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地狱之重生(下) by 渊默

第八章 出轨
曙色苍茫。
  城市仍未醒来。乳白色的晨雾流转不定,远近的房舍和眼前的道路都显得影影绰绰,暧昧不明。四周静得出奇,几乎能听到露珠从花木上滴落的声响。
  羽全身穿着运动服,迎面吹来的晓风颇有几分寒意,让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清孝锁上房门,回头正好瞧见他紧抱双臂取暖的身影。清孝拍拍他的肩,他顿时一抖。
  清孝心中叹了口气,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微笑道:“晨跑是不可缺少的。你的身体还需要进一步恢复,尤其需要多做户外运动。早上人也比较少,我陪你慢慢跑,不用多快的速度,就是走一圈也是好的。”
  羽低声道:“我明白。”
  清孝凝视着他,道:“但你害怕?”
  羽低着头,没有说话。
  清孝抬起他的下巴,道:“告诉我。把你的全部感受说给我听。”
  羽牙齿格格作响,想说什么,却又有些说不出口的样子。
  清孝等了一会儿,放缓了语气,道:“你闭上眼睛。不要看我的脸。对了,就是这样。这个时候你可以随意说出你心里的话,就像对着树洞说话一样。”
  羽闭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能感受到那男子温暖的手触着他的下巴。
  他知道那男子是好意,他完全可以不加防备地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对方,但总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似的,阻止他尽情表达。在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他曾经不止一次被迫吐露心事,因为他不能拥有自我和隐私,但却很少被允许表达自己的感受。他被告知,他的作用就是取悦于人,自我的感受是不重要的,也没人对此感兴趣。
  天长日久,从他的内心通往外部世界的那道门已经生锈,不管他如何想改变,也总是习惯性地紧紧封住,把所有的语句都锁在心中扑腾翻覆。
  清孝的声音变得严峻起来:“我说过,你必须把你的心里话告诉我,不能隐瞒。”
  是的,他不该隐瞒,只需要说出来而已。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在头脑中搜索字句,正在想如何表达。突听“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起来。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出自己挨了一耳光。
  “你在想什么,告诉我!”黑暗中,那声音带着无可比拟的威严和冷酷,让他忍不住眼泛泪光。
  “说!”又是一记耳光。
  掌掴蕴含的羞辱意味远远大于身体伤害,尤其施与者是清孝。他抬手捂住脸,浑身都因屈辱而发抖。他讨厌挨打,讨厌这样毫无尊严地站在路旁被清孝象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似的打耳光。
  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那掌掴声显得那么清晰,万一路上有人该怎么办?
  “你说不说?”那人再度冷冷地问道,手颇具威胁性地擦过他还在隐隐作痛的面颊。
  “是的,我怕!”他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不希望那只手再落到自己脸上。
  “怕什么?”
  “早上很冷!”
  “还有呢?”
  “很黑,有雾,看不清路,会觉得害怕。怕遇上人,不知他们会不会伤害我……”
  一旦说出口,后面的话就很流畅地涌出来,他自顾自地说下去,突觉身体一紧,已经被人紧紧地抱拥入怀。他顿时全身僵硬,舌头打结:“清……清清孝……”
  “好了,睁开眼睛吧,我在这里。”那人柔声低语。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清孝微笑的脸,轮廓分明的线条也因此变得柔和,眼神有嘉许有安慰。
  “清孝?”他迟疑着道。
  “现在我知道了,你害怕,因为环境不熟悉,也怕和人接触,是么?”
  “是的。”
  “可是我在这里。我希望你能多练习,你会为我做的,是么?”
  那双眼睛盯着他,沉静而温柔,他如被催眠,喃喃地道:“当然。”
  清孝微笑,捧起他的脸,低声道:“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前面跑。你只需要跟着我,看着我,其他的什么也不要想,你做得到么?”
  他只觉晕眩,茫然地点头。意识似乎已经抽离,被卷集进缭绕的雾霭中,升腾入深邃发白的天空里。冥冥中似乎有谁在轻笑,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雾气仍然很浓,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意,但他已逐渐停止了颤抖。因为清孝在抱着他,那是他唯一能得到的温暖,也是他和这世间的唯一联系。
  “看着我,跟着我后面跑。不要去想风有多冷,会碰到什么人什么事,只需要看着我想着我就好。明白吗?”
  他顺从地点头:“好。”
  清孝放开了他。他陡然觉得冷,站在当地,不知所措。
  却见清孝在前面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冲他一笑,示意他跟上。
  他怔了怔,四周浓雾缭绕,朝他合围过来,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也不知隐藏了些什么。而清孝已经朝前跑去,虽然并不快,但身影似乎眨眼就要消失。
  他心中一惊,立即紧跟上去。
  雾很大。白茫茫的雾霭从他身边奔腾而过,仿佛融雪的春潮。平时那些熟悉的景物如花木、房舍、两旁的行道树,在动荡不定的迷雾中都显得异常狰狞,黑魆魆的如鬼影一般。
  潮湿的雾气,幽暗的天光,让他背脊一阵阵发冷。
  他唯有努力跟上清孝的脚步,才能够战胜心中的恐惧。
  清孝跑的速度很慢,几乎可以说在大步走,但依然不是他能追得上的。
  他两条腿仍然不是很得力,跑步的姿势别扭而笨拙,好希望清孝能够回头看看,发现他的窘态。但清孝一直不曾再回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让他追赶。
  他也只好死了心,跌跌撞撞地跟在后边。
  因为没有期待,所以也就不会失望。
  每次他感觉太累忍不住喘气的时候,清孝就会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略略停一下,让他赶上来。
  于是他知道,清孝一直在等着他。这想法让他安慰,恐惧因此淡了许多。
  “看着我,跟着我后面跑。不要去想风有多冷,会碰到什么人什么事,只需要看着我想着我就好。”
  那是清孝的要求,他必须做到。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清孝的背影,不再去理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再去琢磨白雾中幽灵般的影子究竟是什么,心竟渐渐安宁下来。
  清孝的步伐稳定而又有规律,高大的身影冲破白雾,在他面前划出一条清晰的道路。他亦步亦趋地跟上,风不知不觉已变得柔和,或许是运动产生了热量,或许只是因为风被清孝挡住了。
  被冷汗湿透的运动衣紧紧贴在身上,又被他的身体暖热。
  他开始感觉到温暖,这温暖来自于他自己的体温。
  呼吸已变得均匀,他紧紧地盯着面前那男子的背影,身外的世界逐渐淡去,象这慢慢稀薄的雾气。
  在这白雾飘渺的清晨,一切景物都宛如梦境般的不真实,他只知道前面那个男子是真实的,可以依靠的,正在他身前为他挡住冷风。
  他所能看到的,所能听到的,所能感受到的,就只剩下面前那个模糊的身影了。
  白雾在他们面前一片片撕开,他一声不吭地跟着那男子奔跑,有种茫然的坚定。前路如何,他已经不需要知道,不管等待他的是天堂还是地狱,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好。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鼻尖已经沁出了细小的汗珠。雾霭快要散尽,只剩下淡淡如烟的痕迹。暗夜一寸一寸地退却,显露出浸满露水的草地,睡意朦胧的树木,盛满积水的小水洼……世界日益明亮起来,一如他的心境。
  清孝微笑着转过身来,等着羽跑到他身边,道:“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他脸色绯红,点了点头。
  清孝目光一转,道:“那么现在你在前面跑,我跟在你后面,能行么?”
  他微微一震。清孝两道锐利的眼光直直地逼向他,面上虽然在微笑,却有一种不容人违逆的威势。他不由自主地低头,道:“好的。”
  道路还是同样的道路,景物还是同样的景物,但前面陡然没有了参照物,他有些心慌。他集中精力去盯着道路,那道路就象一条奇怪的几何线条,通往不知名的地方。他竭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偷偷回头瞅了一眼清孝。
  清孝就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跑着。他舒了口气,继续往前跑,感觉清孝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在两人之间,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存在。
  他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的视线所操纵,这是一种他竭力要挣脱的束缚,但又莫名地让他安心,因为知道有人在关心他,在他脱出轨道时会拉他回来。束缚但安全,自由但空虚,他不知哪一种才是真正的吸引。
  他只觉心里乱糟糟的,前面转角处现出一条人影,正向他这个方向跑来。他心头一惊,本能地惧怕,但清孝就在身后,他不能后退。
  那人离他越来越近,他已能看清那是个年轻女人,也是一身运动服晨跑的打扮。双方距离迅速接近,他浑身僵硬,肌肉都已绷紧。
  这时那女子已经跑到他面前,笑容灿烂,给他打招呼:“嗨,早上好!”
  他不知如何应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那女子已经与他擦身而过,微风吹过,轻柔如婴儿的鼻息。
  他大大松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和清孝之外的人身体接触而不感到惧怕。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吧。他低头回味着那女子的笑容,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其实身体接触也没什么可怕的吧?”耳边传来清孝的一声轻笑,抬头便见着清孝温柔地注视着他,狭长的眼睛如星辰般明亮。
  “我……你……”他迟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了想,认真地道,“那是因为有你在,我很安心。”
  他很少说出这么肉麻的话,言罢两颊已羞得通红。但这句少有的亲昵的话语并没有引起清孝的特别重视。那双眼睛专注地地凝视着他,目中光芒捉摸不定。良久,清孝深深地叹息一声,拉起了他的手:“你……很好。今天你做得很好。”
  他凝视着羽,欲言又止,道:“……嗯,你闭上眼睛,我要奖赏你。”
  羽信任地看着他,驯服地闭上了眼睛。
  清孝低声道:“这样闭着眼睛跟我走,你害怕吗?”
  羽微笑,嘴角上翘,道:“不会。我知道你永远不会伤害我。”
  清孝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随即笑道:“那好,跟我来。”
  感觉他们在往一处高坡走,没有走多久,清孝道:“好了,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羽睁开眼睛,不觉一怔。他们正站在一处土丘上,四周仍然沉浸在寂静之中,但天际已经透出了亮光。曙色如花蕾绽放,层层扩展开来,霞光流传,呈现出奇妙的淡紫色,又逐渐染成绯色。暗影憧憧的草地和树木,都因这日渐明亮的天光而显露出鲜嫩碧绿的色彩。
  大地在醒来。
  无声的期待弥漫在天地间。光芒越来越强,太阳终于自云层中一跃而出,喷射出金色的光焰。潮湿冷寂的夜之帷幕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翻转,世界顿时生动鲜活起来。就连草叶上的露珠,在曙光的映照下也显得分外晶莹璀璨,宛如一串串美丽的宝石。
  那正是亘古如恒的日出景象,羽屏住呼吸,呆呆地凝望着东方,一时竟不能言语。
  幽暗的心境,也似乎随着长夜的消逝而变得明亮起来。
  “我想你很久没有见过日出了吧。”清孝的声音,伤感而温柔,“我常常想,那些习惯黑暗的人,如果能看到日出,心情会很不一样吧。”
  羽沉默半晌,喃喃地道:“我的确很久没有见过日出了,尤其是在外面。现在感觉……”
  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想把这一幕印在心中,过了一会儿,唇边勾起一丝笑容,低声道:“这就是你给我的奖赏?”
  清孝轻轻一笑,在他的面颊上印上一吻,道:“这是你为自己赢得的奖赏。早上的风景很美,并不是只有黑暗和浓雾,对吧?”
  羽环视四周,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澈明亮,慢慢地道:“是的,早上的风景很美。”
  “早上的风景很美。”
  这一行字书写在洁白的页面上,象一个神秘的咒语。羽凝视着那行字,半晌,又在下面加上一句:“太阳、草地,还有那些人……一切都很美。”
  那是清孝给他布置的任务,要求他每天写日记,特别记下让自己高兴的事情。
  “不太习惯说话的话,你可以把心里的感受记下来。如果有不高兴的事情,你可以记下来再用笔划花,或者干脆把那一页撕下来烧掉,这样心里的苦闷就会少一点。这方法我自己都试过,很有用。”
  清孝很认真地道:“不过,你要记着,每天至少要记下一件让你高兴的事啊,这很重要。”
  这样的要求让他瞠目结舌:“如果没有这么办?”
  “怎么会没有?”清孝一副给小孩子耐心讲解的样子,道,“你种的花开了,树叶的颜色变绿了,今天做的饭很好吃……只要你仔细去想,就一定能找到。你可以选择把这些记录给我看,当然,如果你不想给我看,也行。可以作为你自己的小秘密保存。”
  清孝微笑道:“所以你不用有什么顾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他还记得清孝当时脸上柔若春风的笑容,但当他战战兢兢地把日记交上去时,还是挨了毫不留情的十下手心。
  “天空很蓝,树叶很绿……这些就是让你高兴的事情?”清孝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就这么敷衍我?”
  “可是,这些真的是让我高兴的事情……”他小声地分辩。
  “不会我说什么你写什么吧?”清孝颓然放下拍板,无限气馁地道,“明天你记下来的时候,一定要记一件直接关系到你自己的事情。不是什么风景很好!”
  “一件直接关系到自己的事情……”羽思索了一会儿,想起清孝早上在他面颊印上的吻,心头一阵温暖,郑重地写下:
  “清孝很爱我。”
  他看着那行新写下来的字,脸慢慢红了。这篇日记一定不能给清孝看,他想。
  “你今天好像有件事情忘了做。”清孝推门进来,正好看见他把日记本收进抽屉里。
  “嗯,今天的日记我不想给你看。”他红着脸低声道。
  清孝目光一凝,道:“为什么?”
  他有些扭捏,低着头道:“就是不想了。”
  清孝盯着他,淡淡地道:“拿过来。”
  那冷冷的口气让他有些吃惊,抬头道:“可是……你说过我可以不给你看的。”
  清孝的目光,眼神锐利而冷凝,道:“现在我改主意了。如果不检查,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他怔怔地看着清孝,终究在那样的目光下退缩,低声道:“对不起。”
  于是那句话便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清孝眼前,他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羞耻。
  半天没有听到清孝说话。他慢慢睁开眼睛,清孝正深思着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没有什么好害羞的。”清孝最后道,唇边勾起一道弧线,声音温柔,“你能这么写,我很高兴。”
  半天没有听到清孝说话。他慢慢睁开眼睛,清孝正深思着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没有什么好害羞的。”清孝最后说道,唇边勾起一道弧线,声音温柔,“你能这么写,我很高兴。”
  长长地吁了口气,清孝怅然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这样可以避免发生很多本来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因为我实在受不了再来几次意外了。你……你明白吗?”
  那声音里竟有着少见的惶惑茫然,羽心中一动,想着自己几次毫无道理的自杀给这男子带来的伤害,歉意顿生,轻轻地道:“我明白。对不起。”
  清孝勉强笑了笑,似乎有些心神不定,敲了敲桌子,道:“先把日记收起来吧,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俯身将带来的公文包打开,倒出一大堆报纸和财经杂志:“这些都是我给你订的,平时多看看,了解一些外面发生的事情。我还给你开了个帐户,放了一笔钱进去,如果觉得有把握的话,可以自己试着投资。”
  羽直直地盯着那一堆书报,手有些发颤。
  清孝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诚挚地道:“其实这不难,不是么?你的专业,不会忘掉吧?不管世界怎么变,学到头脑中的知识,永远是属于你的,不会改变。”
  羽百感交集,慢慢地拿起一本金融杂志,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熟悉的杂志名称,低声道:“我以前怎么没发觉,原来我还拥有很多东西呢……”
  “所以呢,让你高兴的事情一定有,属于你的东西也一定有,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只要你仔细去找,就一定能找到。”清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你现在整天呆在家里,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多温习一下自己的专业。有朝一日出去做事,这就是你的立身之本啊。”
  羽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道:“你觉得……你觉得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我真的可以出去做事?”
  清孝奇怪地道:“为什么不?你的学历,你的年纪,你的经验,我若是老板,一定抢着要。”
  他放缓了声音,神情转为怜惜,柔声道:“你唯一要过的,就是自己那一关而已。”
  羽把那些报章杂志一一看过去,低声道:“谢谢你,清孝。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但我保证会尽全力去做好,不让你的心血白费。”
  清孝看他眼圈红红很是感动的样子,倒有些不自在了,干咳一声道:“那个……你可是用我的钱在投资,如果亏了可是要挨罚的。这个我要先说在前面。”
  羽柔顺地道:“我明白。”
  那混合着感激和臣服的目光让清孝心头酸酸甜甜,又是欢喜又是厌恶,辨不清悲喜。他霍地站起身来,想想又坐下,低声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也打算出去找工作了,明天就有一次面试机会。”
  羽不解地看着他,让他无端心乱,解释道:“嗯,我觉得老是只有我们俩在一起,这样下去相互影响也不好……”
  他忽然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立即道:“我是这样想的。我既然想让你尽快走出去,那么我也不能脱离社会太久。我想你现在一个人在家应该没问题了吧,有空多看看报纸和杂志,先在网上练习一下投资,早日学会自己一个人独立生活,这对你有好处。”
  羽并不十分理解他这话的含义,但知道是在关心自己,便顺从地点头,道:“我明白,我会努力的。”
  “你说你是哈佛大学医学院的硕士生?”面试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戴玳瑁框眼镜的男子,从厚厚的眼镜片后射出怀疑的光。一双眼睛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因此看人总有种轻蔑的感觉。
  “是的。”清孝心平气和地道,“这个你可以查证的。”
  “呵呵,我当然没有信不过你品行的意思。”眼镜男主管干笑了两声,放下了简历。
  “以你的学历和发表的文章来看,愿意做这份工作应该是我们的荣幸了。我只是有一件事不明白……”
  那人话锋一转,字斟句酌地道:“我注意到,自从你硕士毕业后五年,既没有继续攻读博士,也没有任何工作记录。这么长的时间没有任何活动记载,是很不寻常的。当然,我无意探听你的隐私,但如果你愿意略作说明,表明你勤奋合群,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我会非常高兴。”
  清孝沉默着,嘴唇紧紧闭起。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淡淡地道:“对不起,这是我的隐私。那么,我是不是该离开了?”
  眼镜男主管明显一怔,随即带上职业性的笑容,道:“你不必失望,我们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综合衡量应聘者的资历,之后会给你消息的。”
  清孝淡然微笑,有礼貌地点点头,道:“好的,谢谢你给我面试的机会。”
  他走出面试的大厦,抬头仰望蓝天白云,天气很好,他却无端端有些头晕,大概是在有冷气的房间里呆得太久的关系。
  已经快中午了,阳光灿烂,街心小广场里有游人在休息,几只鸽子且飞且走,神态安详。清孝迟疑了一下,现在回去吃午餐也来得及,不过他更想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他买了热狗和咖啡,坐在广场上的长椅上独自吃了起来。形形色色的行人和车流在他身边匆匆来去,影像和噪音象潮水一样瞬息万变却又连绵不断。
  他三口两口吃完了快餐,一时还不想起身,呆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的人们。有孤独的老人在喂鸽子,一对年轻情侣并肩坐着吃冰淇淋,不时相互调笑,一会儿舔一口对方手里的冰淇淋,一会儿亲昵地当街拥吻,旁若无人。
  清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忍不住阵阵胸闷,不是不羡慕的:原本,他也可以这样。
  他烦闷地将空纸杯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他喜欢运动,喜欢交际,接连几个月土拨鼠似的穴居生活让他感觉快要发霉了,更别提过去那三年罔顾良心道义的人不人鬼不鬼的黑暗记忆。
  不,他不是因此而责怪小羽。就算是陌生人,在亲眼目睹对方为自己遭受那样严重的伤害之后,都不可能置身事外,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己念念心心的爱人。只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两个人面面相对,毫无缓冲余地,止不住感觉单调疲惫。但更让他担心的是,或许长期呆在家里的缘故,他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小心眼、爱计较,无复以往的豁达开朗。也许找个工作,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多接触正常的人和事会好一些吧。
  他不是怕寂寞,他怕的是自己。
  清孝吁了口气,站起身来。迎面扑来的灰尘和汽车废气的味道让他有些不舒服。正午的阳光照射在对面大厦的玻璃外墙上,反映出一团炫目的光斑。寂寞都市,人潮汹涌,他走到十字路口,等待着绿灯亮起。
  他一直逛到下午三四点钟才回家。羽微笑着给他开了门:“你回来了?”
  他懒得说话,略一点头,径直走到客厅里。羽看他神情萎靡,小心翼翼地道:“怎么了?是不是找工作有点不顺利?”
  “当然不是啦。怎么可能!”清孝本能地道,“不过到那里实地一看,工作环境很一般,薪酬也不理想,就有点犹豫。我想过两天,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机会……”
  他越说越不是滋味,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嗯,差不多就这样,再说吧。”
  他摊手摊脚地往长沙发上一坐,接过羽递过来的冰冻橙汁,一饮而尽,飘入鼻端的沐浴液清香让他心中一动,抬头打量着羽。只见羽大概刚洗过澡,黑发上还带着些水汽,一向苍白如雪的面孔上透出健康的红晕,穿着一套清孝新近给他买的棉质家居服。那套衣裤薄而贴身,清晰地勾勒出身体线条。因此刻羽站在透光的地方,还可以隐约看到里面三角内裤的形状。
  清孝终于明白是什么地方不对了,羽平时穿衣服都是只穿外套,这还是第一次穿着内衣呢。
  他这么从上到下的细细打量,看得羽心头发毛,低声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
  清孝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你第一次把内衣穿上了。怎么想起来的?”
  羽不禁脸红,吃吃地道:“那个……换衣服的时候发现是同一个牌子的,就,就穿上试试。嗯,棉质的,穿起来很舒服……”
  清孝止不住兴奋,找工作时受的闷气都驱散了不少,霍地站起身来,道:“我挑的这个牌子不错吧。趁着现在商店没关门,干脆我再去买几套。”
  羽瞪大眼睛,道:“不用了吧,买的那些我才刚开始穿而已……”
  清孝干笑两声,道:“也是啊。嗯,很好很好。”他搓搓手,围着羽兴奋地走来走去,好像羽身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来。
  羽实在有些受不了,低声道:“我去洗杯子。”
  清孝笑嘻嘻地道:“好啊。”嘴里说着,视线一刻也不离开羽,羽前脚进去,他后脚便跟着进了厨房。羽在冲洗杯子,也能感受到他异样专注的眼光在盯着自己的内裤,看得羽浑身不自在,又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别再这样看下去。
  清孝盯了半天,居然凑到他身边来,嘿嘿地笑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害羞啊?”
  吐出的气息弄得羽耳朵痒痒的,手一滑,差点摔了杯子。羽忍了又忍,低声道:“你……你不累吗?要不去客厅沙发上休息一下?”
  清孝笑道:“本来有些累的,现在好多了。好好好,你忙你忙。我……我在厨房溜达溜达。”说着往餐桌边一坐,嘴里哼着只不知名的小曲,手轻敲着桌子打拍子,眼光还是直直地盯着羽。
  羽忍不住回头一看,他便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目光移开,四下里一扫。这一扫又给他发现新闻,墙角的塑料桶里赫然有几条黑不溜秋的青鱼。他站起来仔细瞅了瞅,确认自己没看错,便叫道:“那桶里……那桶里的鱼哪里来的?”
  羽道:“那个是隔壁珍妮拿来的,就是那天我们晨跑时遇到的女孩。她说她父母去钓鱼,钓的比较多,就给我们送了两条过来。”
  清孝吃惊地下巴都快掉下来:“你,你让珍妮进门来了?”
  羽慌忙道:“没有啊。她就在门口把鱼给我了。我看她是好意,就接下来,说了声谢谢。”
  清孝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你……你就穿成这样去开门?”
