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法则 by 小周123

第一章
A 每个人都有两个选择
麻叔在自己的身体里发现了衰老的痕迹,这让他感到惶恐,麻叔说当你不能够去爱,或者把爱变成了一种负担,那么你就是老了。
裴新民哈的笑了一声说,那三联社至少有一半以上的老人。
因为麻叔以前也说过,江湖人永不言爱。
洪秀丽是下午两点多出的事,车祸,当时的情形三言两语也说不清了,裴新民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脑子转的飞快,马上就给林志豪打了个电话,但一直占线,播不通,裴新民这些年在暗格子里打滚,一步步爬到林志豪身边,毕竟也不算白混,他什么也没说,不动声色,收拾了一下身边的现金,就从后门走出了新建起来的宅子,裴新民这种犬科动物的灵敏和直觉与生俱来,曾无数次救过他的命。有时候他并不是真的想做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一种反应,本能的要保护自己。
裴新民活到今天不容易,他相信很多东西,比如友情,义气,爱,但凌架于这些之上的,他一直觉得,还是要活下去。
裴新民在外面遛达到七点多钟,又播了林志豪的手机,这时候接通了,林志豪说:"你在哪儿?"
这话一出口裴新民就听着不对劲儿,很显然,他知道自己并不在家里,而且一定有人向他确认过,但是林志豪为什么一定要确认他在哪里呢?裴新民没有回答,只是问:"大嫂的事怎么样了?"
林志豪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回来再说。"
裴新民奇异的预感又冒了出来,洪秀丽是林志豪 的老婆,她出了事,首先应该悲痛欲的人是林志豪 ,跟他裴新民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必要要等他回来再说?
裴新民应了一声:"大哥你要节哀顺便,我马上回去。"
林志豪没说什么,就放了电话。
裴新民想起他跟着林志豪这许多年,出生入死,简直要改名叫九命猫妖,但他不是个爱张扬的人,一直没有向林志豪抱怨过什么,如果一定要说有逾轨的地方,那么裴新民想,就只有那件事了。
那件事在裴新民的内心底处,但却众所周知,你明白的,这世上有些东西不可能掩饰的住,它会在言谈举止之间不经意的流露出来,变成人们嘴里的口香糖,被反复的咀嚼,笑谈。裴新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是流言的杀伤力,就像一把钝刀,会在漫长的时间里不停的戳弄伤口,痛楚是快感,终于会弄假成真。
裴新民刻意的拉开和林志豪之间的距离,但又忍不住要去接近他,在这件事上,裴新民发现,他身体里其实是有一种女人的成份的。
裴新民找到一个跟自己身高体重有些相似的男孩子,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到黄金大街的十号宅走一趟,那是裴新民自己的房子,但现在他只能蹲在远处,用望远镜遥遥的观察着,他痛恨自己的紧慎,这使他丧失了许多身为人的乐趣和机会,但他又不得不感激自己的谨慎,至少他现在还是个人,这乍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是江湖本身,包括人,就是矛盾的。
男孩子走到宅院门前,还没等站稳,周围冲上来一群人,七手八脚 将他按住,手下的很重,这也就是说,并不怕他日后会有翻身的机会。裴新民善于揣摩别人的心思,一举一动,所有的事情他也就明白了。他放下望远镜,先点了一支烟。
九月份的天气是有些凉的,暗红色的火光亮在微寒的空所里,绝望,或者别的一些什么东西,这使裴新民有一种冲动,举起双手向林志豪走过去,他屈服了,用自身来成就他的理想,但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当烟头熄灭之后,尖锐的丑陋的现实争先恐后的向他扑过来,他给麻叔打了一个电话。

麻叔在裴新民的成长历程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他带他离开了蜂巢一样的暗格子,给了他新的身份,裴新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他把他当做自己的父亲,但哪个父亲又会和儿子上床呢?所以裴新民的感情注定是单方面的,床变成他们之间的一条纽带,一种关联,他愿意付出这种代价,而麻叔也乐意接受,这比感情要实际的多,也牢靠的多。
麻叔在电话里笑了:"你小子太胡闹了。"
裴新民想说洪秀丽的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无辜的,但他明白这种话说了也是白说,不会有人相信,现在当务之急,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麻叔你得帮我。"
麻叔当然明白裴新民找他的目的,却明知故问:"我这个老头子能做什么呢?"
五年前裴新民借口麻叔已经太老,打不动江山,离开他投向了林志豪的阵营,奇妙的是之后他们仍然保持着某种联系,这让裴新民相信,身体会比感情更具说服力。
现在麻叔轻微的报复了他一下,这与其说是嘲讽,倒更有点像调情。裴新民微笑着说:"麻叔不是什么都做的了吗?"
对方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裴新民是个聪明人,是麻叔麻一手成就了他,看着他由一支可怜的打碗碗花变成怒放的玫瑰,这里面的感觉妙不可言,甚至超过了他在床上所带给他的快乐。
有一种人的确是要用鲜花或者红酒来比喻的,例如裴新民。
他还只有二十六岁,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成就他还是毁了他,麻叔感觉自己像上帝,他爱这个不同寻常的男人,所以他有选择他的权利。
可惜选择永远是有两种可能,是,或者不。

裴新民不能够承受不,他目前的处境十分危险,不管是谁干掉了洪秀丽,林志豪还是其他人,他们会把他当做最便利的替罪羊。那些人发现跨入宅门的人并不是裴新民的同时,就坐实了他的罪证--他畏罪潜逃了。
裴新民同样也有两个选择,回到三联社,向人们解释清楚一切--清白的名誉和活下去,对裴新民来说,前者一文不值。他想林志豪还是不够了解他,而他深刻的了解林志豪,所以不管他做什么,那都在裴新民的意料之中,而不管林志豪做什么,他依然会义无反顾的爱着他。
裴新民爬到了天台上,他看到那些人迅速的在楼下聚集,他摇摇晃晃的走过了两栋楼间的搭板,从通风孔钻了进去。
裴新民发现人生是由一只老鼠向一个人转变的过程,但终究人们还是要回归为一只老鼠,或者说,人的天性就是卑劣的,一直隐藏在血液中。裴新民决意要做一个人,但那种可能性并不太大,他蜷缩在通风孔中,麻叔的电话一直都没有到。那些人在他身下的走廊里跑来跑去,他屏住了呼吸,奇异的,丝毫也不觉得惊慌。
裴新民并不是不怕死,恰恰相反,他怕的要命,他所外地人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够活下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并不害怕。
或者在很多年以前,林志豪就把这一功能从他身是剥离了。
爱情远比死亡更恐怖。

张家男在想裴新民,那是很值的意淫的一个男人,总是让人不自觉的和性联想到一起。麻叔在电话里肯定了这种可能性:"你想想看,收留他不会对你有什么损失,你和林志豪本来也不和拍,他又一向是个有办法的人。"
张家男哈的笑起来:"有办法?比如呢?干掉人家的老婆?"
麻叔也笑了:"你又没老婆。"
张家男当然知道自己没老婆,但那是不是代表了另外一种可能:"那我要提防我自己?"
麻叔微笑:"你要是怕这个,就不会叫张家男了!"
这话说的张家男非常的舒服,但也并不夸张,他的确是个比林志豪更具传奇性的人物,甚至可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我会考虑一下。"
"不要太长。"麻叔说"裴新民等不了。"
"那就让他去死。"张家男的口气很平淡,并不是幸灾乐祸,陈述事实而已。
麻叔吃吃的笑了,声音里有中年人特有的猥亵:"那么漂亮的一个男人,你舍得的吗?"
这种猥亵打动了张家男,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裴新民时的情形,真是美妙,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那么高贵的下流着,舒服的淫荡着,庄重的挑逗着,他的手指到脚尖,每一寸的存在,仿佛都只是为了性。
张家男发现他在估量裴新民的价值,这也就是说,他已经开始在行或不行之间做出选择了。
仅仅是因为麻叔的几句话而已。
张家男想,这个裴新民,还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但转念又想,可他也真是好看。

B 杀了你还是爱着你
好看或者不好看,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就是达尔文所谓的适者生存。
裴新民在通风孔里已经蹲了两个小时,他好看的四肢蜷缩成一团,开始变成麻木了,再好看他也会变成一具尸体,而尸体是没有美感可言的。裴新民在等到麻叔的电话之前必须保证两件事,第一,活着。第二,还算好看的活着。前者是条件,后者是保证前者基本条件的条件。
通风孔设在走廊上方,下面来来往往的人声只可以用耳朵去听,这时候裴新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全身僵直,其实熟悉别人和被别人所熟悉都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生死关头。
他会很轻易的觉察到你每一步举动。
裴新民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向上仰望过来,近似爱抚般的,滑过他的肌肤,他微微打了个寒战。
裴新民发现他怕的人并不是林志豪,而是这个叫付三的男人。
三联社的刑堂堂主,他几次想爬上他的床。
裴新民没有拒绝他,也没有答应他,他们以床为媒介,在这场性的拉钜战中彼此观察着,裴新民明白了一个事实,付三爱他,这真是恐怖,人们会不自觉的去研究自己所爱的人。
就像林志豪在他面前,近乎是赤裸的。
付三的目光一眨不眨的盯在了裴新民的藏身处。
他微微的笑了。
裴新民冒出了一头冷汗。
爱你的人往往可以杀死你,这个定律千古不变。爱情和死亡永远相辅相承。
付三仿佛说了一句话,裴新民没有听清楚。
他们离开了大楼走廊。
裴新民从通风孔顶端跳出来,只用十秒钟就爬上了楼顶
付三是中德混血儿,他说的那句话是生即是死,用中文的一句成语来说,就是绝处逢生!
天梯直通天台,裴新民三步并做两步,在天台上冒出了头,没有人,他一跃而上,这是整个城市的至高点,俯瞰而下,蝇蝇茍茍的人群,像蚂蚁,蚊虫,像任何一种生物,但就是不像人。
裴新民听到了从地域而来的脚步声,他们终于是追赶上来了,他站在了天台上,这是一个死角,他不可能长出翅膀,只能束手就擒,他不知道这是付三的忠告还是陷阱,正如他不明白爱恨之间到有什么关联一样,他只能赌,人生就是一场大而混乱的赌局。

麻叔在华龙大厦底层的暗格子里发现了裴新民,他那时只有十五岁,他像一个小小的蜂蛹,大约是长时间不见阳光的缘故,皮肤是透明的。麻叔惊讶于他的矜贵,即使是靠卖淫,盗窃,给那些成年人提供不堪入目的性服务为生,这样的裴新民,仍有一种无法抺去的天真与矜贵,麻叔只在那一瞬间就迷上了他。
然而麻叔的爱是有所保留的,他见的太多了,男人,女人,江湖,还是人生,对他来说都已经显得太恶俗,裴新民只是这些恶俗的点缀,他给他的快乐,仅此而已。这样点到为止的感情满足不了裴新民,他的目光投向了更高远的天空。麻叔说:"你终于是要离开我了。"
裴新民微笑:"我早晚还是要回来的。"
麻叔哈哈大笑:"二十年前我对我老婆也这么说过。"
历史总是不断的反复着,麻叔不想成为一个等待的可怜虫。裴新民转过身,他举起了枪。
爱着他还是杀了他呢?这可真是个难题。

人们把枪口对准了裴新民,他站在天台上,有一种天真而华丽的美。他的眼神很沉,很静,仿佛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但也无所谓。人们欣赏着他沉静中的绝望,他的美,想像着他的枪口下辗转呻吟,破坏的延伸就是一种意淫。
人们往往喜欢用枪口来表达欲望。
付三的枪瞄的最准,纹丝不动。
裴新民靠着栏杆,忽然就觉得很轻松了,他向付三笑了笑,那笑容是传说中的桃花劫。
劫数!
付三微微一震,裴新民整个人就翻下了天台。
人们争先恐后的涌向了栏杆,希望能看到他的尸体,骨肉,以及血脉偾张。爱和死亡是如此的相通,这一刻他们甚至分不清彼此,亢奋的,如同性欲,寻找关于他的任何一点可能性。
但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在变魔术,一个人,竟凭空的消失了。
只有付三知道,他在天始下面的档板上,紧紧的贴着墙壁,他的身体一定会像枪一样的比直,不得不保持那种姿势,现在他已经在他手里,只要他的一句话,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这话他很早以前就想说了。
"I love you!"

墙壁非常的冷,湿,寒意透骨,这让裴新民有一种亲切感,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供他容身的暗格子,那是他的梦魇,但却又熟悉的如同皮肤。他紧贴着它,仿佛抱住了自己的母亲,裴新民已经 不记得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了,他有很东方的面孔,但却很奇特的混和了西方人的特征,他想自己应该是个混血儿,说不定还是哪位王储的弃子。
未知给予人无限的可能性,比如洪秀丽的死,比如林志豪在这件事里所扮演的角色,再比如麻叔对他的许诺,裴新民可以往无限好处想,也可以想的很糟糕。
他选择了前者,人总需要幻想来做为动力。
这时候天空中传来了隆隆的巨响,天台上的人们开始骚动,这是幻想还是现实呢?
裴新民抬起了头,他看到一架直升飞机,就在他的头顶上方,这情形让人想起演烂了的好莱坞大片,但当你成为其中的主人公,哪怕是个旁观者,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直升机上放下一条连锁,足够裴新民抓住它,他的武术功底帮了他的忙。
从始至终,并没有人开枪,直到机舱门轰的关上了,仿佛才有人回过神,冲着天空无目的乱放了几枪,那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送行的鞭炮,中国人是讲究这是个的。
"很吉利。"张家男笑着向新来的客人举了举杯。
裴新民显得有点狼狈,任何在通风孔里钻了两个小时以后又贴在冰冷的天台上,样子都不会太好看,不过这并不影响张家男的兴致,他在打量他。
这是他第三次见到裴新民。
第一次我们已经提到过了,那么至关重要的第二次呢?很奇怪,居然是在麻叔的床上。
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不同之处,一个女人能爬上所有男人的床,会被称为淫贱,而一个男人诱惑了一所有的男人,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件新鲜的事情,至少是在你认知之外的。
会让人觉得好奇。
米兰昆德拉说过,隐喻是爱情的开始。
隐喻很危险,好奇也是。

张家男解开了裴新民的衣扣,他盯着他的的脖子,那种目光既不色情也不色急,反而像在估量,你值不值这个价钱。裴新民现在已经是一件商品了,他在他的手里,张家男会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林志谊之前只是跟他不和拍,随即就是演变为相互仇视。至少在名义上,裴新民杀了他的老婆。张家男笑了一声,鬼才知道他老婆是谁杀的,或许他早盼着她死。
裴新民一直没有动,他显得僵硬。张家男把满杯的CHATEAUMDRG AOX顺着他的衣领倒了下去:"你闻起来有酒的味道。"
裴新民轻轻的笑了:"真奢侈。"
他一笑就开始变得鲜活,那酒暗暗生香,色上眉稍,仿佛是一杯马登高唤醒了他的肢体,他只是冷,冻僵了,抱住张家男才略有些温度,他真的是香的,微微刺激着鼻息。他脱掉了上衣,然后是裤子,姿态优美。身上还残留着红酒的痕迹,他的肢体语言很明确,但又不显得突兀,仿佛在这样的情形下,在直升机上,有这么一场小小的艳遇是再正常不过的。
张家男压倒了他。
进入他的身体的时候有些困难,但美妙,仿佛是处女的紧窒。他因为痛楚而呻吟,然后敞开自己,让张家男更入的挺入。螺旋浆划动着,声音剧烈,张家男喜欢那种热度,他因为痛楚而微微扭曲的脸庞,却不得不敞开了身体,屈从着,这都让他快乐,张家男发现他没有勃起,命令他为自己手淫,这仿佛比让别人入侵他的身体更困难一点,他握住了性器,脸上的表情有点难堪。
张家男忍不住笑了,他开始亲吻他,吸吮他身上的葡萄酒香,但混和着刺鼻的汗味,他叫他的名字,裴新民已经被他弄得混乱了,这跟性欲没什么关系,只是紧紧的抱住了他。张家男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高潮,他深深的埋入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仿佛枪口。
如果他够明智,就应该打开舱门,把这个家伙当做用过的抹布一样的扔下去。
但是张家男想,人要是不明智一两回又能怎么样呢?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又开始亢奋。裴新民感到他在自己体内慢慢的坚硬起来,他觉得吃惊,又有些头大,一般说来,性欲过强的男人都会像性能良好的枪枝一样的难以应付。

C 看起来有点棘手
张家男剥去了保险套,精液,剩余的温度,还有面前这个男人,张家男当然不会像没见过世面的处男一样,对和自己有过身体接触的人滋生出莫名奇妙的感情,但他还是觉得有点棘手。
裴新民被他折腾的够呛,钻了两个小时的通风孔,天台,又爬到直升机上。张家男转转的打了个呼哨:"啊哈,破记录了。"
裴新民脸色不太好看,这也难怪,他得感激张家男,有很多人喜欢在他体内射精,那是不愉快的感觉,尤其不能及时清理。张家男没有这种嗜好,很显然,他的性伙伴很多,很注意这方面的防护。
裴新民穿上了裤子,再懒得动,就那样赤裸的半躺着。
张家男还是得承认他是个天生的尤物,有一种人,天生适合床,适合做爱,裴新民就是其中之一。
他坐在床边,轻轻柔拈着他的乳头,他表现出一种很放松的姿态,很放心。张家男想他的这种放心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他对自己的身体有足够的信心吗?
他又在重新估量他,一场性爱之后,张家男发现裴新民也在同样估量着他:"你说我会不会把你从这架飞机上扔下去,这件事做起来好像挺简单的。"
裴新民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直升机不能飞得太高,第一次掠过大厦,就像是从人的头顶堪堪擦过。
"很危险。"裴新民答非所问。
不管他会还是不会,人生都是一个很危险的过程。张家男笑了,他放弃了裴新民的身体,他站起身,他向舱门走过去,他推开了舱门。
巨大的气流向机内直扑而来,什么都乱了。
裴新民又面临了另一场更大的赌局,张家男现在背对着他,那么他可以做两件事,一是等,二是伸一伸手,把这个男人从机舱门口推下去,之后的事情也很好办,他可以劫持架驶员,飞到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但奇怪是他没有这么做,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或许是直觉。
张家男回过头来向他笑了,那笑容十分了然,仿佛根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忽然间纵身跃下。
裴新民吃了一惊,他走到舱门旁,看到一朵巨大的白色花在天空中绽放,裴新民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的庆幸过。
架驶员笑了一声:"少爷常这样玩的,不知道的人会被他吓一跳。"
岂止是吓一跳,一念一差,裴新民几乎送了自己的命。
直升机停到了张家大宅的后院里。裴新民放眼望去,这一片产业,当然只是张家男名下财产很小的一部分,他和林志豪的情况不一样,他以富商的身份转入黑道,别人是以黑筹钱,他却是以钱养黑
后院正中挂着一副巨大的画像,裴新民驻足观看,画像里的男人要比本人英俊,张家男并是个很漂亮的男人,他高挑,强壮,像加勒比海上横行的盗贼。天生就适合判经离道。
他近乎挑衅般的矗立在大院正中,裴新民暗暗的想,看起来真有点棘手啊。
张家男在不远处观望着他,笔直的双腿,腰,细细的一扎,衬衫凌乱,那是被他亲手撕开的,他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它会比我吸引你?"
裴新民微笑:"它不会在直升机上发情。"
张家男在他腰间拧了一把:"你的意思说,直升机上不可以,那这里可以了?"
裴新民苦笑了:"你饶了我吧。"
这样的示弱取悦了张家男,,裴新民回过头,看到他得意扬扬的脸,电光火石之间,他们都想到了同样的一个问题,以后他就要靠取悦他而活下去。日后他就要看他所能取悦他的程度而给予他保护。
裴新民想,我和一女人有什么区别呢?张家男也在想,我为什么不去找一个女人呢?
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最深奥的哲学大师也帮不了他们。

第二章
A 生活就是不停的周而复始
在张家的生活让裴新民想了麻叔和暗格子,他总是和性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张家男喜欢他的身体,他和他做爱,命令他摆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裴新民笑他有非凡的想像力,可以做行为艺术家,张家男对此不屑一顾:"艺术是狗屁,王八蛋,只有钱和权力才是最可靠的东西!"
裴新民知道后院那张画是他亲手画的,既然如此的鄙视艺术,为什么还要重提画笔呢?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一部分,裴新民并不想去问。他不讨厌张家男,但也不喜欢他,他不想把张家男也变成林志豪,爱有时候是会杀人的。

