渐蹙起来,挤压在一块儿。吉恩走近了几步,看清了贴着他手指垂下来的封腊。即使已经被扯裂成两半,他还是轻而易举地认出那是艾力克亲王的印签。
  他靠近古斯塔夫,与他肩并肩读着这封信,然后他们相互对望了一眼。
  “你准备怎么办?”吉恩问。
  古斯塔夫没有回答,他若有所思地卷起信卷,慢慢踱到窗户边。他向外望去,有些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
  吉恩转向他目光所指的方向。一辆马车停在广场边,车顶上紫红的幡旗迎风飘扬,几名修士正在从车厢里往外搬着大木箱子。
  “伦瑟尔神父从乌普萨兰送来给大主教的,明天还有一车。”
  “我问你那是什么?”
  吉恩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你疯了吗?要我去搜他的行李?他是圣徒,瑞典的宗教之王。你知不知道当他在城堡里走动的时,有多少人跪着爬上去摸他的衣角?”
  “圣徒?”古斯塔夫拖长了声调念着这个词,他的嘴唇上慢慢现出一丝诡秘的笑容。吉恩不由得停下来瞪着他。“怎么了?”
  “不,你去迎接他吧,一切照他的意思办。大主教那边……我派人通知。”
  国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细细思考着。他不再注意大主教的马车,目光飘得更远,落到城堡的大门那儿。门升起来,一个小型的马队徐徐驶入。他开始往后退,一直退到通往卧室的木门边。
  他无声无息地推开门,又把它悄悄合上。他斜靠着墙,头微微倾斜触在墙面上,金发也随着散落下来盖住肩膀。
  房间宽敞而且色彩悦目,正中央高出地面的平台上是一张华丽的木雕大床,床的顶架和围栏上精雕细琢着异教神话中屠龙者西古尔的故事。铜黄色的帷幕挂下来,遮住了空荡荡、凌乱不堪的亚麻床面。
  余烬未熄的壁炉旁,一把躺椅孤零零地搁在那儿,躺椅上铺着缀满金银花纹的编织毛毯,康拉德大主教就蜷在这层柔软的毛毯下面。
  他已经醒了,正垂着眼帘望着壁炉里的灰烬,脸上还带着梦幻般的恍惚的表情,显得很倦怠。古斯塔夫看了他一会儿,扯下挂在床架上的法袍,甩到他的身上。
  “起来吧,你有客人。”他说着打开了窗户,卧室里的色彩顿时变得异常绚烂。康拉德举起手盖在脸上,挡住了刺眼的光线。他撩开毯子,缓慢地支撑起不着片缕的身体。
  “艾力克亲王派了一位谈判使节到我这儿来,他提出来要先见你。”
  康拉德站直了,一只手扶着壁炉。他打量着古斯塔夫的脸。“你同意了?”
  “事实上,他现在可能已经往你的房间去了。我想你得准备个好理由向他解释,当修士们都在早祷告时,大主教怎么却不见踪影。”
  “他是谁?为什么你会……”康拉德往前迈出几步,想更仔细地端详对方的表情。他的脚踝突然失去了支持体重的力量,他绊了一下,来不及保持平衡。古斯塔夫倚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就这么看着他跌在地上。
  “还没有习惯吗?”他柔声问,话语里还带有笑音,“你每次都不愿意把它充分舔湿润,当然会疼的。”
  康拉德咬紧牙,一声不吭,背对着古斯塔夫用衣物把自己的躯体层层包裹起来。
  “没关系,我会好好教你的。等到你离开瑞典的时候必定已经精于此道。那以后你就可以靠身体树立教会在许多地方的权威,就像你父亲靠身体得到那么多王室贵妇的支持。”古斯塔夫冲着阳光伸了个懒腰,“从这点上说,你还真是他的儿子呢。”
  他转过身,看见康拉德站在门边上,手按着门闩,眼睛紧盯着他。
  “你为什么喜欢这样?”
  “怎样?”古斯塔夫歪着脑袋反问道,他的神情就像个聪颖的学生在请教问题--如果没有眼神里显露的那股极端蔑视的味道。
  康拉德张了张口,洁白的牙齿在唇后一闪而过,旋即又紧紧咬在一起。他用力拉开卧室的小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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