  羽的脸更红了,低声道:“当然没有了。她走了我才洗的澡,想想还是穿上内衣比较好……”
  无尽的喜悦从心里涌上来,清孝喃喃地道:“看来我走了,你生活反倒丰富得很……”
  他干咳一声,故作严肃地道:“那我布置你阅读的那些报纸杂志呢,你看完了没有?”
  羽一呆,低下了头,小声道:“那些好多啊……我努力看了,但没有看完……”
  清孝提高了声音,恶狠狠地道:“啊,我给你布置的作业你不做,和女孩聊天就有时间了。聊完天还觉得意犹未尽,赶紧洗澡换衣服,想干什么?我一走你就这样,有没有想过我在外面吃灰尘?现在作业没做完,你说该怎么办?”
他说得很大声,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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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孝提高了声音,恶狠狠地道:“啊,我给你布置的作业你不做,和女孩聊天就有时间了。聊完天还觉得意犹未尽,赶紧洗澡换衣服,想干什么?我一走你就这样,有没有想过我在外面吃灰尘?现在作业没做完,你说该怎么办?”
  他说得很大声,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羽没能看到他的表情,只听他口气不善,慌得连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你,你别生气……”
  清孝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他暗自懊悔自己怎么轻易就动了情绪,误判形势,但现在说“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显然也不合适,他沉吟着,一时没有说话。
  羽越发心慌,一急便跪了下去,抱住了清孝的腿,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惩罚我都好,但千万别生气啊。是我的错,你在外面这么辛苦,我还让你失望……”
  他不停地道歉认错,说的是什么清孝都已经听不清了,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那些惶急的话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团没有意义的嗡嗡声,就像坐在街心广场上听到那川流不息的杂音。
  转了一圈,似乎还在原地。羽的世界,他还是进不去;而外面的世界,他也似乎跟不上了。
  是啊,羽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他必须耐心耐心再耐心。
  但谁人不是很努力地生活,很努力地向上,世界可会停下来等待他们跟上?
  他咬牙,用力握住扶手,叫道:“停!”
  羽立即住了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清孝叹了口气,用力搓了搓脸,疲乏地道:“好了,你是错了。按规矩该怎么罚?”
  羽怯怯地看着他,道:“是打手心吧?不过只要你不生气,怎么罚都可以……”
  清孝一拍桌子,厉声道:“那你还等什么?把拍板拿过来啊!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羽慌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几十下手心打下来,什么好心情都烟消云散了。清孝把拍板一扔,懒得查看羽的情况了,估计也不会受伤。他一屁股坐到餐桌旁,心里一肚子闷气没法发作,冷眼一瞅羽还在身边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没好气地道:“不是已经罚过了吗,还没完没了地站在这里做什么?做饭去呀!”
  羽小声道:“嗯,我就是想问问你,今天晚上吃鱼好不好?比较新鲜。”
  清孝漠然地应了一声,陡然想起羽的手心刚挨过打,站起将他一推,道:“好啦,不用你在这里忙,进去把今天的作业看完,不要想偷懒!”
  羽一呆,道:“可是……”
  清孝冷冷地道:“你以为我不会做饭么?要吃鱼是吧?”他伸手捞起一条鱼,往砧板上一扔,左手按住鱼,右手一刀便剁下了鱼头,血噗的溅了他一脸。
  清孝大怒,将死鱼往水槽里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恨恨地道:“妈的,鱼也欺负我!”
  羽忍不住走上前来,低声道:“还是我来吧。”
  清孝一回头,便看到羽担忧的眼神,略略一怔。羽用湿纸巾为他拭干净脸上的血,轻轻地道:“我知道你会做饭,你只是太累了。”
  清孝静静地感受着纸巾摩擦过面颊,心中柔情忽动,捉住羽的手,慢慢地摊开他的掌心。倒是没有肿,但还是打得通红。一时只觉百般滋味在心头,叫了一声:“小羽……”便停下来,不知该说些什么。
  羽笑了笑,拧开水龙头,冲洗死鱼。哗哗的水流声冲走了血污,也掩盖了两人面面相对的尴尬。
  清孝默默地注视着他,张开双臂从背后抱住他,头伏在了爱人的肩上。
  羽陡然一僵,感受到来自清孝身体的温度,也感受到了那颗男人头颅的重量。
  清孝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闷闷不乐地道:“小羽……”
  “嗯?”
  “我想让你知道,我很爱你。”
  他听到一声抽气声,好像羽不小心手滑了一下,鱼掉到了水槽里。
  清孝脸有些发红,这姿势真好,谁都不用看见对方的脸,什么肉麻的话都可以出口。于是他抱得更紧,低声道:“所以我很着急,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去兜风,去飙车,想做什么做什么。以后我们老了,也可以一起坐在公园里晒太阳,喂鸽子。你说好不好?”
  他等了很久。等到他都快沉不住气,想再说两句肉麻话来刺激一下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不细听几乎听不见的话音:“好。”
  但因为他抱得那么紧,双方几乎粘在一起,所以,他听到了那句回答。
  “来一点红酒吧,庆祝一下。”清孝努力振作起精神,为羽倒了一杯葡萄酒,微笑着举起了酒杯,“不管怎么说,今天你进步很大呢。以后有机会多跟珍妮说两句话啊,能交上朋友就更好。”
  羽的眼圈顿时红了。清孝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的所有辛苦便都得到了肯定。他珍惜地双手捧着酒杯,想了想又放下,郑重地道:“我和她没有什么的。除了你,任何人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清孝摆摆手,正色道:“这倒不必。小羽,我很希望你能多交些朋友,早日走出这间房子。你的世界里不能只有我。”
  看着羽迷惘的眼神,他耐心地解释道:“你能够全心全意地信赖我,我当然很高兴。可是你应该拥有自己的的世界,自己的人生。这样你才能和我一起走到阳光下啊,就象以前一样……”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和我肩并肩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能缩在壳里的奴隶,而且你本来就不是奴隶,这样对你也不公平……”
  他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意识到了话语中的逻辑漏洞:
  --既希望爱人能完全属于自己,又希望对方能拥有自我,这样矛盾的心情,小羽一定觉得无所适从吧。
  --希望两人能够像两颗高大的乔木一样,既能相互守望相互扶持,又能各自撑起自己的一方天空,共抗世间风雨,这是奢望么?
  他抚摸着羽的肩,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出口,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葡萄酒。
  羽沉默着,慢慢地伸出左手握住清孝还放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低声道:“我会的。”
  可能因为那只左手受过伤,虽然已经握得很用劲,但还是软软的感觉不到什么力度。清孝微微苦笑,他不认为羽会了解他的心情,也对此不抱期望。只要羽能够站起来,慢慢地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举杯,将酒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而忍不住呛咳,唇角溢出了一些酒迹。
  羽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涌动着莫名的情绪,半晌方道:“清孝,你……你是不是有心事?”
  清孝笑着摇了摇头,心道:“有事……我是有事,我唯一的心事就是你啊。”
  他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坐回餐桌旁,拿起刀叉,兴味盎然地道:“嗯,我来尝尝你做的鱼。记得在大学时尝过,不知道还是不是一样的味道?”
  羽看着他,并没有因此而转换注意力:“我看了报纸,最近市道不好,失业率很高……”
  清孝不悦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为什么老是提这个话题?市道不好关我什么事?难道我还会找不到工作?真是……”
  他一面抱怨,一面熟练地将青鱼切成段,心里充满愤怒和沮丧。他顿了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干巴巴地道:“总之,我不会丢哈佛生的脸。”
  说完这话,他用一块鱼肉堵住自己的嘴,鲜美的鱼肉不知怎么的咀嚼不出滋味。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葡萄酒,冰冷的液体下肚,却带来灼热感觉,心情稍许好些。
  羽默然片刻,道:“对不起,我只是……”
  他欲言又止,走到清孝身旁,慢慢地俯下身去,头枕在他的腿上,低声道:“只是看你那么辛苦,压力很大,我很想为你做点什么……”
  清孝苦笑一声,道:“你能为我做什么?你能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感觉头有些晕,大约是喝得太急酒意上涌,他放下刀叉,手背贴在前额上。忽觉羽的头在他腿上磨蹭了一下,有意无意地正好碰到他的□。
  清孝陡然一惊,微醺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把羽一推,笔直地坐端正,叫道:“你,你在干什么?”
  羽惘然地看着他,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神态无辜:“怎么了?”
  清孝沉住了气,道:“你,你是不是想勾引我?”
  羽怔了怔,脸慢慢红了,垂着头小声咕哝了一句。
  清孝道:“你在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羽脸越发红得厉害,声音还是小得象蚊子哼哼,但总算能听见了,居然是一句:“那你……你喜不喜欢被我勾引?”
  清孝怔了怔,哭笑不得,喃喃地道:“现在你倒有情趣了……真不明白你,脑子里整天乱七八糟地在想些什么呀?”
  羽很是意外地看着他,有些委屈地道:“我知道你很累很疲倦,所以心情才会不好。想着你要能发泄下,就会好多了吧?”
  清孝又气又急,忍不住叫道:“为什么你还是这样啊?你是人,不是发泄工具,不要总想着为我怎么样怎么样,多顾着自己一点不好吗?”
  看到羽瑟缩了一下,他陡然醒悟,控制住情绪,柔声道:“好了,别这样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如果你不舒服,我也不会快乐的。下次别再干这种傻事了,知道么?”
  羽低低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清孝吐出一口长气,道:“好了,你也坐好,吃点东西吧。”
  羽很听话地坐下,闷不吭声地吃东西,但清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让他坐立不安。
  过了一阵子,他总算弄明白了。羽一直是分开膝盖坐的,便清晰地显出了贴身内裤的形状。他想尽量不去在意,偏偏几杯酒下肚,越发口干舌燥,只好拼命喝水。但丝毫不管用,他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走过去把羽的膝盖一合,恼怒地道:“你坐着就不能规矩一点吗?”
  羽惊讶地看着他。他顿时明白自己是错怪羽了,干咳一声,道:“这样的,虽然男人分开腿坐也没什么,但这是那个人给你留下的习惯,我不想你以后还留着这屈辱的痕迹。所以,我希望你改掉它。”
  他本来意在掩饰,但说出口也觉得自己的确有理,声调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羽面上刹那间血色尽褪,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清孝微笑了一下,低声道:“好,那就这样吧。我有点不舒服,你先吃。”
  他匆匆走进浴室,不出所料,□果然已经有反应了。例行公事地倒腾了一下,他用纸巾拭去白浊的□,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
  --小羽必定是看出了自己的反应,所以才会有那样的举动吧?可是明知道对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只是出于感激而报恩,他怎么可能趁人之危?小羽啊小羽,毕竟还是不真正了解自己。
  他无可奈何地盯着自己的□,也不怪这东西不争气。他毕竟正值盛年,怎么可能没有需求?但上一次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重,以至于一想起来那玩意儿便自动软了三分。这样下去,终究是不行的吧?他不由得可怜起自己来,已经多久了,他没有尝试过正常□的滋味。
  只是小羽……一想到对方那样脆弱偏又极力强撑的样子,他就觉得心如乱麻,不知是心疼好还是责备好。但无论如何,他是不能再伤他了。那场噩梦般的经历不能重演。或许,另外找一个人发泄一下是个不错的办法,可以转借一下压力,不会再心浮气躁?
  “今天下午我有个面试机会。”清孝喝了一口橙汁,不动声色地道,“地方有点远,可能回来晚一点,你不用等我。”
  羽抬头迅速扫了他一眼,低声道:“好。”
  一切都没有什么异样,清孝却无端端有些不安,想了想又把手机号码抄下来,道:
  “嗯,有事可以打我手机。”
  羽有些惊讶,但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清孝干咳一声,道:“那么,我就走了。你……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羽不觉笑了起来,道:“没事。”
  清孝走到门边,到底有些心虚,回过身来道:“你,你不用担心。我会很快回来的。”
  羽怔怔地凝视着他,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地道:“我明白。”
  清孝出了门,直接将车开进了波士顿红灯区。
  清孝出了门,直接将车开进了波士顿红灯区。
  几乎是一出门,他就感到了后悔。然后他并没有回过头来,反而加快了脚步,上车一脚便将油门踩到尽头。心头如有一把邪火在烧,他见车超车,一马当先,长发在风中飘扬,连日来郁结的怒火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他喜欢开快车,就象喜欢□。速度与力量,生之狂野与死之诱惑,都在飙车中得到了完美体验。汽车极速飞驰所带来的征服感,最能满足男人的虚荣心。听着引擎在咆哮,感受着风从耳旁呼啸而过,道旁一闪而过的景物就像一幕幕浓缩的人生。他想超越,想突破,想开着快车追回那些逝去的时光。
  然而,终究是不可以。有时限,有红灯,有塞车,这里有交通规则要遵守,那里有客观规律很无奈。纵然天空高远,大地辽阔,天地间却有无数有形无形的枷锁绳索,束缚得人动弹不得。在自由意志和世事定理之间,有谁能进退从容挥洒自如?
  车速不得不减慢,再减慢。高大的身躯蜷曲在狭小的车厢里,人在尘埃和废气中呼吸,并存在。
  是的,不是生活,只是存在。
  没有梦想,没有希望,没有家人,没有事业。
  他不知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三十年。也许,是一辈子。
  羽的复原之路,竟似比他从虎穴中救出恋人更为漫长,也更看不到希望。
  他为这个而颤栗。
  这就是他苦苦争取得来的爱情吗?屋里的那个人,披着羽的外皮,好吧,就算某些地方具有羽的特质,却绝不具有羽的灵魂。他不惜一切代价,吃尽千辛万苦,为的就是耗尽一生守着这样一个陌生人,然后每天在那人身上寻找过去恋人的影子吗?
  但如果现在放弃,他做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追不回的时光,挽不回的过去。或许这一切早已注定,就在那个血色黄昏、他将羽留在台上被畜牲糟蹋独自离开的时候,或许更早,从他在哈佛校园看见那个神情忧郁背脊却永远挺得笔直的小师弟的时候……他遇上他,是缘分,还是劫数?
  他守着他,是责任,还是爱情?
  说不清心中是怨是怒,所以当他把一个男妓带上床的时候,他没有丝毫怜惜之意。
  那又不是小羽,他何必心疼?
  毫不客气地挺进,狠狠地撞击,那男孩在他身下发出夸张的叫声,他充耳不闻。只有欲,没有爱,那便不是背叛。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你在门外,就做不下去。”
  --是谁的话语,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你要记住,我们是有未来的,一定会!”
  --是谁的诺言,消失在风中?
  鲜活的肉体,抚平他内心的躁动。然而短暂的狂欢之后,是更深入骨髓的空虚和苍凉。他大汗淋漓地仰面躺在床上,看夕阳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户。
  时光在走,永不停留。而他仍然固执地守在原地,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
  “看你那么斯文,没想到这么厉害,干得我都爬不起来了……”身边的男孩喘着气道。
  清孝恍若未闻,只盯着自己的外套。手机就插在衣兜里,却一直一直没有响过。
  --羽,他好吗?
  --这样的黄昏,晚霞红得这么刺眼,他会害怕吗?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打电话过来呢?是已经克服了内心的恐惧,还是觉得自己不足以让他依靠?
  就这一刻,悔意突然象潮水般将清孝淹没。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呆在屋子里陪小羽的么?他不是承诺过,要牵着那人走过地狱,到达天堂的么?
  然而……然而……盟誓如铁,天意如炉。
  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但现在才真正知道,无论做了多么充足的准备,现实永远可以让他不知所措。
  --在冷酷的命运面前,没有人可以自称是强者。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虚无。路会一直延伸,没有尽头。那一点点柔情和爱怜,可以支持他走多远?
  便在这时,手机响了。他微微一震:“是小羽!”一时心如乱麻,不知该如何应对。
  身边男孩惊讶地道:“你的电话响了,为什么不接?”
  清孝皱眉道:“我接电话的时候,你不要说话。”
  男孩狡黠地一笑,点点头,做了个“OK”的手势。
  清孝手心都有些出汗,他按下通话键,正待说话,却听话筒那边传来的分明是热情洋溢的声音:“啊,真田清孝么?恭喜你,欢迎加入我们公司……”
  他呆住,直到对方劈里啪啦说了一大通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人是他不久前面试的那间公司的眼镜男主管。
  说实话那并不是一个十分令人满意的工作,但被人拒绝还是很伤自尊的,接到这个电话顿时让清孝心情畅快不少。眼镜男主管这次态度大变,和以前的冷淡矜持完全不同,很是亲切关心地询问了他的从业计划、业余爱好等等,双方言谈甚欢,约定下星期一正式上班。
  清孝放下手机,吐出一口长气,兴奋中又有几分紧张。三年过去了,他终于能做回原来的专业,重新被社会接纳。这应该是个好兆头,预示着一切都会慢慢好转吧。这阵子他天天和羽面面相对,不是不郁闷的,有时候怀疑自己都神经不正常了,是应该回到正常社会中来,认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活,正确的坐标。
  现在他一人肩负着两人的责任,如果自己都把握不好,谁来拯救羽呢?毕竟,现在那人也只有他了。
  一想到羽,他不禁又皱起眉头。那人仍然自闭得厉害,偏偏神经纤细敏感,如果察觉了今天的事,只怕又有一场风波。他苦笑一声,用力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了几分,回身对那男孩道:“浴室在哪里?我要洗个澡。”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你在门外,就做不下去。”
  他甩了甩头发,水珠飞溅开来,却带不走那个在他耳旁萦绕的声音。
  水流从花洒急速喷洒而下,如那匆匆永不回头的时光。
  “可是还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对你讲,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爱你。”
  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做错。他是男人,他也需要发泄,不是吗?只有欲,没有爱,那便不是背叛。
  “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这也许是我失去自我意识前所能说出的最后的话,我爱你,不管你爱不爱我,不管事情会怎么发展……”
  是爱吗?真的是爱吗?那人自己都承认,对他的感情是感激报恩多过恋爱。
  他已经做了很多了,他不应对自己太苛刻。
  他有权利疲倦。
  所以他没有做错。
  没有。
  真的没有。
  但为什么还是会不安,心象被小火炙烤似的隐隐作痛?他颓然坐倒在浴缸里,眼前浮现出那人洗浴时的模样,苍白如雪的面孔上有着羞愤欲绝的痛苦:“对不起,清孝……我觉得,我好脏!”
  那人对他说对不起……因为那身体被别人占有过,虽然是被迫的,虽然……虽然那人也完全没有过错。
  那么错的又是谁呢?
  清孝愤怒地一拳打在墙上,随即意识到此举的毫无意义。他伸手接水,水流便从他的指缝间流泻而下,打在他光裸的脚背上。
  洗一个澡就能洗去所有痕迹吗?就可以当一切都未发生过吗?
  那人向他道歉呢,就因为曾被人□过。
  而他现在是主动寻欢,他是不是……--是不是也欠那人一句对不起?
  当然,清孝还不至于傻到为求心安去主动坦白,有时候真诚到残酷的坦白比谎言更伤人。他仔细清理了一番,确保连头发都吹干了,才开车回去。天已经彻底黑了,一看时间,居然九点过了。
  平时这时候,羽应该已经睡了,但今天会怎么样呢?会一个人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傻傻地等待自己回来吗?
  离家越近,清孝就越是心虚。什么叫做情怯,他总算是领会到了。
  年少轻狂时,他可算是红灯区的常客,从来不觉得嫖妓有什么问题。怎么家里有个人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呢。
  他心怀忐忑地泊好车,走到家门口有些吃惊,窗口黑洞洞的,没有灯光透出。
  一种异样的不安不觉浮上心头,难道出事了?
  他火速开了门,闯进客厅。确实没有开灯,也没有人在。
  “小羽……”他低声呻吟了一句,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拧开卧室的门。
  只见窗户半敞开着,户外的灯光投射进来。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床上正有一条人影侧卧背对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开了灯,顿时长长地舒了口气。那是小羽,没错。
  居然真的睡觉了。
  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清孝吁了口气,慢慢地走过去。他不在的时候,小羽依然能够若无其事地按时吃饭睡觉,他应该高兴才对,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又有几分失落。或许潜意识中,他仍然期待一盏为他守候的灯吧。
  突然开灯似乎并没有惊扰到羽。仍然背对着他,动也不动。
  清孝走到床边,看他紧闭着眼睛仿佛睡得很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象小扇子似的。但清孝一眼可以看出,他并没有睡着,浑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
  清孝笑了笑,开始换衣服:“还没睡着吧?我刚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呢。窗口黑乎乎的,还以为出事了。你怎么一直没有打我手机啊?”
  “因为我没有事情要找你。”
  那语音中有些不寻常的东西让清孝转过身。羽已经坐了起来,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神情极是认真:“你离开的时候,我有自己照顾好自己,没有给你添麻烦。”
  清孝呆立了两秒钟,罪恶感象小虫子爬上心头狠狠地咬了两口。他努力搜寻着字句,却只得干巴巴的一句:“是的……你,你做得很好。”
  羽一直紧张地盯着他,此时方松了一口气,唇边浮现出一缕笑容:“那就好。我原本想,是不是该在客厅里边看报纸边等你,你会更高兴一些……”
  清孝只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他很快换好睡衣上了床,柔声道:“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会高兴的。你很好,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羽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你只是鼓励我。但你说的话我都有用心去记的,每句话都记得。”
  清孝笑着把他的头发揉乱:“我是说真的。好了,别想太多了。快睡吧。”说完在他前额轻轻印上一吻。那嘴唇柔软而温热,带着无法出口的歉意和珍惜。过去的已经过去,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
  羽倏地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温顺地依偎过来,任由清孝给他盖上被子。灯光照着他□的肩头,单薄得有种不能胜衣的感觉,象被迫成熟缺乏厚度的茧。他伏在清孝身旁,闭着眼睛,仿佛在睡觉,又仿佛在聆听清孝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道:“清孝。”
  “嗯。”
  “你的头发好香。”
  清孝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是洗发香波的味道,心中迅速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若无其事地淡淡一笑:“是么?”
  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如同暗夜中的河流,漆黑而安静。
  那目光让清孝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他几乎不敢看那双眼睛,硬着头皮道:“已经很晚了,快睡吧。”
  他起身去关灯,让黑夜掩饰住所有的慌张。
  唔,眼巴巴地盯了一上午,就两个回帖,伤心ing。多给我点留言,多给我点爱吧,不然压力一大,木动力填坑了他略略定了定神,这才回过身来面对着羽,发现羽已经翻身睡过去了,显然并没有追问的意思。
  原有的准备落了个空,他心头空荡荡的,修筑好了城堡,对方却不来进攻,不是不怅惘的。他慢腾腾地上了床,四周静得象海底一样,那人的呼吸宁静到几乎听不见。
  清孝仰面躺在床上,想着他和那人之间的种种,那些刻骨铭心的往昔,那些不可测度的将来,他所失去的,他所得到的。
  “这一定得是最后一次了,以后要好好待他。”他下定决心,正准备睡觉,身旁那个安静得象植物一样的人却突然开了口:“清孝。”
  惊得他差点跳起来:“啊?”
  “你今天……”
  “啊,我今天面试过关了,下周一上班。你为我高兴吧?”
  那人显然没有想到这样的回复,怔了怔才道:“高兴。”
  “我也很高兴。而且这次面试还遇到一位哈佛的老同学呢,好几年没见面了,以后大家可以在一起共事呢,真是……太好了。大家都聊得很开心,我还去他家玩了下,嗯。所以……所以,回来就晚了点。”
  他一口气说完,对方却一直都没有吭声。他心头七上八下,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一个极平淡的语音道:“我知道。”
  “你知道?”