"我想办一场舞会。"张家男在客厅里画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它把裴新民圈在了当中,显示着他是这场舞会的主角。
裴新民本该说你地盘,你做主,但他实在忍不住嗤笑,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刻薄的一个人:"你是沙龙女主人?伊筣沙白二世?"
张家男狠狠的瞪住他:"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裴新民佯装吃惊:"你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吧。"
张家男微扯了唇角:"不好意思,我这人一向小肚鸡肠。"
他说的倒是实话,张家男很会记仇,而且专记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这让他看起来像个任性的孩子,多少是有一点可爱的。
裴新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舞会订在周六晚上,张家男交往的人际圈非常复杂,上至政治要员,下至杀手妓女,他并不在乎一个人的身份,只在乎一个人有没有可以被利用的价值。
张家男说,能被利用是一件好事,这说明你至少是有存在的必要的。
裴新民觉得这话是冲着他来的,他存在的必要是什么呢?陪张家男上床?当然不是,张家男并不缺少一个床伴,裴新民想到了那唯一的一点可能性,他有点冷。
你见过两军对垒时被俘虏的家眷吗?以及他们的士兵。裴新民对张家来说,显然是对方的而不是自己的,他所代表的是一个屈服的阵营,所以张家男只会对他做一件事。
酒会的礼服必须要重新定制,这本身就有讽刺的意味,因为所有的衣服都丢在了林志豪家里。张家男交给他的礼服装在一个富丽堂皇的盒子里面,周围镶了金漆,甚至有零零散散的碎钻,裴新民接过盒子的时候泰然自若,他明明知道张家男的想法,也明明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打开它,你会喜欢的。"张家男的口气很强硬。
盒子里是一件精美的礼服,雪白,华丽,像皮肤一样的贴切。
"我想应该会很适合你。"
裴新民笑了一笑:"是啊。"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他的生活就像这几件衣服,总是脱了穿,穿上再脱下去。礼服本身并不没有什么不妥,他以非常优雅的姿势,站在了张家男面前:"你让我想起了麻叔。"
张家男在这样的对垒中奇异的并没有占到上锋,而他本该是稳占上锋的:"麻叔怎么了?"
"我从暗格子跟他回到三联社的第一天,他拿了一枝口红给我。"裴新民在回忆中面带微笑"当然,我那时并没有现在这么高,我擦口红很漂亮,你想不想看?"
他果然就走到梳妆台前拿了一枝口红,然后面对着镜子,均匀的,平缓的把它涂在嘴唇上。礼服并没有什么不妥,那只是一件女装,他穿了女装,擦上口红,却仍然不像一个女人。
很奇怪,他不像女人,但穿着女装,口红是淡茶色,华丽而神秘。
张家男忽然发现他并不能够理解这个男人,他可以羞辱他,但不能打倒他,他可以进入他,但不能占有他,一系列的誖论让张家男眼花缭乱。他把他按在了镜面上,逼着他亲吻镜子里的影像,镜子里是两个人,口红同时污染了他和他,张家男搬过他的脸,咬住他残存的口红,浓烈的香气使他做呕:"我讨厌吃女人的口红。"
裴新民揽住他的头:"我又不是女人。"
"那男人为什么要用口红。"张家男极力的想表示他的轻蔑,可是裴新民说"这就跟我为个么要穿群子是一个道理。"
张家男急切的在他身上寻找入口,礼服变得微不足道,虽然他值上百万。裴新民并没有因此而觉得羞辱,他甚至愿意配合他,张家男在插入他的时候轻骂了一句:"你很不要脸你知不知道?"
裴新民伏爬在镜面上,在他的律动中细微的呻吟,他当然知道他很不要脸。
生活只把脸给予了一些可以要的人,张家男要脸,林志豪要脸,麻叔也要脸,但他们当然也有不要脸的时候,裴新民不禁微笑了。
张家男讨厌他随时随地的都能笑出来:"发什么神经?"
裴新民被他顶的只能喘息,脑子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做爱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运动,如果不是对方过分的粗暴,他就可以随心所欲的让自己勃射精。他想的是麻叔。
麻叔年轻的时候给一个女人涂指甲油,从手到脚,他说他爱那个女人,谁会相信他的话?女人最终是倒在了他的枪口下,她就是三联社当初的起灶人明雅辉。其实大家都很不要脸,脸这种东西可以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张家男把他翻转过来,他微扬着修长的腿,张家男却没有进入他的意思,他只是看着他。
他是个尤物,他是个人,他可以让他感受到最极致的快乐,张家男当然也知道麻叔和那个女人的故事,生活总是在不停的周而复始,张家男觉得很危险。
裴新民又感到了冷,他希望张家男能进入他,这样他会暖和一点。他在这种行为中得到的快感微乎其微,这就像你从小就在做同一件事,不知道快乐还是痛苦,天长日久,也就麻木了,但他还是喜欢做爱,因此而得到某种安全的感觉。
他慢慢的坐了起来。
张家男说出自己的感想:"你让我觉得危险。"
裴新民笑了,残存的口红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古怪的妖丽:"我只是想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

B 仿佛是一场舞曲
裴新民想要活下去,这听起来是个很动人的理由,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力,他似乎比别人更辛苦一些。

酒会的规模并不大,来的人可不少,仔细看过去,会发现许多并没受到邀请的面孔,他们混杂在人群中,怀着各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并不引人注目,然而扎宁兰是个例外。
扎宁兰说我就是来看裴新民的。她提到这个名字,混乱的场面就不约而同的静了一秒,很奇怪,人们明明就是冲着这个人来的,却不想提起他,仿佛身体上某个秘不可宣的伤口,轻微的疼痛着,却不敢告人。
扎宁兰却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她出奇美妙的嗓音大大咧咧的说:"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裴新民不是个东西。有人低低的接了一句,所有的人都笑了。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一样,在这一瞬间,他们因为对某个人共同的看法而结成了盟友,其实他们并没有见过裴新民,只是听,道听途说,拈酸中又有一些绮丽的幻想。
场子里响起了小舞曲,女孩子浅绿色的小圆群,雪白的大腿,瞬间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扎宁兰对这些小把戏不屑一顾,她稳坐,等,然后她发现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张家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人群中了,他的出现甚至没有引起一丝骚动,扎宁兰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走过去拍了他一下肩膀。
张家男回头就看见了她:"美女。"
扎宁兰嗤笑:"少来,你现在对女人没兴趣。"
张家男眨眨眼睛,明知故问:"那我对谁有兴趣?"
扎宁兰在他背后寻找那个人的影子,张家男微笑:"你找他?"他眼光微挑,瞟向了角落处。
扎宁兰吃了一惊,她看到一个男人,随随便便的坐在靠墙的一排长椅上,有些人或许是认识他的,意态悠闲的跟他讲一些闲话,他笑起来很好看,但也不至于颠倒众生,扎宁兰不禁纳闷,张家男到底为了什么而开这个酒会呢?
"跳个舞?"张家男向她伸出了手。
音乐缠绵悠扬,扎宁兰几乎有一种错觉,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跳舞而来的,跟裴新民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瞬间就反应过来:"你在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为什么?"
张家男把她的手交给了裴新民。
她终于碰到了这个传说中的男人,他背弃麻叔,谋杀林志豪的老婆,又投向张家男的怀抱,可是他轻松自在的站在这里,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居家男人。扎宁兰狠狠的捏住了他的手:"什么行当都有它的规矩,江湖就像演义圈,你要懂得先来后到,明白道义!"
裴新民微微的笑了。
他一笑扎宁兰就有些脸红,他笑的很滥情,风流入骨,却不知怎的就有一种包容的意味,让扎宁兰觉得自己很小,只是个小女孩,他听她说话,但却并不放在心上:"我们跳舞。"
扎宁兰气愤:"我在跟你说话!"
裴新民的舞步很踏实,不花俏,让人觉得放心,扎宁兰只能跟随着他,步伐也渐渐稳定,其实跳舞也没什么不好,酒会本来就是为了跳舞的。扎宁兰想到了自己,她从演艺圈混到江湖中,就如同这舞步一样的飘,她想做什么,有谁会听她的一言半语,冥冥中自有定论,每个人都不过是随波逐流。
裴新民轻声说:"人这种东西挺奇怪的,一辈子就只能跟命斗,能做的事不多,就只是活着,看它怎么折腾你而已。"]
扎宁兰一震,她去看这个男人,从他眼中看到的不是悲伤而是豁达,扎宁兰忍不住想问,关于你的那些传闻到底是真是假,但并没有问,真真假假,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重要。扎宁兰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她当然明白,每个人的命运不一样,人生不一样,选择不一样,有许许多多的迫不得已。
道义这个东西,其实说到底,也只是给白痴和伪君子听的。
一曲舞终,她站在了裴新民对面:"我好像有点明白张家男的意思了。"
裴新民只是微笑,他是那么华丽而另人眩目的一个男人,话却不多,也许并不需要他说什么。
"他本想借羞辱你而羞辱林志豪,因为在他眼里,你是林志豪的人。"扎宁兰顿了一顿,又说"可现在他保全你而保全他自己,他给你面子,也就是给他自己而子。"
这是不是说他已经承认你是他的人了呢?你说服了他?你征服了他?
扎宁兰回头看向张家男,那是一个顽石一样坚硬的男人:"他很危险。"
同样的形容词裴新民在张家男的嘴里也听到过,他说自己很危险。扎宁兰上下打量着裴新民,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你也很危险。"
"但你们两个是不一样的。"扎宁兰说"他是石头,你是海绵,他会把所有的一切反弹回去,而你会把所有的一切吸收进来,你们两个是天生的一对。"
裴新民微笑了:"你更像一个诗人。"
扎宁兰耸了耸肩:"你知道的,理想和现实是两回事,我做过流行歌手,但不得不回头来当这个破烂头目。"
她说头目是破烂的。裴新民想,这就是人的命的不同。他付出了一切才走到了林志豪身边,却永远也不可能爬到他的位子上,即使林志豪死去,他也会有兄弟和儿子,就像扎宁兰。裴新民微微的一笑,看着这个女人,扎宁兰的脸就又红了:"干嘛这样看我?"
扎宁兰所接手的龙风堂和麻叔的三连社实力不相上下,而她还没有长大,而她是一个娇俏美丽的女孩子,裴新民抓着她的手微紧了一些。女人在很多时候都要比男人好应付。
扎宁兰说:"我要走了。"语气里已经有缠绵的意味。
裴新民缓缓的松开了手。
他们的接触冠冕堂皇,不过是一场舞曲。

C 曲终人散 还剩下些什么呢?
扎宁兰用petty arclay香水,浓香型,适合妖女和荡妇,而她却是一个长发披肩,清秀而暴烈的女孩子,这样的反差反而使她有一种奇特的魅力。香气留在裴新民手上久久不散。

佣人在收拾残局,残花残酒以久残留下来的杯子,都有一种颓败的痕迹,过去了的东西,没有价值。张家男斜倚上长长的沙发上,两脚搭上了椅背,他没喝酒,但却有一点醉意。音箱里有DAK BULE有的余音,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着哼哼,像是意犹未尽。
裴新民还不太了解这个人,他在他面前一直不敢放肆。张家男比林志豪看起来更粗野,不可捉摸,这个人是麻叔替他选择的,他只是被 被动的推到了他身边,他向他伸出了手:"过来。"
裴新民走过,张家男以打量所有物的眼光打量着他,就像扎宁兰所说的,他没有让他当众出丑,那就代表他已经把他当做了自己的面子,而不是林志豪的面子:"你怎么感谢我?"
裴新民想起了那一堆撕碎的礼服,这感激倒是有几分真意,他所受的羞辱当然不只此一件,但这种事情,还是能越少越好,他随手折了一枝玫瑰花,送到张家男面前:"送给你的,公主。"
张家男哈哈大笑:"一点诚意都没有。"他是男人中的男人,唯一一次被叫做公主,只是在裴新民这里,性别的倒错不但没让他不快,反而有一种异样的新鲜。
裴新民半跪下去,用向女人求婚的姿态,他当然没向女人求过婚,唯一的一次,竟也是对张家男:"你是最美的。"
张家男怔住了,这种情形可真是微妙。
"被人追求的感觉还真不错。"他接过花,经过一夜的烟熏火燎,花是不太新鲜的了,他笑了笑,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情人的礼物。"
这套把戏不知道他用来对付过多少人,一个人能颠倒众生毕竟是有他的理由的,张家男撕开了玫瑰花瓣:"你对扎宁兰也这么说?"
裴新民脸色不变:"她只是个小女孩。"
"更便于摆布是不是?"
裴新民微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结了婚就有会有关系。"
"有这种可能吗?"
张家男把残余的花瓣扔到天上,然后看着它纷纷落下来:"虽然我没指望你为我守身,不过在我眼皮底下,对扎宁兰,你还是安份点好。"
裴新民轻声反问:"你在担心些什么?"
张家男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你说呢?"
裴新民在他的注视下垂下了眼帘:"我也是个男人。"
张家男冷笑:"你不过是想活下去,活下去之后,又想到你是个男人了?"
裴新民轻吁了口气:"你也好,麻叔也好,你们这些人,都让我觉得不可靠,我没有说谎话,我只是想活下去,扎宁兰看起来要可靠一些。"
张家男看了他许久,终于缓缓的松开了手。
裴新民跌坐在地上,被张家男盯住绝对不是件愉快的事,那让他想起了暗格子的毒蛇,半夜里他会被它们奚奚索索的声音惊醒,那时他所看到的,也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它们冷漠,骄傲,狠毒,酷似他面前这个男人。
这倒让裴新民生出一种异样的亲切感,他熟知毒蛇的秉性,只要你不去故意的招惹它们,它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攻击任何人的。他把手放在了张家男的肩上:"原谅我,我和你们不一样。"
张家男没有拒绝他,他的手滑进了张家男的衣襟里,最亲密而又最疏远,最冷漠而又最热情,这个时候,张家男却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林志豪的老婆是你干掉的?"
裴新民褪去了他的裤子,慢慢的跨坐在他身上,他性器很大,坐下去的时候会有点痛,裴新民欠了欠身子,张家男用手压住了他,逼得他不得不继续下去:"不`````````不是```````"
张家男想也不会是,以裴新民的性格,他宁愿委曲求全也不会去杀人家的老婆:"那他为什么把事情推到你头上?"他略一挺身,裴新民呻吟了一声:"你不要乱动。"
"我在问你话。"
裴新民感觉他大而灼热的性器,在小腹间犹如一把利剑,那热度不断的膨胀,几乎把他撑裂,他不得不上下摆动着,以此保持平衡,他脑子里很乱,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张家男享受着他的服务,这是他应得的,可以想像,明天林志豪就会大发雷霆,把他张家男视为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个仿佛是为了裴新民,但事实上,同城会和刀和会早在很久以前就势不两立,跟裴新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把这些更加的表面化了,完全浮在了水面上。
张家男觉得很舒服,他半眯起眼睛,仿佛在午后的茶会上。
林志豪舍得摒弃这样的尤物吗?
张家男双手抱在脑后,从半开半阖的眼缝间,他看着裴新民,他想起多年以前的一部港制影片,A到B方卧底,B到A方卧底,却最终都被对方同化,成为了对方的一份子。张家男弹了弹他始终无精打采的阳物:"自己不投入的话,玩起来有意思吗?"
裴新民身子向后仰去,汗水让他看起来份外的性感:"服务别人,别有一番乐趣。"
张家男笑起来,会这样回答的人,恐怕只有裴新民,他决心赌一赌。他番身将他压在了身下,沙发并不是太大,他们两个人身材又都很高,几乎滚落下去,张家男感觉这种姿势更贴近,更加的密不可分:"一起来才好玩是不是?"
裴新民从他的话里获得了另外一种信息,这让他前所未有的亢奋。
张家男在帮他手淫,他手指修长,早年长期握画笔,所以有细微的硬茧,摸在皮肤上疼而微痒,刺激。张家男现他终于勃起了,做爱是两个人的事,如同战争,只有一方投入就索然无味:"你熟知林志豪的一切,有义务帮我干掉他。"
裴新民笑了:"你需要我?"
他紧贴着张家男的身体,这样的问话具有不可捉摸的煽动意味。
"当然需要。"张家男用性器来说话,身体上的交流远比心灵更容易,也更默契,他在他的体内,他知道他在想什么吗?我就像我的大屌一样的需要你,这样的比喻算不算恰当呢?

D 我们来谈谈林志豪吧
裴新民发现他虽然跟很多人做爱,却很少和人睡觉,睡觉和做爱是两个概念,道上的兄弟都喜欢用睡了他的女人来表达一个动词,这其实是不正确的,在裴新民眼里,做爱只是一个和吃饭一样方便而普通的词汇,睡觉的意义却颇为重大,这至少代表了,你在一个人的身边,可以全身心的放松,甚至性命相交。
裴新民和张家男赤诚相对,他们没有睡觉,他们在谈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林志豪。张家男漫不经心的,张口就问出了那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你喜欢他?"
和一个有肌肤之亲的男人谈另外一个和他有肌肤之亲的男人,这种感觉真是微妙,近乎于意淫。
张家男有些下流的微笑着。
裴新民不置可否。
"他的家伙大不大?"张家男披了一件睡袍,穿和不穿没什么两样,他盘腿而坐,性器大大咧咧的朝着裴新民,他的做派实在很让人不可忍受。
但裴新民只是微笑,这么多年来他早就练成了宠辱不惊的本事:"不知道。"
"不知道?"张家男提高了声音,他是为得惊诧,这比知道查尔斯的情人是卡米拉更让他不舒服"难道你没爬到他床上?"
裴新民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解释他和林志豪之间的关系,那要扯到一系列的哲学用词,所谓的柏拉图式或形而上的,那种微妙而不可言明的东西,他想张家男可以理解,但绝对不屑于去理解,所以他只能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想,但是没成功。"
张家男笑得满床打滚:"我明白了。"他略一挥手,像君王一样断言,他赤裸的身体和权力不搭调,怎么看怎么滑稽"这就是弗洛依德的理论,他因为性欲得不到满足才导致的变态行为。"
"不是。"裴新民说"他和他太太的关系很好。"
"哈哈。"张家男笑了一声"你仍然喜欢他。"
裴新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张家男微微张大了嘴,然后就忍俊不禁,难怪有人说最淫荡往往是最纯情的,这样的裴新民让他觉得可爱,他拧了他一把,发现他居然脸红了。
那么林志豪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裴新民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林志豪的长相很普通,你可以在大街小巷随便一个角落里找到这样一个男人,他只穿麻布衬衫和布鞋,拒绝所有的化纤织品,他喜欢舒适,追求安静,也同样的让别人舒适。裴新民说:"他给你的感觉就像个随时随地,随处可见的人,就像他一直在你身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至命的亲和力。
张家男当然也见过林志豪,奇怪的是,他对这个男人并没有太深的
虽然他们是死对头,但他不会让你如埂在喉,大多数时候你会忽略他。
张家男虽然觉得干掉林志豪是当务之急,但更让他得危险的是,裴新民到这个地步仍然在维护他,这个男人的魅力可见一斑。或者说,他来到他身边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维护林志豪呢?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瞬间又叉开去,就在刚才他们还亲密无间的痴缠着,做爱真是人类最没有意义的事情,裴新民这样想着,却又想到自己依靠性而维持生存的前半生,是不是也同样的没有意义呢?

第三章
A 海伦
裴新民给人的印象,是他并不在乎这场战争到底是谁输谁赢,虽然从表面上来看,矛盾是因他而起的。这让人想起了荷马史诗中一个著名的绝色美人。

张家男大清早起来就不高兴,他全身赤裸着,一丝不挂,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干净,他把裴新民的皮带对折,从楼上的阳台远远的扔出去,然后又命令苏宝叼回来。苏宝是他所圈养的一条南斯拉夫达尔马提狗,有相当谄媚的眼睛和令人怜悯的面容,它机灵,忠诚,一丝不苟的执行主人一时兴起的口令,直到它的主人厌倦了,把做为玩具的皮带丢在地上。
张家男面对着大床,尽可能的舒展身体,看起来像一个拉长了的影子,女佣人想给这个影子打扮整齐,好让他出去见大厅里的客人,但他挥了挥手,仿佛认为自己这样很好,再好不过了,但无论如何,他还算明智的裹了一件宽大的日式睡衣。
大厅里的人是道上德高望众的三位前辈,他们有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很老了,他们显然是以调节人的身份出现的。贺先青头一个看到张家男披着睡袍大大咧咧的走出来,他年青的,雄性的,充满了攻击力的身体,让贺老先生觉得愤怒:"太不像话了!"
张家男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三位早。"
"不早了。"号称和事佬的胡先生哈哈一笑"这天底下的事情,掐的就是个时候,做的是个分寸,正所谓事有余度,人有余温,谁在这世不是混个人缘啊,哈哈,您说是不是?张大会长?"
张家男把浴袍一掀,坐在了三个人对面的沙发上:"人心是最要不得的东西,今天跟着你,明天就不知跑哪去了,所以我这个人呢,只把自己哄开心了就好。"
胡先生轻咳:"这两年道上不好混,警察盯得紧,自己人跟自己人不要太计较了,再说不过就是为了那么个东西,不成气的,张会长要是喜欢,日后要多少都有。"
张家男哈哈大笑:"说的好说的好,这话我喜欢听。"他略低了身子,靠近胡明堂"那让林志豪先把他手底下的人都给我送来,说我想操他们!"
贺先青勃然变色:"你请自重,张会长,你也是一帮之首了!"
"你个老帮菜!"张家男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他妈的跟我装什么装,杀人越货干的多了,操把个人算个屁!"他随手推开他"少他妈的到老子跟前来叽叽歪歪,我烦,你告诉林志豪,他要怕了我,就到我跟前磕头谢罪,说不定我还能饶他一条命!"
三个人屁股坐了根针似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张会长,你是让那个姓裴的灌了迷魂汤了,大伙来找你,不过是想让你看明白点,你看看麻叔,当年他对他可是百分之百,那姓裴的不还是投奔了林会长,那就是条狗,一点也不能信!"
几个人站起身:"多余的话,我们也不多说了,估计张会长你也听不进去,到时候不要后悔莫及!"
张家男笑了,他混乱的血统给他并不漂亮的面容增添了难以言喻的魅力,笑起来显得说不出的嘲讽:"狗?"他拍了拍手,几条德国狼犬应声而出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客厅门后:"你是说他们?"他大笑"谢谢你们惦记着,就让他们替我送客吧!"
他话音未落,几条狼犬争先恐后的扑向了那三个人。张家男回过头,他在楼顶上发现了裴新民一闪而没的身影,他在偷听,张家男并不觉得不愉快,反而滋生出表演的欲望,他张开手,向那身形隐去的地方笑了一声:"那是因为--我爱你啊,海伦--"
海伦从城墙上走过,她无与伦比的美貌使饱经风霜的老人也肃然起敬。
张家男几步跨上了楼梯,他抓住裴新民将他扯倒在地上,两个人扭打着从楼梯上滚落下来,裴新民不想跟他纠缠,努力的想站起身,但是几次都失败了,他被他压在身子下面,无可奈何的怒骂:"疯子,你这个疯子!"
张家男扼住他的脖子,有一瞬间他几乎死去,但大口的空气涌进来,他拼命的咳嗽,张家男笑着骑在他身上:"现在才知道我是个疯子,已经太晚了!"
特洛伊的战争,似乎是因为海伦,的确是因为海伦,然而海伦是什么呢,不过是个借口,所有的战争都需要借口,林志豪和张家男也不例外。
张家男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他用脸靠着裴新民的脸,他们的热度并不一致:"你说这时候我要是把你交出去,林志豪会不会觉得很尴尬?"他为自己的异想天开笑了一声:"一定很好玩。"
裴新民淡淡的说:"不好玩,那就你表你认输了。"
裴新民找了非常适合自己的位置,所以至少在目前看来,他是安全的。

B 连锁就会有反应
张家男或许是个疯子,但他并不笨,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笨蛋却是不可救药的。黑道就像是一个大的呼拉圈,它背弃了地心引力,谁有倒转乾坤的本事,它就会跟着谁转。