  “我有看电视,听广播,今天没有车祸,也没有塞车。我想,那你一定是到什么地方玩去了。”
  清孝怔住。他沉默了很久,吐出一口长气,正想说声:“对不起。”
  对方却已抢先开了口:“对不起。”
  “对不起。我知道你爱热闹,搞成这样,你很难受吧。你本来可以生活得很好,有很灿烂的前途。”
  这话也同样是平平淡淡的,没有丝毫起伏。清孝心中一动,悄悄支起身体,却见羽仍紧闭着眼睛,面上没有丝毫表情,象小孩子在背课文,认真而笨拙:
  “不能自立的人是可怕的,我也知道。我记得你嘲笑过那些娇气的女同学……”
  说到这里,他有些噎住了,顿了顿,才吃力地道:“我知道,现在的我,不配得到你的爱。现在的我,正好是你讨厌的那类人,我真的知道。”
  他握住被单的一角,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慢慢地道:“可是我会努力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说不下去了,用力攥住被单。清孝爱怜地看着那张面孔,那秀气的眉毛,紧紧抿起的嘴唇……那是他最爱的羽的面孔,在那具熟悉的躯体里,藏着一个沉睡的灵魂。他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拨弄着羽的黑发。这轻微的碰触让羽全身一颤,立刻用那种刻板单调的语气继续道:“如果没有那么一天,或者你等不到那一天了,嗯,也就是如果你厌倦了,请一定不要亲口告诉我。随便写一张纸条贴在冰箱上就好,我会悄悄离开的,绝对绝对不会继续麻烦你。”
  他说得很严肃,清孝却不由自主地微笑,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这些台词你背了多久了?”
  “两个小时。”羽脱口而出,一惊睁眼,但一看到清孝带笑的脸,他立刻触电似的低下头去。
  清孝叹息一声,道:“为什么要闭着眼睛说呢?是不是一看到我,你就说不出这种狠话?”
  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他猜中了。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对方的头发,他缓缓道:“我不想再说什么承诺,也不想再解释什么。如果你不相信,我再说一千遍也没有用……”
  羽着急地道:“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不相信你……”
  清孝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道:“好了,那就这样吧。不管相不相信,不管是爱还是感激,总之,我们现在在一起。那还要求什么呢?”
  羽怔怔地凝视在他,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地道:“是的,这样已经很好。”
  时隔数日,他仍然忘不了那双凝视他的眼睛,眼里那深刻婉转、无法排遣的悲哀,象黑色的丝绸,紧紧地缠绕着他的心。
  他摇了摇头,努力将将这些纷乱的意象排出脑海,毕竟今天是第一天,他不能给新老板一个坏印象。
  清孝整了整领带,调整出一个从容自信的微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眼镜男主管本人,笑容灿烂得清孝简直有些认不出来了:“啊,真田清孝,欢迎欢迎!我以前就说过,以你的资历,加入我们公司是屈才了,我没有说错呢。”
  他示意清孝坐下,一面笑着交给清孝一份资料:“我还奇怪,为什么你没有继续读博,原来是艾森伯格教授的关门弟子,难怪要求那么高,一定要精益求精是吧?”
  清孝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不过听到老师的名字还是一颤,道:“你……你知道我是……”
  “那当然。”眼镜男主管朝他挤了挤眼,笑道:“嗯,我希望你不要见怪,你的履历看起来有点奇怪,所以我们就核实了一下,才知道你是艾森伯格教授的弟子。”
  清孝沉住气,道:“那么你是到哈佛去查我的档案了?”
  眼镜男主管眉飞色舞地道:“是的,答案出乎意料啊。艾森伯格教授说,你非常优秀……”
  清孝霍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往外就走。迎面正遇上一位高大的白发老人,沉声道:“清孝,你打算躲我到什么时候?”
  清孝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已呆住,半晌,才艰难地道:“教授……”
  艾森伯格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对那眼镜男主管道:“我想和他聊聊,可以吗?”
  眼镜男主管满脸堆笑地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艾森伯格教授愿意做我们公司的名誉顾问,那是我们公司的荣幸……”
  艾森伯格做了一个手势,阻止了男主管继续拍马,回头对清孝道:“想陪我出去走走吗?还是你想在这儿聊?”
  他们没有走出这座商业楼,而是乘坐电梯直达大厦顶部。那儿是一个巨大的屋顶花园式茶餐厅,正值上午九点左右,餐厅里空无一人,倒是个谈话的好场所。他们找了一家靠边的位子坐下,隔了透明玻璃幕墙望下去,可以看到繁华的市区,街道纵横,人如蚁。熟悉的景象,熟悉的人,但中间横亘着三年的时间断层,清孝一时竟有恍惚失神的感觉,仿佛走入回忆之中。
  艾森伯格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触,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清孝,你瘦了很多……”
  清孝一怔,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与恩师重逢的场景,想过恩师会怎样责备他中断学业不辞而别,或者更糟,教授知道了他参与到黑帮的权利之中,甚至违背良心制造毒品,会憎恶他再也不认他这个弟子,但绝对没有想到,自私任性的自己会得到这样一句慈父般亲切和蔼的关爱。
  一米八几高的大男人,眼眶立刻就红了,如果不是他即时忍住,只怕真会丢脸地当场哭出来。“教授,你,你也老了很多……”他勉强吐出这句话,声音已有些哽咽了。
  老人拍拍清孝的手背,灰蓝色的眼睛里溢出几分笑意:“啊,孩子,你说话还是象以前那样诚实。对着一个老人说这样的话,他会生气的。”
  依然是他熟悉的安慰方式。死水般沉寂的心湖如被微风吹过,霎时间泛起了阵阵涟漪。清孝只觉万般心酸都涌上心头,真想抱着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辈大哭一场,但还是强忍住,叫道:“教授!我……我对不起你。三年前,我没有留一句话就偷偷辍学走了……你,你能原谅我吗?”
  艾森伯格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海,道:“你那样做我很难过,孩子。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
  清孝哽住。过了半天,他结结巴巴地道:“我不知该怎么说……我有一个好朋友遇到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我不能不去救他……我……”
  他不知该怎样说下去,低下头无意识地搅拌着手中的咖啡。
  艾森伯格耐心地等了一阵子,淡淡地道:“是好朋友,还是情人?”
  清孝一惊抬头,正迎上对方那双充满智慧的灰蓝色眼眸:“那人叫浅见羽,是么?
  ”
  清孝心头轰然一震: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似乎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是的,阿尔贝给我打电话说见过你。但这次是我接到这家公司的背景调查后,主动询问他的。他告诉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老人的神情已变得凝重:“不过,我更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羽吃力地把整理好的报章杂志搬到书架上,几张报纸滑了下去。他单手捧着书报,想用另一只手去拾报纸,但左手使不上力,一不小心手里的报纸杂志全跌落在地。他慌忙跪下去清理,对面的大镜子里正好映出他忙碌的身影。
  羽心头一动,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双腿膝盖果然是分开的。清孝的话又在耳旁响起:“这是那个人给你留下的习惯,我不想你以后还留着这屈辱的痕迹。所以,我希望你改掉它。”他下意识地抱住双臂,是自我防卫的姿势,但最终还是镇静下来,直视着镜中的人影。
  那人穿戴整齐,可双腿总会习惯性地分开。清孝花了那么多心血让他学会站立,可他仍然动不动就下跪。明明知道清孝不喜欢,自己也知道这种动作很下贱,但一慌神腿就发软,就像嗓子痒就咳嗽一样,真是止都止不住。
  习惯,的确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分腿器戴久了之后,即使取下,你的双膝也会自然分开到两肩的宽度。当然,这也意味着你会逐渐忘记如何直立行走,因为你根本无法直立。”
  那些仿佛魔咒般的话语,阴森而刻毒,慢慢自记忆深处游来。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将手上的报纸揉成了一团废纸。
  他自尊自爱地活了二十多年,还有更加漫长的日子等着他去经历,难道就因为这短短的三年就要赔上一生?
  他学过的知识并没有忘掉,他还有爱人在等待他康复,为什么他不能更努力一点,让自己和深爱自己的人都好过一些?
  清孝已经很苦,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不能再让他失望。
  羽盯着自己的腿,心在一点一点地发热变烫。
  清孝的话是有道理的,肉体的腐坏必然会影响到精神。分开腿坐是小事,可是正是这些看上去无伤大雅的习惯,点点滴滴地蚀刻着他的灵魂。
  但这习惯的养成,其实也就是几个月的事情。
  如果戴几个月的分腿器就能改变他二十多年的生活模式,那么用同样的办法也可以迅速摆脱的吧?只要他有足够的毅力和决心。
  主意已定,他不再迟疑,霍地站起身来,找来一根麻绳把双腿自膝盖处捆起来。
  虽然这会让他行动不便,但几个月下来,他不信这习惯就纠正不过来!
  那时候,清孝应该会微笑的吧?
  虽然不是很多,还是发上来,表示我在更。嗯嗯。
  主意已定,他不再迟疑,霍地站起身来,找来一根麻绳把双腿自膝盖处捆起来。
  虽然这会让他行动不便,但几个月下来,他不信这习惯就纠正不过来!
  那时候,清孝应该会微笑的吧?
  他用力地拉紧绳子,但总是系不牢。绳结松松垮垮地坠下,像一条死去的蛇。他吸一口气,对着阳光凝视着自己的左手,白皙细长的手指,阳光下如玉般透明,看上去极是好看。但他知道,里面的骨头一根根都碎了,就算是后来再接上,也始终不能恢复原样。
  就像他这个人,依然一副好皮囊,但骨子里早已经不是原来的他。
  不是。
  不是。
  不是。
  他象着了魔一般不停地拉紧绳子,总觉得似乎如果他那只残疾的手能够打好绳结,那么他就可以顺利地恢复,清孝就不会离开。
  可是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手仍然使不上力气,绳结仍然会松松地滑落。
  他终于绝望,坐倒在地,望着已经磨得通红的手掌,想哭。
  可是清孝不在身边。
  那个全世界唯一在乎他的人,不在他身边。哭给谁看呢?
  如果他再不努力,也许连那个唯一也会失去呢。
  他咬咬牙,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心慌,只要努力总会有进步,清孝会看得到。这么默念几遍,似乎真的有点效果。他沉静下来,默默地盯着绳结看了一会儿,动手把绳子解开,重新收到抽屉里。他动作很慢,但并不迟疑,找出一卷胶带,霍地单手将长裤拉下,用胶带一圈圈地缠到膝盖上。
  这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能做到,冰冷的胶带隔绝了空气,带来束缚的感觉,以及往昔的黑暗记忆。他不得不停下来,重重地喘了口气,但仍然手不停息地缠下去,眼神冷厉而坚决。
  他可以做到的。
  他必须做到。
  胶带密密地缠紧了,膝盖总算捆到了一起,他艰难地站起,几乎移动不了步履。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扶着旁边的家具,一点点地挪动,象菜心里蠕动的小虫子。
  他擦了擦前额的汗水,对着镜中的肉虫子扮一个鬼脸。不管怎么说,双腿是合在一起的,这样坚持几个月,那总是不自觉分腿坐的恶习应该能纠正过来吧?
  说谎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如果对方是个你尊敬的人,负疚感会让你难以开口。如果对方是个睿智的人,那穿透一切的眼神会让你不敢开口。
  而艾森伯格正好就是清孝既不想骗也不敢骗的人。脑子里迅速转了无数个念头,清孝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只是精心剪裁了一番,隐瞒了一些有损自己形象的事情。
  --只要说的话没有违背事实,那便不是欺骗。
  咖啡已经冷了,该讲的话也已经说完。清孝紧张地用小调羹搅动着咖啡,盯着阳光在玻璃桌上变幻的光影。
  老人吁了一口气,喃喃地道:“原来是这样……发生在你朋友身上的故事真是传奇,怪不得阿尔贝开始怎么也不肯告诉我……”
  他看了一眼清孝,若有所思地一笑,道:“也难怪你会突然辍学。亲眼目睹一个好端端的青年为了救你出去而受到那样残暴的对待,你不可能没有触动。”
  清孝松了口气,教授似乎很能体谅自己,但一寻思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教授的用词非常中性,这是出于谨慎的性格,还是表示他另有看法?
  艾森伯格看着他,虽然在微笑,眼神却已变得锐利,道:“但有一件事你一直没有提,你是怎么带他摆脱那群人的?我不接受太荒谬的解释。我也相信你不会骗我。”
  清孝心潮起伏,低回良久,低声道:“我能不说么?教授。”
  这回答显然出乎老人的预料,过了好一阵子才道:“当然可以,但……但你认为不说事情就等于没有发生过么?”
  “清孝!你以前不是这样喜欢逃避问题的人!”他略略提高了一点声音,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摇摇头道:“你真的变了很多!”
  清孝一震,道:“我变了?”
  艾森伯格叹息道:“三年……或许你自己察觉不到,变化每天都在发生,今日的你不会是昨日的你。但对一个熟悉你的人眼中看来,现在的你和三年前简直是两个人。当那个主管打电话找我的时候,我不敢相信,你竟然不愿意承认你在跟着我读博。”
  “跟三年前简直是两个人……”清孝咀嚼着这句话,唇边渐渐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你这么看我么,教授?”
  “也许我们都在改变吧,只是我太过念旧,人老了,总是习惯留在原地,怀念一些东西。”老人慢慢地说道,眼底一片苍凉,“走在校园的道路上,总会想起那些日子,怎么说的那是?过去的好时光?我有一个聪明勤奋的好学生,他的名字叫真田清孝。我这辈子做不完的事业,他会替我继续。”
  他喝了一口咖啡,冰冷而苦涩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头。他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不应该再说什么了。不过清孝,记着人总是群居动物,如果你有心事,最好找个人诉说一下。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单是倾吐本身已经可以减压。或许现在我已经不再是你信赖倾诉的对象,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尽快找到这样一个人。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好。”
  他打了个手势,招呼侍者结账,准备起身离去。清孝一惊,惶然道:“教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因为……”
  “因为你太在意我对你的看法,是么?”艾森伯格凝视着他,无奈地叹息,“傻孩子,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么?”
  他顿了顿,揉了揉太阳穴,显现出疲态,沉声道:“你最后还是求助于你的家族,用非法手段才救出了他,是么?”
  清孝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怔怔地道:“教授……”
  艾森伯格苦笑了一声,道:“这很容易猜到,你就是这样热情冲动的人。”
  清孝低声道:“我逃出岛上之后,有去找警方的,但都已经被他们买通了,反而来追捕我。我觉得求助于警方是没用的,小羽等不到那么久,所以……所以就……”
  “所以你就自己做警察去充当执法者?为此不惜放弃了你的学业,你的前途?”艾森伯格有些激动地道,“你还记得你当初的梦想吗?你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与家庭决裂的?”
  清孝头也不敢抬起,小声道:“我现在也没有再和他们联系了。我只是为了小羽,救出来之后我就……”
  “为了小羽!”艾森伯格哼了一声。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背过身去,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了敲,道:“当然,他是无辜的。现在有问题的是你,是你没有处理好这件事情,而且看样子,你现在仍然没有理出头绪。”
  五指果断地在桌上一压,老人毫不客气地道:“可以说,你过分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单凭你自己,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赔上你自己。”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盯着清孝,老人摇摇头道:“你觉得警察没用,于是你就做孤胆英雄去救人,专家告诉你难以治愈,你又自己去做心理医生,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上帝么?没有人是万能的,清孝。”
  老人轻拍了清孝的手背,放缓了语音:“因为能力不够而做不到并不是耻辱。不是什么事情,都只要努力就能解决。清孝,不要逼自己太紧。你需要时间,也需要帮助。
  对你自己,对你所想拯救的人,都同样需要耐心和宽恕。”
  “是我高估了自己么?”清孝喃喃地道,投向艾森伯格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求助的意味,“教授,我……”
  艾森伯格满意地笑了,道:“来,孩子,告诉我一切细节。如果你能信任一个老人的看法,也许我可以帮你。”
  羽吃力地趴在书桌上,被胶带紧束的双腿相当难受。他用手支撑着身体,抬头仰望窗外。外面有明净的天空和悠悠白云,有欢笑着奔跑的小孩和幸福依偎的情侣。
  外面还有他最爱的人,正在为生活而辛苦奔波,期盼着有一天他能加入。
  他是多么幸运,他最爱的人,同时也是最爱他的人。
  而更加幸运的是,这人现在仍然守在他身旁。
  人的一生如果有这样一段日子,已经算是不虚此生。而他要做的,就是将这段日子尽可能地延续下去。
  他看着自己紧紧捆扎的双腿,清晰地感受到肉体受缚的无力感,但他的灵魂却在升腾向上。
  现在的束缚, 正是为了将来的自由。
  他终有一日将会走出这小屋,和清孝一起堂堂正正地走到阳光下。就像在那一个清晨,他们并肩坐在斜坡上看着太阳升起。
  到了那一天,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清孝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但是现在可以说了。”
  “那就是,我爱你。”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日历,日历的封面上正写着清孝的手机号码。心头微微刺痛,他装作没有看到,径直在今天的页面上画上一个红叉,表示今天他已经经历。
  不知道要画上多少个红叉,经过多少次否定,才能迎来那一天。
  或者,真的有那么一天么?
  他轻轻地揉了揉有些僵木的腿,一点一点地凝聚起力量。
  “你希望他能恢复成以前的羽,那个你所爱的倔强坚强的男子。”艾森伯格沉吟着站起身来,走到天台边上。清孝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白发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彩。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但身形仍很高大,一点也没有驼背的迹象,只是头发全部变白了。根根如雪的白发让他显得更为儒雅,却也暴露了他的年龄。导师已经老了,清孝有些难过地想,心里不是不内疚的。他仍然隐瞒了部分内情,包括他靠毒品制服龙介,而且现在还囚禁着忍。
  毕竟,打破自己在导师心中的完美形象也需要勇气,他是真的不想再伤害对自己寄望甚殷的老师。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老人慢慢地回过头来,一字字地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根本没有这么一天呢?如果他再也做不回以前的那个羽,你还爱他么?”
  清孝一震。他不是不知道有这个可能性,只是拒绝去想。艾森伯格突然这样郑重地把问题摆放在他面前,不由得他不胆寒。
  他伸手去拿咖啡杯,发觉自己的手指都在打颤。
  艾森伯格静静地盯着他,目光锐利,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是么?我的孩子,你的手在发抖。如果你真的爱他,你不应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在我的眼里,你和三年前已经很不一样了。你会逃避现实,你会逃避我,你放弃学业,重新投身黑道,但我没有放弃你。”
  “我仍然准备随时为你提供帮助,让你能走回正道。因为我爱你,你是我心爱的学生。”
  “那么你呢?”
  伸手轻轻按住清孝拿杯子的手,艾森伯格低声道:“是否只是因为他救过你,所以你才这样执迷不悔地想让他康复?以致到了极端的地步?”
  “是否只是你逃走的那一幕给你留下的印象太深,所以你觉得你有责任修复好一切,就像你打碎了一个花瓶,所以想买一个一模一样的来赔偿?”
  直视着清孝的双眼,艾森伯格近乎强迫地逼问道:“如果你真的喜欢原来那个花瓶,你会珍惜地补好它,而不是苛求它恢复原状。但你不是。”
  “那么你真的爱他吗?”
  “你确定你这样不惜一切地救治他,是基于爱情,还是道义?”
  伸手轻轻按住清孝拿杯子的手,艾森伯格低声道:“是否只是因为他救过你,所以你才这样执迷不悔地想让他康复?以致到了极端的地步?”
  “是否只是你逃走的那一幕给你留下的印象太深,所以你觉得你有责任修复好一切,就像你打碎了一个花瓶,所以想买一个一模一样的来赔偿?”
  直视着清孝的双眼,艾森伯格近乎强迫地逼问道:“如果你真的喜欢原来那个花瓶,你会珍惜地补好它,而不是苛求它恢复原状。但你不是。”
  “那么你真的爱他吗?”
  “你确定你这样不惜一切地救治他,是基于爱情,还是道义?”
  步步紧逼的追问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最后一个问题却象是暗夜明灯一般,清孝根本不必思索便说出了答案:“当然,我一直都爱着他,甚至早在他出事之前!”
  他急切地说下去,仿佛想要证明什么:“我想我在大学里就爱上他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的成长经历,但正因为这样,我对他的感情才是最纯粹的。我对他的好感是基于他这个人,而不是一切附着在他身上的东西。”
  自觉回答非常完美,他抬头期待地看着艾森伯格。后者沉默片刻,唇边慢慢漾起一丝微笑:“既然你连他的背景经历都不清楚,又怎么知道你爱上的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你自我想象的产物?”
  清孝一笑,摊手道:“我也曾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事后考虑过多次,我并不怀疑自己的感情有任何虚假的成分。如果说这场灾难有影响的话,那就是让我更爱他了。
  这里面有你所说的责任感,但更多的是他在灾难中表现出来的坚强和勇敢,让我觉得他的确是一个值得让我倾心的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认真地道:“我希望他能恢复,是觉得他现在这样太可惜了,他原本那么优秀。而且这也是他的意愿,我不过是尊重他的意思。如果不能骄傲地活,他宁可死去。他是这么对我说的。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应该做到。”
  艾森伯格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叹息了一声,道:“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应该做到……还记得吗?你也曾经答应过一个男孩,为了他永远远离罪恶。”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吧?西蒙*安德鲁斯。”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柔和,但听到清孝的耳中,却不啻于一声雷鸣。清孝不得不扶住桌子,掩饰自己的失态。
  “如果不能骄傲地活,他宁可死去……”老人重复着这句话,把目光投向天际白云,道,“我不认识羽,听你这样谈起,他的性格倒是很像西蒙。只是他还是忍辱活了下来,而西蒙却是真正做到了。”
  “他死了,成全了他的骄傲,也成全了你的真正自由,让你可以毫无牵挂地远离你的家族。”老人回身凝视着清孝,后者的上半身几乎已经伏在桌子上面,浑身发抖。
  艾森伯格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弟子,喃喃地道:“你还记得他的吧……当然,你是记得的。他就死在你的浴池里。那么骄傲的孩子,宁死也不肯告诉你,他吸毒是被你父亲逼得。宁愿你误会他,嫌恶他,宁愿毒瘾发作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也不肯按照你父亲的旨意去劝你回头……”
  清孝猝然道:“你别说了!”