裴新民放下电话之后,在客厅里楞了很长时间,这个电话是打给张家男的,但也不乏故意让他听到的可能性,裴新民和张家男不同,他没有根基,立场虚软,他比较像一面旗子,擅长观察风向。他所要维护的只有他自己的利益,他,没有别人,不管是张家男还是林志豪,他们所代表的都只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可以保护他也可以摧毁他,在这样的环境里,爱真是无耻而泛滥的奢侈品。
裴新民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电话是三联社的人打来的,可以肯定,他很清楚的记得杨业清的声音。
但对方显然已经不记得他,他那时毕竟还小。杨业清在电话里说:"请转告张会长,麻叔这些日子身体不大好,在明新医院里,很快要宣布三联社下一任继承人的名单,务必请张会长亲自来一趟。"
裴新民很清楚帮会里的规矩,不是在病危之前,所谓的继承人名单是不会公之于众的。他压低了声音:"麻叔是什么病?"
"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了。"
裴新民微微一震,他有理由相信,这世上唯一爱过他的人就是麻叔。
他离开三联社的那天晚上,麻叔用枪口对准了他的背影。
裴新民对自己说:"我赌他不会开枪。"
班机达的一声轻响。
裴新民冒出了一头冷汗。他回过头,却见麻叔把枪扣在了桌面上。
"你走吧。"他轻声说。
枪膛里从来都没有子弹。
在裴新民的印象里,麻叔始终是高大的,挺拔而不可轻犯的,他不能把他和一个病而将死的人联系在一起,这违背了他最初的理想。麻叔带着十五岁的他走出了暗格子,仿佛还只是昨天的事。
裴新民掐灭烟头,又点燃了一支。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家男站在了他身后,他抚摩他的肩膀,有很浓重的色情意味,身体,永远都只是身体,裴新民忽然觉得厌烦。他甩脱了他,想站起身。
张家男却按住他,轻勒着他脖子:"消息传的很快啊`````````"
裴新民渐渐平静下来,不管怎么说,这个人还是他的衣食父母:"我想去看看他。"
张家男吃吃的闷笑,他扭过他的脸:"什么时候这么情深义重了?"
裴新民脸容是完美的,略微浓重的眉目,眼角上挑,他真是漂亮--张家男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别在我跟前玩这些花样,麻叔也未必把你当个什么东西,老老实实的在我这儿呆着,听我的话,我会对你好--"
裴新民微垂了眼帘:"就这一次,我保证我会活着回来--"
张家男轻声问:"拿什么保证?"
裴新民一时无言,他拿什么保证?以他的命保他的命?
张家男揪着他头发微微一笑:"你记好了,你的命是我的,你这个人,不管是林志豪还是你自己,都没有动他的权力!"
裴新民看着他轻声说:"我欠麻叔太多了``````````"
张家男冷笑着打断他:"现在说这个不是太晚了点?"
"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不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什么是有意义?"
张家男嗤笑:"你说呢--"
裴新民冷冷的吸了口气:"我不知道!"
两个人僵持了许久,张家男拿过他手里的烟,狠狠吸了一口:"你是不是想说,我拦不住你?"
裴新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张家男在他眼中渐渐放大:"这里面的利害你应该很清楚了!"
"是--"裴新民嗅到他嘴里浓重的烟草气"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所以你要帮我--"
张家男扑的笑了:"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你脑子也最好放明白点儿,到卧室里去呆着,就现在,没我的允许,不许走出来一步!"
裴新民看了他一会儿:"我要是不肯呢?"
张家男满不在乎的晃着脖子:"我看你没有这么笨。"
裴新民试图想说服他,但是不可能,张家男是少见的死硬派,他脑子里既定的东西,就算是用石头砸开,似乎也并不具改变的可能性。他把双手抱在胸前,面带嘲笑的看着裴新民。
坚持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林志豪 的人就守在外面,随时可能把他打成蜂巢。只要踏出这个大院一步,就像魔法小说里失去护身符的女主角,他根本脆弱的不堪一击。
裴新民几乎绝望的思忖着,为什么一向变通的自己会这么的固执呢?
他的爱情是一场笑话,难道他要把自己的人生也变成一场笑话?
他向对面那个人缓缓跪了下去。
张家男被烫着似的,眼皮跳了两下。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揪住他的衣领,连拖带拽,裴新民几乎没有挣扎,他把他丢进了卧室里,砰的关上了门。
而后,他长长的吁了口气。
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生的意义很简单,无非就是活着,活着,扫除一切障碍,任何不利于自己的事情,都不要去沾染。
裴新民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张家男把钥匙交给林方平,吩咐他看牢那家伙。林方平皱着眉头,有些忧虑的往屋里看了一眼:"与其让别人下手,倒不如我们先宰了他,老大,这人留不得。"
张家男嗤笑:"宰了干什么?晾人肉干?"
林方平欲言又止:"老大,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张家男笑了笑:"死人不好玩--"
林方平翻了个白眼,他跟着张家男,一向少言寡语,因为这位老大讨厌别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林方平暗中思忖,即使是再聪明的人,也有一时糊涂的时候,比如说他对裴新民。
张家男拍了拍他的头:"别乱动脑筋。"
林方平一时语塞。
对张家来说,裴新民是个很奇怪的东西,黑道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钱也要人也要脸也要命也要什么都要,一种是什么都不要,亡命之徒,裴新民却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总是在跟自己过意不去。张家男冷笑了一下,难怪会弄得这么狼狈。
裴新民在房间里犹如困兽,这是二层高的小楼,下面有茂盛的玫瑰花丛,他要跳下去也不是不可能,但之后他又要做什么呢?他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他拍了拍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
林方平探了头进来:"裴少爷,想要什么跟我说,老大暂时不让您下去,您先委屈两天。"
好大的破绽!
裴新民心里一动:"好,我知道了。"
林方平笑了笑,裴新民在这一瞬间忽然悟出了点什么。他迅速从衣橱里找出当初定做的女装和假发,又抄了一副墨镜戴上,镜子里的人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裴新民忍不住苦笑了。
他敲了敲门,林方平在外面应了一声:"这就来。"没等他探出头,林方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在他后径上狠劈了一掌,林方平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
裴新民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张家大院。
一米八左右的男人扮女装是很滑稽的,裴新民却是个例外,他瘦,高,有模特一般良好的体态和身姿,这要得益于麻叔,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大佬不可告人的嗜好,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裴新民不得不感叹人生的古怪与无常,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四周围眸光灼灼,卖菜的,过路的,行医的,倒古董的,或许还有在暗中摸枪的。他坐到车上,说了一声:"明新医院。"出租车离弦般的飞驰而去。
张家男私生活极不检点,偶尔有几个女人出入也算不了什么大事。裴新民很轻易的就被忽略了。
医院走廊里一片寂静,只在高级加护病房外站了两个人,裴新民一走过来,两人眼神就是一亮。
"我要见你们老大。"
"干什么事啊?"两个人笑得嘴歪眼斜。
"没什么,就说丫妹要见他。"
两个听他口气熟稔,不敢再调笑,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就黑着脸出来:"你搞什么,我们老大说不认得你,跑这儿来找乐子,活得不耐烦了你啊?"
裴新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丫妹是当初麻叔叫他的小名,他嫌难听,几乎跟麻叔翻脸。
没道理不记得。
裴新民越走越快,过了拐角处,忽然间拔腿就跑。这时背后传来混乱的脚步声:"拦住他--"
裴新民往四周围看了看,没有供他藏身的地之,但庭廊上面却有空大的梁柱,他纵身一跃,就爬到了上面,屏息凝神的静伏着。走廊里迅速跑过几个人。
很眼熟。裴新民想。
麻叔身边的人两三年就都换了新面孔,而他离开三联社已经有五年了。
很眼熟。房梁上有积了多年的尘土,裴新民不敢动,喉头奇痒,好容易等走廊清静了,才重重的打了个喷嚏。他跃下房梁,从栏杆上跳过去,长及脚踝的裙子非常的不方便,但医院大门就近在咫尺了,他刚想往前走,忽然间脑后一凉。
很温柔的凉意,宛似深夜里不请自来的美人,突兀的蔓延开来。
"好久不见。"那声音低沉,有轻不可闻的金属音质。
其实也没有多久,不过是二十来天的功夫。
裴新民缓缓回过头:"老大好。"
那人微微一笑,既没有质疑他为什么会打扮的如此古怪,也像对他的来意不感兴趣,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有黝黑色的,深邃而不可轻忽的眼眸,当他注视着你的时候,你就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你是唯一的,不能替代无可比拟的。
裴新民一生中都在寻找这样的一种感觉,所以每次接触他的眼神,他就会觉得自己是融化了。
爱情真是不可理喻的东西。
林志豪把枪收回口袋里,换做几个手下狠狠得按住了裴新民。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伤着你。"
裴新民感觉肩肘处刺痛,回头瞪了那些人一眼。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林志豪轻声问。
裴新民笑了笑:"没有了。"
林志豪看了他一会儿:"那好,你一路走好。"
他微一挥手,几个人把裴新民拖到了院子里,枪口对准了他,子弹和脑袋只有一步之遥。
裴新民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事,还是麻叔说的对,江湖人是不能沾染那个字的,下辈子一定要做个聪明的人。
聪明人,长得丑些也没有关系。裴新民自嘲的微笑。这时候枪声响起,他全身一震,其实活人和死人,就像白昼和黑夜,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忽然间身后有人惨叫了一声,那人跳起来,枪掉在地上,抱着手满地打滚。
裴新民在阎王殿里走过多少圈的人,反应奇快,立刻伏下身,几颗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他一手抓了枪,滚到了栏杆后面。这时候枪火却停了,停得突兀,静得出奇。
裴新民不敢轻举妄动,他等。
时间被无限制的拉长,仿佛在半空中拖出了一条细细的丝线,看得见踪影,摸得着痕迹。
忽然有人放声大笑:"吓傻了?"
裴新民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他心头一松,旋即觉得不可思议,本该害怕才对,面对那个男人--和面对死亡,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前者更合算一些。
"出来出来。"张家男向他藏身的地方招了招手。
众目睽睽之下,他从栏杆后面慢电的站起身。他本该很狼狈,然而不狼狈,他轻松而平静,仿佛刚刚打完了一场高尔夫球。张家男一把揽过他的头:"见鬼,老子可不跟人妖睡觉。"他粗鲁的抹去他脸上的浓妆,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比较满意了,拍了拍他脸颊。
裴新民一向脸皮厚,居然泰然自若,连半点羞愧的意思都没有。
林志豪神色也平静的很。这年头真是奇怪,当事人一个个都若无其事,尴尬的全是不相干的人,一众兄弟面红耳赤,替他们难为情。情形实在太诡异,反而没有人扯开了嗓子骂街。
意外文明的黑道火拼。
林志豪笑了笑:"张会长一向好?"倒像是清早起来在茶楼里碰了脸。
张家男哈哈一笑:"怎么不好,还得托你林会长的福,把这么个尤物送到我身边来,拼着要长命百岁了。"
林志豪面不改色心不跳:"张会长说笑话了,相信您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个人对刀和会,对我林志豪,都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张会长何必要赌这口气,不为了两帮兄弟的命,为了大伙想一想?"
张家男笑出声,林志豪的嘴巴是出了名的利害,这一招四两播千斤,很轻易的就把罪过全推到了他头上,张家男嘴里叼了根烟,满不在的歪着脸,问身后一帮人:"我说,大伙是来干什么的?"
众人反应不过来,楞了一楞:"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家男嗤笑,眼光一挑林志豪:"听见没有,林老大,咱混得是江湖,可不是托儿所。"他口气轻蔑"你帮兄弟还没断奶吧,什么都得想到了,还真是累。"
"你他妈放狗屁!"刀和会的人勃然大怒,端了枪就要往上冲。一看这情形,同城会也不甘示弱,两方对势,空气紧张之极,像是飞起一丝烟花,就会爆出原子弹一般的能量。
"两位,两位,两位老大都先歇歇气。"一人急急忙忙的赶过来,抹了把头上的汗,往中间一挡,声音哽咽的道"家父他,他老人家,刚刚仙去了。"

第四章
A 死灵魂
麻叔的人生像一部三流的美国大片,充满了不合情理的戏剧化,然而生活本身就是不合情理的,对此不管是裴新民还是张家男,似乎都没有质疑的余地。

噩耗来的太突然,倒使人酝酿不出悲伤的情绪。麻叔不过五十出头,应该算是正当年,但三联社有这么一条规矩,老不死,新人则永无出头之日,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那都是在意料之中的,黑道讲究的是义气,人情,然而这都是空的东西,虚,而假,是台面上放久了的塑料花,早已蒙上了厚厚的一层尘土。
裴新民向麻叔鞠了一躬, 他发现他脸色平静的出奇。
"我能不能往近处看看麻叔,毕竟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他跟叶开山低声的交涉。
叶开山是麻叔的小儿子,老大在一次警方围剿中把脑袋丢了,打得稀巴。死了的人总是给人以无限遐想的余地,情人如此,儿子也不例外,所以叶开山是不得意的,处处要受着没有可比性的对比。
"不好吧`````````"叶开山吞吞吐吐,他长得很周正,是个正经生意人的样子,衣服穿得一丝不茍,倒像是随时都要去参与人家的红白大事。
"有什么不好?"裴新民看着他。
叶开山却笑了:"逝者已去,入土为安,你有这份心家父就领情了,还是不要打搅他的好。"
裴新民看着他。
只是看着他。
他头上冒出了一颗颗的汗珠子。
裴新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病房。
以前曾有人说过,黑道和官场其实没什么两样,父子兄弟,情人夫妇,都大不过一个权字。裴新民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总有隔岸看花的妄想,觉得这世上有可信而有不可信,但归根到底,他心里冷冷的想,终究是不可信。
裴新民上了车,张家男占住大半个座位,他不开口,裴新民也不好说什么。车子驶向闹市区,在一家服装店前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招牌,有些莫名奇妙,不知道这人心里打什么主意。
张家男大步走进去,随手捡了几件衣服,丢给裴新民:"去换上。"
裴新民楞了一会儿,有些男人有这种嗜好,给女人买衣服,以显示某种程度的亲昵和虚荣心,但张家男可有这个必要?何况他又不是女人。
裴新民不想惹恼他,乖乖进了试衣间,把那身怪模怪样的女装换下来。他是天生的衣架子,靠脸蛋吃饭的人,他的华丽混然天成,不需要任何修饰,衣服很简单,黑白两色,近乎于单调,但裴新民就能把很单调的衣服穿出很奢侈的感觉。
这也是一种天赋。
张家男咧着嘴微笑:"我的眼光。"他翘了翘大拇指。
裴新民不明白这个男人,他不了解他,不能够揣摩他的用意:"衣服有的穿就好了,反正也是要脱的。"
张家男忍俊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公共场合别说这么挑逗的话,勇于尝试,就得勇于承担后果。"
裴新民不想承担后果,所以他闭上了嘴。张家男从始至终给予他的印象,是一种夸张的,表演性的粗俗,他是富家子出身,上过最昂贵的艺术学校,甚至有相当出名的画作问世,他的粗俗是做给别人看的。
裴新民并不怀疑他所说的话,他有可能随时随地的把他按在地上。
张家男绝不会介意周围的观众。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裴新民自己也不是很介意,在这一点上,恐怕他是少有的会和张家男和拍的人。
车到了郊区,在半矮的山腰上,抬头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荆棘,绿的浓墨重彩,团团围住了山顶。间或有小朵的野菊花,开成了天真而烂漫的金黄色,一层层蔓延过去,在日光下湛然生辉。
山顶对面看不见城市,仍然是连绵不断的山脉。裴新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生来和天真是没有关系的,然而还是被这没有道理的天真打动了。
张家男抬手指向对面的山坳:"小时候我问过父亲,人死了以后到底有没有灵魂。"他的声音有微弱的回音,裴新民静静的听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张家男接着说:"我父亲这样回答我,他说人类是有灵魂的,即使死去也不可能会消失,他们就成群结队的聚集在这个山坳里,等着家人把他们领走。"他微微一笑"那时候我母亲刚去逝,于是我和父亲一直守在这里,希望母亲能够找到我们。"
"后来呢?"裴新民问。
"后来我们就回家了。"张家男淡淡的说"我一直相信母亲是被我们领了回去,别张嘴。"张家男用一根烟堵住了裴新民"不管你相不相信,人是有灵魂的,只要你想,你愿意,就可以在这里等到他。"
裴新民顺着他眼光看过去,人是有灵魂的,那么麻叔也在其中吗?山林里草茂盛,夹杂着微泛了红色的果实,风一吹过,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真的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张家男偶尔一回头,看到裴新民脸上闪亮的东西,瞬间就被风化了。他心里微微一动。
"走吧。"裴新民歪了歪头。
"不等他吗?"张家男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了两下。
裴新民微笑:"又不是小孩子。"他顿了顿又说"何必麻叔未必愿意跟我走,我算他什么人呢。"
即使是被谋杀,麻叔也想回到自己家里去吧,那毕竟是他的儿子。
每个人一生中总会有这样一个人,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会被原谅。裴新民想,林志豪对自己来说是这样,那么叶开山对麻叔,大概也是如此吧。
人类真脆弱的生物。

B 这算是奖励吗
裴新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没得到过答案,然而还是要挣扎着活下去,这是一种本能,基于野兽的、不可逆转的本能。

通往市里的山路大概有两个多小时,还算得上平坦,这是件值得庆幸的好事。张家男暗地里偷笑着。裴新民从他两腿间抬起了头,他脸色平静,端正而高贵。眉眼间微微泛红,蕴藏着意外的淫意。张家男托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毫不在乎的给了他一个深吻。
司机当然训练有素,在不希望被看到的情况下,他就一定是看不到的。
裴新民舌尖像蛇一样的灵活,紧紧缠绕着对方,发出嗫嚅的呻吟声。张家男急不可待的想扯下他的裤子,他却微笑:"在这里不好吧?"
张家男也微笑了:"有什么不好呢?"
"对你的健康没什么好处。"
"奇怪。"张家男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的健康来了。"
裴新民面不改色:"我是怕你死了的话,我也活不下去。"
"真是情深义重啊。"张家男感叹"你完全可以做快乐的寡妇嘛。"
裴新民哈哈大笑,主动褪去了裤子,长腿在狭窄的车子里周转有点困难,但他仿佛练过某种柔骨功夫,他跨过张家男的身体,坐到了他腿上。
虽然裴新民一直都还听话,但今天的态度,却可以用柔顺来形容。张家男绕有趣味的想,哈,这算是奖励吗?
裴新民用自己的身体缓缓吞没了张家男,湿热而紧窒的感觉,使他瞬间就不愿意再胡思乱想。对张家男来说,人生是一个战斗和享受的过程,他对自己所能够得到的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扶住裴新民的腰,近乎野蛮的摇晃他,裴新民大声的呻吟着。
车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拐出了七八个弯。
张家男命令司机停车,毫不留情的把他赶了下去。
没有人有时间同情他,火热而激情的,温柔而暴烈的,天真而淫秽的,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像是稍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不见。
性是最没有意义的,然而只有性让他们这样的接近。
裴新民率先达到了高潮,张家男将他压倒在座位上,抬高了他的腿,裴新民轻微的抱怨,却没有阻止他的意思:"明天腰会疼。"
张家男并不在意:"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可以睡到后天。"
"还有大后天。"
"对啊。"张家男缓缓的进入了他,他颤动了一下,这个姿式让他觉得略微胀痛,但却只是细微的呻吟着:"后天的后天。"
张家男没有说话,于是裴新民喃喃自语似的说:"其实一直睡下去,也没什么关系。"
张家男忽然咬住了他的嘴唇,用很温柔的力道:"有关系。"他理所当然的说"我可没奸尸的兴趣。"
裴新民笑起来,以前听到这种话他或许会觉得悲哀,但现在却有一种庆幸的感觉,即使是为性而活着,那也是活着,总归是一种存在的意义。
至少我让你快乐了是不是?
张家男老老实实的说:"是。"
这也就足够了。

B 我们来跳华尔滋吧
司机回到大院里已经接近傍晚,他看到二楼卧室里亮着灯,昏黄色的灯光,浅,而柔软,他听到若有似无的呻吟声,如同从寺庙深处传来的梵唱

裴新民果然睡到了后天,梦境悲长幽冷,在秋日里泛起了菊花的浓香。张家男凝视着他的睡脸,发现他真是一个漂亮的无以复加的人,这让张家男有些微触动。漂亮是一种资本,总会让人同情他的境遇,而裴新民是不需要被同情的,他所需要的是另外一种东西。张家男拂开他额前的碎发,他似乎被惊动了,低吟着,慢慢的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不是纯正的深黑,但也说不上蓝,琥珀色,或是明绿,流光溢彩,让人捉摸不定。他半眯了眼睛,只从浓长的睫毛间窥视着张家男。
这个男人似乎也在打量他,研究他,揣摩他,他在他眼里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裴新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即使是在林志豪身边他也没有想过,也没有人给他这种机会,他是个什么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被利用的价值。
张家男拍了拍他的脸颊,他刚醒,汗还没消下去,皮肤微凉:"起来吃点东西。"
裴新民有点犯懒,但他一向的好处是,听话,不会跟自己的伺主对着干。他站起身,换衣服下了楼。
饭厅外面的天是潮红色,晚霞扑天盖地的笼在窗前,咄咄逼人,仿佛随时都会扑进来。张家男不在饭桌上,裴新民也只敷衍着吃了几口,一支烟是要比一桌饭更要适合现在的他,他脑仁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仿佛都被榨空了。
裴新民吐着烟气暗暗的想,就照这种日子过下去,用不着林志豪来干掉他,很快他就会被张家男折腾死,这个男人在性事上贪得无厌,他怀疑没有人哪个女人能受得了他。
"裴少爷胃口不大好。"林方平微笑着。
裴新民看了一眼娃娃脸的男人,他的笑容挂在脸上,完全是一张面具:"是啊,你们老大太勇猛了。"
林方平脸色不变,好像他说的是正经事,再正经不过了,天道人伦,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听说老大和林志豪为了裴少爷差点动起火,真是厉害``````````"他用佩服的眼光看着裴新民"下次有这种事,您得叫上我,可不能一巴掌把我撩倒了。"
裴新民把烟头按到桌面:"没问题,下次你们老大有需要,让他叫你,也省得你这么遗憾。"
林方平呵呵一笑:"我可没裴少爷的本事。"
裴新民微笑:"你敢私下里放人,也就不怕爬上你们老大的床了。"
林方平并不显得心虚气短:"裴少爷说笑了,是您太机灵,换我一百个也看不住啊。"
裴新民嗯了一声:"这话你跟你们老大说,看他信不信?"
林方平终于有点不大自在了,正踌躇着,有人从客厅大步走过去,在饭厅前站了一站,冷冷的瞪着裴新民。他目光尖锐,眼睛里藏着针,这一眼望过去,却像要在人身上扎出几个窟窿。
裴新民微笑着想,不知又在哪里得罪人了?或许他本身的存在就是要得罪人的。这个人他见过,是同城会的第二把交椅肖乐平,据说是极梗直的一个人,但黑道里的梗直,怎么说呢,那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老大叫你。"肖乐平的声音里也带着刺。
裴新民懒洋洋的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往张家男的书房走去。
肖乐平在他身后轻啐:"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裴新民眉峰微挑,什么什么东西,人本来就不是东西。
裴新民很少会骂人,他只杀人。
裴新民一直觉得,不管是刀还是枪,从任何一方面来说,都要比舌头好用的多。
书房门没关,里外两个套间,亮着灯仍觉得光线昏暗,有一种暧昧的感觉。远远的就可以看到张家男手里的杂志,封面女郎一丝不挂,身材出奇的丰满,仿佛刚出炉的面包。他把杂志展开来,面向裴新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女人?来给我验证一下。"

裴新民捏着下巴,他跟不少女人有过来往,但目的很简单,都只是为了性,他喜欢女人吗?也许是,也许不,这跟他自己的选择一向都没有什么关系,他笑了一笑:"你喜欢我喜欢吗?"
张家男想了想:"说实话,我始终讨厌gay,他们在我脑袋里就扭着屁股叨牙签的傻样。"
"那我就是喜欢了。"裴新民耸了耸肩。
张家男看着他,若有所思,却突然改变了话题:"林志豪把我们从来南海来的一批水货给扣了。"
裴新民一楞,这人还真能下得去手,不过这是同城会内部事务,没必要跟他说吧。
张家男向他伸出手:"要不要跟我跳一曲华尔滋呢?"
裴新民有不要的权力吗?他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张家男抱住他的腰:"华尔滋是这世上最完美最华丽的舞蹈,不过很可惜的是,只能由两个人来完成。"
裴新民身姿轻盈,迅速的滑开舞步:"美丽的独舞我至今也没有看到过。"
张家男微笑:"什么都需要团结合作的精神。"
裴新民心头一动,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到张家男的脸,他是一个艺术家,却有一种商人的态度,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被什么念头所鼓舞着,彻夜不能入眠。
"华尔滋是两个人的舞蹈,你要学会配合我。"
裴新民笑了:"随时都听候您的吩咐。"
张家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好。"
裴新民紧盯着他,这理应是个承转永吉,后面还有无限的可能性。
但张家男说完那好,就把嘴闭上了,仿佛收录机被硬生生的拔掉了电源,嘎然而止,余音袅袅。
裴新民等了放久,见他不开口,只好退到了门外。
他怔怔的看着那浅黄色的门板,暗地里寻思,张家男--林志豪--
忽然有人在后面轻斥一声:"你跟我过来。"
裴新民回过头,见是肖乐平,他的脸以很难看,非常难看,黝黑的桐木上抹了一层油,亮晶晶水汪汪,让人忍俊不禁。
裴新民跟着他,到了隔壁的房间,把一张铜版扑克牌交到了他手里。
"红桃老K。"肖乐平掂着手里的一叠牌"你可以调动二十个人,不论哪个堂口,只要有这张牌,他们就得听你的话。"
裴新民心里一阵狂跳,他久混江湖的人,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能调得动同城会的人马,那就代表着--
"老大交代你,不管用什么办法,把那批货从林志豪手里要回来!"肖乐平微一抬眼,似乎是不经意,淡而无味的说道"人不怕做坏事,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是非对错,道上人都说我肖乐平梗直,为什么?因为我所有的坏事都只为了一个人做,你站对了立场,成为王候败为贼,不盖棺不定论,没人敢戳你脊梁骨,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裴少爷?"
裴新民微微出神,这说法真是新鲜,他以前可从没听见过,不由得多看了肖乐平几眼,这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从上到下都普通,连眼神都无精打采,他笑了,拍了拍肖乐平的肩膀:"我明白,谢谢你。"
肖乐平神色平淡:"我是希望你真能明白。"
裴新民拿着那张牌回到了屋里,屏息凝神,细细的端详着。
电话玲声忽然在耳边一炸,他吓了一跳,抓起话筒,顿时又被里面的声音惊得耳膜生疼:"裴新民,你考虑一下,我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你三十分钟,从现在开始,我数一二三```````"
裴新民听得一头雾水:"等等等等,大小姐,总得告诉我是什么事吧?"
"我不管。"扎宁兰像是一边跳着脚一边说话"他们要我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结婚,真他妈的王八蛋,把老娘我当妓女了````````"
裴新民直觉得认为这不是重点:"那么,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扎宁兰扯着嗓子嚷嚷"我讨厌那老头,还周围这一帮人,一个塞一个的让人恶心,肥肠流油,整天就惦记着怎么算计别人--"
"所以--"
"所以我们结婚吧。"
"我们?"
"就是你和我--"扎宁兰回答的斩钉截铁。
裴新民只觉得头痛,公主的绣球抛下来,也是会砸痛头的:"不可以--"
"没有什么不可以!我说行那就行!"
"我们才见过一面......"
"他妈的,那个老男人我还没见过呢。至少你长得好看。"
裴新民头更痛了:"不可以--"
"你少推三阻四的,马上出来,我们两个去教堂。"
裴新民扶住了脑袋,扎宁兰忽然放软声音,小摊上卖猪肉的商贩一样的:"你想想看,也没有什么不好啊,娶了我以后,谁也不敢再对你指手画脚,我的东西就是你的--"
裴新民微微的笑了笑,小女孩果然是小女孩:"我明白,大小姐,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惜你晚了一点,就在刚才我下定了决心,从今以后,我只会为一个人卖命了。"

C 王子与公主
对于裴新民来说,这世上的人似乎就只有两种,一种是对他好的人,一种是对他不好的人。但他却始终无法定义林志豪在他心里的位置--毕竟他曾经对他是很好的。

裴新民可以感觉到张家男的目光,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整个的会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热量非比寻常,他的目光也是炽热的,仿佛八月里的骄阳,或者是火焰,裴新民的背部像要被他洞穿了,燃成灰烬。
张家男走到床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继尔是脖子,然后摸进他衬衫里,他只是摸,抚摸,仿佛一个豪富的人在典藏他的宝藏。扎宁兰在电话另外一端轻蔑的笑了一声:"去死吧你,什么被逼的没有办法,我看你根本是喜欢男人。"
也许扎宁兰说的对,裴新民从始至终爱的不过是男人,但是这爱有时候不但不能成就他,反而会使他举步维坚。
张家男从他手里拿过话筒,轻轻的扣在了桌面上,扎宁兰似乎还在上窜下跳:"为什么不说话?啊?姓裴的,你敢不理我......"
张家男沿着他耳朵轮廓细细的描绘着,似乎对他的耳垂份外的感兴趣,轻微的咀嚼:"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我给你机会。"
裴新民微微一震:"但你要记住,不能够辜负我,南瓜仙女的咒语有时效,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公主。"
裴新民回头看着他,他生命中的每一个人,即便是麻叔,对他也只抱有一种使用的态度,爱是做爱的付产品,轻的像长期闲置的家具上的那层土,但这也让他刻骨铭心。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为什么。
或许是你的一个微笑,或许是你的一个眼神,或许没有任何原因,不过是我一时兴起。
他执起他的手,低下头去,深深印上一吻。
王子的施舍,乞丐的幸福。
张家男想起了农夫与蛇的故事,裴新民想到的却是麻叔版的廉都不食嗟来之食,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当然也不能说。
张家男把他抱到自己腿上:"你想要怎么办?"
裴新民微微一笑,轻佻的吻了吻他的唇角:"我有我的办法。"
张家男拧他屁股:"不要打这个地方的主义。"
裴新民嗤笑:"除了屁股,我不是还有手脚和嘴吗?"
张家男一本正经的说:"这个地方它靠下,用起来比较方便。"
裴新民抬脚在他两腿间踩了踩:"这个地方更靠下,要不要试试,也许要屁股更方便。"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家男扑倒,按在了大床上。

转过天来裴新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莫先生。
莫先生这个人很奇怪,他在江湖中的地位也比较奇怪,看似闲云野鹤,但其实很多事他都要管,并且他也管得了。他的势力到底是在怎样的一个范围内,没有人能说得清,不过他的外号能很清楚的说明这一点,道上的人叫他十殿阎君。
裴新民在林志豪手底下的时候,曾跟这位莫先生打过交道,他觉得说服他并不成什么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要怎么样才能保证自己活着见到莫先生。
林志豪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裴新民是一米八零左右的身高,偏瘦,像这各身体特征在同城会里挑出二十个人不是件难事。他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套他平时喜欢穿的衣服:"我们这几个人,肯定会有人死,也会有人活下去,不管是哪一个,大家都得凭自己的本事!"
其中一人笑了一声:"你有什么本事?陪老大睡觉?"
裴新民看了他一眼,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脸:"小霸王张凯就是我。"
"好,你下去领伤残补助吧。"
那人楞了楞:"啊?"
忽然间一声枪响,他杀猪似的惨叫一声,抱着膝盖在地上打起了滚。
裴新民把枪放回去:"要是有可能的话,你们民不防在半路上干掉我。"他笑了笑"当然前提了机会要抓好,不然的话,那就只有被我干掉的份。"
剩下的十几个人噤若寒蝉,裴新民并不像心狠手辣的家伙,他气质很好,没有一般底层出身带出来的粗俗和轻浮,他所有的一切都只点到为止,像一套合体的西服,但人们会因此而忽略了他刻毒的一面,一个人能在黑道中几易其主而屹立不倒,必定要有他的过人之处。
大多数人都只记得他是个男妓,而忘了他也是个出色的杀手。
裴新民对此只淡淡的总结说:"陪老大睡觉也是需要本事的,你们谁能轻易的爬上张家男的床呢?"
没有人,所以裴新民的存在独一无二。

第五章
C 就爱你杀人的刀
麻叔曾跟人提起过,他最中意裴新民并不是在床上,床只是他的一个跳板而不是舞台。
那麻叔喜欢裴新民什么地方呢?
他笑了笑说:"我只爱看他杀人时的表情。"

裴新民让剩下的十几个人分别上路,三个小时之内,必须到达莫公馆所在的富华路上,他告诉他们,没有别的可能性,除非是你已经死了,裴新民微笑着说:"按常理来讲,我们是不跟死人计较的。"
生存的法则从来都很简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如果你不想成为尸体,那就必须想方设法把别人变成尸体,这是一场野兽之间的较量,裴新民深知其中的诀窍,因为他就是从阴暗的,潮湿的笼子爬到人间来的,他是一条漏网之鱼。
裴新民十分钟之后出发,他选择了一条跟他们截然不同的路,每个人在焦急中的惯性思维,是直觉得去走捷径,越近越好,所以敌人也往往喜欢在就近的路上围追堵截。可是裴新民却想,三个小时,环城一周也足够了,那为什么不沿路看一下风景呢?
这些人蜂涌而出,从背侧面看过去,他们都和裴新民有些相似,没有人不会怀疑这是鱼目混珠的计策,其中必有一个人是他。
偏偏裴新民就不在他们中间。他优哉游哉的截了一辆出租车。外环路上显得出奇的清静,可能是周六的缘故,人们都在家里修生养息。
"先生这是往哪里去啊?"司机有一句没一句的跟裴新民搭话。
"富华街。"
司机吃了一惊:"那不该往这边走。"
裴新民笑了:"地球是圆的,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可以到。"
他微一侧头,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白色的别克车,裴新民觉得这车非常眼熟。
真够嚣张的。他轻吁了口气。在林志豪身边的时候,能跟他分庭抗礼的人从来就只有一个。
这个人现在正渐渐驱车与他们平行。
甚至向他笑了笑。
露出一口雪亮的白牙。
他肤色雪白,是典型的混血儿长相。
裴新民抽出一支烟,点燃了,眼睛直视着前方。
司机有点害怕:"那是您朋友?先生?"
裴新民没有说话,许久才张了张嘴:"不是。"
裴新民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没有朋友,从来没有人会把他当做朋友。
别克车里的人控出头,轻轻呼哨一声:"小裴裴,我们来玩游戏。"
裴新民把烟头吐在地上,突然抽出枪对准了他,他显得很轻松,很自在,也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裴新民在心里问自己:"我要不要杀了他呢?"
这个男人曾救过他一命,裴新民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他爱他,他甚至比裴新民自己更了解自己。而这些,都让裴新民觉得很危险。这会是个好机会。
付三冲他微笑:"小裴裴,你的表情可真诱人。"
裴新民一手扣下了搬机。

富华街上集合的人只有十二个,七人阵亡,然后他们发现到了这里之后,根本就不知道到底要做些什么,好像辛辛苦苦赶来就只是为了送死而已。而在半小时以后,裴新民大步走进了莫家的大院。他来之前给莫先生打过电话,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因为还是在夏天,客厅的门大敞四开着,远远就可以听到里面谈笑风生。
裴新民顿时冒出了一头冷汗。
你能想到的事,凭什么认为别人就想不到?
何况这个人是林志豪。
裴新民的脚步几乎迈不下去,但又绝对不能走。
佣人在后面催他:"裴少爷,莫先生等您很久了。"
裴新民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客厅。
林志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眼,深的像海,暧得像风。

B 如果爱
裴新民一直在想,爱一个人到底是成就他还是毁了他,如果是麻叔可能会选择前者,那么裴新民呢?答案不得而知。

裴新民有备而来,带的礼物是一对滇海玉马,他善于揣摩别人的喜好,这一向都是他的长处。
果然莫先生很高兴:"小裴太客气了。"
裴新民微笑:"这是我们小辈应该做的。"
莫先生哈哈一笑,他不过四十来岁,裴新民这话说的太恭维他了,但他为人颇为自负,也算是说到他心里去:"逢年过节的,过来窜个门,我也就领情了,没必要破费带什么东西。"
裴新民应了一声:"也就是一点心意,莫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他坐到林志豪对面的沙发上,向他欠了欠身:"林老大好。"
林志豪淡淡的微笑:"小裴是越来越有办法了。"
他声音云淡风轻,温柔的像是笼罩了这整个城市的夜色,从他语气你听不到半点讽刺的意味,他的确是想夸奖你,由衷的,发自肺腑,他用漆黑的眼睛注视裴新民,让人几乎有一种溺死在那目光里的冲动。
裴新民心头一跳,急忙笑了笑:"林老大太过奖了。"
话题转到正事上,莫先生的意思,道上的事,也不好说到底是谁对谁错,又笑着向裴新民说:"张老大得了你这一员大将,如虎添翼,在钱上面稍微损失点也算不了什么。"
裴新民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他往张家男这边一站,林志豪就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是你负我在先的位子上,所以倒让无关利害的人没办法从中调解:"莫先生,先不要说我裴新民的事算不算板上钉钉,就算是,林老大你可以一枪毙了我,没必要在后面弄这些小家气的把戏。"
林志豪看着他:"这样的话,我还给你,小裴,那批货的事,你怎么能往我头上算得这么肯定?"
裴新民一怔:"这个事,有回来的兄弟做证,林老大你是赖不了的。"
林志豪淡淡的说:"所以你也一样,只要张家男一天护着你,就没一天好日子过,你心里明不明白?"
裴新民脑子也不笨,这是一箭双雕的手段,逼得张家男不得不低头,但他不明白的是,林志豪为什么一定要将他置于死地。
又或许是明白的,但有些事他不敢细想,想得越多,就死得越快。
林志豪站起身向莫先生告辞,佣人送他到门口,按道理裴新民这时候也该走了,林志豪的立场很清楚,所有的问题似乎都纠缠在裴新民身上,只要他不死,他就不会让步,但事实真的是这么样么?
"莫先生是知道的。我不过是个小人物。"裴新民叹了口气"您是最明白的人,如今这世上哪有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种事,谁不是把身家利益放在最前头?"
莫先生也没办法:"回头我真得劝劝他,你放心,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你们乱成一团,人在外面讨生活,最怕的就是窝里反,让人家笑话是不是?"
"莫先生说的是,有您这句话,我回头也好跟我们老大交代。"
莫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了多半个钟头,怕林志豪在半路上乱来,派车送他回去。
转过了富华街,路是裴新民熟悉的,却眼看着越走越不对劲儿,他心里一沉,林志豪卯足了劲儿要弄死他,找人收买莫家的司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他刚想掏出枪,那司机忽然将方向盘一扭,他身子向后仰去,司机在前面笑了一声:"裴少爷,你别跟我动粗,我跟林老大没什么关系。"
裴新民冷笑一声,拿枪顶住了他的下巴:"我管你们有没有关系,快给我停车。"
司机反而踩紧了油门,后面明显有几辆盯稍的车,紧追不放,司机笑了笑:"该停的时候当然会停,不过裴少爷,我可是救你不是害你。"
裴新民一头雾水,要想一枪毙了他,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又怕里面真有什么典故,这时候那几辆车都追上来,逼得司机不得不把车停下,在一条死胡同里,两个人被逼着下了车。
林志豪隔着车窗玻璃看到他们。
他看着裴新民,这真是个漂亮的男人,每一次注视他的时候,他都会在心底暗暗的惊叹。至于那个司机,林志豪微怔,他想到了一件事,他的记忆力一向十分惊人--莫家的佣人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迅速推开车门:"让他们快车!"
人们还没有回过神,就听到四周围鞭炮似的枪声。
林志豪眼皮微窄。
已经太晚了。
他所犯的错误就是,太过于他注意力放在裴新民身上,而忘了他真正的对手其实是张家男。
那个男人大笑着走进了胡同,他得意扬扬,好像刚看完一出优秀的喜剧。
司机向张家男略一点头:"老大好。"
张家男搂住了裴新民的肩膀:"干的不错。"
裴新民笑了笑,没一点勉强,从始至终,他都扮演了一个十恶不赦的角色,他背叛麻叔,弄死了林志豪的夫人,又为张家男截杀林志豪做了完美的诱饵。
如果有一天黑道上也能立书著传,裴新民这三个字的下面,一定会被标上千刀万剐的评语,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好像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过一无所知,总是处于一种非常被动的状态,这么可笑的事情,怎么能让他不由衷的笑出来,于是在任何人的眼里,他都是和张家男配合的完美无缺的一对狗男男。
张家男笑着看向林志豪:"可别抱怨我不给你机会,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了。"林志豪笑了笑"让小裴开枪吧,他毕竟在我手底下干过。"
"好啊--"张家男拖长了声音。
裴新民抬起手,他手里有枪。
他手很稳定。
他本身就像一把枪。
他眼神直视着林志豪,这个男人安静的站在车门前,他神色平淡,就像是这一场人生,他不过是为了走马观花而来的,他不曾惊艳过,也没有什么遗憾。
裴新民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枪口一转,顶上了张家男的额头,那一瞬间所有人的枪品都对准了他。
裴新民声音艰涩:"放他们走!"
张家男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略有些嘲讽的意思。
裴新民大吼一声:"放他走!"
张家男笑了:"你敢开枪吗?"
裴新民手指开始发抖,刹那间就抖的像一片秋风中的叶子:"你可以试试,是我的命值钱,还是你的命值钱。"
张家男长吁了口气,好像看到了什么不愉快的风景:"都不太值钱哪。"他有些嘲讽的咋了下舌根"值钱的是另外一个人。"
他挥了挥手,向周围的人说:"让他们走吧。"
"老大--"林方平叫了一声。
张家男耸耸肩:"我得先保住我自己的脑袋。"
林方平恨得牙根咯咯作响,猛一近手,那些人回到车上,鱼贯而出,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裴新民手慢慢下垂,枪掉在地上,苦笑了一下。
要杀要剐都随你吧。
笨蛋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上。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按住他,张家男俯下身,在他脸上抹去了一滴眼泪:"既然敢做,就不要后悔。"
裴新民想,我他妈后悔的要死!
可是如果再给他同样的一次机会,他能做出的选择也不会比现在更聪明。人就是这么没出息的一种东西,不管穿了多厚多坚硬的外壳,总有一个地方是死穴,柔软的永远不堪一击。

地牢里潮湿阴暗,橡胶制的地板,以及墙壁,因为水气太大,长出了大片大片的苔藓,偶尔摸上去仿佛是冰凉的蛇甲,让人毛骨悚然,但这一切都是裴新民很熟悉的,并没有意料之外的惊喜。他吃得下睡得着,看起来还挺舒服。
肖乐平把情况跟张家张汇报了,又说:"这个人无论如何也留不得,先不说他墙头草似的,心里没主义,要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也就算了,偏偏还挺聪明,放到哪都是祸害。"
张家男微笑,肖乐平怕他不忍心:"老大要是舍不得,我替您下这个手。"
张家男却伸了个懒腰:"行了,我知道了。"
肖乐平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想再劝他,又见他一脸的不耐烦,暗地里寻思着,得找其他一些人联手给他施加压力,同城会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张家男太任性,完全是个公子哥的脾气,又目空一切,狂妄自大,但肖乐平又不得不承认,张家男所做的许多事,都是他们连想都不可能想到的,他是天生要成为领袖的那种人。
裴新民没别的想法,就希望张家男能让他死痛快点。他不可能自杀,没那骨气,活着多艰难,总觉得还是活着好,然而他不是个够聪明的人,小聪明,那种老鼠偷油的不成器的格局,早晚也是得害死他。
裴新民经过那件事也算认清了自己,一个人上不得台面,不能够怨天尤人,总归毛病还是在自己身上。
日子过得混混噩噩的,颠倒了黑白,也不说清到底是多少天了,送饭的人换成了林方平,他很少跟他说话,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裴新民懒得理他,他却越来越得寸进尺。
裴新民看他那嘴脸实在讨厌:"你有病吧?"
林方平伸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裴新民一楞,论拳脚他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可他刚想动弹,林方平已经把枪顶在了他咽喉上。
是有备而来的。裴新民脑子里瞬间就闪过了张家男,可真要想让他死,也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吧。忽然间小腹一阵剧痛,林方平用膝盖狠磕了他一下。他弯下腰去,还没有回过神,就被林方平按在了地板上,直到这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子扒下他的裤子,他才知道他想干什么。
裴新民有点无奈的忍受着,已经很多年没有被强迫着做这种事了,真是他妈的疼。
林平方很紧张,也很亢奋,在他体内进出的时候力气大到几乎撕裂他,裴新民痛得直打哆嗦,咬着牙也挡不住呻吟声。好容易挨到完事,只觉得命都去了半条。
林方平给他穿上衣服,低声威胁他:"不许在老大跟前乱说话。"
裴新民气得倒笑出来:"敢做就别怕别人说。"
林方平想了一会儿:"反正你也活不长了。"
裴新民觉得很厌倦,全身又疼的要死:"你给我一枪吧。"
林方平看着他:"你真这么想死?"
"一点都不想。"
林方平若有所思:"杀你是老大的事,我不伸这个手,不过你要觉得挨不过去,我能给你弄点药进来。"
"你妈滚蛋!"裴新民骂了句脏话。
这世道真他妈的没劲,爱一个人又怎么样?上过床又怎么样?朝夕相处又怎么样?裴新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傻蛋,他配不上一颗枪子,毒药也太浪费了,他就活该在这种地方消磨,反复的压榨,像凌迟一样的,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一层层的剥裂,撒上椒盐,风干挂起,以供人观赏。