  这一声来得如此突兀而莽撞,以至于随之而来的寂静显得格外深沉。
  清孝匆匆地抹去眼角的泪痕,低声道:“对不起,教授。我……我有点不舒服。”
  艾森伯格深深地凝视着他,目光慈爱而抚慰人心。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清孝的肩头。
  一直压抑的情绪即时崩溃,清孝猛地抱住他大哭起来,很久很久不能停息。以至于茶餐厅的侍者都向他们投来惊讶的眼光,奇怪这么高大稳重的青年怎么哭得像个小孩。
  清孝终于停止了哭泣,结结巴巴地道:“你知道么,教授,我总是做不好……我想救他们,我想救他们每一个人,但是我做不到,我谁都救不了……我只能看着他们死去,或者正在死去……”
  “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这个世界跟我不对盘。拼图弄乱了,总是放不好……教授,啊,你帮帮我,一定有什么地方有问题,我得找出来……”
  艾森伯格安慰地拍着他的肩,柔声道:“我明白的,孩子。清醒活着的人总是比死者或者迷迷糊糊苟活的人更难受,因为他们要承担责任。清孝,但那是来自于爱的责任,我们必须承受。”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吧?西蒙*安德鲁斯。”
  当然,他怎么会忘记。
  即使经过了十几年的岁月,记忆中的那场大雨仍然在永不停止地下。他至今仍能记得他摇下车窗,让雪亮的远光灯穿透雨夜,毫不客气地照射在那男孩面孔上的场景。
  “你……你可以抱我一下吗?”那男孩哆嗦着青紫发乌的嘴唇对他说,雨水沿着肮脏不堪的裤腿一直流到地板上。
  “一直到他死,我都没有碰过他,因为觉得他脏。”清孝麻木地说道,“我曾经想过,如果我当时拥抱了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死,我问过自己一次又一次,但总是找不到答案。我想我最后还是会伤到他吧,我那么迟钝,迟早的事。”
  他觉得有些冷,抱住自己的双臂,眼里空空荡荡的:“我还记得他死去的样子,不,大概从未忘记过。他样子并不好看,就是眼睛特别大,蓝幽幽的,象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子直瞪瞪地盯着你。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记不起他的面容,就记得那双眼睛,眼窝凹得很深,乌青发黑,衬得那双眼睛就快瞪出来了……”
  他向后靠着椅背,茫然地盯着天空,道:“那段时间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看到他那双眼睛。所以我一直不敢单独睡觉,总要搂住一个人,摸到身体是热的,感觉有呼吸,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他苦涩地笑了笑,道:“那段时间,我很荒唐。波士顿的红灯区都快被我逛完了。”
  艾森伯格温言道:“但你最终还是站起来了,很用心地去实践你对他的诺言。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用功的学生,后来才知道背后的故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峻,道:“可是如果他知道你后来又走回老路,他会很失望的吧。你答应他的事情,并没有做到。”
  清孝抬起一只手挡住眼睛,象是怕被阳光刺伤,申辩道:“我只是为了救人,教授。我现在和他们没联系了,那个逼迫西蒙吸毒的内田,我也没有和他和好,虽然他是给了我很多恩惠……”
  他越说越是底气不足,手无力地垂下。
  艾森伯格看着他,欲言又止,叹息道:“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你不希望再造成遗憾。那么现在你准备怎么办呢?你扮演了一次侠盗罗宾汉的角色,现在又在扮演心理医生的角色,清孝,你认为你真的可以吗?”
  他拍拍清孝的肩头,道:“你给自己的负担太重,清孝。别说你不是学心理学的,就算是,我也不认为你是医治浅见羽的恰当人选。作为医生,需要绝对的冷静镇定。你对他太在意,这样很容易情绪波动,妨碍你的正常判断。”
  清孝怔怔地道:“可是我不能让他这个样子下去,他只有我一个人了……”
  艾森伯格深深地凝视着他,道:“但你认为你这样做就是对他好吗?他真正需要的是一位专业的心理医生。清孝,你现在要做的是正视自己的能力和局限,配合医生的治疗,而不是勉强自己去做救世主。否则别说救不了他,只怕你自己都会陷进去。”
  清孝嗫嚅着道:“我也有求见过阿尔贝先生的,可是他的想法好像和我不太一致……”
  艾森伯格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和他见过面,你不必因为他是我的好友而讳言对他的看法。但你有给他机会和他好好谈话么?他只是警告你浅见羽不太可能完全恢复而已,作为医生,先给你这样的提示和警告是完全应当的。”
  他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萧索:“清孝,你现在真的变了很多,对外界充满敌意和怀疑。而且,我认为你对浅见羽的保护,已经到了很极端的地步,似乎认为除了你,别人都会伤害到他。这样下去,你的生活圈子会只剩下你和他,这对你们两人来说都绝不是好事。”
  清孝回想着过去的一幕幕,心有所动,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老是跟他呆在一起,迟早会出问题的。我总会不自觉地伤害他,情绪也不知道该如何派遣。所以才想到出来工作,换一下环境……”
  艾森伯格终于展现出一丝笑容,道:“这么想就对了。每个人都有他的职责,清孝。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应该为他找一位心理医生,而不是自己勉力而为,反而将两个人都束缚住。你是他的情人,那么你只做好情人的事情就够了,定期去探望,给他提供情绪上的安慰。你的专长是药物学,或者也可以在这方面提供一些支持。”
  他吁了一口气,满意地道:“专业的治疗对他来说效果应该会更好,而你也可以继续原来的学业。我已经老了,很希望你能继续我手上的研究。清孝,你已经拉下了很多。三年时间,你的人生就像出轨的列车完全乱了套,而现在,应该是时候让一切重新归位了。”
  云在走。风动心动。
  半边天空都被火烧云所占据,被风驱赶着疯狂地奔逸。夕阳下落得如此之快,比朝生暮死的人生还要迅速。
  清孝站在这闹市中的大厦之巅,俯视着下面的芸芸众生。川流不息的车辆象电子游戏中的光斑,沿着一个个既定轨道飞速运行,奔向各自的终点。
  他的终点又在哪里?
  “你要做一个最强的人。”父亲对他说,“只有力量才能帮你得到一切。”
  他看到母亲苍白的容颜,静静地沉睡在十字架下的阴影中。“离开吧,清孝。暴力得到的东西,必然会被暴力夺走。唯有信仰才能永生。”
  他闭上眼睛,云朵在飞翔。紫色的,橙色的,蔷薇色的云朵,天空中充斥着色彩的毒素。
  西蒙幽蓝的眼睛,在不停变换的霞光彩云中直瞪瞪地盯着他,血慢慢地流出来,将云彩涂抹得一片赤红。
  生存,麻木,死亡。
  陌生的肉体,瞬息的温暖。灵魂如同虫蛹似的沉睡,无所思,无所想。
  他感到一阵醉酒般的晕眩,重重地喘了口气,把面颊紧贴住冰冷的玻璃幕墙。他花了多久,才重新找到人生的意义?实验室里自虐式的苦苦钻研,不是为了研制毒品去祸害世人。
  那一张张沉溺的面孔,那一道道恍惚的眼神……他可以自我安慰说他和伯父有言在先,Doom只会用在恶人身上,但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受害者并不仅仅是恶人。
  心照不宣的交易,自欺欺人的过活。
  究竟为谁而沉沦?黑发黑眸却同样拥有倔强眼神的羽,投射在西蒙惨淡的面孔上,两个身影逐渐交替,逐渐融合……不,他其实从来不是想做什么救世主,他只是想从深渊伸出的双手里救出自己。
  时钟已经指向了六点,夕阳拖着巨大的红焰缓缓向天边沉落。晚霞燃烧得如此绚烂疯狂,几乎让人想起死亡。
  羽裹紧身上的单衣,抱着膝盖,蜷缩起身体。那是婴儿在母体中的姿态,意味着最大限度的保护和拒绝。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仍然会害怕,总会把窗帘拉到紧闭,等待那一时刻的过去。
  清孝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家里的时钟都不会鸣响报数,找的工作也特意是五点下班的,十几分钟的车程怎么样也不会太晚,这个时候应该都会在家陪他。
  除了……那一天……羽手指一阵痉挛。不,清孝不会抛弃他的,不管怎么说,他有努力的,不是么?
  他只需要让清孝看到、知道,那么清孝就会等他的,是吧?
  毕竟,那是世上最爱他的人。
  他扶着家具,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前,假装没看到日历上清孝的手机号码。他找出自己的日记本,手都有点发抖,但终于翻到了那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他写下的话:“清孝很爱我……”
  他反反复复地看着那句话,心慢慢地宁静下来:
  --一切会好的,清孝很爱他。
  “你说你很爱他,我也相信你很爱他。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爱,他牵引你去的人生道路却和西蒙完全不同?”
  清孝一脚将油门踩到尽,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奔,却抛不开教授的问话。
  “他不是西蒙,他是浅见羽。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性格如何优秀,他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爱的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可能一生都需要治疗他,照顾他。”
  “是不是除了爱他,你就不能再做别的事?是不是除了对他负责之外,你不必向任何人交代,不必再承担任何责任?”
  “并非专业的你勉力而为,对他来说好吗?对你来说好吗?”
  “男人的生命里,是否除了爱情就没了其他东西?如果是这样,清孝,我得说,这样的爱太自私太狭隘。”
  前方路口亮出了红灯,清孝猛地一个急刹车,身体剧烈地向后一甩。他疲乏地将头靠在方向盘上歇息了一会儿,摇下了车窗,看晚霞漫天,赤红如血,几乎要将整个天空遮蔽。
  血色黄昏。人未归。
  
第九章 窄门
清孝在漫天晚霞中回到家里,打开了门,便听到羽惊喜交加的呼声:“清孝!”接着便是乒乒乓乓一连串人摔倒物件落地的声音。清孝暗叹一口气,不必抬头也可想象那人一面忙不迭地收拾东西,一面小心翼翼窥视自己脸色的样子。
  他实在不忍心看那张曾经神采飞扬的脸上只剩下讨好瑟缩的神情,低着头闷声不吭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
  光线骤然黯淡了下来,一室的寂静让他有略微的失神。头脑浑浑噩噩的,肉体极度倦怠疲惫,如同经过了长途跋涉。
  他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清楚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很重要……他突然好想抽烟,神经质地在身上东摸西摸,却总是摸不到,好半天才想起为了羽他已经戒烟了。
  戒了烟,戒了酒,他必须活得足够清醒,才能够不伤到那个已经极度脆弱的人。
  但总是做得不够。
  不得不承认了,他并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不太能察觉到人心的细微变化。以前对西蒙是这样,现在对羽也是一样。
  西蒙……他忍不住从心底里发出了一声呻吟。曾几何时,他的生命里曾经烙满了这个人的印记,只要一提到这个名字,记忆就会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根本无法遏止。
  那男孩与他接吻时的感觉,少年情动时第一次的结合,拥抱,喘息,青涩的身体,情潮后无可排遣的感伤……他拼命地寻找,在很多男人和女人的肉体中流连,追逐或逃避,但总是避不开那些记忆。
  不管身边有多人陪伴,他笑得有多大声,西蒙似乎仍漂浮在空中,幽蓝的眼睛怔怔地盯着他:“清孝,你不快乐呢。”
  “不要为我伤心,你知道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在这里很好呢。”男孩向他张开双臂,稚气的脸上带着微笑,一如初见时的纯净无邪。
  “所以你也要赶快开心起来啊。”在寂静无人的深夜,在空旷清冷的实验室里,男孩这样告诉他。
  他知道男孩说得没错,他知道对于吸毒的人来说死亡才是最好的结局,但这依然不能止住他的伤悲。他有时会浪漫地认为那男孩仍然以某种方式和他共同生活,有时会理智地告诉自己纪念那男孩的最佳方式就是好好地做出一番事业,但无论怎样开解自己,也无法从悲哀中挣脱出来。
  但现在,他已经不太记得起那男孩的样子了。是的他记得那男孩有一双大眼睛,脸上有淡淡的雀斑,有时他和某个人接吻的瞬间,会突然想起那男孩柔软而偏薄的嘴唇,有时看见羽低头的侧影和倔强的眼神,他会觉得:“啊,这真象西蒙!” 但不知为何,西蒙的整体形象却已变得模糊,他已经不能收集齐那男孩外貌的每一处细节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记得很清楚的,可是当他头一回认真地试图从头脑中拼凑出西蒙的完整模样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做不到了。
  他心烦意乱,浑身冷汗,用颤抖的手指打开皮夹,他记得里面有一张西蒙的照片,但没有。是啊,有关西蒙的一切,都已经被他毁掉了。在他认为西蒙背叛自己、自甘堕落去吸毒的时候,愤怒让他毁掉了西蒙送他的所有东西。而在西蒙去世后,伤心让他烧掉了皮夹里西蒙的唯一一张照片。
  于是就这样吗?让西蒙逐渐从自己的脑海中褪色,让那男孩的容貌分解在一个个相像的面孔中,最后完全失去踪影?
  他忍不住一阵颤栗,下意识地靠紧了窗子。有光线透过紧闭的百叶窗的缝隙投射进来,照在他惨白的面孔上。
  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这意外而突兀的声响让他浑身一震,霍地转身,哑声道:“谁?”
  门外一跳一跳地晃进来一个白色的怪物,光线太暗,他一时竟没看清。
  “是……我。”那怯生生带着几分惊疑的声音是那么熟悉,他这才看清那是羽。只上身穿了件宽大的白衬衫,下面没穿长裤,光裸的腿用胶带紧紧束着膝盖,怪不得走路姿势怪怪的。
  清孝只觉一气打不上来,怒道:“上帝!你究竟要我花多少心血才能有点长进!总是这么进一步退两步的,你就那么喜欢脱裤子么!不勾引人你会死啊!”
  他不及多想,随手拿起个镇纸就朝那人劈头扔去:“让我静一下,滚!”
  那镇纸从那人的头顶上飞过,并没有击中,清孝本来也只是吓唬一下。那人果然立刻白了脸,身体一栽就倒下去,他不敢停留,来不及起身便手脚并用地爬出门外,因为双腿被缚,姿态极是可笑,像只突然被扔到油锅里的龙虾,速度倒很是不慢,顷刻间便消失在门外,顺便还把门带上了。
  清孝舒了口气,颓然坐倒在床边,呆了呆,索性往床上一躺,用枕头捂住脸。他是那么累,只想休息。
  他不知躺了多久,屋子里静得象坟墓一样。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的光束越来越暗淡,暮色终于侵占了整个房间。他盯着那束光慢慢隐没,从前,他总喜欢把这想象成无形无质的灵体,或是西蒙,或是羽,越过时空,越过可以腐烂可以变质的肉体,伴着他走过那些血与火的青春岁月。
  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了。那根连系着他和他们的细线,不知何时断裂了。他感觉自己象站在危楼的顶端,看不到前景,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但不管怎么样,路还是要走下去。清孝无精打采地起身,慢慢走出房间想去厨房去找些吃的。那人没有开灯,四周出奇的阴冷。清孝走过客厅,冷不防见着那人蜷缩在转角处悉悉索索地不知在搞什么,白衬衫在暗处颇为打眼,乍一看像一个幽灵。
  清孝悄悄地走到他身后,却见他正埋头扯腿上的胶带。那胶带缠得极为牢固,一撕便连身体上的毛发也揭了起来,他咬牙忍住,眉宇间那神情说不出是痛苦还是悲伤。他撕扯了一阵,又停手,呆呆地看着腿上的胶带。
  清孝还以为他是累了,一时还有些怜惜,哪知他出了一会儿神,居然又把胶带一圈一圈地贴了回去,反倒缠得更紧。他自己显然也很不舒服,虽然竭力强忍,还是忍不住逸出了一声低微的呻吟,听到清孝的耳中,倒像是发情的模样。
  清孝强压住自己的心火,冷冷地道:“你在做什么?”
  那人吓了一跳,霍地回转头来,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清孝,却象是根本没有看他。
  清孝心头更怒,压低了声音道:“我问你在做什么?我离开的时间长一点,你就开始玩自缚,那些东西就那么让你沉迷?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人的面孔在暮色中更加苍白,他沉默地看着清孝,紧抿住嘴唇,那神态看上去竟有几分西蒙的模样。
  清孝只觉一阵晕眩,天!自己在想些什么?这人当然不是西蒙,甚至不是羽。
  他定了定神,幻觉消失了。那人仍怔怔地盯着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有种坚定的意味,看不出是聪明还是痴傻。
  他心头火起,怒喝道:“我在问你话呢!”
  那人被他一催,嘴唇颤抖了一下,小声道:“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清孝绝料不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气急反笑道:“你竟然到现在没有一点点反省?
  我稍微离开久一点,你就又脱裤子又玩自缚,你还说你没错?”
  那人沉默着,突然道:“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那么久?你答应陪我的。”
  清孝只觉被人打了一耳光,脸上热辣辣的再也挂不住,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提了起来,喝道:“这么说你是故意的了?是不是毛病又犯了,又想故意犯错让我抽你打你,这样才能满足你?”
  那人被他提得双足离地,陡然哭出了声,冰做的面具裂开了,那人哭喊着道:“没有没有,我以为你会喜欢,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你不要生气,我不敢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清孝给他说得又羞又恼,内疚于自己的不检点,却又气他的不自爱,用力将他往地上一掼,冷然道:“你好好反省一下,再这样下去,真是没有人能够忍耐你!”
  那人扑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脸色象纸一样的白。清孝不以为意,径直去扯他的胶带,道:“忍住点。一下子就好了。”
  那人点点头,随即咬住了牙关。
  清孝用力一扯,“嗤”的一声,顿时将胶带揭起。那人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眉心打着结,是勉强隐忍的姿态。
  清孝手下不停,将胶带完全扯掉,揉成一团,一面念叨:“你看看,何苦来呢?以后不要干这种蠢事了。我就不明白,把自己弄得那么疼有什么好?真是……”
  那人虚弱地应了一声,大滴大滴的冷汗从前额上冒出来。清孝皱眉道:“好了,起来吧。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这样……”
  他陡然止住了话音,发觉对方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俯身下去道:“喂,你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那人失神地看着他,艰涩地道:“清孝,我……好疼……”
  清孝没好气地道:“忍一忍吧。原来你也知道疼,那么……”
  话音戛然而止,只见那人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张口,鲜血便不住地往外涌,沿着唇角流下来。
  清孝大骇,一把将他抱起来,道:“小羽,别吓我!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呀?”
  那人脸色惨白,不住哆嗦,仍勉力扯出一丝微笑,道:“没什么的,我大概咬伤舌头了,因为好疼,就是疼……”
  他说话有些含糊,当清孝碰触到他软垂的左手时,他“啊”的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整张脸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
  清孝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发觉出事了,当下不再迟疑,沉声道:“你忍一忍,我送你去医院!”
  “左腕舟状骨骨折。这只手以前就受过伤,本来就该注意,就算是为了活动和练习,也不应该用力过猛,何况是间接暴力以致跌伤。”说话的是个相貌清秀的年轻医师,羽脖子上的烫伤和其它一些旧创显然引起了他的怀疑,对清孝颇为冷淡。
  清孝一怔,本能地申辩:“不是我,那些旧伤不是我造成的。”
  医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冷漠地道:“我对你的私事不感兴趣,但我要对我的病人负责。你想让他并拢双腿,也不需要用这么野蛮的方式。这样捆住他,他很容易摔跤,他用手撑地就很容易出事。”
  说到这里,医师顿了一下,语气里有种难以察觉的厌恶:“何况最后是你推他的。”
  清孝呆住,道:“他是这么跟你说的?他缠胶带只是为了并拢双腿?”
  “那不是你的要求么?他当然要努力达到了。”医师摇摇头,说不出是轻视还是无奈,“好吧,我承认你们那个世界我搞不懂,但搞成这样也太过分了。”
  清孝听他越说越不对劲,着急地道:“你弄错了。听我说,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但那医师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淡淡地道:“我说了,我对你的私事不感兴趣,只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治疗,不要没出院几天,又把人浑身是伤的送回来。他的档案和光片在这里,你自己慢慢看。看完了交给护士。”说完转身便走。
  房间里还有两个护士,互相对望一眼,心有默契地退到门外,远远地盯着清孝,眼神惊疑不定,时不时地悄声耳语。清孝只觉喉咙一阵堵,喘不过气来,他猜那医师和护士是把自己当成虐待狂了。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分明就是把自己当作了异类,他们在窃窃私语自己是多么衣冠禽兽吧。
  他有一个冲动,想走到她们面前去声明自己的清白,却被什么东西所阻止,吐不出一个字。他回过头来,屏幕上的X光片清楚地映照出断裂的骨骼,那正是自己造成的后果,他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的事实。
  “我不是虐待狂,我是正常人!你们想错了!”这是他想说的话。可是,现在他真的说得出口么?
  “虽然男人分开腿坐也没什么,但这是那个人给你留下的习惯,我不想你以后还留着这屈辱的痕迹。所以,我希望你改掉它。”
  他还记得那人当时惨淡的神情和默默点头的样子,忽觉心头一阵激痛,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用手挡住脸,不敢再看那些X光片。
  “我自然不可能对□有好感。可是你一直不肯走过来,那么只好我走过去牵你过来了。”
  这是他说过的话。现在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S的。他总会不自觉地越界,因为对方的毫无防备,因为对方的完全接受,他察觉不出自己的言语会有多伤人,行为会有多暴力。
  不会有反抗,不会突然叫停,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进行下去,意识不到底线,即使听到对方痛苦的呻吟,仍然会想:“唔,他就是喜欢痛苦和羞辱的,不这样不行。”
  “我不是虐待狂,我是正常人!你们想错了!”这是他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因为他给予的并不是羽想要的,所以那些人并没有想错。
  --错的是他。
  那条危险的道路,他走过去了,现在回不来了。
  他默默地对着那些X光片发呆,直到护士把它们收走才如梦初醒,去病房探望羽。
  门是虚掩的,他走到门口,便听见刚才那位年轻医师在对羽说话:“你不用害怕,美国是一个法治社会。如果你愿意,可以向法院申请禁制令,禁止他距离你身体五米以内。
  我可以为你作证。”
  清孝哭笑不得,干咳了一声,羽胆怯地看了他一眼,埋下头去。医师有些失望,并不放弃劝说:“你好好考虑,勇敢一点,没什么好怕的。”说完恶狠狠地盯了清孝一眼,转身离去。
  清孝苦笑一声,在羽的床边坐下。只见对方手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却比石膏还要苍白。眼圈发黑,便显得眼睛出乎意料的大,乍一看像两个巨大的撕裂的伤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那伤口里没有血,当然更没有泪,就是那么空空洞洞的,透着一股子死意。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清孝没来由地觉得背脊发凉,眼前的青年,就像是阴暗潮湿处生长的野菌,和记忆中那张神采飞扬闪烁着阳光碎片的面孔真是相差太多了。
  但改变的又岂止是羽?他仍不能从看到X光片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揽镜自照,镜中的那个人怕也是扭曲的吧。
  他和他,生活在被社会遗弃的角落里,慢慢地编织着温情脉脉的蛛网,网住自己,也网住对方。蛛丝密密缠绕,一点一点地蚀骨蚀心,而他们心甘情愿地沦陷,以自己的血肉和灵魂为代价,换取那么一点点爱与温存。
  一思至此,心中百味杂陈,清孝茫然地伸出手,抚摸着对方的肩头。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一轻微的碰触,却让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似的,空洞的眼神霎时间有了神采。
  他反手握住清孝的手,嘴唇哆嗦了一下,道:“对不起……”
  他的舌头被自己咬伤,所以听起来有些模糊,清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道:“你说什么?”
  羽急切地道:“对不起,清孝,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
  他一定是听错了,清孝下意识地退缩了一下,这立刻引起对方的强烈反应,身体竭力挪动过来想要留住清孝,如果不是左手被固定,只怕就要下床跪到清孝的脚边:“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会好好表现的,你不会离开我的吧?清孝,你会原谅我的吧?”
  一定有谁疯了,或者是对方,或者是自己,或者他们两人都疯了。清孝霍地站起身来,瞪着羽,喉咙里格格乱响,终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掉头就往门外跑。他听到身后传来羽的惊呼,感受到来往医生护士惊讶的注视,越发加快了脚步。他从羽畏怯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一个粗暴专断的暴君。他从外人鄙夷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一个为世不容的异类。
  “你变了很多,以前你不是这样的。”艾森伯格教授的话语在他耳畔回响,“清孝,现在的你和三年前简直是两个人。”
  是的,他变了。怎么可能不变?
  他学会了见死不救,因为他必须留着这条命才能救出爱人。
  他学会了崇尚暴力,真心实意地认为“正义永远站在强权的一方”。
  他学会了用毒品去控制他人,换取自己想要的情报。
  他学会了面不改色地撒谎,因为他需要骗忍在转让书上签字……三年,他走过了一条与旁人完全不同的路。因为需要战胜恶魔,他就必须比恶魔更狠更毒。然而做得多了便成了习惯,他在染缸里浸得太久,黑暗已经深深地渗透进他的皮肉之中,伪装竟也成为了真实。
  “清孝,你现在真的变了很多,对外界充满敌意和怀疑。而且,我认为你对浅见羽的保护,已经到了很极端的地步,似乎认为除了你,别人都会伤害到他。这样下去,你的生活圈子会只剩下你和他,这对你们两人来说都绝不是好事。”
  他怎么可能不怀疑?当目睹羽被亲哥哥迫害成性奴,当自己被伯父算计差点丢失性命,当亲身经历过那么多背叛与杀戮,怎么可能还是三年前那个正直单纯的青年?
  “小羽,你要相信,这世界上没有谁比我更爱你……”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爱的誓言,近乎强迫地要求对方尽快跟上自己的脚步,只因为,那已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
  但现在,他发觉自己就连这一点也做不到。一个内心被黑暗笼罩的人,又怎么带给别人以光明?
  “我认为你对浅见羽的保护,已经到了很极端的地步,似乎认为除了你,别人都会伤害到他。”
  他忍不住咧了咧嘴,想笑又想哭。这也许是他的真实想法,但可悲的是,真正伤到羽的,正是自认为最爱羽的他。
  他听到了羽的呼声,对方正在向他求助,但他不能停留,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来。有生之年从未这么害怕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清孝一口气跑出医院,感觉双腿发软,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羽还在等他,但他已自顾不暇。
  “因为能力不够而做不到并不是耻辱。不是什么事情,都只要努力就能解决。……清孝,你现在要做的是正视自己的能力和局限,配合医生的治疗,而不是勉强自己去做救世主。否则别说救不了他,只怕你自己都会陷进去。”
  清孝重重地喘了口气,一切还不晚,他还有人可以求助。老师,慈祥睿智、视他如子的老师,会帮助他、指导他的。于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纠正,只要他能正视自己的错误,从头开始。
  他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慢慢平静下来。虽然牙齿还在格格打颤,内心已经找到了依靠。他掏出手机,拨响了号码:“教授,你好。我是真田清孝……”
  三十分钟后,艾森伯格教授赶到了清孝的居所。才跨进大门的一刻,清孝便迎上去,双膝跪倒,眼眶微红,道:“教授,求求你,一定要帮帮我,救救他!”
  虽然知道事态严重,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还是让艾森伯格吓了一跳,叫道:“孩子,你怎么了?快起来!我总是会帮你的。你说的他,是指浅见羽吗?”
  清孝心下稍安,点了点头,将教授带到客厅里。望着对方关切的眼神,他几乎又想动摇,但这次不行,他不能再给自己反复的机会。深吸一口气,他努力聚集起勇气,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慢慢地道:“教授,我有一些事情并没有告诉你。我做错过很多事,包括制毒……”
  艾森伯格的表情骤然冻结,嘴巴可笑地张着,活象一个木偶。屋里一片寂静,寂静得死气沉沉。过了一会儿,艾森伯格恢复了神智,轻轻敲了敲桌子,淡漠地道:“说下去。”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清孝无从得知他的心绪,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包括他的迷惘和困惑,以及所面临的绝境。从现在起,他不想再象以前那样靠欺骗哄瞒过日子,正视自己的弱点,承认自己的过错,努力清洗身上的黑色印记。所有他做过的事情,无论是好是坏,他必须承受那后果。但羽是无辜的,就算他有什么报应,羽也应该有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讲了很久,最后停下来,无助地看着教授。艾森伯格沉默不语,紧盯着茶几。清孝递给他一杯水,被他冷漠地拒绝。
  “好了,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实际上,来之前我已经想到了你找我的目的。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我会为一个虐待狂服务。”
  他厌烦地阻止了清孝的解释,淡淡地道:“你的担心是对的,不要高估自己的自控力。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的话,局面可能更糟。”
  他吁了一口气,拿出一张便签:“这是我熟悉的几个心理医生的电话,他们的专长和习惯我都有写上,你可以跟他们联系。既然浅见羽这几天骨折住院,正好可以随便检查一下,听听他们的建议。到时候是住院治疗,还是定期去看医生,就看他适应的情况。记住,不要太逞强,也不要太心急,这对恢复不利。”
  清孝心里不由得一阵温暖,对方终究还是原谅了他。他感激地接过便签,微笑着道:“谢谢老师。”
  艾森伯格冷冷地道:“不必,这是我最后为你做的事情了。从今以后,请不要再叫我老师。”
  说到这里,他霍然起身,走到清孝面前,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清孝捂住脸,震惊地看着一向温和儒雅的老师。艾森伯格脸色铁青,明显强抑着怒气,冷哼一声,道:“每个人都是有底线的。清孝,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底线。我可以接受你为了拯救爱人加入黑道,毕竟你本来就有黑道背景,求助于你的家族也是意料中事。可是,我绝不能容忍你用我教给你的知识去制造毒品,你本来比谁都清楚毒品的危害!”
  清孝倒退一步,惊惶地道:“教授,你听我说……”
  艾森伯格抬手阻止,厌恶地道:“你已经说得够多的了。为什么你会认为我的耐心和容忍度是无限的?加入黑道,制造毒品,现在还凌虐你所谓的爱人。清孝,我后悔认识你,后悔我竟不能尽一个公民应有的义务去举报你。现在我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呆,请让开。”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这种静默的注视让清孝眼睛刺痛,他低下头,默默地让开了道。他听到来自身后的沉重的关门声,手指一阵痉挛,神经质地握紧了手中的便签。
  那是他唯一留存的所有。
  他呆立在当地,好长一段时间头脑一片空白。茶几上放着他给教授倒的那杯水,对方碰也没有碰过。他想了想,拿起来一口气喝干,不打算浪费。
  手中的纸片被他捏得有些卷曲,他小心翼翼地抹平,盘膝坐下,誊抄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
  他抄写得那么认真,那么工整,宛如虔诚的信徒在抄写经文。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就是这样带着他在夏日的午后抄写圣经。
  那个善良软弱的妇人,无力劝阻丈夫脱离黑道,又不能摆脱情爱的束缚,便用这样的方式排遣内心的苦闷与忧伤。
  她有时还会一遍又一遍地大声诵读经文,仿佛这样就能找到某种支持她的力量。
  “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不知为何,幼时抄写的那句经文突然象电流般的传过他的心里,他几乎惊跳起来,四下望望,才意识到不过是幻觉。
  他怔了怔,呼出一口气,继续誊抄。事过境迁,他已经认识到母亲那么做不过是自我安慰,那些经文不仅救不了父亲,就连母亲自己也死于江湖仇杀。不过他抄写的这些可不一样,他可以根据这些资料找到最合适的心理医生,治疗好小羽,他们会肩并肩走在阳光下,只要他继续努力,永不放弃。
  他这样想着,竭力收敛心神,每一个字母都写得一丝不苟。
  “我又专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
  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
  他写不下去了,不得不停下来,闭上了眼睛。母亲苍白的面孔,哈佛纪念教堂白色的塔尖,教授慈爱的微笑,西蒙蓝幽幽的眼睛,在他眼前不断晃动。
  隔着尘封的记忆他看到年少时的自己,在母亲的陪伴下抄写经文,在教堂里虔诚祈祷,坚信神爱世人,坚信光明必然会战胜黑暗,坚信双手可改变未来。
  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一点一点地磨灭了呢?
  “……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的功.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
  “……我所以恨恶生命、因为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事我都以为烦恼.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他的手在发抖,用力握住那张纸片,好像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如今他已经不相信圣经,但他仍然相信医生。如果连医生也不能相信,那他又能相信谁呢?
  一定会有用的吧,他必须有信心。
  一切会好的,他们会有未来的。
  他不知不觉地念出了声,就像母亲抄经抄到心烦时便会大声念出来一样。
  但这并没有让他好过一点。整个人象是刚从麻木的状态中醒来,现在才开始感觉到疼痛。那疼痛从压抑的心底深处涌出来,并不尖锐,却无法停止。他的全部身心都浸泡在这安静而深沉的疼痛之中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伏倒在茶几上,小声哭了起来。
  四周一片寂静,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都不在他身边。
  “我查过资料,爱德华先生是这一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之一了,早就不收病人了,难得他愿意接收你。”清孝一面絮絮叨叨地介绍,一面帮羽收拾东西,假装没有看到羽越来越苍白的面色,“反正你也在住院,不如干脆搬到他那里去,看看能不能适应。有他帮助,我想你会进步得更快。”
  衣角被牵住,他在心底里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展现出笑容:“怎么?”
  羽眼巴巴地看着他,神情极是可怜:“即使我这样求你,你还是要扔下我吗?”
  他心头一颤,苦涩地笑笑:“小羽,我觉得你还是接受专业治疗比较好。我……我怕我会伤着你。”
  他顿了顿,叹息道:“这次的事,我实在不想再发生第二次。还有……对不起。”
  但羽仍不松手,眼里有着他前所未见的固执:“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查过资料,爱德华先生是这一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之一了,早就不收病人了,难得他愿意接收你。”清孝一面絮絮叨叨地介绍,一面帮羽收拾东西,假装没有看到羽越来越苍白的面色,“反正你也在住院,不如干脆搬到他那里去,看看能不能适应。有他帮助,我想你会进步得更快。”
  衣角被牵住,他在心底里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展现出笑容:“怎么?”
  羽眼巴巴地看着他,神情极是可怜:“即使我这样求你,你还是要扔下我吗?”
  他心头一颤,苦涩地笑笑:“小羽,我觉得你还是接受专业治疗比较好。我……我怕我会伤着你。”
  他顿了顿,叹息道:“这次的事,我实在不想再发生第二次。还有……对不起。”
  但羽仍不松手,眼里有着他前所未见的固执:“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清孝呆立半晌,终究还是摇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低声道:“小羽,你要听话。我这么做真的是为你好,你要相信我。我并不是要离开你,只是希望你能得到更好的照顾。都说他是最好的心理医生,一定可以帮到你的。我依然会经常来看你的。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会接你回去,说到做到。”
  羽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慢慢地冷了下去,忽然笑了一下,道:“最好的心理医生?
  你觉得我是一个精神病人吗?”
  清孝一呆,这么简单的问句,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羽凝视着沉默不语的清孝,眼里渐渐泛起泪光,低声道:“我知道,你和我生活在一起很累……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当初又何必一定要我醒过来呢?这样……这样我很难受。”
  他的声音听来并不激愤,甚至连抱怨都没有,只是平平静静地叙述一件事实而已,却让清孝的身躯不自禁地摇晃了一下,仿佛有些不堪承受似的。
  于是他立即收口,带着一丝疲倦的微笑,道:“但我总是依你,一直依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除了你,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别的人可以相信。那么,你要记着来看我,否则,否则……”
  说到这里,他哆嗦了一下,好像被什么噎住了,半天没有说出来。
  清孝紧张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道:“你怎么了,小羽?”
  羽直瞪瞪地看着他,目光却似越过了他而看着前面不知名的某个地方,神情恍惚地道:“你要记着来看我,你不能不管我,否则……否则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恨你……”
  那神情象在梦游,说出的话也充满了怀疑和不确定,那人茫然地盯着前方,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他对着虚空温和地抱怨,清孝心头一震,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什么念头闪过,但转瞬即逝,来不及捕捉。
  就在这一怔神的时间里,有护士进来将活动病床上的羽推走。两人紧握的手松开了,羽没有紧攥不放,清孝也忘了应该用力握住传递过去一份力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房间空空荡荡的,漾着一股死气。
  他愣了两秒钟,快步追了出去。他走得那么急,仿佛在追赶天边的风。
  外面非常明亮,虽然是白天,每一条走廊仍都开着灯。空气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人们来来去去,表情或木然,或痛苦,或烦乱,亦有耐心微笑的白衣天使,但没有一张面孔,属于他爱着的那个人。
  只这么一刻工夫,他竟然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他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仿佛被全世界的人所遗弃,形单影只,无人理会。
  他开始奔跑,在狭窄的走廊里奔跑,无暇理会人们惊讶的眼光,头脑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他必须找到那个人,否则一切都完了。
  他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怪念头,却无端端地觉得这一定会发生。
  前面的人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浮木,也是他和过去联系的最后一条通道。只有在对着那个人的时候,他才可以微笑着对自己说:啊,原来你的生命并不完全是笑话。
  他慌乱地奔跑,灯光那么亮,他却有盲目的感觉。或者正是因为灯光太亮了,他才会看不清前路。
  周围人影憧憧,他却如此孤单,象从噩梦中醒来的小孩,急切地要找一个依靠。
  不需要多坚强,不需要多牢固,只要在他的身边就好。
  但那人在哪里呢?那个总是温顺地依偎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为他做这做那的人在哪里呢?
  那么多条通道,到底哪一条可以找到那个人?
  他满心烦乱,头晕欲呕,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了片刻,忽然失笑,他真是晕了头,羽要去哪里,他怎会不知道?那地方原是他要送羽去的呀。
  果然,才转过两个转角,他便看见那护士推着羽走进电梯,电梯的门正徐徐合上。
  那人的身影眼看就要消失在冰冷的金属门后。
  清孝心狂跳起来,急得大叫:“不--”
  他飞跑过去,但已经迟了。
  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清孝停下脚步,沮丧到无以复加,模模糊糊地感到那将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却在这时,叮咛一声,门开了。只见羽别扭地支着上身,右手使劲地按住电钮,仰面看着他,眼里满是欣喜的笑意。
  看着那张微笑的面容,清孝的心里也顿时明亮起来。他笑着跨进电梯里,道:“你走得好快,我都快赶不及了。”
  他极为自然地扶着羽躺好,扶着活动病床的栏杆,低声道:“我陪你去。”
  羽轻轻地嗯了一声,朝他身边靠过来,本想去握住清孝的手,迟疑了一下,又悄悄地把手缩了回去。
  清孝没有留意到那个小动作,他只是紧握着栏杆,注视着电梯上方不断变化的数字。金属的质感和身边人的存在让他稍微安定了些,但心中仍有那种模糊的危险之感。他不确定危险究竟来自于何方,前路又会通向哪里,他只知道自己仍在一步步前行,而爱人就在身边。
  这想法给了他一点安慰,昏沉沉的头脑也似乎清醒了一些,这时门开了,他推着病床走出电梯,看见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面色发白,仿佛有些畏惧外面的天光。
  “小羽?”他低声询问。
  他听到一个安静而简洁的回答:“我很好。”停了停,又道:“当然,有一点点紧张,这是正常的,我可以克服。”
  这回答驱逐了他心底残留的疑虑,他不觉微笑了:“好的,我知道你可以。”他笨拙地伸出手想去拍拍羽的肩表示赞许,不料对方正好坐起身来,那只手便尴尬地停在空中。
  清孝呆了一呆,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对方有意避开,却听羽低声道:“你要上班吧?那就快去吧。见医生而已,我可以应付,你不用这么麻烦了。”
  那脸上的落寞让清孝的心疼了一下。他正想说话,已有人过来,将他们领入心理医生的办公室。
  来之前清孝已经查过有关资料,那医生在业界出名的好口碑,只是学术成就不及阿尔贝,发表的世界级论文少了许多,而理论部分正是清孝不在意的。这次见面爱德华也没有让他失望,白皙斯文,笑容温暖,举止得体。他温和地询问,羽一一作答,说话清晰而有条理,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清孝一眼,更没有投来求援的目光。
  清孝在一旁看着,羽表现得这么完美,本该是高兴的,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隐约的不安。爱德华似乎察觉到了,起身打开了音箱,柔和的乐声随即充溢了整个房间。
  “你的朋友显然没有任何问题。”爱德华微笑,“你们显然太过紧张了。他只是心情不好,事实上我们都常常心情不好。”
  这句话出口,他看见羽双肩顿时绷直了,两眼紧张地看着爱德华,一副屏息以待的样子。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虽然自己也同样很紧张,但似乎让他担心的并不止是这一点。
  爱德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眼光来回了几次,忽然笑道:“他当然是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羽长长地舒了口气,冲着清孝微微一笑,进门后他这还是第一次看向清孝,目光竟似有几分骄傲的意思。清孝不觉苦笑,他并没有那么乐观,很多心理医生这么说只是为了宽慰病人,取得他们的信任而已。
  果然,那医生话锋一转,便道:“当然了,有那些经历总是会有影响,长期呆在屋子里也不好,多交些朋友或许是个好主意,你愿意和我聊聊吗?”
  羽怔了怔,嘴唇有些发白,右手握住病床的金属栏杆,没有立即答复。
  爱德华笑得温和:“你经历了那么多,难免有些改变。但你可能夸大了这些后果,你想不想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你的臆想呢?或许并不是那么糟糕?”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伴随着轻柔的音乐,颇有些蛊惑人心。但羽还是紧闭着双唇,一言不发。
  爱德华并没有生气,笑着摇摇头道:“你看你的肩膀绷得太紧了,只要放松下来,就会觉得其实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我是不认为你就有精神问题,或者身体被怎么完全改造过了,说实话这种实例我还没有见过呢。人的精神有时候很脆弱,有时候又异常强悍,很多我们以为不可承受的事情,但时间一久就会慢慢淡化……”
  正滔滔不绝地说着,羽忽然道:“我不想知道。”
  他自从进屋一直表现良好,有一句答一句,绝不多口,此时突然有些失礼地打断爱德华的谈话,倒是让爱德华和清孝都小小地吃了一惊。
  “对不起,我不想知道,我的身体究竟被改造到什么地步,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羽直直地看着爱德华,平心静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唇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笑意,道:“不过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我很愿意配合。”
  爱德华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再度微笑:“喔,和你谈话真是愉快。那么我们开始吧。”
  清孝坐在休息室的长凳上,呆呆得注视着对面墙上的装饰画。他已经这么呆看了快一个小时了,心还是乱得出奇。
  爱德华告诉他把羽留在这里就可以了,但他还是不愿离开,最后对方只好委婉地提醒他要给羽做全身检查,请他回避,于是他便回避到了休息室里。
  他说不出为什么不想走,潜意识里那种不安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再三回味着羽回答爱德华时脸上那丝奇怪的笑容,心里恍惚有种预感:--只要明白了那笑容的含义,他便可以知道那不安的源泉。
  清孝坐在休息室的长凳上,呆呆得注视着对面墙上的装饰画。他已经这么呆看了快一个小时了,心还是乱得出奇。
  爱德华告诉他把羽留在这里就可以了,但他还是不愿离开,最后对方只好委婉地提醒他要给羽做全身检查,请他回避,于是他便回避到了休息室里。
  他说不出为什么不想走,潜意识里那种不安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再三回味着羽回答爱德华时脸上那丝奇怪的笑容,心里恍惚有种预感:--只要明白了那笑容的含义,他便可以知道那不安的源泉。
  “对不起,我不想知道,我的身体究竟被改造到什么地步,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那人淡淡一笑:“不过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我很愿意配合。”
  “你觉得我是一个精神病人么?”那人疲倦地笑了笑,眼里一片冷寂,象失去温度的炭,“但我总是依你,一直依你……除了你,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别的人可以相信。”
  清孝吸了口气,十指插入发间,感到些微刺痛。有病自然该看医生,自己瞎弄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所以送小羽来的决定应该是没错的吧?他在心里嘀咕。
  他原本是个极为自信的人,但营救羽的事情进行得一直不顺利,找工作处处碰壁,现在连一向疼爱他的导师也离他而去,信心几乎崩溃,自我感觉走入死角,即使接受教授的建议找到专家求助,心中仍然充满疑虑。
  清孝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羽回答医生询问时的样子。对方的镇定自若实在令他吃惊,但他记得那张苍白的面容,太阳穴上那根淡蓝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表明那人的内心并非如他所见的那般平静。
  记忆往前推,那奴隶不安地抚摸着脖颈的项圈,就连睡觉时都有一只手搭在那金属圈上面。他看不过眼:“小羽,做手术去掉那个项圈吧,不让那个混蛋影响你一生!虽然有一点点危险……”
  脖子上的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的丑恶疤痕,连他都看不下去,羽的神情却很镇定,仿佛那些伤疤不是长在自己身上,却在手术后自己靠近的时候,表现出意料之外的孱弱……“即使我这样求你,你还是要扔下我吗?……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当初又何必一定要我醒过来呢?这样……这样我很难受。”那人怔怔凝视着他,眼里渐渐泛起泪光。
  清孝霍地惊跳起来,门依然紧闭着,他不管不顾,劈劈啪啪一阵狠敲。“先生,你不能这样,里面在检查……”女秘书惊慌地劝解。
  “不行,我得带他走。他不喜欢这里,现在我知道了。”他喃喃地道,猛地退回一步,撞开了大门,惊得房间里的人都停下来呆看着他。
  但更为吃惊的是清孝。只见羽四肢被扣在活动病床上,分身暴露在外。一侧放在一个古怪的电子仪器,连接出几根导线,一根深入在他的□之中,还有两根扣在他的□上。
  爱德华的手正放在那电子仪器的开关上。清孝的闯入显然是打断了某项正在进行的实验,在电流的刺激下,羽的分身已经昂扬起来,在他人的眼皮底下丢脸地滴出了透明的液体。
  清孝只觉得头脑轰的一下,干涩地道:“你在做什么?”
  爱德华冷静地关掉了电源,道:“如你所见,我在给他做检查。经历了那些事情他可能变成了受虐体质,我要做的是测试一下他是否只能通过□刺激才能勃起。”
  清孝闭了闭眼,握紧了拳头,道:“谁给你权利做这种实验?你就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私处,用电流来刺激……”
  他说不下去了,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
  爱德华不悦地道:“我提醒你注意你的言辞。这里只有我和我的助手,是你冲进来打断了测验。这是医生在给病人进行正规体检,不使用电流刺激,难道用身体接触?”
  清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叫道:“你这是体检么?根本就是拿他做小白鼠吧,换取你想要的数据吧?是,你需要学术成果,但他是人!”
  爱德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冷冷地道:“我想提醒你,我绝对有尊重病人自己的意愿。做这些体检都有病人亲笔签名,事前告知内容,你先看看这些合同……”
  清孝直气得浑身发颤,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不需要看……”
  忽听病床上的羽淡淡地道:“是我同意的。爱德华医生给我解释得很详细,我签了名之后,他才给我做的体检。”
  他仰起脸,眼神朦胧,梦呓般地道:“你不是很想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吗?
  如你所见,科学测试证明了我真的是通过□刺激更容易达到□。”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中似有说不出的嘲弄之意,却不知道是在笑清孝,还是在笑自己。
  清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羽,屈辱、恐惧,甚至还有隐隐的怒气,都被压抑在眼眸深处,代之以挑衅式的笑容。那种伤痛之下凌厉的美,让他感觉熟悉而又陌生。
  “小羽?”他颤声道。
  没有回应。那人把头扭过去了。
  清孝咬了咬牙,道:“你不喜欢这里,我知道了,这就带你走。”
  他一面小心翼翼地去掉那些导线,一面柔声道:“医院的环境你都不喜欢对不对,那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只有我们两人的家。”
  那人仰面躺在卧床上,仍在微微发抖。被冷汗打湿的黑发紧贴着前额,衬得面色更加苍白,太阳穴附近那根淡蓝色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清孝忽然想起,他们刚到波士顿第一天时,便在这张床上□,那是一次极不愉快的回忆,虽然事后羽解释说那是因为被改造的身体只能对粗暴□起反应的缘故,他却从此存有阴影。他对羽说他不会介意,并且尝试去扮演主人的角色,但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谈及□的话题,只因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线。
  但这一张纸,终于还是被捅破了。赤裸的真相摆在眼前,让人无法回避。
  在这一刻,他忽然深切地痛恨起他才见过一次面的爱德华医生来,痛恨那些冰冷的仪器,呆板的报告,那些道貌岸然的社会准则,自相矛盾的健康标准……甚至,包括向他介绍这些专家学者的导师艾森伯格教授,那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不是吗?