D romantic
不管裴新民怎样标榜自己的现实,张家都觉得,这个人体内始终有一种romantic的成份,这使他看起来了更迷人,剥去了利刺的玫瑰花,徒有余香,却不能自保。

地牢里的光线很微弱,裴新民长时间的盯着对面的壁灯,灰尘落下来,轻飘飘的,让人想起花落花开,一眨眼的功夫,连点声音都没有。裴新民开始回忆起一些细节,比如枪,比如林志豪脸上的表情,比如张家男,他想他在他们中间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裴新民致命的弱点就在于,他能够感知,却不能够看透,他总是用他的直觉做为方向标,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情。
林方平过来的时候,偶尔会跟他做爱,更确切的说是强暴,但裴新民懒得的反抗,他在这方面本来也不是很在乎,更何况在对方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是不会跟自己过意不去的。
林方平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裴新民怔怔的望着天花板,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这么说,然而肯爱他的却廖廖无几,所以他常常会想起麻叔。
"最近老大可能是要对你动手。你也别恨他,会里的人怨气太大,压得他没办法。"林方平蹲在他身边,突然轻声说"你要是个女人,我就带你私奔了。"
裴新民实在忍不住暴笑:"就算是私奔,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吧。"
林方平沉下脸:"你也笑不了多久了。"
裴新民轻嗤一声:"关你屁事。"
张家男要杀他,是在意料之中的,反而没什么太大的感触,但夜里做梦,裴新民还是听到了遥远的来自地狱里的歌声,那虚渺的叹息,让他从头到脚冒出了一身冷汗。他睁开眼,却见一个人正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他吓了一跳,但转瞬就镇定下来。
有时候一个人,再没有任何可以损失的东西,反而会变得份外的坦然。
深夜里他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似乎很冷,似乎很热,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然而这一似乎又只是他的幻觉。
他只是看着他而已。
裴新民伸出手去,试探着想碰触他,但瞬间就揽住了他的脖子。
那个人纹丝不动。
近在咫尺,裴新民看到了他的脸。
一直觉得张家男不是一个相貌很精致的人,他甚至说不上英俊,然而他宽阔的眉骨,以及那深不可测的眼睛,无时无刻不闪烁着嘲弄的光芒,这使他具有一种奇特的魅力,男性的,力量的,不要磨灭,与他面对面,轻易的就可以嗅到浓烈的贺尔蒙气息。
裴新民的手搭在他脖子上,擒拿课第一节,大动脉,颈椎,往上走,是致命的玉枕穴,然而张家男只是看着他。
裴新民离他更近--
近--
忽然间吻住了他。
粗暴的,胡乱蹂躏着他的嘴唇。这种粗俗轻易就撬开了张家男的牙关。然而他的眼神仍然深--深不见底--
裴新民掉进去,一把推开了他,反手抹了下唇角:"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张家男掏出枪,他跟林志豪不一样,没有随身带枪的习惯,除非是有什么事,比如说--杀人--
裴新民靠在墙上,他觉得他这一生,只用两个字就可以形容的恰到好处,他不明白为什么,竟然会这样的失败。
枪口很凉,张家男解开了他的衣服,裴新民微打了个寒战,不知道子弹的体温会不会热情如火,但愿不要这么的凉。
张家男把手伸进去,裴新民一楞,他按住了他的手:"别让我死得太难看。"他竟微笑了"你那套变态的把戏,留着以后跟别人玩吧。"
张家男不为所动,把枪塞进他怀里,又掏出一些钱,也塞了进去:"从这里出去,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裴新民微微一震。
"再多我帮不了你了。"
"为......为什么?"裴新民几乎是震惊的。
"不为什么--"张家男嗤笑"我高兴--"
裴新民呆怔着,钱,以及枪,都这么实在,实在的让人不敢置信,好像是夜里睡得太熟,以及于做了一个梦,荒凉的近乎荒诞。
张家男拍了拍他的脸颊:"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心眼。"他哈哈一笑,起身走出了牢门。
裴新民呆坐了很久,外面的天蒙蒙有些亮,他这才意识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猛的站起身,三步并做两步,窜出了地牢。初秋的空气极凉,寒如水,让人想起变幻莫测的人心。
裴新民绕过一般看门人,正想从墙上爬过去,忽然间人影一闪,轻喝了一声:"谁?"
裴新民急忙闪进草丛里,见有人探头探脑的摸过来,个头不高,不笑也带着三分笑的娃娃脸,赫然是林方平。裴新民从身后捂住他的嘴,他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瞪着裴新民。
其实还是个小孩子。他在心里暗暗的想。
但手在他脖子上,不由自主的就按了下去。喀的一声轻响,林方平闷哼,身子软软的倒下了。
裴新民轻吁了口气,很久以前他就想这么做,那些在他身上肆虐的人,然而没有他们,那又不可能活到今天。
人活着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誖论。
裴新民把尸体拖出了院墙,到附近的小店里买了些气油。一
一个人能死的这么干净,这么的体面,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他看着幽幽的蓝火亮起来,双手合什,拜了两拜。这个人是替他死的,从此以后,张家男也好,林志豪也罢,再不会跟他有什么关系了。

第六章
A 我死不如你去死
裴新民好像曾听人说起过,江湖是一池浊水,你是干干净净的来的,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干干净净的离开,裴新民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除了刚落地的婴儿,这世上没有人是干净的。

朴树生保证晚上一定会开船,裴新民信不过他,他在这个地方多呆一小时,就多一小时的危险。
裴新民总觉得他被一双眼睛注视着,那目光安静,冷酷,充满了不可理喻的讥哨,裴新民想起印地安人的毒蛇,他微微的打了个寒战。他并不相信张家男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或许有其他更深一些的缘故,他不能参透,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逃--
拼命的,竭尽了全力的逃--
裴新民不敢在街上乱逛,他太引人注目了,一个人相貌太出众大多数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他买了些酒,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等到太阳落山,他就可以远远的离开这个地方了。
裴新民从没像现在这一刻渴切的盼望过,他所追求的东西,名利--地位--爱情--以及生存的可能性,他所走的过路,原来都不是过是错的--一场空--
他灌了两口酒,被凉透的身体稍微暖和了一点,大都市,光怪录离的人群,这一切,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个旁观者,从暗格子里爬出来的幽灵,终于还是成不了人形。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黑,而沉,像一个大的骗局,整个的笼罩下来,人声嘈杂,来来往往。电话一直没有打过来,裴新民下意识的往怀里摸了摸,手机是死的,没一点生气,身上的钱一多半都付给了朴树生,如果走不成的话--
裴新民把酒瓶子扔到旁边,咕麓麓一串脆响,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脚,轻轻的踩住了它:"老大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到处扔垃圾吗?"
那人弯腰捡起空瓶子,扬手一抛,一条美妙的弧线,非常精准的落到了垃圾桶里。
裴新民闭上眼睛,那人蹲下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怎么不说话,你这副颓废的样子实在太迷人了。"
他摸了摸他的脸,又想亲他,裴新民烦不胜烦:"你来干什么?"
"老大让我送你一程,他说你不了刀和会,在这地方呆着又太危险。"
裴新民眼光微微闪烁:"他这么说的?"
"是啊,无论如何,你救过他一命--大嫂的事,他也就不再计较了。"
裴新民看了他一会儿:"我给你机会,你跟我说实话。"
"老大确实是这么交代我的。"
裴新民不置可否:"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跟我来。"付三微笑,混血儿难得会有蓝眼睛,他却不知道得了谁的迹,长空碧海,一望无尽的蓝。
裴新民和张家男都不是纯正的亚洲人血统,说起来这一方土地,经过上百年的辗转沧桑,即使是在人身上也留下了烙印。
裴新民跟着付三上了码头,一艘船已经整装待发,夜里看不大清楚,只觉得迎面而来的海风,清爽里带着海腥气。付三吩咐人开船,他们站在甲板上,城市在视线中渐渐剥离,那种感觉很奇怪,有轻微的痛楚,伤感,以及快乐。
付三离他很近,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我说,你那天没冲我开枪,是不是多少对我有那么点意思?"
裴新民没说话,付三哈哈一笑:"这船上什么都有,也都是信得过的人,二十天后到西海岸口,那儿有我一个朋友,他会接应你。"
裴新民却在想,送到嘴边上的苹果,往往都是有毒的。
裴新民不是白雪公主,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然而付三蒙住了他的眼睛:"别这么看我--"
那要怎么看?
裴新民也想用温软的目光看这世界,他能够接触到的,每个人,每件事,都善良公正,各有所得,然而那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有你就没有我,与其我死,为什么不是你去死?反正都要死,早一步晚一步又有什么关系,你说对不对,付三?
"也许对,也许不对。"付三转过身,面向大海"有时候我会想,人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不算东西。"裴新民垂下了手里的枪。
"没错,你说的对,人本来就不是东西!"两个男人嘎嘎大笑,忽然间就没了声息。
静默。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裴新民顿时冒出一层冷汗:"你等等--"
付三背对着他。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付三回头冲他一笑,露出一口雪亮的白牙。
"我们第一次见面--"
裴新民全身无力:"拜托你,不要说了,又不是高中小女生。"
"第一次见面你真是狼狈,叶开山看你不顺眼,背着麻叔偷偷整你。"
裴新民微微一怔。
"没错,我那时候就见过你。"付三记得他被按在泥水里,真是性感,没有哪个男人比他更适合--被凌虐。付三陪着林志豪来见麻叔,他身在暗,并不想出手,他发现自己在勃起,每到裴新民被逼到绝境,他就比他更亢奋。
付三摸了摸他的脸:"你知道,我爱你。"
他在微凉的晚风中,静静的对他说。
我爱你。
裴新民恍恍惚惚的,只觉得不真切,这世上谁会去爱谁?何况就算爱,又能怎么样呢?
还不一样的被逼出了刀和会?一样的被追杀?一样的,死无葬身之地。
付三亲了亲他的唇角:"我一直爱你,一直一直的,爱着你。"
爱到我几乎分辩不出,到底是不是在爱你。
裴新民用枪口顶住了他的下巴。
他的眼睛是悲哀的淡蓝色,东方人的面孔,灵魂没有归宿。
爱情是一个骗局,命运也是,躯壳也是,那么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不要开枪--"付三轻吻着枪口。
"你听我的话,离开这里,走的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接应你的那个朋友,手里有我的帐户,没剩几个钱,但也够你做些小本生意,我们这种人,能得善终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你要懂得知足。
裴新民想,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付三用手指堵住枪口,仿佛是堵住了他的嘴,又仿佛是手淫,细细的抚摩着。
裴新民退后一步,这个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付三也退了一步,从始至终,他爱的人并不爱他,也从来信不过他。
这世上的事情真是好笑,像追着尾巴不住挣扎的狐狸,像一个罗罗圈,什么都是像,就是不像他自己。
付三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一个顶尖的杀手是没有自己的,然而他却始终无法抹煞自己,因为他爱着另外一个人,而这个男人,现在正用枪口对准了他。
付三微微一笑,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你开枪吧--"
"开枪啊!"他抓住他手里的枪,顶住自己的胸膛。
他可以听到搬机细微的喀喀声。
他能够分辨出最新出品的两种子弹的破空声,然而这在爱情中毫无用处,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就只有一件事。
他忽然间掏出了枪。
裴新民猛的扣下了搬机,与此同时,付三整个身子向后翻去,越过了围栏,身体在半空中,被迎面而来的子弹击中。
仿佛是午夜里的烟花。
轰然爆炸,气焰直冲甲板,把整艘船都震得失去了方向,在原地不停的周旋。
裴新民伏在甲板上,许久之后,听到卡啦一声轻响。
一枚戒指背叛了他的主人,轻轻滚落到裴新民面前。
他剧烈的颤抖着。
那个人他什么都知道,身体内的雷管,这预料中的一枪,却什么都不肯说。
裴新民摸索着,戒指以及--那微不可触的一点血肉。
忽然间有一点顿悟,爱。
他咬住了牙关,抽噎着,心痛如绞。

B 爱不爱,可伤人
裴新民把戒指套在手上,他要记得一个人。记忆是很微妙的东西,它总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反复的揉搓,最终变成一片空白。所以裴新民用火一次次的灼烧,他知道,越是剧烈的疼痛,越能使人刻骨铭心。

3月26日,也就是农历的2月15,大吉,宜出行,宜动土。
林志豪选在这一天接受东南亚大豪财经杂志的采访。
记者是个漂亮的小姐,对林志豪早有耳闻。这个人是靠黑道起家的,警方一直密切留意他的动向,然而却抓不到把柄,这倒还在其次,最令人惊叹的是--他没有案底,不管是走私还是贩毒,这都和他没有关系,甚至连交通违章的记录都没有,他仿佛生来就是干净的。
苏玲南小姐发现他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男人的眼睛用温柔两个字来形容似乎是有点奇怪,但他的确是温柔的,很轻易的就让人联想起初春的日光,那风,轻而软,静静的望着你,只那一眼,就让人的心都醉了。
苏玲南是花丛中的高手,阅人无数,这一类的男人,做爱人知情晓趣,做老公体贴入微,他轻易的不会出轨,出轨也不可能让你抓到任何把柄,他会把外面的事情打点的像烫过的衬衫一样的妥贴,更重要的是,他很有钱--更更重要的是--他刚刚死了老婆。
苏玲南把浓密的长发往身后一甩,她知道自己哪里长得最美,何况她本来就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但那个男人的眼光里波澜不兴。她有些气馁,干脆单刀直入:"林先生,冒昧的问您一个私人问题,您夫人过世已经半年多了,以您的身份,中匮乏人毕竟是件大事,难道就没有续弦的打算?"
林志豪神色微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和我夫人是在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她很单纯,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除了她之外,我没有爱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女人,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我想也不会有。"
苏玲南微微动容:"您的意思--难道是说?"
"苏小姐站在女性的立场上,可能会更容易理解这种感情吧......"
"可是您还这么的年轻......"
"这不是什么问题,人心其实是很小的,只要还记着另外一个人,就不可能给其他任何人留下位置,即便是日子再长,也是一样的道理,您说是不是,苏小姐?"
"啊?"苏玲南猛的一惊:"啊,对。"
她暗暗叹了口气,如今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肯这么想,尤其还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这怎么听都不像是真的。然而苏玲南在业界混了这么多年,因为貌美,哪个男人不想占她点便宜,而她主动的给了林志豪机会,竟也被他旁敲侧击的拒绝了,不由得苏玲南不多看他两眼。
女人和男人是一样的毛病,越得不到东西,往往越是最好的。
林志豪看了看表:"差不多到时间了,苏小姐也饿了吧,让他们上菜好不好?"
苏玲南嫣然一笑:"让林先生亲自下海陪酒,我还真算得上幸运。"
林志豪淡淡说道:"苏小姐太客气了,辛苦了一上午,吃个便饭也是应该的。"
说是便饭,准备的却十分丰盛。
服务生在包间里穿梭来往。
苏玲南给林志豪斟上了一杯。像他这种男人,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对什么人,都会平等以待,绝不肯失礼。
她媚眼如丝的钩着他。
林志豪却按住了杯口:"对不起,苏小姐,我不会喝酒。"
苏玲南又是一楞:"林先生,您太不给面子了。"
"是真不会喝。"他声音低沉,那么的诚恳,不由得你不心悦诚服。
苏玲南轻哼,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红酒:"换这个可以吧。"
她觉得服务生的手指很冷,冷的超乎常情,但也许是被红酒冰过的缘故,她没有过多的留意。
服务生走出包间。
转到墙角处,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骗过一个跟你朝夕相处五年多的人,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不知道他有没有露出马脚。
进包间之前都要搜身,所以他没有藏枪的机会。
只有等着靠近林志豪,怎么才能靠近他。
只要能靠近他。
服务生对着墙上的镜子整了整领结,面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那是他花大价钱,从化装高手那里换来的一张脸,但身段改不了,好在饭店的制服都大同小异,他深吸了一口气,每次面对林志豪,他都觉得心悸,颤抖。
他想他还是在爱着他。
爱着他,并不妨碍他处心积虑的干掉他。

事实上,从某种角度来说,爱情和利益完全是可以分开的。
例如爱人并不代表不杀人。
杀人也并不意味着不再爱。这两者之间不像楚河汉界,它们是和平的,共处的,在同一个空间里,可以滋长出五彩斑斓的剧毒的花。
裴新民对着镜子想起了林志豪,他是如此,那么他呢?数学里有个词叫做同理可证,是不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派上用场。
裴新民微笑了一下转身刚想走,忽然背后伸出一只手,以他的伸手,竟只挣扎了两下,就被那人捂住了嘴,连拖带拽,丢进了厕所的隔挡间里。他刚有所举动,那人在他腰间狠狠一撞,揪着他头发按在了墙上:"见鬼,看看这是谁啊--"那人啧啧惊叹:"我是在做梦吧。"
裴新民低声说:"你放开我。"
那人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脸颊:"多可爱的小宝贝啊。"
他一把将他摔在马桶盖上,按着他,裤子被褪下去,没有任何润滑,股间被插入了两个手指,裴新民呻吟了一声,很疼,太疼了,最重要的是,这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男人的性器在他两腿间摩擦,轻易的可以感觉到熟悉的形装,他发现他竟然亢奋起来,在厕所里,这么屈辱的姿势,对方插入的时候,那火热的触感,然后是疼痛,剧烈的,他惨叫,男人按着他的肩膀,他几乎昏过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忽然间背后一凉,似乎有人推开了门,喋喋怪笑了几声:"对不住,张老大,您玩您的。"
张家男怒斥:"滚你妈蛋!"
裴新民感觉他弯下腰来,贴在他背上,插入的更深,身体密合的像一个身体,他轻微的颤抖着。
"我跟你说过什么?"
是不是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能当做耳边风?
他在他体内射出,猛的抽出身。
裴新民全身一颤。
张家男拖着他到洗手台旁,放满了水,按着他的头猛扎下去。
裴新民开始只是窒息。
水大量的呛进来。
他猛烈的咳嗽,以为自己即将死去。
这时他被拎出了水底,面对着镜子,狼狈的咳成一团,血气翻涌,那种感觉,就像是要把心肝肚肺全咳出来。
张家男强迫他抬起下巴:"你看看你自己!"
裴新民闭上眼睛。
连张家男都瞒不过,又怎么可能骗过林志豪?
"脑子进水了。"张家男松开手,他沿着洗手台,慢慢的跪趴在地上。
必须要杀了他。
没有别的选择。
张家男蹲在了面前,饶有兴味的笑了笑:"杀人?"
奇怪,为什么我倒觉得你是来送死的?
裴新民揪住他的衣领:"你要帮我。"
"我帮了你多少次?"
一个人要往死路上走,别人总是挡不住。
裴新民无言以对。
"快滚吧--"张家男站起身,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脚。
"我走不了。"裴新民微一抬眼帘。
他黝黑的眼睛里泛着透青色。
狂热的,灼烧。
仿佛一个信徒,执意要飞蛾扑火。
"有意思--"张家男搓了搓手,他喜欢有意思的东西。
包括他所不能理解的人在内。
他打量着裴新民,忽然笑了:"总不会是为了付三吧--"他拢着他湿淋淋的头发"我发现你还真是可爱。"
不是的,裴新民想,跟付三没有什么关系。
但张家男要这样认为也无防,对他有好处的事,他一向都不会否认。
"想报仇?"
没什么仇可报。
付三跟他非新非故,即便是爱,也不过是爱。
裴新民抱住了张家男的手,他的手好凉。
林志豪的手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凉?
让付三饮下微型雷管,唯恐他下不了手,什么都瞒不过林志豪,他要他死,早晚是一死,我死不如他去死!裴新民眼皮微窄。
我的的确确是来杀人的。
不管杀了谁。
我还是他。
那都是一个人,一条命!
张家男反手摸了摸他的脸:"重回同城会的话,要付出很惨重的代价。
多多少少是有那点心疼的。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喜欢你呢?"
裴新民老老实实的说:"我不知道。"
张家男笑了:"我也不知道。"

C 你看那花儿开在了掌心里
裴新民没有办法向张家男解释他和林志豪之间的关系,那种感觉就像是刀锋上的花,虽然怎么想都觉得艳丽无匹,但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以盛开的。

张家男向肖乐平张开了手,表示他对目前的状况也一样的无话可说。
"这小子又回来了,你们看着办吧。"
"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肖乐平挑着眉毛,他没有看裴新民一眼,这家伙是块垃圾,而他们的老大从小就有捡垃圾的嗜好。
"没什么意思。"张家男咧开了嘴,从牙缝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林志豪一定要往死里弄的东西,不管是他的人还是他的狗,我都觉得好的不得了。"
他好像对自己的爱好也很头痛:"你说吧,人这个东西,是不是都有这么点逆反心理呢?"
肖乐平呆呆的看着他:"老大--"
"啊?"
"我要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好像早该过青春期了对不对?"
张家男哈哈一笑:"说的对说的对--"
"还有小林子的命,要怎么跟会里交代,兄弟们就这么不值钱?"肖乐平深吸了口气"老大,我跟你这么多年了,今天我就跟你这么说吧,有他在,就没有我肖乐平!"
裴新民微微一笑,林志豪的人满酒店的搜索他,他是被张家男用大衣裹回来的,他的眼晴里光彩闪烁,仿佛怒海暗夜里的灯塔。
肖乐平这时候才看了他一眼,却觉得他跟以前好像不大一样了,但要让他细说,却又说不出来,肖乐平若有所思,这个人一定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些什么,他变得更妖纵,更不可测。
裴新民从怀里摸出枪:"肖副会长,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哪个人是必不可少的。"
他把枪在手里掂了两下:"不是我看不起你,刚才那一分钟,我至少有三次杀你的机会,但我不会这么做,为什么呢?"他微笑着看了看张家男"如果我杀了你,他一定不会放过我,同样的道理,如果你杀了我--"
肖乐平怒极反笑:"你觉得你的份量,能跟我一较高低?"
"不能--"裴新民回答的很干脆"绝对不能--但我不能保证,他会一点都不记得--"
他用眉稍眼角微睇着肖乐平。
人心是很奇怪的东西。
张家男微笑着坐山观虎斗。
他发现裴新民比他想像中的更可爱。
可能是太可爱了,所以林志豪容不下他。
是不是他不能容忍一个男人比他更可爱呢?张家男不无恶意的揣摩着。
肖乐平的手在抖,这些年的生活太优越了,他不敢压这一宝!
张家男轻嘘,到底是做妾的料子。
裴新民拿起枪,他的枪法百发百中。早在四年前肖乐平就有所耳闻,江湖中传言,裴新民要杀一个人,绝对用不着第二枪。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物,被林志豪逼得生不得,死不得,藏不得,匿不得。
不人不鬼。
肖乐平记起林志豪的脸,那是一张很平淡的脸,你说不出它有什么毛病,但要找不到太突出的优点,事实地,大多数人看过之后转眼就会忘记。唯一可以让人指摘的,就是他眼角处有一颗痣,很小的一颗痣,麻衣五相上曾有记载,泪痣,误终生。肖乐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我重新站到这里,就会拿出我的诚意。"裴新民忽然扣下了搬机。
子弹穿透了他的掌心。
透过明晃晃的洞,可以看见肖乐平的脸,像飞出去的子弹一样的铁青。
他大笑,似乎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
你知道不知道被子弹穿透的感觉,空气在身体里流动,那不是痛,而是凉。
彻骨的冰凉。
裴新民蜷起手,却发现自己攥住了一汪血。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林志豪,还不到二十岁。他阅人无数,却从来没看到过那么温暖的一双眼睛。
他向他伸出手,他说你起来,人是不能跪着说话的。既然开口,那就一定要站得稳,挺的直。
但在此后的五年里,他为他下过无数次跪,杀过无数的人,他的手上染满了鲜血,他为了爱他,把所能够拿出来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把自己放在祭坛上,任人宰割。
但现在他要他去死!
裴新民不明白,为什么爱一个人,竟会这么的不容易。
不容易。
不求生,但得死。

第七章
A 唐古拉山的蜻蜓
张家男总是做同样的一个梦,在唐古拉山飞奔往上,却突然撞到一只硕大的蜻蜓,众所周知,唐古拉山高寒地代,所以是没有蜻蜓的。张家男想,如果不是在做梦的话,那么我要怎么办呢?