  这个念头太过可怕,清孝喘了口气,竭力把这些胡思乱想驱逐出脑海,他必须冷静下来,才能应对眼前的局面。只见羽怔怔看着天花板,漆黑的眼眸透着疲乏与悲凉,仿佛自言自语般地道:“原来我真的是个受虐狂,现在测试都出来了,不认不行。”
  他笑着摇摇头,道:“不过受虐狂还是有点用处的,没饭吃自愿做小白鼠的话,还是能对医学发展有点贡献,至少可以让那位先生多写两篇论文。你看,清孝,就算你不要我,我也有地方去的。”
  他虽然在微笑,那笑容却比泪水更让清孝伤怀。清孝心中恻然,沉默半晌,缓缓伸手去抚摸他的脸,低声道:“你要是不喜欢,可以直接告诉我的,用不着……用不着这样伤害自己……”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没有不要你。有时候我会疲倦,会很心急,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
  那指尖传来的温度让羽不自禁地向他依偎过来,却又硬生生顿住,像只受伤的小兽,虽然满心渴求安慰和休息,还是放不下疑虑和戒心。最后他说:“不要骗我了,清孝,没有谁会永远离不开谁。”
  他停顿了一会儿,冷漠地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淡淡地道:“面对现实吧,清孝。我们本来就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不认不行。”
  说到这里,他发出一声呜咽似的抽气声,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两朵病态的潮红,还能活动的右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清孝担心他情绪激动,急忙扶住他,叫道:“小羽,你不要这样,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他飞速转动脑筋,想着应该如何组织语言。
  这时羽陡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涩然一笑,道:“是的,我们是应该好好谈谈。有一句话,我本来想以后告诉你,但现在看来未必有这个机会。”
  他抬起头来看着清孝,神态极为平静,嘴角向上弯曲,带着一抹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然而清孝看到他的眼睛,那眼里狂乱的不顾一切的决心,象跳动的黑色火焰,幽深而诡秘地燃烧着。
  清孝忽然没来由地心慌,下意识地加重了扶在羽双肩上的力道,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什么。
  羽唇边的笑意在扩大,身体向前倾,近乎耳语般的低声道:“你曾经追问过我,究竟爱不爱你,现在我给你答复。”
  他顿了顿,一字字清晰地道:“我一直深爱着你,没有改变。”
  他倏然住了口,似乎被自己的话吓住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说不出话来,只茫然地盯着同样在发呆的清孝。
  他们就这样相互对视,望着对面那个既熟悉又陌生、也许应该算作自己爱人的人。
  清孝竭力恢复理智,但头脑一片空白:他应该抱他吗?或者给对方一个吻?但他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呆坐在原地,干巴巴地道:“啊,我很高兴……”
  羽慢慢地开口,用一种同样干涩的语气道:“是的,这是事实。不管你相不相信,不管事情会怎么发展,这句话不说出口,我不甘心。”
  原本温情脉脉的话语,但他说话的样子显得异常疲倦而虚弱,以至于听上去完全不似热烈的表白,倒更像是对过去的哀悼。他低着头,看着投射到房间中的日影,一些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算来他们来波士顿也不过几个月时间,远离了调教师,远离了惊心动魄的阴谋和仇杀,然而爱情一样会灰飞烟灭。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他重复说道,声音终于起了一丝颤抖。
  那语音中的不稳定情绪让清孝从有些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他吸了口气,极力用一种沉稳有力的语气道:“小羽,你不要乱想!相信我,我是真的高兴。我不是个细心的人,一定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但你告诉我,我们总可以找到办法的。”
  “不要乱想……你担心我会去自杀?”羽低低地笑了,疲惫地道:“放心,不会了。我不是这世上最该死的人。不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自杀了,那一定是因为你。”
  他蓦地抬起头盯着清孝,冷冷地道:“不会有别的原因,只可能是你!如果我从来没有过希望,那也就不会失望。如果我因你而死,你多少也会不安的吧?”
  那语气和说话的内容都让清孝感觉陌生,瞠目看着他,完全答不上话。
  最后一丝阳光照耀在羽那张苍白的面孔上,仍是平静得没有丝毫表情,眼里却闪动着异样的光焰,乍一看就像是一具木偶,突然被巫师赋予了生命。
  清孝忽然模模糊糊地感到,在那具他极为熟悉的身体里,一个沉睡已久的灵魂正在苏醒。但那灵魂不是属于羽的,甚至也不是属于那个奴隶零的,究竟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他也不知道。
  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每一件都超乎他的预期。
  局面正在失控,势如大车下坡,而他无力阻止。
  但这车辆却自己停了下来。那人闭上了眼睛,象是忽然察觉到了自己语气的尖刻和偏执,低声道:“啊,我在说什么!”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颓然躺倒在床上,表情变换不定,似乎在和内心深处的某个事物激烈搏斗。
  “在那里……我是说在那个医生那里,我身体不能动,却乱糟糟地想了很多事。”
  他终于开口,自言自语般的道,“我想人要死了大概就是这感觉吧,很害怕却没法躲。
  不过死都死得这么下贱,也够丢脸了。”
  他自嘲地笑笑:“如果我就这么死了,那医生大概除了厌恶也没什么别的感触,顶多觉得少了一个试验品。想了半天,这世界上大概也没有人会为我难过,从小就是个累赘,现在更是一滩烂泥。所以我只能伤害你……”
  “我只能伤害你,因为只有你还有那么一点点在乎我。”
  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了很多,眼里的光焰慢慢暗淡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道:
  “我也在想,活得那么没有尊严为什么不去死,但又总觉得不甘心。那么多事都已经经历过了,现在去死……”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空洞:“你给我点亮了一盏灯,现在灯光虽然熄灭了,但总还是想,既然曾经亮过,也许还会再亮起来的吧?”
  “就像有人捡到一只不小心撞死在树上的兔子,他不是不知道那纯属天赐的好运,但总是心存奢望,总希望还能捡到一只瞎眼的兔子,于是就那么一天一天地等下去,等下去……”
  清孝默默地看着他,忽然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很愿意被你伤害?”
  羽呆了呆,惊讶地抬头看着清孝的眼睛。
  清孝悠长地叹了口气,笑了笑,道:“如果你把表达爱叫做伤害……像这种伤害我的话,你天天说也没有关系。我就怕你什么话都不说出来,一脸憋着气报恩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小羽,我很笨的,你不要让我猜心。”
  他抚摸着羽手上的石膏,心痛而又怅然地道:“你以为在那些人的眼中,我的形象会比你好多少?他们看你是个受虐狂,看我也不过是个虐待狂而已,嗯,一个丧心病狂的虐待狂加罪犯。”
  他讥讽地一笑,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看他们,也不过就是一群冷冰冰的机器,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小羽,我以前总是希望你能回归社会,现在想起来,这么做真是蠢。我们自有我们的快乐,何必需要他们承认?为什么要并肩走在大街上才是最高幸福,难道在自家庭院里就照不到阳光么?”
  清孝长长地叹了口气,笑了笑,道:“如果你把表达爱叫做伤害……像这种伤害我的话,你天天说也没有关系。我就怕你什么话都不说出来,一脸憋着气报恩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小羽,我很笨的,你不要让我猜心。”
  他心痛地抚摸着羽手上的石膏,怅然地道:“你以为在那些人的眼中,我的形象会比你好多少?他们看你是个受虐狂,看我也不过是个虐待狂而已,嗯,一个丧心病狂的虐待狂加罪犯。”
  他讥讽地一笑,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看他们,也不过就是一群冷冰冰的机器,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小羽,我以前总是希望你能回归社会,现在想起来,这么做真是蠢。我们自有我们的快乐,何必需要他们承认?为什么要并肩走在大街上才是最高幸福,难道在自家庭院里就照不到阳光么?”
  他这样说的时候,最后一丝阳光正从墙壁上消失掉,苍茫的暮色侵入了整个房间。
  清孝动也不动,看着灰色的阴影一点一点地从足尖爬上自己的膝盖,喃喃地道:“很多人,他们并不认识我们,生活也和我们没有任何交集,但他们一句说过即忘的指责,一个冷漠的眼神,就可以让我们冷得浑身发抖……这是多么的不公平。”
  他的话音里已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愤激,低声道:“那些人,他们所有人,他们并不在意我们的经历,也从未真正试图了解我们的感受,那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们?说这个不正常,那个不道德,哼,那标准又是谁定的?谁又敢说自己洁白无暇,绝对健康?”
  眼里闪动着骇人的光芒,他蓦地迸出一句:“我恨他们!”
  羽吃惊地看着他,叫道:“清孝,你……”
  清孝重重地喘了口气,手垂落下来,盯着墙壁上的铅灰色阴影。当他重新将目光移到羽身上时,他已经恢复了自制力,微笑了一下,道:“小羽,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这些年,我的确变了很多。即使你不说,我也知道。”
  羽沉默着,怯生生地伸出右手,拉住清孝的手指头,小声道:“不管你怎么改变,你还是清孝。”
  他为这轻微的肢体接触而差点落下泪来,拼命眨动眼睛,才能忍住已经涌到眼眶的泪水:“谢谢你,小羽。你真聪明,笨的一直是我。”
  他叹息一声,反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藉着传过去的力道表达自己无言的感激:“对不起,我太疲倦,不够强大,没有能力带你走出去,不过我可以走进来。”
  羽微微一震,怔怔地盯着他,似乎一时不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房间里一片寂静,他们在逐渐加深的暮色中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良久,清孝缓缓道:“人不能太贪心,不可能什么都拥有。在世界和你之间,我选择你。世界是假的,你才是真的。生命太短,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羽看似平静的眼眸终于不可遏止地起了一丝波澜,苍白的手指一阵痉挛,颤声道:
  “不,清孝,不要再给我希望……”
  清孝微笑,并不说话,而是俯下身去,试图亲吻对方的嘴唇。羽剧烈地挣扎起来,差一点让打着石膏的左手也用上了。
  清孝见状只得放弃,安抚地捉住羽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羽的头发,低声道:“你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至于外面那些人,那个冷漠疯狂混乱的世界,我们再不为他们浪费一丁点感情。”
  从指尖处传来的温度让他安心,那是真实的血肉,真实的生命,一如他们的拥抱。
  虽然时隔三年,沧海桑田,诺言依然存在。不管彼此已经改变了多少,他仍是清孝。
  --他也仍然是羽。
  窗外的雨在沙沙地下,虽然已经过了黄昏,屋里依然没有开灯。潮湿的空气和暗淡的光线给房间平添了一股冷意。清孝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放着一份尚未完成的报告,已经很久没有写过一个字了。他背靠着墙壁,面孔被阴影遮住,看不分明。音乐从他身旁的音箱里流泻而出,象微风拂过湖水,宁静而微凉。
  羽伫立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清孝。他手里握着一束刚从院子里采来的桔梗花,花瓣被雨丝打湿了。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将带着水汽的桔梗花放在清孝身旁的茶几上。
  清孝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彼此微笑了一下。清孝没有起身,羽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清孝身边的地毯上,闭上了眼睛。
  音乐仍然在流淌,回荡在空旷寂寥的客厅里,正是鲍勃迪伦的那首《骤雨将至》。
  多年以前,他曾经听清孝放过多次:
  “究竟到哪儿去了,我那蓝眼睛的孩子?
  究竟到哪儿去了,我亲爱的小孩?
  ……我走进七座悲伤的森林中,面对着十二重死去的海洋。
  我走进一处墓园,那墓园仿佛长达一万公里而大雨眼看就要狂烈、狂烈、狂烈、狂烈、狂烈地落下……”
  仿佛与这乐声相应和,窗外的雨声也落得更急,打在树叶上,或沿着晃动的树枝滴坠下来,交织成轻柔而伤感的声响。盛夏已经过去,正是一雨便成秋的时节,时令穿梭,人就是这样一天天老去。
  羽半倚半靠着清孝,动也不动地听着,像是听得入神,又像是已经睡熟。房中的空气清新湿润,散发着桔梗花的淡淡甜香。那一刻的感觉,温柔而伤感,仿佛地老天荒。
  就这样过一生,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音乐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清孝抚摸着他被雨丝濡湿的头发,低声道:“你又不告诉我就出去玩了,下雨了都不回来,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生病的?”
  羽微笑道:“只是小雨,看见要下大了,我就回来了。你不是一直在窗子那儿看着我么?”
  清孝笑了一下,道:“是啊,被你发现了。你的手还好么?我看见你在试着用左手摘花。”
  羽笑道:“你都看到了还问什么?这些桔梗花开得很好,我就摘了几朵,漂亮吧?
  ”
  清孝凝视着那束洁白的花朵,温柔地道:“是的。记得你说过日本也有桔梗花,在你的家乡……”
  羽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在信州,我住宿学校的附近有一株。” 他有一刹那的恍惚出神,明净的眼眸里浮现出梦幻般的色彩。
  “不过那花是蓝紫色的……信州没有多少我记得的东西,但那些盛放的桔梗花我很喜欢。”
  羽倏然住了口,不自在地别过头去,拿起CD盒子顾左右而言他:“你很喜欢这首歌么?我听你放过很多次。”
  清孝没有立即答话,从窗台上滑下来,和羽并肩坐到地毯上。CD盒上印着鲍勃迪伦的一张黑白头像,低头向下,眼神沧桑,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我已放弃对完美的追求。”
  清孝伸出手去,抚摸看唱片封套,慢慢地道:“我一个朋友很喜欢,他是鲍勃迪伦的崇拜者,买了很多他的CD。”
  他唇角一翘,微笑着叹息道:“巧合的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朋友也是在雨里。”
  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低声道:“那位朋友,对你影响很大吧?”
  清孝随手将鲍勃迪伦的另一盘CD放进播放器里,一面不在意地道:“是啊,我那个朋友个性很强,他身边的人很难不受影响。”
  羽望着他的背影,安静地道:“他叫西蒙,对吧?”
  清孝一震,没有回头。CD在播放器里转了转,飘出来一个略带嘶哑的男音。窗外雨声潺潺,雨滴划过有些枯萎的树叶,滴坠在石质台阶上。
  没有等到清孝的回答,羽低头看着手中的CD盒带,轻声道:“蓝眼睛的小孩……他有一双蓝眼睛吗?”
  清孝忍不住呛咳起来,他握手成拳抵住嘴唇,用笑来掩饰心中的震动:“你真是很聪明呢,我记得只跟你说过一次……”
  羽微笑,道:“你那次说了很多……你说他帮你打开了心结,就是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才重要。你还说他是个很倔强的人,我有点像他……”
  笑容已经变得有些勉强,他再次低下头,象是自言自语般的道:“你跟我说过的所有话,我都没办法忘记……”
  --因为从头到尾,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他而已。
  这话虽然没有说出来,清孝也明白。望着清孝那带着一丝怜悯的了然神情,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愤怒,愤恨于自己的无能与无助,但就算清清楚楚地知道,还是没办法改变。
  他知道这种情绪对清孝并不公平,只好掉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细雨中那幽暗的天光和苍青色的树木。
  “你……想知道他的事吗?”他听到清孝试探着说,那语气几乎可以用小心翼翼来形容。
  他不禁有些罪恶感,越发不敢去看清孝,想了又想,低声道:“我只想知道,他只是你的朋友吗?”
  很久很久,他没有听到清孝的回答,但他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即使鲍勃迪伦的歌声和窗外的雨声也无法盖过。他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么?抑或只是希望听到他希望听到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一紧,已经被清孝从背后抱住,男人的手臂环拥住他,他可以感觉得到对方棉质上衣下强健有力的肌肉。清孝叹息着,频频用面颊摩擦着他的背部、肩头,然后是脖颈。他一呆,迷惑不解地看着清孝。对方脸上那种迷醉的神情让他有些吃惊,肉体接触所带来的温暖,曾是他生活中的唯一乐趣,但他没有想过会在这个时候得到。他原本期待的只是一个让他彻底梦醒的答复。
  然而没有。
  没有任何清楚明白的肯定或否定,只有肉体摩擦时燃起的热力,平静然而稳定地在他们身上蔓延。当接触到他颈上的伤疤时,清孝停顿了一下,轻轻地吻了上去,带着极度的怜惜与珍爱。他象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浑身都发起抖来。
  于是清孝抱得他更紧,一个又一个的吻落在他布满伤疤的脖颈上。他感觉晕眩,敏感的身体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接触而兴奋起来,因为那吻的性质安慰多于挑 逗,温情多于性 欲。但这更让他害怕,面前就像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正缓慢而坚决地要将他拖进去。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包括音箱飘出来的嘶哑苍凉的歌声,都开始变得不真实起来,一点一点地远去。他颤栗着,想挣扎却浑身无力,哽咽着道:“清孝……”
  他真的叫出声了吗?或者只是在心中呼唤?他已经分辨不清。他又叫了一声,含含糊糊的象是小猫的呜咽,而对方用力搂住他,两具身体更加贴近,对方有些粗硬的黑发和胡茬儿在摩擦着他的下颔。他不自禁地向后靠过去,想要依偎得更紧,于是清孝干脆一把抱起他,安置在自己的大腿上,试图给他更多的温暖。
  他感觉到对方的热情和决心,挣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性质,沉寂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在浮现,象潮水退后□出洁白的沙地。清孝俯身亲吻着他,从脖颈慢慢地移到耳垂,这时他听到了一句温柔的低语:“是的,你猜对了。他不止是我的朋友。”
“他是我的恋人。”清孝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曾经的恋人。”

第九章 窄门
  他骤然屏住了呼吸,不知如何是好,突觉耳朵有些轻微的刺痛,却是清孝咬住了他的耳垂。他不禁张口叫了一声,清孝趁势欺上,舌尖往他的口中探去。这立刻引起了他的强烈反应,他惊慌失措地大叫,闭住嘴,拼命扭过头去。
  清孝微微叹息一声,坐直了身体,缓慢而坚决地将羽的头扳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你在生气,是不是?”他盯着对方的眼睛,慢慢地道,“你觉得我不够爱你,把你当作别人的替身?”
  “当然不是!我只是……”羽虚弱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只是现在的我……”
  清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流转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道:“你不需要这样,你并不欠我什么。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愿,就像你那时为了我……”
  惊觉到自己说错话,他赶快把剩下的话倒出来:“……总之,我觉得我们现在真是没必要去计较谁对谁付出多少这种事,你也同意的吧?”
  羽不知所措地点头,清孝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微笑:“所以如果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你尽可以大声地说出来,这样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误会。你知道,我有时候很笨的。”
  他顿了一顿,柔情无限地道:“我希望你能提醒我,毕竟,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的现在属于你。”
  他撩起羽的衬衣,从衣服下面轻柔地抚摸着那具身体,包括那些丑陋的伤疤。他呼出的气息就在羽的耳边回荡,富有热力的身躯紧贴着羽的背部,无疑是想传递过来力量和信心,就像那次手术过后,他就是这样抱着羽一同沉沉睡去。
  “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会有未来的……”清孝柔声细语,好像和他很近很近似的,但他仍然不在状态,有种醉酒般的晕眩和不真实感,灵魂似乎飘出了体外,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两个努力相爱的人。
  他知道他要做的就是感激地回应,这样才符合令人期待的故事走向。他实在也应该表示感激,对这个为自己拒绝了全世界的男子。他张开口,呐呐地想要道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清孝已经看出了他的意图,眼睛闪闪发亮,更热烈地拥抱着他,抱得那么紧,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那是来自情人的拥抱,三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小岛上,就是这拥抱带来的温暖支持他踏入地狱。在这孤单的人生旅途上,也只有这个人和自己同路。
  他忍不住颤栗,时间的荒原在他面前延伸开来,漫无边际,寂寞就像青苔一样在这荒原上生长蔓延。他唯有紧紧地反抱住清孝,才能把握住那唯一的真实。他想说,他真的很爱他;他想说,他真的很感激他愿意一路陪他走下去,然而他说出的话却完全出乎自己的预料:“可是你仍然没有忘记他吧,即使是现在?”
  那声音很微弱,但毫无疑问两人都听清楚了。他怔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出那真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清孝身体陡然一僵,没有立即回答,紧紧搂住他的双臂慢慢地垂了下来。
  房间里一时沉静下来,只听到音乐在流淌,以及冷雨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
  这沉默让他恐惧。他不知自己怎会说出这样的蠢话。“对不起,清孝。我不该问这种问题。”他嗫嚅着试图挽回,“那是你的私事……”
  “你不需要道歉。”清孝叹息道,疲乏地揉了揉脸,“……你当然知道我是有过去的人。”
  他并不明白这话的含意,茫然地点头。清孝心烦意乱地继续说下去:“我说过他是我过去的恋人,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几岁。你不能让我当他没有出现过,那些事没有发生过……后来他死了,我有很大的责任,对他一直很歉疚。如果你问我是不是有这种替身情结……”
  清孝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如果你问我最初注意到你,是不是因为你有些地方像他……”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羽一把抱住他,低声道:“不要再说了,这是你的私事,不要告诉我。”那声音有些颤抖,羽仰起头,苍白的面孔在暗淡的背景下浮动,精致的眉目显得出奇的脆弱。
  清孝欲言又止,最终笑了笑,捧起羽的左手,道:“你的这只手,被我弄伤过,到现在我仍然满心歉疚。现在你觉得怎么样了?”
  羽立即道:“那不是你的错!现在已经没事了,要说不方便,也是以前的旧伤了……”
  他噎住了,眼里掠过一丝阴影。
  “你仍然常常想起那些事,是吧?尽管那很让你痛苦,但还是没办法忘记。”清孝的声音里,有种近乎残酷的镇静,“虽然这样类比不是很妥当,但西蒙也是我的一个心结。虽然已经过去,但想起了还是会疼痛。”
  他停下来,静默地看着外面的风雨。羽望着他黑暗中俊美而冷酷的侧影,忽然意识到清孝是故意的,故意用这么尖锐的话语刺伤他,也刺伤自己。
  “但生活仍在继续……总是这样的,你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铜墙铁壁,失无可失,但下一次风波来临的时候,你还是照样会措手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一切重新洗牌。”
  清孝的唇边,挂着一丝讥嘲的微笑:“但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起码能让我看到,原来我还拥有一点点什么。”
  他回过头来,注视着羽的眼睛,心平气和地道:“我还有你,你还有我,这就是人间的至福。外面那些人,你以为他们真的比我们幸福?告诉你,那不过是幻觉,转眼就会失去。”
  他的表情比他的话语更让羽颤栗。那目光中传达出信息太沉重,象冰冷的铅,压抑得羽喘不过气来。被人珍视的喜悦与无法承载的责任交织在一起,让羽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道:“清孝,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也许你现在是这么想的……可是,你那么有才华,被困在这一扇狭窄的门后面,你真的会甘心?”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但我不希望你以后想起我,象想起西蒙那么伤心,更不希望你为了我……”
  清孝淡淡一笑,做了个手势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这些都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你强迫不了。你怎么知道那些人在心里不羡慕我们?要说事业和财富,你也曾经拥有过,那东西不比泡沫更实在。更何况,有多少人敢自称自己有一份事业?大部分不过是糊口的工作而已。要说亲情感情,呵,不提也罢。”
  “小羽,他们拥有的并不比我们更多。真理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科学是永远追求不完的,而你却是实实在在的……”
  清孝叹息着,一面沿着那只残疾的手吻了上去,一面从衣服下面触摸着那具年轻温暖的身体。指尖过处,引起了阵阵颤栗,于是那只手便摸索着解开了他的衣服。他驯服地依从着那只手的引导,在地毯上躺了下去。人如在梦游中,眼神仍带着几分茫然,衣服散乱开来,裤子正卡在腰间,□出白皙而有些纤瘦的腰身。那是一个男人寂寞的肉体,伴随着雨天潮湿清冷的气息,在暗淡的光线中独自脆弱着。
  清孝怜爱地抚摸着他的面颊,带来奇特的安慰和镇定。他仍然象在做梦似的,感觉到那只手慢慢地移到他的胸口,然后停下来,微微下压。隔了层层血肉,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孤独地跳动。
  他也知道清孝也正通过那只手体会着同样的感受。那想法给他的冲击难以言喻。窗外风雨潇潇,房间里音乐不断,整个世界却像是完全静寂,虚化为幻象。唯有肌肤相触带来的心跳感觉,是这茫茫红尘中的唯一真实。
  原来上天的一切安排都是有目的的。他兜兜转转,吃足了那么多苦头,莫非就是为了从那个世界退却,和这个人相依相守么?
  他慢慢地抬起手来,握住了清孝的那只手。
  清孝沉默地回应着他,两人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清孝俯身下去,有些粗糙的面颊轻轻摩擦着他的胸膛,另一只手缓缓下滑,除去了他下身的衣物。
  他安静而顺从地任由摆布,像一只被剥离了外壳的柔软的贝。
  清孝的身体覆盖着他,赤 裸肉身,纠结缠绵,甜蜜而绝望。
  从情人肩膊的上方望出去,可以看到窗外苍青色的天空,正飘洒着连绵不绝的秋雨。
  心奇异地宁定下来,他忍不住颤栗,被开发得过于敏感的身体,早已在渴求更多的抚慰。
  而清孝温柔地给予着,手指爱 抚着他的面孔,不时低头轻咬着他胸前的红樱,有点痒痒的刺痛。一路轻怜密爱,细碎的吻从胸腹到脖颈,慢慢触及他的嘴唇。
  他象是触电似的陡然缩成一团,扭过头去,闭紧了嘴巴。
  清孝只得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道:“你……还在生气吗?”
  他面孔煞白,迟疑半天,低声道:“不是。那里…… 很脏。”
  好一阵子清孝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不禁有些心疼地道:“我以为我们说好了,以后都不要在乎外面的人怎么看。当初那个人故意给你灌输这些,根本就是没安好心。”
  “不关他们的事。”羽紧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甚至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那里真的很脏!”
  很久没有听到回答。羽偷偷睁开眼睛,清孝正怜惜地看着他,手指插进他的黑发中,为他梳理头发:“那是他的过错,是我的过错,唯独不是你的。如果有一个人该为这件事受惩罚,也绝对不该是你。”
  他惨笑然一笑:“现在来讨论这个,有什么意义?就像你说的,脏了就是脏了,我不能当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他吸了口气,平静下来,看见自己残废的手,低声道:“就像这只手,再也不可能恢复恢复原状……我的身体已经被改造过了,除了粗暴的性 爱,不可能再有反应。清孝,这是事实。”
  清孝若有所思地道:“这是事实么?”他奇异地笑了笑,忽然张口含住了羽的性器。
  羽大吃一惊,浑身都已绷紧,动也不敢动,道:“你……你做什么?”
  清孝没有回答,温热湿润的口腔包围着他最脆弱的器官,舌尖轻舔着他下身敏感的前端。从未有过的感触如闪电般将他击中,他忍不住惊叫,十指紧拽住地毯,身体绷成了弓形,背脊噗的撞到了茶几上,震得放在上面的那束桔梗花跌落在地。
  他从未受过这样的挑 逗。他的□一向是被束缚的,如那个人所言,他的前面只是装饰,有用的只有上下两个孔道。“不准高 潮”“不准射 精”,他早已习惯性忍耐,寂寞的身体渴求慰藉,却很难被真正唤醒。但当清孝的唇舌直接刺激到他身体最敏感的部位时,陌生的感觉不由得让他全身颤栗。
  清孝并不擅长做这种事,他分辨得出,然而依然让他无法抗拒。湿热的舌尖缠绕住他,沉睡的欲望竟然渐渐挺立。身体的反应让他吃惊,他呜咽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开来,然而清孝轻轻一笑,张口便将他的欲望再次含入,双手扣住他的腰,让他可以进入得更深。
  前所未有的刺激让他手足无措,只能拼命抓住地毯,扭动着身体,却早已分不清是逃离还是在迎合。喘息越来越急促,一波又一波的快 感如闪电般席卷全身,极致的愉悦几乎要将他身心都引爆。伴随着一声近乎啜泣的呻吟,爱 欲的气息飘散入空,他如同虚脱般的瘫倒在地,震惊地发现他竟在清孝的口中射了出来!
  “看来这并不是事实。”清孝微笑着道,满不在乎地吞下了他的□,指尖扫过溢在唇边的残余,展示给他看,“是谁说你那里根本没有反应的?所以那些人就是在胡说八道,完全不用理会。”
  他的大脑仍然一片空白,身体软软的没有一丝气力,就那样躺在地毯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清孝展示的证据,面颊不觉泛起了潮红。
  “人的反应,不是通过书本和仪器就能了解的。我们的快乐,他们怎么知道?”清孝低声道,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漱了漱口,向他慢慢接近,在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吻到了他的唇上。
  “你会认为我脏吗?你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拒绝我的吻吗?我只有你……”
  这句话瓦解了他残存的抵抗意识,刚刚安慰过他欲望的嘴唇是那么滚烫,舌尖似乎仍有淡淡的咸腥气,那是他自己的味道。
  “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也惩罚我呢?过去无法改变,若是无法忘记,那就只能接受……这样的我……这样的你……”
  清孝仿佛叹息般的低语,灵活的舌迅速侵入他的口腔,却不敢轻易出击,四下里试探都带着小心翼翼。他再也忍不住,笨拙地回应着情人,满带着苦涩与柔情,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在那个地狱般的岛上、在那间布满监视器的房间里第一次接吻。
  几朵掉在地毯上的桔梗花不知不觉被碾碎,洁白的花瓣散落一地,散发出阵阵幽香。
  “为什么要理会他们?他们拥有全世界,但我们拥有天堂,只属于你和我的、小小的天堂……”清孝在他耳旁悄声低语,那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见。
  他说不出话来,泪水慢慢地溢满了眼眶。
  “不要哭,我们应该微笑。因为我们的世界,他们永远进不来,也就破坏不了……”清孝一点点地吻去他面颊的泪水,他感觉到对方那双长了厚茧的手掌,正珍惜地爱抚着自己的身体,包括那些丑陋的伤痕。
  他慢慢地微笑起来,平静地感受着爱人的抚慰,心中宁静而安泰。
  柔情的触摸,细密的热吻,热力在他们中间平静地传递,悄悄点燃沉埋已久的火焰。
  现实纵然黯淡,希望永远不死。
  于是他们紧紧拥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于是他们热烈亲吻,像没有明天一样。
  音箱里鲍勃迪伦仍在唱: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
  “……这感觉如何?感觉如何?
  孤独一人,没有家的方向,像一个陌生人,像一块滚石……”
  那声音有种寥廓的苍凉,划过冰冷的岁月,朝那不知名的方向奔去,永不停留,永不回头。
  ****************
ps:like a rolling stone 或者更应该翻译成像一个流浪汉a rolling stone 表示到处流浪从不安家的人滚石乐队的名字也由此而来再: 鲍勃迪伦的自传《like a rolling stone》很好看,写得冷静节制,不自恋,推荐。

第十章 约定
他在黎明淡青色的天光中醒来。窗外雨已经停了,四周静悄悄得象海底一样,只偶尔听到雨水从树木的枝叶上滑落的声音。
  台灯还开着,光源调到了最低。清孝背靠着床头,把玩着一个CD盒。羽支起上身看了下,正是鲍勃迪伦那张黑白照片的封套。灯光照亮了清孝的面庞,给他笼罩上一层暖色调的光晕,一向冷峻的眼眸此刻显得分外柔和。
  羽端详了一阵子,道:“这CD是他留给你的?”
  清孝摇了摇头:“是后来我自己买的。他给我的东西,我当时都已经扔掉了。”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掏出一支香烟:“不介意我抽支烟吗?”
  羽默默地摇头,看着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情人的面容在袅袅上升的烟雾中逐渐变得朦胧。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是无法忘记。也许这笔良心上的欠债会背负一生吧。”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CD盒,安静地道。
  “是的,我仍然常常想起他,有时甚至是刻意地提醒自己:一个人为你而死,如果你不能用一生去怀念他,对他是多么不公平。”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但我却忘了,这样做对你来说是多么不公平。”
  清孝弹落一节烟灰,露出一个飘忽的笑容:“活人才需要被时时想念珍惜,死者永远云淡风轻,了无痕迹。”
  羽没有说话,重新缩回被子里,望着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风已经完全静止,树木在晨光中沉默地伸展着枝条,构成一副优美的剪影。
  清孝叹息一声,放下了手中的CD,凝视着他的面容:“昨天我说,如果你问我最初注意到你,是不是因为你有些地方像他,你让我不要再说下去。那么现在,你想知道答案吗?”
  羽没有出声,出神地看着窗外那些静默的树木,枝叶被昨夜的雨水濡湿,现出黑黢黢的光亮。清孝以为他没有听见,正想再重复一遍,这时听到了他的回答:“是的,我想知道。”
  这回复是如此清晰明确不容误解,清孝反而楞了一下,半天才道:“我不知道……”
  他偏过脸侧着身看着清孝,眼中露出询问之意,清孝苦笑一声,猛吸了一口烟,望着指间升腾的缕缕青烟,茫然道:“我一见你就很想接近你,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好,可是你要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原因究竟是什么,我还真说不出来……或许有一点吧,但我明明知道你的确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那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
  羽忽然道:“那种感觉,我知道。”
  清孝一怔:“你知道?”
  羽唇角微翘,露出一丝极轻极淡的笑容:“还记得么?你曾经问过我,是不是真的爱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向你表白,我当时也回答不出来。”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低声道:“那时还是夏天,也同样下着小雨,可是比今天更冷。冷很多。”
  清孝呆呆地看着他,直到燃烧的烟头灼痛了他的手。他慌忙掐灭烟头,看着羽沉静的面容,心头一痛,低声道:“对不起。”
  羽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漆黑的眼眸在熹微的晨光中寂然生辉,道:“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世上有些事的神秘是不可以说破的,正如情感的缘起,原本无需理性的分析与判定。
  谁敢说一见钟情的背后有没有惑于色相的成份?
  谁能分清始终不渝的深情里有没有这样那样的情结作祟?
  但,那又怎么样呢?重要的只是他们此刻是否依然相爱。
  他忽然感到一阵清醒的颤栗,在这个微冷的雨后清晨,他终于明白了对方需要的是什么。
  --不过是一双温暖稳定的手而已。
  尽管心头感慨万千,他却并未形之于色,只是笑着叹息道:“啊,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啊。”
  他俯下身去,用手指细细描摹着爱人的模样,指尖划过那饱满光洁的前额,纤长秀气的眉毛……双方眼神交汇时,他有一刹那的恍惚失神,想起了大学校园里见到的那个少年。
  那时的羽,总是行色匆匆,独来独往,对任何人都客气有礼,却轻易不容人接近。
  即使是在和大家欢聚笑闹的时候,眼眸深处也隐隐透出几分清冷与孤傲。
  然后三年之后的再次见面,已经是零。那份冰雪少年的淡漠疏离都已消融殆尽,爱撒娇,爱黏人,有时还会笨拙地卖弄风情。只一双眼睛,依然眼神清澈得象个小孩。
  而现在凝视着他的这双眼睛,是沉静安宁的,但不再有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是明净清澈的,却少了些卑微惶恐,眼中的忧郁依然浓重,或许更多了。时光的河流奔腾不息,变化每一天都在发生。但不管怎么改变,他都是他所珍惜深爱的人。
  在这一刻,他心里充满了对上天的感恩,在穿过荆棘丛生的道路之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依然留存。
  他怀着热切的希望拥吻着爱人,不时地抚摸着对方的面颊、下颌,然后是脖颈。手指停顿下来,触摸到了一道道隆起的皮革样焦痂。
  即使是在朦胧的灯光下,那些伤疤的样子也极为骇人,像一条条紫黑色的蜈蚣,配着粉红色扭曲的嫩肉,益发显得狰狞可怖。
  清孝迟疑半天,道:“小羽?”
  “嗯?”
  “这些疤痕已经成熟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现在可以做整容手术……”他停下来,没有忽略羽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霾,“其实我倒是无所谓的……”
  羽手枕着自己的臂弯,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是么?你不觉得这些疤痕看起来很恶心么?”
  清孝震惊地道:“小羽!”
  羽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掩饰性地笑了笑,喃喃地道:“我自己就觉得很恶心……一想到那个人我就觉得恶心……”
  “如果可以的话……”他并没有说完,眼里透出极深刻的恨意,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清孝。
  清孝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缩着头,背部肌肉绷紧,五指紧握成拳,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清孝等待了一会儿,拉起他的手,将他的五指一根根掰开,轻轻按摩着他的掌心,感到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你有时还会想起他么?他让你做恶梦了?”
  羽并没有回头,清孝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手心相触处有汗水渗出。
  “他毁了我一生。”过了一会儿,他安静地答道。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波动,似乎只是在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惟其如此,越发让人不能放心:太过激烈的情绪浓缩到一个密闭的罐子里绝不是件好事。
  “你这么说我可是会生气的。你的一生只能由我负责,可没他什么事。”清孝轻快地道,竭力缓和气氛,“快,多说几次我爱你,我就原谅你,否则的话,哼!”
  羽没有做声,甚至没有回过头来。清孝想把他身体扳过来,意外地遇到对方沉默而执拗的抵抗。清孝不禁慌了神,跳下床赤着脚绕到床那边,面对着羽,叫道:“喂,快睁开眼睛看着我,然后说……”
  话还没说完,羽嗤的一声笑出来,白了他一眼,道:“不害臊!”
  清孝总算定了定神,用手肘撞撞他,笑道:“过去一点,我要上来。害我落床,真是过分。”
  羽嘟囔着道:“这也能怪我……”一边说,一边给他让出了位置。
  清孝拿出多年运动的矫健身手,火速钻进被子里,抱着情人上下其手,大揩其油,一面笑道:“好冷啊好冷!我不管,总之你得帮我暖过来。”
  两人笑闹成一团。情人的身体温暖实在,是最好的火炉,抵御得住世间所有的严寒。他们裹在被子打闹,象裹在一个巨大的蚕茧里,只管往深处去寻快乐,懒得去理会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
  打闹早已经变了性质。肌肤相触唇舌相接的时刻总是温柔得让人落泪,恨不得时光就此停留。清孝的手在羽游移,男人的腰身清瘦柔韧,他有些使劲地按住,不舍不放,这样的眷恋,为的是这相聚是如此来之不易。
  轻轻的吻,在唇间一点一点地辗转,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惊破这美梦。黑发垂下去,扫到了羽的面颊。他有些痒似的微微扬起头,在枕头上蹭了一下。清孝觉得那动作真是可爱极了,忍不住俯下身去,拨开他前额散乱的头发,不留神碰触到羽的眼角,竟有一点湿意。
  “小羽?”他低声询问。
  .羽转过脸去,逃避似的蜷伏起身体,小声道:“他一直都在的。”
  清孝一时还没回过神来,他又低低地重复了一句:“那个人……他一直都在的……每次照镜子的时候,每次洗澡的时候……”
  清孝过了两秒钟才反应出他指的是谁,手顿时僵在空中。他迟疑一下,热切地抱住羽,道:“是这些疤痕让你想起他么?没关系,有办法去掉的。现在的整容术很发达……”
  羽苦涩地一笑,道:“不止是这样的,清孝。你不明白那种感受,真是厌恶这个身体,像是被人啃剩了的梨子,到处都留着那种让人恶心的气味……”
  他出神地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空,喃喃地道:“真想彻底换一个身体,就算瞎子聋子都好,我的灵魂可以钻进去,重新来过……”
  清孝听他说得天真,忍不住笑起来,叹息道:“我差点忘了,你只有二十五岁……”
  他语气中的笑谑之意实在太明显,羽不禁挫败,黯然道:“你是在笑我不切实际吧,我也知道是,但有时还是会忍不住幻想……”
  “不是这样的。”清孝收紧了手臂,温柔地看着他,目中爱怜横溢,道,“我忽然觉得很庆幸,虽然走了那么多弯路,好在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轻轻抚摸着羽脖子上的硬痂,低声道:“你还那么年轻,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忘记那些不愉快……”
  羽怔怔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冉冉而动,他忽然有一种在月夜的森林里迷失路径的感觉,紧紧抱住羽,闷闷地道:“可是你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绝对不能再出事!”
  他倏然住了口,想到羽正是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被绑架失去自由的,满嘴酸涩,只觉尴尬。
  羽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自嘲地一笑,道:“我也不想的,可是,就是没有力量……”
  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时天色已然大亮,初升的阳光隔了玻璃照进来,房间异常明亮。但清孝正好背靠着床头,面庞落在阴影中。
  “是的,没有力量,这是件麻烦事……”清孝沉思着道,叹了口气,“不能不说,这世界的规矩真是古怪,一面苦口婆心地要你正直善良,可你正直善良了也没什么好处。”
  他抬头看着羽,微微一笑,道:“其实我身上也有个印记的,你来看看。”
  肩头上的黑色火焰加骷髅的刺青,正是真田组的标志,想必很小就已经刺下,经过那么多年,还是清晰如昨。
  “曾经想过把这图案洗了,但最后还是保留下来。”清孝笑叹道,“毕竟就是这个出身,实在无谓洗白。”
  “这次回去,纠缠倒是越发深了。又多了一对戒指。”清孝向他展示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上各有一大一小两枚银质戒指,组合成骷髅火焰的图案。
  “这两个戒指是一对,火焰代表攻击,骷髅代表死亡。”清孝拧开无名指上骷髅形状的戒指,里面有一些白色的粉末,“这个是迷药,紧急时候可以脱身。按下戒面,可以弹出一小节毒针,刺破皮肤一旦沾血必死无疑。”
  清孝一一演示给羽看,道:“虽然是代表暴力和血腥的东西,但用来防卫自己还是不错的,也算正当用途吧?也亏得我一直保留下来,没有为了表示一刀两断就丢个干净……”
  他一面苦笑,一面极自然地摘下那个骷髅戒指给羽戴上,羽的手指比较纤细,最后戴在大拇指上:“你的身体不好,打斗起来肯定吃亏。虽然如此,我还是得教你一些必要的格斗技巧。不过这戒指还是很有用的,你要保存好,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总不至于一筹莫展。”
  他指导羽如何操作,羽极感兴趣地练习,看着清孝中指上的火焰戒指,道:“那又是什么呢?一定也有古怪吧?”
  清孝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道:“那个你就别管了,那是我的。”
  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羽不觉有点失望,又难掩好奇,一直盯着那个火焰戒指瞧个不停。清孝道:“那个小的骷髅戒指就是你的了,这个大的是我的,两个戒指是一对,那么我们就算结婚了。”
  羽一呆,瞪大眼睛看着他。
  有点承受不住那样的目光,清孝居然红了红脸,竭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既然戒指你都收下了,那么事情就算定下来了,我们讨论别的事情吧。嗯,你打算从明天开始练习格斗么?不为什么,就当锻炼身体也好,我记得你以前对空手道很感兴趣的……”
  两人定情了,哦呵呵。新年开始,来点甜蜜的……那是一柄极精致小巧的折刀,弧型刀身,刃轻而薄,在蒙蒙晨光中闪动着冰一般的光泽。刀主轴的两侧有铜制垫片,使得开关刀刃特别流畅。
  “刀是最古老最简单的武器。人类刚学会使用工具时,就知道把石头磨尖做成石刀来对付猛兽。后来科技越来越先进,弓箭、枪支、大炮,杀伤力越来越大,效能也越来越高。到现在只需要一按电钮,就可以毁灭整个城市,几十万人殒命丧生,你甚至无需看清受害者的面容。”
  “但要说到近身肉搏,还是这种最原始的武器最得力。”清孝凝视着手中折刀,冰寒彻骨,纤尘不染,谁又知道上面曾经饮过多少人的鲜血?
  清孝淡淡一笑,轻轻往刀身上吹了口气,雪亮的锋刃上顿时凝起了一片濛濛白雾。
  在两人的共同注视下,雾气迅速消融,瞬即恢复成一片清亮。
  清孝抬眼看着羽,合上折刀递了过去,入手分量极轻,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刀柄上有些纹路,增加了摩擦力,因此虽然轻巧,也不会有抓不牢的问题。轻轻一按推刀钮,刀刃无声无息地弹出,日光下流转出七彩光华。羽用指尖轻抚刀身,顿觉一丝寒意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瞪着手中的刀。
  清孝不觉微笑了:“看样子象玩具是吧,那么轻巧漂亮。可是凶器就是凶器,照样能杀人的。”
  他虽然在微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想想看,如果你握着这把刀,最快能摆脱敌人的方法是什么样的?”
  羽道:“自然是让对方失去抵抗力……”
  清孝紧接着道:“可是你手上有伤,力气不济,该如何最快让对方失去抵抗力呢?”
  羽一震,骇然盯着手中的刀。清孝的声音,在耳畔凉幽幽地响起:“那自然是杀了他!”
  羽呆了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本以为清孝只是要教他一些防卫格斗的功夫,就像大学里他们一起在空手道俱乐部练习那样。刚经历了一次很不像样的求婚,他想着这些久远的往事,心里满是柔情蜜意,陡然间碰到这样的场面,完全不知该如何应付。
  清孝一看他的神色便猜到了他的想法,苦笑了一下,道:“我也不想让你沾染血腥,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帮你挡住所有灾祸,可惜不行呢,小羽。很多时候,能救你的永远只有你自己,那么我希望你能知道,生死关头,别人的命永远比不上自己重要。”
  羽瞪着他,一万个声音都在心里呼叫:“不是这样的!当年在那个岛上,你就是看着我被鞭打,不顾生死地跑回来救我的!”