裴新民从浴室里出来,看到张家男正坐在床上抽烟。
"要做吗?"他神色坦然。
当裴新民发现性不能取悦一个人的时候,他其实是很惶恐的,因为除了性之外,他还能奉献些什么呢?忠诚和爱情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会成为致命的弱点,他所有的,就只是一无所有而已。
"不,我只是想看一下,一只手的人要怎么洗澡。"
"这就跟自慰是一样的。"
"我一向是用两只手自慰。"
"这样吗--"裴新民挑了挑眉"那是吹喇叭。"
张家男大笑:"少一张嘴啊。"
"所以出不了声音嘛。"裴新民走过去,在他身前跪下来"其实在很多时候,我都会像一条狗一样的忠诚,可是你们并不需要对不对?"
"傻瓜。"张家男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总是让我想到一种生物。"
"什么?"
"蜻蜓。"
裴新民想不通这里面的关窍,微蹙起了眉头:"为什么?"
张家男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其实你要杀林志豪的话,用不着那么莽撞,我会给你提供你要的一切,包括机会,人力,枪械,甚至是炸药。"
裴新民呆呆的看着他:"如果我不想杀他的话,对于你来说,是不是就没有任何价值了?"他转瞬就发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在众人面前脱衣服他可以面不改色,但人要犯起傻来,这可真让人脸红。
张家男果然笑而不答。
他冒着诺大的风险把他从酒店弄出来,当然不会是为了sex这么简单,何不用本钱的sex满大街都是,正所谓找一条好枪很难,而好一个好洞,容易的简直让人唾弃。
"你可以听听我的故事--"张家男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他发现天花板是前所未见的金黄色,这在以前是他从来都没有注意过的"你知道我家里很有钱--"
裴新民零星散碎的听到过一些,但张家男对他来说,却始终是很神秘的人物,即使一个人把所有的一切都倾倒给你,你不愿意去听。不愿意去记,那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父亲是个正经商人,钱这个东西--跟正经--它们从来都扯不上什么关系,所以有一天下午,我母亲在停车场被人射杀了,后来是我父亲--再后来,我拿出一半家产请第一流的杀手教我枪法,他叫我少爷--"
那个人说少爷,这件事我会替你办得很漂亮,一点风险都没有,你何必磨糙了你自己的手呢?杀人可不是个好行当。
张家男静静的看着他,他有一双野兽般的眼睛,淡褐色,后面隐藏着一片死海,他说你叫我什么?
"少爷啊。"那个人微笑。
张家男也笑了:"如果我拿起枪,你还会不会这样叫我呢?"
"不会。"
"为什么?"
"没有哪个少爷肯冒这种风险。"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亲自动手的缘故。"
同样的道理,裴新民,你是不是也要永远躲在别人身后做一个不敢出头的少爷呢?还是说,你想让林志豪的阴影笼罩你一辈子,当然前提是,你能够安然无恙的把这一辈子活下来的话。你愿意这样做吗?
裴新民轻吁了口气:"不愿意。"
"是啊,不管是你死我死你我死他们死,总归是要有一个人死,这就是所谓的野兽的法则,没有人死的话,这世界怎么发展下去呢?文明的步伐怎么前进呢。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张家男勾起他的下巴,像调戏良家妇女的恶少一样的淫笑着逼近了他"对不对?"
裴新民不得不说,很对。
在残酷的达尔文定律中,我们所能做的,并不是怎么样保全自己,而是怎么样击溃对方。所以林志豪对你所做的一切,你不用觉得委屈苦恼痛不欲生歇斯底里,那只不过是一种本能,认为你有被攻击的义务而已。
换句话来说,就是你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他了。
裴新民似懂非懂,但渐渐的却有拨云见日的感觉,他说张家男,如果有一天,我也处在能够威胁你的位置上,你会不会杀了我?
张家男望着他。
在这张华丽的大床上,深深深深深深不见底的深情。
如果我说不会你会不会信?
不会。
那不就完了。
张家男拍了拍他的脸:"以后没用的话,趁早少问。"

B
张家男对裴新民说,杀一个人,只有好的枪法和眼力是不够的,最重要的是,你的定力和决心。他说这就是人类这么强大,却依然惧怕疯狗的原因。

靶场上的标的全部换成了林志豪,蜡像做的惟妙惟肖,一枪击中之后,甚至还后流出鲜红的血,张家男把枪放在桌子上:"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把枪对准这家伙,我都会有一种很......很......要怎么说呢......"
"很淫荡的感觉。"裴新民笑了一笑,枪柄上还留有他掌心的热度,他抬起手,遥遥对准了林志豪的眉心"开枪和射精一样,追求的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快感。"
张家男面不必色,他属于脸皮奇厚,特别的厚,非同一般厚的那种人,对于他来说,大概没有什么具体的词汇能让他坐立不安。
一枪中的,裴新民长吁了一口气:"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要费这么多的周折?"
张家男在杯里倒上红酒:"因为林志豪不是靶子,他不会乖乖的站在那里让你打。"
"那你会不会--"裴新民把枪口转向他,他发现张家男甚至连眼睫都没有眨一下,他丰润的嘴唇噙着鲜红的液体,犹如吸血鬼的盛宴,他微启了唇齿,用不屑一顾的声音吐出两个字:"淫荡。"
裴新民脸微微一红,说起淫荡,他倒是比谁都更喜欢淫荡。他解开了张家男的裤扣:"其实我什么都不懂,你得教我怎么挑逗你--"
张家男眼皮微搭,看了他一会儿:"小可怜,这种事你得自己悟透,别人可帮不了你。"
裴新民舌尖在他弹出来的性器上打了个转:"奇怪的味道。"他仰起头"如果配上点红酒,也许口感会好一点。"
"你的要求还真多。"张家男揪起他的衣领,把酒哺进他嘴里,裴新民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他的眼睛,变幻莫测,像一种大型的猫科动物。他含住性器,红酒已经被他的体温染成了最舒适的温度,湿滑而柔软,张家男忍不住抓住了他的头发。
精液有酒精有异曲同工之妙,它们都是苦涩里的微甜。裴新民毫无困难的咽下去:"高级营养品--"他站起身,一连三枪,弹不虚发,江湖中关于他的传闻看来并不是信口开合。
但张家男说:"你握枪的姿式有问题。"
"哦?"裴新民在这方面还是颇为自负的。
"要这个样子--"张家男托着他的手往上抬了抬,然后将他腰向下压去"屁股再翘一翘,两腿叉开,嗯--很好--"张家男褪下了他的裤子"这才是放枪最标准的姿式。"
裴新民闷哼,抵挡不住他的力道,扑到了桌台上。
"让你站稳了不是?"
裴新民回过头,目光凶狠的瞪着他。
张家男闷笑着抽动:"你里面很舒服。"
"跟我说这种话有什么用?我的XX又不可能插到我XX里面。"
张家男轻吻他的唇角:"傻瓜,这是恭维--"
裴新民不轻不重的在他舌尖上咬了一下,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种恭维是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不过裴新民想,蜡像做的还真是逼真,在林志豪的逼视之下性交,就有一种意淫他的感觉,林志豪性欲淡薄的不像一个真人,他的性伙伴始终就只有洪秀丽一个,在大多数人眼里,他可真是完美无缺啊--
张家男手伸到他身前,很粗暴的揉搓着他阳物,裴新抓住他的手,却呻吟了一声。他逐渐开始爱上这种粗糙的不加掩饰的表达方式。什么都是粗而大,火热的,偾张,要把整个身体撑开,脑子里空白,白,而亮,那一闪而过的光,他大叫,张家男捂住他的嘴,更猛烈的摇晃他。
裴新民觉得他不可能应付得这亢奋的家伙,紧紧抱住台子,被逼得不住的撞到木板上,他身体紧绷几乎抽搐,像痛苦又像快乐,扭曲的,要死去。
他蜷缩到桌台和墙角的夹缝里,全身发软,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张家男甩掉上衣,狂笑一声向他扑过去。
裴新民用痛苦的眼神望着他:"不要趁人之危啊。"
张家男噶噶大笑:"不好意思,流氓干的就是这一行嘛。"
裴新民被他抱到腿上,像个玩具一样的任人摆布,他昏昏沉沉的想,其实杀人要比做爱轻松的多呢。

他醒过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做爱做到昏倒,这在裴新民来说还是头一次。
他通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天,黑的不纯粹,仿佛敷了污涂涂的一层薄膜。
大都市的天空和人一样,都是那么的不纯粹,爱和欲望,有时候也并不像冰与火,能分的那样的清楚。
张家男给他额上换了个冰水袋:"发烧了啊--不过还好,不是很严重--"
他低下头轻触他的脸,很热:"听说跟发烧的人做爱会很舒服--因为直肠是火热的--"
裴新民微笑,回敬了他句禽兽。
张家男不以为意:"要不要喝水?"
裴新民说要,他转身拿了水杯,一点点的,小心翼翼的喂到他嘴里。
张家男是个骨架粗大的男人,这种人,永远不适合厨房和花前月下,裴新民看到他近在咫尺的手指关节,因为握枪,粗糙而微微凸起。
裴新民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想这个男人,多少是有那么一点点爱他的吧。
说起来真是可笑,爱情这种东西,对他与他,只能让人显得更滑稽。
他把他的指尖放在唇边轻轻吸吮,张家男笑了,胡乱抚了他头发一把。
裴新民很少生病,因为不允许,不管是男人还是命运,它不会因为你的荏弱就放过你,人生对于裴新民来说,就是一个摸爬滚打的过程,他只能让自己变成得硬一些,更坚硬一些。但现在他好像感到了某种程度的放松,所以他放任自己,发烧了。
下午说是有客人过来,没想到会是扎宁兰,她穿了粉红色的套装裙,人显得比当初在舞会上碰到,成熟了很多,然而一开口,仍然是那美妙而聒噪的女高音:"张家男,你有没有眼力见,出去给我呆着。"
男人捏着下巴,厚颜无耻的微笑:"他现在是病人,你不要打他主义,强奸是犯法的。"
"鸭,禽兽,我强奸你。"
张家男哈哈大笑,反手带上了门。
扎宁兰坐到裴新民对面的椅子上,很端庄,也很规矩。
裴新民看女人自有他的独到之处,他很敏锐的发现扎定兰瘦了,显得苍老。女孩子的青春就那么短短几天。一旦放任,就公然老去。
扎宁兰把凳子拉的离他近了一些:"你不跟我私奔,我都快痛苦死了--"
她把手伸给他看,腕子上伤痕累累,但都不深,明显是用来吓唬人的。
裴新民按住她的手:"不管什么情况下,都尽量的不要伤害自己,因为别人虎视眈眈,要伤你的已经太多了。"
"因为我喜欢你嘛。"扎宁兰终于还是把脸靠了上去:"虽然就是贪图你的美色,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种爱对不对?"
裴新民哭笑不得,对于一个毫无避讳的女孩子,虽然她说的都是真的,但怎么想都让人有一种苍凉的感觉。
"其实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扎宁兰直起身之前,不动声色的用他的衣服擦了擦"没别的意思,我和板桥源要结婚了--他在日本接手板桥组,这对我们有好处。"
裴新民无言以对,扎宁兰却微微一笑:"我也想通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委屈的哪就是我一个人呢,大家说起来,都是满肚子的怨气,我嫁了,走了,活着,死了,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让自己开心些。"
裴新民不能为她做任何事,不管说什么,都显得虚伪:"好好活着--"
"你放心!"扎宁兰笑着砸了他一拳"肯定比你长久,我走了,bay,达令,还得去化装赶飞机呢--"
她波的一记飞吻,嫣然一笑。
裴新民倚坐在床上,看到自己手上的戒指,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这虽然是句老话,可说的实在好,他想起了付三,付三,那个时候,他为什么要引诱他开枪?
人在江湖,到底该不该爱,有没有资格去爱,为什么所有爱过的人,都在他的注视下远去。还是像张家男所说的,人与兽性,一线之隔,只有摒弃了这一切,才能稳稳的立足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

C 长生殿
林志豪曾有一段时间迷恋过京戏,里面有这么一个折子,叫长生殿,讲的是贵妃与玄宗的故事。

十二月十二号是洪秀丽的半周年纪念日,林志豪带了身边的几个人到庙里上香,公墓离大庙不远,因为平时就有人打理,倒不显得过于凄凉,林志豪把鲜花放在墓碑前,大理石面用篆字雕刻着,爱妻洪秀丽之墓。他用手沿着微白的刻痕轻轻抚摸,人生就像这墓碑,凹进去,凸出来,月圆月缺,各有际遇。
小四轻咳了一声:"老大您节哀顺便。"
林志豪微点了下头:"走吧。"
天阴得很厉害,有下雨的趋势,青石子铺筑的小路,到尽头是一道小门,略一抬头,见一辆车停到了门口,上面下来一个人,年纪大概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却是一脸的精明与刻薄。
林志豪叫了声爸爸。
那老人微笑:"难得你会记得。"
林志豪轻声说:"秀丽是我爱的人,一直都是。"
老人拍了拍他肩膀:"当初就是看你有心,我才会把秀丽嫁给你啊,可惜这孩子命不好--"他叹了口气"年轻人,你们忙,先走吧。"
"我跟爸爸去。"
老人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又到了墓碑前。老人焚上一柱香:"秀丽死的冤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天日。"
"我已经在派人查这件事。"
"那小子是叫裴新民吧。"老人把香插在坟头上"我记得。"
林志豪沉默,追杀裴新民的事一直不顺利,这使这个人渐渐的具体化,已经成为他身上一的个污点。
老人笑了笑:"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听人说,秀丽出了车祸,你马上就派人去抓他,反应真是神速啊。"
林志豪沉吟了一下:"爸爸,事到如今,我得跟您交个实底,裴新民```````是同性恋。"
"你是说--"
"对,秀丽是个好女孩儿,但她是我夫人,所以她不管做什么,那在裴新民眼里,就一定是有错的。"
老人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我老了,你们的事我管不了,刀和会现在已经完全交给了你,秀丽也是一样,她没什么出息,从小就只有一个愿望,嫁给她喜欢的人,刀和会想托付她是不可能的,她在这么多人里面选中了你,你可不要辜负她。"
"这个您放心,爸爸,我以后,不会财另娶。"
老人微微动容:"这话不要说的太早,不过你有这决心,秀丽已经很高光了。"
"我不是说空话的人,这您是知道的。"
老人看着他平淡的脸,他眸子漆黑,给人以深情无铸的印象,老人记起爱女秀丽,就是被这个年轻男人的一双眼睛所迷惑,而今当他面对他的时候,也不禁要问,难道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洪秀丽对于林志豪,那只有一个字,爱,那么林志豪呢?他在大学里追求貌美如花的洪秀丽,爱她,应该也是件很容易的事。男人和女人之间,那不是最理所应当自然而然的?
老人微吸了一口气,他一直觉得,林志豪这个人不可靠,而他不可靠的原因,老人左思右想,忽然发觉,竟然是因为他太可靠了,老人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林志豪回到车上,小四问他想往哪去,他想了想,决定到A大后面的渝南公园去坐坐。可能是要下雨的缘故,公园里人不太多。他找了条长椅坐下来。
他毕业于A大,和洪秀丽同班,这种漆成粉红色的长椅从他们毕业以后就一直没换过。不远处有小孩子在打秋千。一边惊叫,一边笑成了一团。一对老夫妇沿着小路慢慢的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恬淡,仿佛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再值得他们惦记的事情。灌木丛是草绿色,很矮,低,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人影晃动。
林志记得洪秀丽曾跟他抱怨过:"最讨厌我爸爸了,老担心我吃亏,什么地方都派人跟着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小木签,微短,光滑,泛着明黄色的光泽,握在手里的感觉很奇怪,仿佛命运,你无论如何也把握不住。
这是刚才在庙里一并求到的,上面用黑色小楷端端正正的写着:秋风无意残杨柳,落雪无声老桂花。
和尚凑到他近前,极暧昧的微笑:"施主问什么?"
"前景--"
和尚笑意更深。
林志豪把签装进了口袋里,转身出了大庙。
那么这两句谶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思忖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

第八章
A 我就在上面等着你
裴新民曾为了杀一个人,在对方的床下面匍伏了三天之久,而在这三天里,他没有喝过一口水,也没有上过厕所,裴新民不是不够坚忍的人,但每次他面对生命中的转折,却总显得力不从心。
麻叔曾嘲笑他说,裴新民的脾气,是有选择有立场的。

东南亚国际贸易大厦矗立在市中心,坐北朝南,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给人以四通八达的印象,大厦本身年头不算短了,但因为精于维修,表面上仍然光鲜亮丽。
二十八层宴会大厅,至少可以容纳两千人,从阁楼的缝隙间往下张望,大约是二层楼的高度,自助式酒水台就在正对面,张家男抬起头,向着裴新民笑了笑。
看得很清楚。
只要扣下搬机,这个人就会在这世界上烟消云散。
裴新民忽然感到一阵亢奋。
不管什么人,潜意识里都藏有杀人狂的因子。
如果给你一把枪,干掉全世界,你会不会这么做?
裴新所把枪品对准了张家男。
枪膛里没有子弹。
他随着手指的动作,嘴里轻轻喀的一声。
张家男走上阁楼,脚步声沉而重,仿佛是在夜里,一步步踏入脑海的梦魇。他用昂贵的意大利皮鞋轻踩裴新民的屁股:"怎么样?这个地方很不错吧。"
"还好,不过你保证那天他们都会来?"
"当然,也包括你的老情人扎宁兰在内,这是年度盛会,可比奥斯卡颁奖大典。"
裴新民微笑:"谁会给黑道上的大佬颁发小金人?"
"你看不起黑道?"张家男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不敢,大家都吃这行饭,谁能看不起谁。"
"你口气太不诚恳了。"张家男在他身上坐下来。
裴新民发出了被压迫的奇怪的声音:"拜托你在做这种事情之前先想想自己的净重。"
"反正压你不是一两回了。"张家男不以为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
裴新民放弃了挣扎,他其实一直是很注重外表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他的皮鞋永远是雪亮的,即使狼狈,也狼狈的有格调,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一只翻不过壳来的乌龟。
但张家男却似乎有和他促膝长谈的架式,他把烟灰掸在他颈窝里,小小的酒状的旋涡,摸上去的感觉软而深,有莫大的吸引力。他想这种气氛和姿势,是多么的适合做爱啊。他把手伸到了下面,轻轻掐着裴新民的性器。张家男发现他非常的不敏感,可能是性经历太多的缘故,他需要比一般人更强更激烈的刺激才能勃起。张家男猜想,他肯定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被性虐的经验。
他从侧面观察着这个人,他真是漂亮,张家男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一个人的美貌,但每当他的眼睫低垂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被覆在了他的眼睛下面。
张家男亲了他一下:"我没有夸过你吧?"
裴新民转过头来和他接吻:"现在夸也并不晚。"
张家男笑了笑,把子弹装进枪膛里,让裴新民握住了枪:"看你的目标。"
裴新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桌面上被摆了一只焉红色的葡萄酒杯,灯光闪烁,杯子里面似乎还有液体在流动。
张家男攥着他的手:"打碎一个杯子并不难,但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人却不是很容易的事。"
"两万里外的太平洋里我都可以认出他。"
"一击毙命之后,再从这里回到我们刚刚吃饭的餐厅,枪支会有专人接应销毁,你要记住,当天来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让你惹上一身的麻烦。"
裴新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你放心--我会干的干净利落,如果不顺利,剩下的子弹,我留给我自己--"
这就是杀手最基本的礼仪。
张家男吻了吻他的手指:"那么公主,让我们一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B 计中计
那天夜里林志豪梦到了裴新民,说他一点不记得这个人是不可能的,他想起洪秀丽笑着对他说,阿林,这么帅的男人我是第一次看到呢。

十二月二十三号,狂欢节的前一天晚上,城市里张灯结彩,到处弥漫着节日的气息。东南亚国际贸易大厦灯火通明,林志豪穿了一身麻布唐装,脚底下一双布鞋,显得很随意。他来的晚,八点多钟,人都到的差不多了。
叶开山过来跟他打招呼:"林老大,新年新气象,精神不错啊。"
林志豪微笑:"比不像叶兄你,年少正得志,我们这些人,都看出老来了。"
叶开山大笑:"林老大难得说句玩笑话。"
张家男站在人群中,他个子高,鹤立鸡群,往林志豪这边望过来,眼里带着桃花,微一举杯。
林志豪神色淡薄,说不出是笑还是不笑。只点了点头,表示看到他了。
离着大老远就听见扎宁兰的笑声,吱吱喳喳,让人不胜其扰。
其他商政两界的人物,林志豪认识的不多,走了一圈,打个招呼,就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坐下来。
他总觉得有一道异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像狂热也像是衔恨已久。
那么的执着,让人无处遁形。
他想了一想,站到了扎宁兰旁边。
林志豪对于洪秀丽以外的女人始终有一种偏见,认为她们过于喧闹,浅薄,喜欢一些莫名奇妙的小玩意儿,但他可以把这种情绪掩饰的很好,所以在大多数女孩子看来,林志豪温柔安静,应该是好丈夫的不二人选。
扎宁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我都嫁了,你还不打算娶老婆,我劝你一句,做人别太死心眼。"
林志豪笑了笑:"回头再说吧,这些事也不急。"
"怎么就不急了。"扎宁兰不以为然。
张家男被一位商界大老板的千金纠缠,两个人退到了角落里,那小姐几乎挂在他身上,娇声埋怨他:"你都好久不来找人家了。"
张家男嘻笑着安抚她,偶尔一抬眼,看到阁楼的缝隙间,有细微的动静。
是真的找不到机会呢?
还是一再而再的放过了机会?
张家男至今也不无法真正的理解林志豪在裴新民心里的地位,他想一个男人对于另外一个男人的迷恋,除了身体之外,到底还意味着什么呢?
张家男的爱情,更多的基于性。
而裴新民,他似乎向往柏拉图式的。
麻叔是带他走出暗格子的人。至于林志豪,是唯一一个不把暗格子的阴影覆盖在他身上的人。
虽然张家男说,那都是放狗屁。一堆情话不如一根鸡巴。
然而裴新民的想法呢?
张家男笑了一笑,吻住了那女人喋喋不休的嘴。
扎宁兰仍在竭力推销自己大学里的女同学,林志豪若有似无的听着,他的黝黑的眼睛非常专注,仿佛除了扎宁兰之外,这世上再没有其他的人。
但拿起酒杯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侍者的指甲里夹有泥屑。
他把酒杯又放了回去。
外面的走廊里匆匆跑过一个人。
消防通道的门都紧闭着。
林志豪按住扎宁兰的肩膀,示意她先等一等:"我出去一下。"
"喂,你干什么去?"扎宁兰在他身后大叫"喂,我还没说完呢。"
林志豪步子迈得很大,大而快。他很少会这样走路,一向都是悠然而淡雅的。
就是这个时候。
就是现在!
砰的一声枪响。
大厅了静了一秒钟,随后是人们的惊呼。乱成了一团。彼此拥挤着,有人高喊有人大叫,有的人索性蹲在了地上,放声大哭。
林志豪往楼上飞快的瞄了一眼,他捂着肩膀,其实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却有一种感觉,仿佛枪口再次对准了他。
他迅速蹲下身,在混乱的人群中慢慢的往外挤。
第二枪击中了旁边一个女人的发饰,她歇欺底里,发疯似的想从林志豪身上踩过去,这时候不知是什么人尖叫了一声:"谁把门关上了?"
林志豪心里一沉。
那些人开始砸玻璃,用凳子和枪砸开大门,但这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枪声此起彼伏,人们的情绪完全失控。林志豪把自己尽量的靠到角落处,以免在没有找到出口之前被人踩死。
他撕开衣服,把流血的伤口包扎好。
裴新民的枪法果真是名不虚传,这么远的距离,在上千人中间,他还是能准确无误的击中他。
虽然不曾致命。
但那也不过是因为他的眼神太过炽烈。
林志豪开始仔细思忖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很显然,侍者,女招待,还有大会的主持人,都是被买通了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手笔呢?
"着火啦!"
"着火啦!
从头顶上冒出来的浓烟让人们更加惊慌失措。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有计划有组织的预谋,最终的目的,竟然是--
整整一幢大楼,成千上万条性命!

裴新民嗅到那楼焦糊味的时候就开始预感到了不妙,但他抱着更为狂热的,不可磨灭的念头,而那念头灼烧着他,让他完全没有办法正常的思考。
他把枪对准了林志豪。
他想他要他死。
他为他做了那么多事,而他要他死。
裴新民扣下搬机的那一瞬间,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从二十到二十五岁,他为了爱一个人而活着,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个眼神甚至一丝笑容,无不是为他人做嫁衣,那么如果他死去,他是不是能够再世为人?
所以裴新民丝豪也没有犹豫。
他击中了林志豪。
然后他闻到那种奇怪的味道。
深夜里的,不为人所知的角落里,小孩子的恶作剧。偷偷的纵火,这种事裴新民自己也做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开了第二枪。
大厅里的人们乱作了一团。
裴新民在人群里寻找林志豪的时候,发现浓烟正从通风孔里冒出来,他在进入刀和会之前,曾受过很严格的特种兵训练,他知道只有有规模的纵火计划,才会有专人负责堵塞通风孔,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立刻站起身,往阁楼上方爬去。从这里到达楼顶的餐厅,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就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他听到细微的动静,猛一回头,却发现是张家男正从楼顶的缝隙间爬上来,裴新民手里拿着枪。
而张家男绝对没有还手的机会。
他向他笑了笑。
裴新民也笑了。
其实把别人的性命掌握在手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种感觉让人类同于上帝。
上帝从来都没有无聊的是非观念。
生或者死,那都只是随心所欲。
裴新民的枪里还有六颗子弹。就算再少一颗的话,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他淡褐色的曈孔微微扩张```````忽然间感到了异于寻常的兴奋。人与兽,神与鬼,生与死,爱与恨,在这混乱的世界上,就算他杀了林志豪、张家男、叶开山,神不知鬼不觉,谁又能够指责谁的不是呢?
杀人从来都很简单,只不过是将手指一勾。
嗒一声轻响。
张家男却向他伸出了手:"拉我一把。"
裴新民神经质的微笑。他走过去,枪口距离那个人越来越近,近在咫尺。他眼皮微垂,看到他手里抱着一个人。裴新民周身火热,却像被一盆冷水迎面波过来,猛的打了一个寒战。
"你先把她弄上去,让烟熏着了,下面人得把她踩死。"
裴新民抱住女孩子柔软的身体,张家男双手一撑,纵身跃上来:"真够狠的,要把这整个楼里的人至于死地,相比之下,你我简直是小儿科。"
他很随意的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小裴裴,我发现你特别可爱。"
裴新民按着扎宁兰的人中,看着她乌黑的眼睛慢慢睁开来,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她的迷惘显得份外的洁净。他想以张家男的精明,未必没看出他那一瞬间的心思,但他到底打的什么主义?那句可爱后面有什么引深词?裴新民冒出了一头冷汗。

C
暗格子赋予裴新民的,除了钢丝般的柔韧,更有一些阴暗的,不为人所知的东西,这就像潮湿的角落里,必然要滋长出色泽艳丽的毒蘑菇是一样的道理。

扎宁兰很快就适应了烟熏火燎的空气,她瞪大眼睛,伺机而动,寻找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求生,是在接手龙风堂掌门的位子前,必修的功课之一。教官这样告诉她,你的性命会凌架于所有人之上,只要你愿意,即使踩着他们的尸体,你也要活下去。
扎宁兰往左右看了看,生死关头,裴新民和张家男--他们之间,还有她--
烟从紧密的墙缝间冒出来,无所不在,仿佛传说里食人的怪兽。他们爬上顶楼的餐厅,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火势还没有逼上来,扎宁兰兴奋的大叫:"哈哈,这回有希望了。"
裴新民一把拉住她:"他们连通风孔都不放过,那么楼道和电梯肯定也被切断了,冲到外面只有死路一条。"
扎宁兰微微一怔。
餐厅里静得出奇,那么那些人--
"跟我走吧。"
扎宁兰发现裴新民对这里的环境出奇的熟悉,她觉得奇怪,即便是事先有所准备,也不可能会事无巨细的摸的这么清楚,难道说--她心头一动,望向张家男,这个人脸上带着吊儿朗荡的微笑,好像是不管别人怎么摆布他,他都无所谓。
扎宁兰相信裴新民决没有纵火烧山的本事和气势,而这个男人呢?她就绝对不敢保证了。
裴新民走到餐厅后面的准备间,搬开桌子下面的杂物。
"你干什么?"
"碰碰运气。"
扎宁兰正想追问,却被张家男捂住了嘴,她挣扎了两下,愤愤的哼了一声:"禽兽--"
张家男笑了笑,也并不跟她计较。
杂物下面埋着水筛子,被裴新民搬开来,往下面张望了一下:"还好。"
他纵身跃下去,扎宁兰大吃一惊:"开玩笑,大厦里怎么会有地下通道?"
张家男拎着她的脖子把她丢下去,裴新民在下面接住她:"是以前废弃的下水道,不过通不到外面。"
"那会到哪里?"黑暗中扎宁兰和他近在咫尺,发现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那既像是仇恨,又像是对情人的眷恋,错综复杂,出现在那张俊秀无比的脸上,扎宁兰心里竟微微的跳了一跳。她有些佩服自己,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竟然还有怀春的心思。
通道非常狭窄,潮湿,行动困难的像热带雨林里的灰熊,渐渐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在黑暗中摸索的感觉,有如地狱。然后是静,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时事转变,似乎都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扎宁兰只觉得这通道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那么长,不可思议,她想找点什么话题,好让闷热的空气变得不太难忍受,然而好像说什么都不算合情合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被咽了回去。她神经紧张,处在崩溃的边缘,似乎只要有人轻轻一碰,她就会跳起来,毫不犹豫的撕碎他,碾成肉酱。
忽然脚下面的地板抖动了两下,热气排山倒海的压过来,空气骤减,几乎让人窒息。裴新民低喝一声:"快走,楼大概是要蹋了。"
"什么?"裴新民拽起她,扎宁兰还没回过神,被他拖拽出去,身体由上而下,双脚踩空,她尖叫一声,紧紧的抱住了裴新民。
这时候终于听到动静,轰然巨响,但恍若隔世,不真切。扎宁兰人在半空中,被裴新民紧拽着,一直往下滑去,那种感觉,无凭无据,像是小时候玩过山车,她紧咬着牙前,又不敢叫,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感到身子一软,踏踏实实的倒在了地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身体下面的地板,冷的像立冰,湿气泛上来,浸透了半边礼服。
张家男一把抱起她:"别躺着。"
扎宁兰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然而两脚不由自主的发软,她扶着他站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她转过头,往两边看了看,湿,而阴冷,比下水通道还要简陋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裴新民摸到角落处,准确无误的摸到了一盏煤油灯,他用打火机点燃了,环顾四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一点都没有变。"他这样说着,就好像被迎面揍了一拳,微蹙起眉头,露出了痛楚而嘲讽的表情。

第九章
A 三重门
裴新民发现,一个人眼睛里看到的,和脑子里所想到的事情,永远是南辕北辙,越实际越真切,反而越荒谬越滑稽。

这是东南亚国际贸易大厦的三层地下室,在一九九五年以前曾被用做难民集散地,九七年的大事件,导致暗格子废除,变成了一种文化的抽象的符号。裴新民也是这符号的一部分,就像怒放的花朵,没有根,开的再绚烂,他的身体是腐烂的。裴新民用手抚摸着潮湿的墙壁,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以为他一辈子,甚至永生永世都不会回到这里,他为了远离它,出卖了所有可以出卖的东西,然而命运终于使他明白,每个人都不过是鞭子下面不停旋转的陀螺。
裴新民记得,他曾听一个黑人牧师说过,是上帝使我们的眼睛变瞎。
但真的是上帝吗?
裴新民用手划过墙角,这个地方熟悉的让他觉得恐怖。
人是因为欲望而蒙上了自己的双眼。
然而他的欲望有什么错?
他有什么错?
裴新民指尖微微颤抖着,再给他一百次重生的机会,他也不想在这种地方生活下去。
他挣扎,反复,一次次的叛离,爱与不爱,骨子里渗透出来的下贱与淫靡,他也是个人,为什么就不能冠冕堂皇的,像对面那一男一女一样的站在太阳底下,大声的笑。
他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小裴。"扎宁兰从身后抱住他"你怎么了?别怕害怕,我们一定可以出得去。"
一定可以?
裴新民第一次走出这个地方,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
一定可以?
裴新民推开她:"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张家男从身后捂住他的嘴,向扎宁兰笑了笑:"没事,这家伙吓坏了,你先到旁边呆着,该办的事,我和他想办法。"
扎宁兰犹疑着,看了裴新民一眼,他的脸在火光中闪烁着一种扑朔迷离的白,扎宁兰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她始终认为裴新民是优雅而无害的,他的一切都只出自于不得已,这也正是裴新民努力要留给她的印象。
但事实上,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中,扎宁兰惊奇的发现,人们口口相传的一些谣言,其实里面的某种成份,未必就不是真的。
她退到墙角处,听张家男笑着说:"打起精神来,什么时候也不能委屈女人哪。"
扎宁兰捂着胸口,她二十三岁,爱过一些人,对裴新民,好色的远多于情深,然而她希望他是完美的。她往墙角里蜷缩了一下,觉得冷,这阴寒的空气。以及人,都给她一种冷的难以忍受的感觉。
这时候哗啦一声响,扎宁兰吓了一跳,没等她回头,通道里跳下来的那个人,一把扣住了她的脖子,扎宁兰也受过颇为严格的格斗训练,下意识的往那人手一抠,回脚猛踢,那人把她的脖子往后一拧,她痛叫了一声,却听那人很温柔很和气,春风拂柳般的说了一声:"别乱动。"
扎宁兰身上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是你!"

那人笑了:"是我。"他容貌不过平平,但笑起来的样子却份外的多情,他的声音那么的理所当然,好像他出现在这个地方,在这些人面前,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裴新民举起了枪,遥遥对准了他。
那人似乎笃定了他不敢开枪,因为他必须要顾及扎宁兰。
但裴新民并没有放下枪。
为什么不赌一赌,只要一枪,就可以结束他的噩梦。这许多年来的苦恋,一个人的人生中的扭曲与逆转,只要一颗子弹,这些就全部都可以了结!
而林志豪的肩膀,是被他重伤过的。
裴新民有绝对的赌赢的资本。
张家男却压着他的手:"不要胡来。"
"我要杀了他!"
"小裴......"
裴新民反转枪口顶上他的额头:"你要敢拦我,我连你一起杀!"
张家男不怒,反而笑了:"小裴,你已经乱了阵脚。这么胡闹,不要说杀人,就是被人杀了,也没有人会同情你,至少我不会。"
"我用不着你同情!"
裴新民再次对准了林志豪,他的枪一向都 稳如泰山,但这时候,却在忍不住的微微颤抖。
连林志豪也发现了他的异样。
他从指尖到身体,抖的仿佛秋风中的落叶。
扎宁兰呆呆的望着他,眼前这个裴新民,她似乎从来都不认识。
他的枪口似乎也在对着她。
他并不在乎她的生死,至少远没有她想像中的那么在乎。
扎宁兰全身冰冷。
裴新民比她更冷。
眼前这个男人,他爱过他,恨过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只能是让他去死,只有他死,他才能够解脱。
张家男从背后抱住了他:"小裴,别这样。你冷静些。"
"我冷静不了。"裴新民挥开他"林志豪,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杀了自己的老婆,要嫁祸到我身上。我一再的退让,你为什么还要这样逼我?为什么?"
裴新民声音哽咽,难道说他的弱点,他亏欠他的地方,就只不过是因为他爱他,就这么简单?
裴新民手指勾住了搬机。
一刹那间的事,生死两相隔,他们谁也不用再算计谁。
这个时候,林志豪却轻叹了口气:"小裴。"他叫他的名字,还是那么的体贴入微,他看到裴新民全身一震,手里的枪几乎拿不稳,这是杀手的大忌"我从刚才一直跟着你们,就是想在临死之前,能够跟你说清楚。小裴,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你好。"
裴新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放声狂笑。
这世上可还有这么荒谬的事情,一个人为了活下去,能够编造出多少谎言,原来这个世界上,最下贱无耻的大有人在,他裴新民又算得了什么?
"我不骗你。"林志豪放开了扎宁兰,他轻声说"对不起,没有弄疼你吧。"
扎宁兰愣了愣,她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恶意,只是怕我一下来,小裴就会直接给我一枪,我甚至没有说话的机会。"他语气神色那么的诚恳,不由得扎宁兰不摇了摇头。
"我没事。"
"那就好,不然我会很内疚。"
裴新民冷笑着打断了他:"戏演完了没有?"
这些年来他一直看他热衷于这些把戏,谁能想到他温柔的面孔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B 你说你相不相信
有段时间曾流行过这样一个游戏,提出问题,让对方回答是或不是,答对前行一步,错则不可退,只有死路一条,而人们所面临的,永远就只有两个答案。

在扎宁兰的眼里,林志豪行容大度温柔体贴,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做出过不合身份的事情,比起张家男或者裴新民,他似乎是完美的,他拥有不同寻常的人格上的魅力,如果说扎宁兰这样的女孩子,会被裴新民的容貌所迷惑,但让她选择的话,她宁愿选择林志豪,所以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她的表情是略有些不自然的。
但裴新民没有心情去注意这些,他只盯着林志豪,甚至连一直阻拦着他的张家男,他也视若无物,他只盯着他一个,他只爱过他一个,他只恨他一个,他的生他的死,他的一切,仿佛都与这个男人有切不断的关系,而他说他不过是不得已。如果是你你会不会相信他?
林志豪轻声开口,他声音很低,仿佛具有某种不可知的催眠的力量,让人如沐春风,说不出的舒服,但他的每一句话里,都有一个人生,一个人死!
"小裴你在刀和会这么多年,用你的眼睛来看,手握大权的人到底是谁?"
裴新民张了张嘴,却只微微的冷笑。
"你错了。"林志豪摇了摇头"刀和会的大权,既不在我手里,也不在朴树生手里,真正掌权的人,其实是秀丽。"
裴新民不怒反笑:"你不要把别人当傻瓜。"
"这就是秀丽高明的地方,一个女人要想在帮会中掌握大权并不容易,所以她把我推到前台上,她逼迫她父亲让位,两个人以我为屏障,在后面斗的不亦乐乎,而你们所看到的,却只是秀丽温柔娴淑的一面。"
裴新民只是冷笑,并不言语。
林志豪叹了口气:"秀丽的确不是死于车祸,她是被朴树生设计谋杀的。"
裴新民哈的一声笑出来:"你说这些话未免太荒谬,那天我明明听到......"
"那个电话不是我打的。"林志豪打断了他"如果我想谋杀秀丽,在我的公寓里,我可能用座机去指挥手底下的人,而给朴树生留下证据吗?又怎么可能留出门缝,不小心让别人听到,小裴,你想一想,我们都是在道上混了多少年的,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裴新民神色渐渐郑重,林志豪说的没错,那天下午,他从他书房前路过,听到里面的声音,他微微吃了一惊,并不想久留,转身就离开了。
"朴树生设这个局的目的,是嫁祸于我,而且如果不能够马上杀掉你,可以让你到外面宣扬,是一箭双雕之计,可他没有想到,你竟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
裴新民全身微颤:"可是追杀我的人,明明都是你派来的。"
"你想想看,如果不是我誓死要杀掉你,朴树生派来的人,下手会歹毒上百倍,上千倍,任你裴新民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不可能逃脱。"林志豪轻声说"我只是在赌你的运气,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你也只有死路一条。"
裴新民半天没有说话,忽然眉峰微抬:"那付三......"
林志豪笑了,他用长兄般的眼神望着裴新民,好像他只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傻瓜,付三怎么可能杀得了你,你和他的那点心思,还能瞒得了我?"
"那你给他吃下微型雷管,不惜以他的身体为诱饵......"
"他是朴树生的眼线,我早就想除掉他,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他爱上你,是他的劫数。"
裴新民无言以对,他盯了林志豪许久,这个人思维一向紧密,能站到他面前,自然会有许多话会在等着他,不管他说什么,在林志豪面前都 似乎不堪一击:"朴秀丽我朴树生是亲生父女,我不相信他们会自相残杀!"
"如果我说朴秀丽不是朴树生的女儿,你会不会更容易接受一些,但事实上,他们的确是血亲。"林志豪微微苦笑了一下"权力这个东西,一旦迷了人的眼,夫妻算什么,父女算什么,人伦情义,都不值一提,小裴,我看重你,就只是因为,你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有那么一些真情在,我不爱你,可是我--一直都很在乎你!"
裴新民踉跄一步,枪也拿不稳,这个人,他永远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他可以让一番残酷无情的话,披上如此温情脉脉的外表,你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对,对极了。
裴新民用枪对着他。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该开枪。
他到底该不该去相信他!

C 大时局,当别论
其实在很多时候,爱与不爱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但有一些目光人为的把它变大了,大到了它原本不能承担的意义,而这不管对爱或者是人来说,都是很悲哀的。

裴新民在杀不杀,信不信,爱不爱之间徘徊往复,他已经开始没有办法正确的判断一件事,他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像水蒸气一样的汗珠子,他看到自己的手在不住的颤抖着,那到底是为什么,何必管这个人去说什么,只要杀了他,完全可以一了百了。
屋子里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像一个破碎了暖壶,这时张家男突然拧过他的胳膊,他大叫了一声,就被对方夺去了枪,他瞪着他,张家男却对他满脸的愤恨视若无睹:"好了,别闹了,现在我们几个人的当务之急,不是谁能杀了谁,或者是谁做错做对了什么,这没有用,如果不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你这一枪完全是自寻苦恼。"
他放开了裴新民,他踉跄了几步,坐在了地上。
林志豪向张家男笑了笑:"张老大高人高见,不由得我林志豪不佩服。"
张家男也笑了:"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我也是为自己着想。"
裴新民颓然的低着头,地上冰凉潮湿,使他不由主的打着冷战,那种冷从心底一直到牙关,咯咯作响,他原本是为了走出这里,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然而直到现在,他才慢慢的,一点一滴的发现,原来裴新民,他从来都没有摆脱过暗格子,他的一生都是那么的狭小而拥挤,也只有这暗的紧密的像鸟巢一样的地方,才能让他感觉到安全!
扎宁兰轻轻的搂住他:"小裴你不要怕,出去以后,恩是恩,怨是怨,再说什么也都还来得及。"
裴新民攥着她的手,属于女孩子的、温暖的内心,扎宁兰向他笑了:"真的,没什么事,别太放在心上。"
裴新民渐渐的平静下来,一片空白的脑子,又重新明晰开阔,这局面真是诡异,当今道上的几个大人物,都集中在这不足三十坪的小屋子里,拥挤让呼吸变得多余。
裴新民的目光由林志豪转向了张家男,这个男人厚颜无耻的向他笑了笑,似乎还觉得挺开心,裴新民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神经构造,他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大而大条的,大的不可思议。
"我看这个地方,一定有其他的通道。"张家男捏着下巴,他不是在跟谁商量,而只是断言。
裴新民不为人所注意的轻颤了一下,他想这个神经大条,在某些方面,却又出奇的精细。
"刚才我们来的那个出口,直退餐厅,大厦人员绝对不会让他们从那里通过,所以他们一定还会有其他的途径。"
张家男笑着转了裴新民,他不开口,却只是等他说。
许久,裴新民轻吁了口气:"你们饿不饿?"
他不提还好,这一说起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饥饿,还有水,如果一个七十二小时内滴水不沾,那不用子弹,开干涸就足以致命。
"通道是有,但在五年前就已经被赌死了。"裴新民微微一笑,他的眉眼英气中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秀丽,那么的精致,美,完全是艺术品,他的笑容是晚秋里逐渐凋零的花,有说不出的嘲讽的意味"如果我们想从这里出去,至少要用五到六天的时间,还必须有大量的体力劳动,那么食物谁给我们?水呢?"他向扎宁兰露齿一笑"你说呢,我们该怎么办?"
扎宁兰莫名奇妙的打了个哆嗦:"问我干什么?"
张家男深吸了一口气:"古时候打仗,围城三年,城里的老幼和妇人,都会被杀掉供养军队,小兰,我们四个人里,只有你能称得上是柔弱--"
张家男露出了皮肤后面雪白的一口牙齿,扎宁兰尖叫一声,扑过去抓他的脸:"我让你吓人!"
张家男攥住了她的胳膊:"我说的,可都是真话。"
扎宁兰愣了愣,周围静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和黑暗往往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威胁,异样的感觉滋长着,扎宁兰想率况张家男:"别......别闹了......"
但好像除了她之外,没有人把这当然笑话。
太平盛世,老弱妇孺的确是在被保护的行列中,而在乱世,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又另当别论。

第十章 大结局
A 只要能活下去
人类总是喜欢标榜自己进化的有多么完美,以至于彻底脱离的兽性,然而这世上一切会动的会呼吸有血有肉的东西,在生物学上,统一的,都不过被称之为动物。

张家男拖着扎宁兰往前走了两步,按向裴新民,她雪白的小手,脸,食欲和性欲之间,不知道会不会像能量守恒定律一样,相互的转变。
裴新民冷淡的笑了笑:"行了,别做戏给人看了,不过这暗格子里的生活,可不像你们想像中的那么美好。"他目光看向张家男,扎宁兰,还有林志豪的脸上,一一的掠过去,他神色尖锐,嘲讽着。
煤油灯下聚集了大量的老鼠,吱吱喳喳的乱叫着,丝毫也不怕人,那些声音让人不寒而栗。裴新民掏出枪:"我们饿极了的时候,或者找不到合适的金主,老鼠就是最好的食物--"他微微一笑"不过不管怎么说,总不至于吃人--"
扎宁兰打着寒战。看他把子弹卸下来,很利落的点着了火,抓老鼠似乎是雕虫小技,他手脚利落的让人不敢置信,扎宁兰和大多数女人不一样,她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受过严格的训练,她不会因为几只过街的老鼠就大呼小叫,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血腥味,瞬间充斥着,被剥夺了皮毛和内脏的生物,蜷缩成一团,像是以往影视片里,只有用特技才能营造出来的异形。她几乎要吐出来。
裴新民却嘲笑她:"小姐,你要靠这些东西活下去,可别小看了它们。"
扎宁兰忍不住连声干呕。
林志豪低声呵斥他:"小裴,扎宁兰是女孩子,你嘴下留点德。"
裴新民轻轻呼哨一声,他习惯性的,不管林志豪说什么,都不顶嘴,然而这个微小的细节,只有张家男看在眼里,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来开,那味道并没有什么异样,不管是什么肉,人,牲畜,还是禽鸟鱼虫,只要烤,总会熟。总会有让人动心的气味。
林志豪和张家男没有二话,他们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什么道理都明白,忍得了一时苦,只要能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忽然之间,张家男心里微微一动,看了裴新民一眼。
扎宁兰蜷缩在角落里,她长这么大,已经是在最险恶最复杂的人群中,是社会的最边缘,却从来还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感觉到人类原本隐藏的兽性。
她从来没如此清楚的想到过,眼前这几个人,只要他们高兴,就可以把她撕的粉碎,像这些老鼠一样的被吞进肚子里。
裴新民踩灭了火,他是这个地方的主人,没有什么可避讳,他知道这个地方的规则:"不想吃没关系,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必竟老鼠肉太少了,填不饱肚子。"他微微一笑,唇红齿白,真是个漂亮的男人"怎么看都是你更丰满一些。"
扎宁兰尖叫一声,抓起烧得焦黑的老鼠肉,发疯似的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哭,满脸泪水。张家男拍着她的肩膀,裴新民却丝豪也不能够同性她,吃老鼠肉就是这么悲惨的事情么?
那么这么多年来,他为了生存所做的这一切,是不是每次想起来,都应该悲痛欲绝?
裴新民只细微的冷笑着。
他冷笑起来的样子,真是令人迷醉。

地下室里烟熏火燎的气味渐渐散开了,几个人眼睁睁的看着裴新民,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征兆来,但什么都没有。
屋子是密闭的,只在头顶上有下水通道。暗格子的格局很奇怪,一拉溜十几间屋子,并没有彼此互通的可能性,似乎也没这种必要,裴新民记得,他们除了生意之外,并不说话,也不交流,丧失了语言的能力,这些人唯一有用处的,就只是身体而已,依靠身体,再让身体支撑下去,这是多么可悲而笑的事情。
裴新民在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喜欢用手去挖墙上的小洞,因为水泥质量不过关,身边的墙壁上布满了蜂巢似的小坑,裴新民像土著居民一样,用这些小洞记住自己在暗格子里的生活,而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了格子间的大密秘。
裴新民在他们的注视下,走到墙角边,用手轻扣了几下,发出碰碰的轻响。
张家男耳朵微竖,他是学这一行的,立刻就听出了里面的奥妙:"是空的。"
"以前的那条路彻底堵死,是绝对不可能走得了的。除非我们有粉碎机,当然,我们是没有那种东西的。"
林志豪不说话,他擅长于观察一个人的气色,看到裴新民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就知道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
林志豪比任何人都能沉得住气。
他并不追问。
他等。
果然几块石头从墙板上抠出来,后面竟然是一条通道。
几个人目瞪口呆。
"为什么要把通道建在这里?"
这真是一件太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后来我觉得,这些格子间--"裴新民顿了一顿"很有可能,以前是给富人家养狗用的。"
他不无恶意的向他们微笑:"所以今天委屈几位,可能要爬一下狗走过的路。"
裴新民和所有出身低微的人一样,对他必须仰望的阶层,本能的怀有敌意,而这种东西在大多数时候是被隐藏起来的,但现在他发现,其实他们也有穷途末路的时候。
他们,也有必须要依仗于他的时候。
难免会有一种小人得志的心态。
而他们仿佛也并不在乎,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做人首先要学的,就是随时随地的调整自己的身份和心态。
只要走出这里,裴新民你又能得意得了多久呢?
还是说,你打算永远呆在这个不人不鬼的地方?
裴新民打头在最前面。通道极其低窄,几个人必须采取一种跪爬的姿态。这种样子滑稽极了,扎宁兰觉得非常可悲,活下去,跪下来,这两者之间,在此之前她从没有想过有什么关系,嫁给自己不能爱的人好像已经是人间最大的悲剧了,好像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卑微,没有饥饿,没有屈辱,没有她所不能够感受的一切。
但事实上,她感觉不到,而一切都在发生。
归根到底,她其实不过是一朵温室里的花。
通道里非常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楚,林志豪跟在裴新民后面,而张家男在扎宁兰身后,让她处在最中间,以免有什么意外情况,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扎宁兰并没有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男人可以选择保护女人,也可以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把女人推到最前面。
林志豪不能转身,但也尽量的给她创造方便,提醒她哪里有碎石,要当心,扎宁兰明知道他看不到,却还是冲他笑了一笑。不管是小裴,张家男,还是林志豪,他们都是真正的男人。
男人的气概并不是通过枪表现出来的。
通道到了尽头,被一堵砖墙死死的堵住,裴新民回手掏出枪,轰的一声,炸开一个孔洞,他用手把碎砖扒开,隐隐看到一丝光线,火已经蔓延到地下室的三层,从小小的洞口里,就可以窥视到外面烧的火红的墙壁。
裴新民心头一凉,他原以为地下室最多也不过是被压摊,没想到火势竟会这么厉害,他手捂住了洞口,静了一静,低声问后面的几个人:"要怎么办?"
如果闯出去,是一死,那么静守在暗格子间里,也许还能等来救援的人员?
要怎么选择?
亚经贸大厦处在市中心,火势应该很快就会被扑灭,静守未必就没有生机。
林志豪没有说话。
他更习惯把选择题留给别人去做。
扎宁兰也没有说话,责任太大了,她有些无所适从。
张家男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要闯一闯。"
至少我现在还有力气。
至少我还可以动。
我不想让别人来给我生的希望。
我要把这一切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他说:"你们如果不想,那先退回去,暗格子全封闭的结构,应该不会被祸及。"
裴新民轻声说:"我也不要回去。"
他笑了一笑:"死都不想回那种地方。"
扎宁兰轻声应了一句:"我跟着你们。"
林志豪也笑了:"三比一,我还能说什么呢?"
四个人在微弱的光线里相视而笑,一转身,就是熊熊的大火。

B 生死界
有时候裴新民会想,为什么人类会这样的畏惧死亡,究竟死亡意味着什么呢?没有呼吸?没有知觉?还是没有思想?而这一切,不正是最幸福的事情吗?可他仍旧为了活下去,而坚强努力的挣扎着。

墙壁是火热的,烫,让人想起日常煎蛋用的平底锅,而手摸上去,就有烧熟的嫌疑。
扎宁兰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被张家男拽上来,不小心扒了一下墙皮,立刻就冒出了一连串的水泡。
她的手柔软而细致,没有丝毫劳作的痕迹,她缓缓攥紧了手指。
不管是谁留给她的伤痕,只要有一天她能重见天日,只要有这么一天,她就会毫不客气的还回去!
江湖人讲究快意恩仇,而扎宁兰是江湖中的女人。
她有柔情似水的一面,自然也有凶狠毒辣的一面。
对于得罪过她的人,扎宁兰暗暗的想,她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张家男回手拍了她一下脑袋:"快走,咬牙切齿的干什么?"
扎宁兰气得七窍生烟:"你个禽兽,没看我这儿正酝酿情绪呢。"
"就你......"张家男笑得咧歪了嘴"还真不是我看不起你......"
扎宁兰扑上去抓了他一把,他皮糙肉厚,倒也不怕她半路出家的九阴白骨爪。裴新民看他们在这种环境里还能嬉闹,说不出到底是好笑还是想骂人,呵斥一声:"你们两个太闲了吧。"
扎宁兰躲到林志豪身后,把他推到前面去:"他们两个欺负我,你得替我报仇。"
林志豪只是笑,也不出声。
他的笑容非常的温柔,被火光映照着,那本来平淡而轻浅的眉眼,却莫名的让人滋生出许多忧伤的情绪,安静的,仿佛春日里的一首情诗。
扎宁兰讪讪的收回手,很奇怪,林志豪是个不容亵渎的人,她可以跟张家男嬉笑打闹,也可以毫不客气的去调戏小裴,但唯独对林志豪,却有种雾里观花一般的感觉。她想自己可能是有一点点喜欢她,一个女人只有对自己倾慕的人,才会变得不同寻常的拘束起来。
但转念又笑自己,会不会是想得太多了呢?
如果是真的,那也未免太过花心了。
毕竟她还有小裴。
她向裴新民看了一眼,他目视着前方,神色有些凝重,让她忍不住的偷笑。
不管小裴怎么凶她,她还是觉得他是个好人。
一个有点脆弱的、有点敏感、有点笨的好男人。
她手肘轻顶了下张家男的小腹:"你小子有福气啊。"
张家男轻吁了口气:"那是,劝你最好不要打他的主义。"
扎宁兰切了一声:"你的情敌又不是我。"
张家男向四周环顾,地下三层,楼梯已经被烧踏了,必须要从其他地方爬上去,而地皮和墙皮都火热的不敢去碰,他们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这个时候谈情说爱,是多么的别俱风情啊。
他把手往裴新民的脖子上一搭,以一种非常亲热的姿态靠着他:"我怎么越来越喜欢你了呢。"
裴新民打飞了他的手:"不好意思,我可一点都不喜欢你。"
"有什么关系。"张家男笑得极其无耻"我喜欢你就行了。"
裴新民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能这么轻松,他痛恨死亡,痛恨一切跟死亡有关系的事情,人,还有气息,他唯独在这种事上开不起玩笑。
张家男呵呵一笑,拿开了手,不再骚扰他。
几个人转到了楼梯后面的一组储藏间前,裴新民对这里的地型太熟悉了,小时候他们经常沿着楼梯爬上爬下,因而被大厦管理员呵斥,他们是见不得光的,仿佛人体上的疮疤一样的在这个城市里顽强的存在着。他抬起头,看到上面因为楼梯坍塌而露出端倪的屋顶,要从这里爬上去,并不是不可能,只是怀疑这些被火烤酥了的砖墙是不是还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他回头看向张家男:"你托我上去。"
"还是我来吧。"张家男推开他,手扒到墙上,立刻感到了一阵剧痛,他纵身往上,扒住了屋顶。那顶梁已经酥松了,被他用力一坠,哗啦一声巨响,整个的坠落下来,下面的几个人,避之不及,眼见来势凶猛的巨梁迎面砸下,裴新民手疾眼快,狠推了扎宁兰一把。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眼见她被狠狠的砸在了下面。
扎宁兰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旋即就像溺水的小猫一样尖叫起来。
房梁压在她腰上,半边身体已经被拍得粉碎。而残火燃着了她身上的衣物。裴新民和林志豪七手八脚的扑灭了火,但烤焦的味道却仍旧在空气中蔓延开来,这是和木材、钢筋以及混凝土完全不一样的气味。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
刚才还在和他们嘻笑。
扎宁兰的叫声越来越细微。
她用湿润的眼睛望着他们。
她的手伸向他们。
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裴新民试着想搬起那巨大的梁柱。张家男拦住了他,他灰头土脸但却毫发无伤,虽然裴新民知道这并不能怪他,却还是不想被他的手碰触。
扎宁兰用手抓着地面。指尖和木制的地板间发出尖锐的声音。她秀丽的脸容完全扭曲着。
裴新民在她面前蹲下来。
"杀了我......求求你......"
"我求求你......"
"小裴......"
她手抓到他手掌上,刺穿了他的掌心。
裴新民摇头,一手捂住脸,他做不到。
张家男从他手里接过了枪。他对准了扎宁兰的额头,指尖颤抖着。
女孩子恐惧的眼神,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地狱里的厉鬼。
来向他讨命。
张家男闭上眼睛,他扣下了搬机。
裴新民啊的大叫了一声,他扑上去,用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眼见他的脸色渐渐变了,涨成了血红,却终于是无力的松开手。哭倒在他身上。
小裴你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这么擅长说谎。
为什么许诺这么轻易,而诺言,却从来都没有人肯信守。

C
爱情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往往是在你几乎要失去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是化学的,然而非理性,人们总想在其中找到逻辑和道理,却最终发现,真正的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窒息,热。
诡异的感觉。
空间很大,彼此之间的距离却很小,水从烤糊了的墙皮间渗漏下来,墙壁不堪一击,地板仿佛是像皮泥捏制而成的玩具,没有多少可供活动的余地。
几个人小心翼翼的溜着墙根往前走,从脚心处传来的热度,让人很容易的联想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裴新民抹了一把汗,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死在这里,太讽刺,像是宿命。张家男紧握着他的手,仿佛想取得他某种程度的谅解,但没这必要,他还是觉得作呕,这个人手上沾染了扎宁兰的血迹,不干净。
裴新民对于脏的理解很奇怪,跟道义什么的都没有关系,只是出于潜意识的感觉,他甩脱了张家男,但对方执拧着,力气很大,接近于偏执,裴新民看了他一眼,在他的眼瞳里捕捉到痛苦的成份,裴新民终于记起是他拖着扎宁兰离开了大厅,他比一般人都要狠,但或许,也比一般人都要柔软,裴新民在他手上反握了一下,张家男微微的笑了笑。
地下二层要比第三层破坏的程度更厉害,可能是救援队已经开始着手的缘故,烧焦了的土木被水一浇,变成了蜂窝状的结构。林志豪走在后面,他手脚都灼伤的很厉害,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晕红,他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长时间的高热,让他精神也变得有些恍惚。
张家男和裴新民时不时扶他一把,他抱以感激的微笑。火光里他的笑容显得很软弱,张家男心里一动,这个男人,曾与他同城争霸,此时此地,却似乎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如果真的不能够走出去,如果这几间地下室,就是他们葬身之处--他抬起头,发现裴新民正目不转晴的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张家男抬起手,温柔的拨开了他额前的几缕头发。
从二楼往上走,楼梯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没有其他可供攀登的途径,张家男站上去试了试,距离楼板还有一人高,但脚下颤微微的,像个古稀的老人,让人觉得不可靠。
然而再没有别的办法。
张家男示意裴新民,先把林志豪托上去,林志豪摇了摇头:"还是小裴先上。"
"这有什么好争的,反正不过是个谁先谁后的问题。"张家男笑着拍了拍他。
裴新民暗暗希奇,这个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忘记他一脸招牌式的笑容。
如此的无耻。
却又奇异的让人感到安心。
两个人的力量托起林志豪并不算很吃力,他抓住墙板,整个人往上一纵。
裴新民感到脚下的地板一阵摇晃。
林志豪已经爬了上去,他向他们伸出手:"快上来,这楼撑不了多久了。"
张家男忽然扯过裴新民。狠狠的吻了他一下。
然后半蹲下身,让他站到自己的肩膀上。
裴新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想到了一些事。
他想起了麻叔,一再原谅他,宽容他的男人,以及张家男,他坐在他的床前,静静的望着他。
他想起他的目光。
想起那天在地牢,他把枪塞到他怀里。
他告诉他要活下去。
即使像老鼠,像畜生一样的,也一定要活下去。
他攀上了地板,被林志豪七手八脚的拽了上去。
而后他俯下身,几乎接触到了张家男伸向前方的手。
只差那么一点点。
他就能碰触到他的体温。
那一瞬间,他眼睁睁的看着,地板像退潮时的水浪一样哗然瘫塌下去。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
空空如野。
他奋力的想抓住些什么,想挽留些什么,想知道些什么,想为那个人做些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猛的向下跃去,却被林志豪死死的按住,他挣扎着,林志豪劈头就给了他两记耳光:"他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
裴新民却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宁愿死去的人是自己。
宁愿是自己,就不必承受这样锥心刺骨的痛楚。
"傻瓜。"林志豪把他的脸按在怀里"他爱你。"
为所爱的人死去是一种荣幸。
至少他不会后悔。
至少,你还活着。
裴新民是在爬上楼来的那一瞬间才暗自下了决心,如果能活着走出去,不管日后有什么变故,他会和他在一起。
然而他的决定,总是要比命运晚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遗恨终生!

D 长生
林志豪的声音很轻。
在这烟火燎绕的地下室里显得细不可闻。但是他说:"你要活下去!"
不管是为了张家男还是扎宁兰,只要任何一个爱过你的人,都在心里为你不停的祈祷着。
哪怕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你忘了这一切,甚至是他们的脸孔,声音,笑起来的样子,只要你活得很好很快乐,这就是他们的心愿,甚至包括我。
裴新民抬起头,他望着林志豪,他的状况很不好,脸色通红,偶尔用手捂住嘴,轻轻的咳嗽着。他爱过这个人,却至今也不能够真正的了解他,然而他不希望他和张家男一样,永远葬身于这片深不可测的火场。大楼已经摇摇欲坠,很快就坍塌下来,这个地方埋葬了他的青春,爱,和所有的希望,但他还是要活下去,就像林志豪所说的那样,为了某个人。
裴新民微微的眯起了眼睛,也许他能为张家男做些什么,虽然是微不足道,并且不能再挽回,但他身上流出来的血,是不是应该有人来偿还?
裴新民和林志豪相互搀扶着,再往上走就是一楼,就可以重见天日,那希望近得让人觉得渺茫,不真实,天井洞开着,隐隐可以望到头顶上的日光,那大约是天又亮了,但一人多高的距离,还是高的高不可攀。
林志豪握住裴新民的手:"你先上去。"
裴新民往上看了看,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一楼比二楼的距离似乎要高一些,也许完全是心理作用,那日光有太强的诱惑力。他淡淡的说:"你先上。"
林志豪还想说什么,裴新民打断了他:"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死去。"
他用力握着他,那种痛苦,他不想再重复第三次,他问他能不能够明白?
林志豪点了点头:"我懂。"
他没有再跟他争辩,这种辩驳也没有什么意义,他站在裴新民的肩膀上,一手抓住地板,长时间的高热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用尽全身力气爬上去,裴新民在下面努力托着他,两个人都是强弓末弩,好不容易林志豪攀上了地面,果然是个大晴天,清清楚楚的看到太阳挂在半空中,林志豪深吸了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木碳灼烧的气息。
大火正在扑灭中,身后是半残的楼体,他们所处的方向非常隐秘,是被遗忘的角落。
林志豪俯下身,看到仰望着自己的裴新民,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发现过他的美,他修长的身体,以及俊秀的脸孔,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仍然显得那么多姿多彩。他看到裴新民向他伸出手,手上都是灼烧的燎泡,连这些在他眼里都是漂亮的,空前绝后,犹如爱情。
他在天井上方静静的望着他。
裴新民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他温柔的日光,那柔若春风般的笑容,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用这样的角度仰望他,裴新民从那个时候,就义无反顾,百折不回。
他微微的打了个寒战,残留着大火余温的地下室里,他却莫名奇妙的觉得冷。
"小裴。"他叫他的名字。
他眼角有一颗泪痣,悲天悯人:"小裴你可能不知道,自从你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没有爱过吕秀丽,这些你都不知道。"他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我爱你。
是真的爱你,小裴。
裴新民看着头顶上的光线一点点的消失,他又重新坠入了黑暗中,就像从懂事的那一天起,就永远的被禁锢在暗格子当中。
就像他曾得到过的,友情,爱情,生,以及死,都不过是一场幻觉。
来无踪影,去无痕迹。
林志豪站起身,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这是背对着大楼的地下通道,被巨石堵死的话,不会有任何发现,他抹了把汗,微微的笑了一下。
他是爱着裴新民的,但爱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谁最接近于兽性,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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