  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学会了什么是爱。原来有一种感情,会让你甘愿为了别人而舍弃生命。当他看见清孝冲动地跑出来自寻死路时,心里的那种酸涩的幸福感,让他至今难忘。在他短暂的一生中,再没有一刻比得上那时更为震撼。现在听到这般说法,顿时觉得不能接受。
  清孝温柔地看着他,缓缓在他前额落下一吻,如同誓言般的低语道:“是的,我要让你变得更强大,我要世上再也没人敢欺负你。我要每一个伤害过你的人,都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在微微发颤,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小羽,你要珍惜你自己,该出手时就必须出手,不要再让自己陷入危局。要知道在我心里,就算别人的千百条性命,都比不上一个你贵重。”
  十指插入羽的发间,清孝梳理着对方的黑发,静静地道:“我舍弃了全世界换来与你相守,那么你对我而言,就是整个世界。所以即使为了我,你也绝对不能有事。”
  羽微微一震,看着清孝的眼睛,那双漆黑幽深的眼里流转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责与悲哀。那炼狱般的三年,折磨的绝不仅仅是自己。
  “我明白的,清孝。对恶人仁慈就等于对自己残酷,那种经历,我绝不会让它再次重现。”
  一柄完全展开也不过十几厘米的小刀,即使足够轻盈锋利,要杀人也不是件容易事。
  “一般人总认为刺入心脏是最佳选择,可惜他们往往做不到。刀子那么小,很容易被肋骨卡住和血肉卡住,这可不能用来撬铁板。”刀子落到清孝手中,轻轻一转,锐利的刀锋在他胸前比划,看得羽胆寒,清孝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他拿的不是刀子,而是钢笔。
  “所以如果想一击毙命,最好的办法还是割断他的脖子。特别是颈动脉,只要割断就会立即死亡。最好是这一条,就在喉结旁边一两公分的地方。靠近肩的血管粗而深,四周的肌肉也不少,割断就不那么容易了。”
  清孝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羽,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脖子上,道:“来,你摸摸看。”
  很容易就能摸到那根突起的血管,似乎只裹了一层薄薄的皮肤,人体向大脑供血的主要管道,就这么豪不设防地暴露在空气里。淡青色的血管,精致而脆弱,血液就在里面汩汩流动。
  羽看着那根血管,想象着薄刀从那里划过,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在天花板上的样子,手指不觉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
  “横向割一刀其实不太容易完全割断,对方可能还能拖几分钟才死,这么一来时机就耽误了。所以最好的方法是用力刺进去,再拔出来,反复几下,那就比较有把握了。”
  清孝讲解得耐心又细致,神色平静,好像正在介绍菜谱,一边说一边比划,笑道:
  “当然,刚开始你掌握得可能不够好,多练习几次就能拿捏得当了。”
  是他的态度而非言词让羽震动,杀戮显然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才能述说得如此从容自然。羽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清孝,你……你杀过人么?”
  清孝迅速抬头望了他一眼,淡然道:“杀过。”
  并没有忽略清孝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影,但他仍然着了魔一般地问下去:“几个?”
  清孝眉头微微一皱,答道:“很多。”
  他知道应当到此为止,他知道再问下去就是向那个男子心头戳刀子,但他停不下来,第三个问题已经问出了口:“杀人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清孝没有立即回答。上午的阳光过于明亮,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双唇紧紧抿起,形成一条直线,刀锋般鲜明而冷厉。
  “是黑色的。”他缓缓说道,直直地盯着羽的眼睛,不放过对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会很难受,也许还会呕吐。但杀多了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就像杀一条鱼。人血溅到身上,有一点点黏稠,一点点暖意,但基本上,人血跟动物的血其实没有什么不同。”说着这些冷漠到没有一点点温度的话语,他的神情却仍是温和的,平静的眼眸甚至可以用温柔来形容。
  --你想知道什么呢?我都会告诉你。
  --因为我只有你。
  --只有你可以分担我的痛苦与迷惘,也只有你有资格见证,我灵魂深处所有的黑暗与卑污。
  望着羽不知所措的神情,他飘忽地笑了:“当然,还是有不同的,杀了鱼之后享受的是美味,而杀了人之后……”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做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其意的手势,背过身去往口袋里摸烟。
  后背感觉一阵暖意,传来羽的柔声安慰:“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我知道你杀的都是恶人,所以你根本不必内疚……”
  他有些想笑,但并没有笑出声来。点燃香烟,看袅袅烟雾在空中升腾、翻滚。
  “你错了。”他淡淡地道,“我不是因为杀人而内疚,相反,我很享受杀戮的感觉,看着刀子斩断骨头,血从皮肤下面冒出来。有一次倒是良心发现,放过了一个很能干很正直的联邦探员,事后我后悔得不得了。”
  他讥诮地笑了,弹了一下烟灰:“我后悔当时为什么就没杀了他。”
  短暂的沉默之后,羽很肯定地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清孝僵立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吐出口气,低声道:“不是什么好理由。他是个好警察,但他杀的是我的亲人和朋友。”
  他疲倦地坐下来,猛吸了一口烟。随着大团的白色烟雾逐渐散去,他似乎又看了秦那双冷漠镇定的眼睛。即使正被人用枪指着头,那双眼里仍没有丝毫波动:
  “是的,我是个卧底,把罪犯绳之以法是我的工作,所以就不要说什么欺骗感情辜负信任之类的话,要怪也只能怪你们自己蠢。”
  秦淡淡地看着他,眼里竟有说不出的讥嘲和鄙夷:“他们是罪犯,清孝。我不是你,如果我为所谓的义气或者感情就可以忘记自己的职责,那才是真的背叛。”
  他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夜风很冷,夜雾凄迷,他居高临下地站立着,手枪对准了那个叛徒。那人单膝跪倒在地,是被处决的对象,神情却倨傲得像一个审判者。
  他最后还是没能下手杀了他。虽然早已习惯杀人,觉得但凡走上黑道的人,都应该有被人所杀的自觉,明知只是自我欺骗,也算杀得心安理得。但眼前是一个白道的警察,年轻、正直、目标明确、忠于职守,做了六年的卧底仍然坚持原有的信念,毫不动摇。
  这份坚定让他汗颜,羡慕之余不能不折服。
  来自于光明并信守光明的人,理所应当回归光明,而不是像只老鼠似的倒在城市的阴沟里。所以在对方交出材料并承诺暂时不与真田家为敌之后,他放手让那人离开。望着那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竟然有一丝丝欣慰:
  --或者,他将来也有机会象这个人一样,走过黑夜,仰望黎明。
  然而秦的行动比他想象的快得多。那个夜晚还没过去,真田组在纽约的各处机构便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袭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动,彼此还未来得及传递消息便被警方扫荡得人仰马翻,死了二三十个人,其中包括长老级人物堂本。
  当年真田清孝的父亲打江山,掌权者一共有四人,除了清孝的父亲、还有伯父正彦,内田以及堂本。内田和堂本都对清孝视为己出,极为爱护。但自从内田帮着父亲逼迫西蒙吸毒并惨死,清孝与内田疏远很多,堂本也就算清孝唯一亲近的帮中长辈了。
  清孝本想借助真田组的力量救出羽,但离家已久也只能从头做起,证明自己有领导真田组的能力,才能坐上组长的位子。堂本和内田原本不服正彦,自然竭力支持清孝。
  正彦让清孝负责处决秦,清孝果然不忍下手,导致真田组遭受重创,被迫退出纽约。而堂本被杀,也算除去了正彦的一个心腹大患。
  此事自然应该是清孝负全责,按帮规本该处死,幸好内田出面,放弃帮内权势,总算救得清孝一命。但经此一役,清孝再也不可能重新执掌真田组,内田隐退,正彦名至实归地成为真田组的新组长。
  然而不管此事经过正彦的几多算计,放走秦的始终是清孝。他独立做出这决定,也理当承受这后果。事实证明他脱离那圈子太久,早已不适应道上的游戏规则,居然会以为既然放过了那人,对方便必定会信守承诺,投桃报李。
  现在想起来,那人的资料肯定是有备份的,只怕早已经送到联邦调查局的档案室了,所以行动才会如此快捷。至于那人的承诺,根本就是一句屁话。他不过是个罪犯而已,哪里比得上警察替天行道重要?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秦那张漂亮冷酷的面孔,带着高傲不屑的神情,冷然道:“我要保命啊,清孝。那自然是什么话都先答应了再说。何况我有叫你相信我么?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蠢!”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秦那张漂亮冷酷的面孔,带着高傲不屑的神情,冷然道:“我要保命啊,清孝。那自然是什么话都先答应了再说。何况我有叫你相信我么?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蠢!”
  清孝苦笑一声,即使彼此已成敌对,恨那人恨得牙痒痒的,似乎也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虽然口口声声说再次见面必定要杀之而后快,但自己心知肚明,自己未必能做到。不是恨意不够强烈,而是底气不足,自觉名不正言不顺。警察捉毒贩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说到底是他自己太过天真。
  习惯了蹲实验室和试管数据打交道,思维已成定势,再回到波谲云诡的黑道圈子里,已然不能适应。内心深处依然固守着主流社会的善恶是非,所作所为却越来越背道而驰,不能再为那个世界所接纳认可,真正进退两难,找不到自我定位。不管怎么努力,离阳光仍然越来越远,却又不甘心就此沉沦,这样心灰意懒下的自甘放逐画地为牢,是拒绝,也是逃避。
  是的,不是他要拒绝那个世界,是那个世界里,没有他的位置。
  不是他不向往光明,是他无法走出阴影。羽或者还可以求助于专家,而他是不可能跟旁人倾诉了。
  烟在空中悠游,心在沉思中翻覆。恋人的面容在层层烟雾中逐渐模糊了轮廓。
  隔着烟雾,清孝凝视着自己的爱人。这么复杂的心绪,他能理解么?他愿意理解么?
  羽沉默着,淡淡地道:“是我害了你。”他目光向下,神色平静,这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清孝猛吸了一口烟,侧过脸笑了一下,摇摇头道:“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
  他弹落一节烟灰,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管如何,我不后悔。我爱你,爱也就意味着恨共同的敌人。他们必须受到惩罚。”
  他掐灭烟头,拉起羽的手,发觉那只手冷得象冰,在轻轻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愤怒。那只手慢慢地抚上他的脸,充满了爱恋与不舍,带来无限的镇定,无限的慰安。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在密室中见面定下血誓,羽也曾经这样留恋不舍地抚摸着他的面庞。那时他曾许下承诺:他们会有未来,会有天堂。
  眼睛有些刺痛,或者只是被烟草味呛着了,他掐灭烟头,冷漠地道:“我没有做错,总有法律不能制裁的死角。如果人人都怕手脏不去收拾那些垃圾,这世界早就成垃圾堆了。”
  “你当然没有做错。”羽慢慢地道,手已经变得稳定有力,声音里有某种压抑不住的情绪,“你说得很对,爱就意味着恨共同的敌人。我们本来就应该比他们活得更好。”
  他拿过清孝手里的折刀,轻轻一按推刀钮,刀刃立刻弹出,在上午阳光下反映出一抹水晶般的幽明。指腹按住刀侧,感觉出一点凉意。“我以前没有玩过刀子,但应该不难,特别是有你这个师傅。”羽按照清孝刚才的指导,试了一下虚空刺、挑的动作,一面道:“真要到那个时候,我想我是刺得下去的。”
  清孝看着他那笨拙的样子,不觉微笑:“是,我记得你有用水果刮子抵在我的喉咙上。然后我一吼,你就吓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很是伤人,顿时住了口,担心地瞅了羽一眼。
  羽身形一滞。
  “这次不会。”他淡淡地道。
  但清孝看见他眼里一闪即逝的冷锐光芒,象刀刃突然弹出时反射的寒光。这光芒突然跃入清孝的心中,没有立即引起反应,事后才琢磨过来:有多久没有看见羽这样冷厉的眼神了?
  然而小小的兴奋之后便是恐慌:他和羽好不容易才能打开心结相依相伴,难道又要让仇恨打破羽平静的心境吗?因为无处倾诉,所以把什么情感垃圾都往对方身上倒,丝毫没有考虑到对方的承受力和可能引发的后果,这样的自己,是否太过自私了呢?
  望着一板一眼学习怎么杀人的羽,清孝不禁有些后悔起这次的决定来,无论如何,他只想唤醒羽心底沉睡的爱,可不想点燃那些深埋的恨。
  不管后悔与否,已经发生的事毕竟不可能重来。羽练习格斗的认真劲头足可与他当初练习站立走路一样媲美,但他显然没这方面的天赋,反应和应变能力都足够迅速,就是缺乏运动细胞。这一点清孝早在大学时期和他一同学习空手道时就知道了,因此并不意外,只要看见羽在很努力得想让自己强壮起来,就很开心了。
  为羽专门开的股票和基金帐户都已经派上了用场。收益如何清孝并未过问,以免给对方造成压力。只是从对方日渐开阔起来的眉宇和沉稳的气质中,可以欣喜地看到以前那位小师弟的身影。他很喜欢看羽工作的样子,全神贯注地对着笔记本分析图表报表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眼神专注,就像他在工作单位上看到的任何一个25岁的年轻人。和这些熟悉的事物打交道的羽显得分外有信心,出货进货决断干净利落,对着电子屏幕交易大概让羽减少很多顾虑吧,一旦关了电源之后,便会很不适应,望向清孝的眼神流露出小狗似的依赖来。好吧,他很享受这种依赖。
  他很享受这过程,看着羽的眼神慢慢透出自信,看着原本纤瘦的身体变得强壮有力,他也很享受羽仍然会有意无意地黏着他,变着花样给他准备饭菜,聚精会神地听他的每一句话,一见他高兴就会双眼放光。咳咳,男人都是有虚荣心的,是吧?被对方用崇拜尊敬爱恋的眼神注视着,那感觉,实在很不错。
  午夜梦醒,清孝一时睡不着,干脆打开床头灯,抽了一支烟。淡黄色的灯光照射着手指上的火焰戒指,如此狰狞的铜质戒指也变得柔和起来。清孝饶有兴味地转动着那戒指,不觉微笑,心里想着:“男人有时候就该果断一点,不能给对方犹豫拒绝的机会。
  这些形式化的东西,有时还是要的。”
  他心满意足地翻过身,看着熟睡的羽。羽睡觉的样子像个小孩,安静地抱着枕头,仿佛手里抓着东西会比较安心。也许是有些热的缘故,苍白的面颊上透出了红晕,却不让人感觉到性的诱惑,只觉得沉稳安宁。头发剪短了,原本如同暗夜之花的浮华诱惑都已褪去,呈现出清澈质朴的本质。
  接连做了几次整容手术,脖子上的伤疤都已经去掉,虽然仍能看得出痕迹,但毕竟是淡得多了。
  经历了那么严重的伤害,他仍然活着,并且在慢慢恢复,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
  在这万籁俱静的深夜里,清孝看着自己身边的恋人,回想着他与他之间的种种,心中充满了怀旧的温柔。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探羽的鼻息,感觉暖暖的气流摩擦着自己的手背,便有一丝丝隽永的甜蜜涌上心头。所谓的幸福,也就是这样了吧?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羽惊醒了。“你要使用我吗?”他迷迷糊糊地道,张开了腿。
  这句话的暗示性让清孝停顿下来,心头微微刺痛。即使那么努力,这些习惯性的语句还是会出现。这短暂的迟疑让羽彻底清醒过来,不安地道:“清孝……”
  清孝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并没有情 欲,但还是亲昵地用鼻尖摩擦了一下羽的面颊。为什么不呢?夜那么长。
  羽明显露出安心的神色,嗤的轻笑一声,用他毛茸茸的脑袋顶了一下清孝的下巴。
  他们温柔地抚慰彼此,分享着肉 体摩擦时激起的小小火焰。肉 体有一套自己的语言,直接接触所带来的温暖和愉悦,远远胜过眼睛的凝视。美丽的影像化为有温度的实体,生命突然成为一种有质感的、可以触摸的东西,于是便有热情象幽蓝的火苗一般窜出来,在他们的心底里静静燃烧。
  夜色深沉,四周静得出奇,紧闭的房屋永远不会有访客,幽深安静一如史前的洞穴。淡黄色的灯光流泻下来,将两具年轻的身体染成梦幻般的金色。
  清孝温柔地吮 吸着羽的手指,时不时低下头去亲吻着羽的身体,引起对方的阵阵颤栗,肌肤亦泛起诱人的粉色,显然是情动的模样。清孝慢慢地将他的睡衣解开,在他的耳垂上咬了一下。他立刻羞红了脸,整个耳垂都因充 血而变成粉嫩的红。
  清孝轻轻一笑,进入到羽的身体里去,进入到那深沉宁静的海洋中心去。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即使在进行最激烈的运动时,依然是温柔而静默的。两具身体合二为一的时候,世界仿佛静止了,时间在这一刻停下了步伐。羽抱着清孝低低喘息着,仿佛鱼回到了水里。
  很久很久,他们维持着互相拥抱的姿势,流着汗水的身体碰触在一起,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拥抱对方的感觉就像拥抱自己的一部分,没有那种如闪电般击毁一切的激情,却让人身心平静安泰。他们并肩躺在床上,凝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身外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小屋里黄晕的灯光,是这尘世间唯一的光亮。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没有移动。言语在此刻是无力的。那个人并没有离开,他们都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但都极有默契地不再提起。恋人总是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即使隔了二十层天鹅绒被子也能感知到那下面一颗小小的豌豆。他们呼吸的空气里有他,他们交 缠在一起的手指间有他,他们亲吻在一起、拥抱在一起的时候,那人的幻影似乎也冷冷地从天花板上看着他们。
  时间的河流从他们身边慢慢流过,过去和现在的影像交汇在一起,不是没有苦涩,但终究会向前流去,没有谁能够阻止。
  即使是那个人。
  清孝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回过头来,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羽没有反应的身体。
  “要我给你吸出来吗?”清孝平静地问道,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出一点点异样。
  时间的河流从他们身边慢慢流过,过去和现在的影像交汇在一起,不是没有苦涩,但终究会向前流去,没有谁能够阻止。
  即使是那个人。
  清孝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回过头来,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羽没有反应的身体。
  “要我给你吸出来吗?”清孝平静地问道,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出一点点异样。
  羽似乎有些吃惊,不自在地道:“不用吧,没什麽的,这样很好……”
  清孝凝视著他的眼睛,柔声道:“这没什麽好尴尬的。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这麽做的时候很成功,後来几次是你太紧张了,放松一下,我相信会好的。”
  他嘴里说著话,手已经温柔地套弄起羽的下身来。他总是这样,行动先於语言,不给对方以拒绝的机会。
  羽面红耳赤,战战兢兢地道:“好的,我不紧张不紧张……啊!”双手倏的抓住床头栏杆,脚趾都蜷起,却是下体突然被清孝张口含住。
  清孝东舔舔,西舔舔,百忙之中还不忘抬起头来,投给羽一个询问的眼神:“你怎麽样?”
  羽勉强笑了笑,吃吃地道:“知道,我不不不不紧张……”
  羽喜欢身体接触是清孝早已知道的事,虽然身体很难有反应,还是热切地希望和清孝做爱,仿佛这样可以印证什麽。只是清孝又怎麽能眼看著羽只是一味被动地承受?清孝试图用自己的唇舌让羽得到快乐,可最初的几次还行,越到後来效率越低,现在几乎没反应了。也不知道是羽太过紧张起了反作用,还是他的技术真的烂得那麽厉害。毕竟他从来没有这样为其他人做过,实践经验严重不足。
  清孝竭力回想起从GV片中观摩学习到的技巧,舌尖在羽柔嫩的前端打著圈舔弄,渐渐发展到宽厚的舌根。下体整个被含进口腔中,湿滑热烫的舌就围绕著那宝贝扭曲卷动,极力鼓动那垂头丧气的小东西振奋精神。
  羽身体微微发颤,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掌心已沁出汗来。原本就敏感之极的部位被这样刺激,又怎会没有感觉,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的爱人?感觉体温正在升高,体内泛起阵阵酸麻,应该是有反应了吧?
  清孝那麽骄傲的人,为了自己不惜做这些,如果还没有反应真是太对不起他了。
  两个人,四只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盯著那关键部位,心里默念著:“大一点吧!再大一点吧!”
  可惜眼巴巴地瞅了半天,那东西还是安之若素,说不涨,就不涨。
  他们抬起头来,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看得见对方眼里的沮丧。羽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非常抱歉非常可怜,似乎在说:“啊,让你这样委屈,我那个小弟弟居然还是不肯站起来,这真是……”
  清孝极力抑制住自己的郁闷之情,打了个手势,故作大度地道:“没关系,这种事情是需要多练习才能掌握技巧的。你别急啊,别急。”
  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看羽欲言又止,他立刻抢先截口道:“我休息一下就会好的,你不要催我。”
  羽原本是想劝他算了,被他这一堵只好不吭声了。清孝揉了揉酸痛的腮帮,顺手拿起一罐昨天喝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光,单膝跪下,发狠道:“再来!”
  这回他真是下足了工夫,用指腹轻轻地按摩著羽的脆弱,蜻蜓点水般的进进退退,那东西老神在在地兀自纹丝不动。按摩不知不觉地变成按压,再转成揉搓,直到羽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叫,清孝才发现自己的力道委实有点大了。
  “对不起……”清孝面红耳赤地松开手,被蹂躏已久的那东西果然有点充血,但显然不是因为兴奋。
  清孝呆呆地望著自己奋斗了半夜的成果,心头的沮丧无以复加。“那麽……今天就这样吧。”他闷闷地说出这句话来,正好羽轻轻地道:“还是算了吧,清孝。”
  两人目光碰在一起,立刻触电似的缩了回去。难堪的寂静在屋里持续了一会儿,羽低声道:“对不起……”
  清孝反应极快地截口道:“这根本没有什麽对不起的,你不要胡乱道歉好不好?”
  他顿了顿,艰涩地道:“我只是希望你也能得到快乐,总这样下去也不好……”
  他观察著羽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嗯,我是说,其实SM如果没有强迫的成分,也是种不错的性爱方式,可以增加情趣的……”
  灯光下只见羽面容平静,看不出什麽表情,淡淡地道:“你想说什麽,清孝?”
  清孝咽了口唾沫,无端端地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道:“我觉得,那个,其实……”
  羽盯著他,似笑非笑地道:“你很希望看见我被鞭子一抽就发情的样子麽?”
  清孝呆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气,道:“当我什麽都没说吧。”
  他瞅了一下外面已经有些泛白的天空,自嘲地一笑,道:“快天亮了,怪不得脑子不大清醒乱说话,睡觉吧!”
  他麻利地上床,关灯,在羽的前额上吻了一下,道:“你也睡一会儿吧!”随即裹紧被子,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羽并不宁静的呼吸,知道对方此刻心里必定是乱作一团,但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因为他自己也说不上好过,乱七八糟地掠过很多念头,却又好像什麽都想不起来。
  算了,这个时候的确不适合思考。他果断地决定放弃,天大的事情明天再说,但就在这时,忽然听到羽低低地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可是我真的不想走回旧路。”
  听得出羽是在极力保持平静,但还是能听到语音中带了一丝颤抖,也不知是出於激动,还是愤怒。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才继续道,“你给我的是有尊严的爱情,即使没有那个,也是无所谓的!”
  清孝心中一动,支起上身,看著羽。只见他蜷曲著身体,面色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低垂著。借著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清孝看见他眼角隐隐有湿意。
  他观察着羽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嗯,我是说,其实S M如果没有强迫的成分,也是种不错的性 爱方式,可以增加情趣的……”
  灯光下只见羽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地道:“你想说什么,清孝?”
  清孝咽了口唾沫,无端端地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道:“我觉得,那个,其实……”
  羽盯着他,似笑非笑地道:“你很希望看见我被鞭子一抽就发情的样子么?”
  清孝呆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气,道:“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他瞅了一下外面已经有些泛白的天空,自嘲地一笑,道:“快天亮了,怪不得脑子不大清醒乱说话,睡觉吧!”
  他麻利地上床,关灯,在羽的前额上吻了一下,道:“你也睡一会儿吧!”随即裹紧被子,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羽并不宁静的呼吸,知道对方此刻心里必定是乱作一团,但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因为他自己也说不上好过,乱七八糟地掠过很多念头,却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这个时候的确不适合思考。他果断地决定放弃,天大的事情明天再说,但就在这时,忽然听到羽低低地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可是我真的不想走回旧路。”
  听得出羽是在极力保持平静,但还是能听到语音中带了一丝颤抖,也不知是出于激动,还是愤怒。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才继续道,“你给我的是有尊严的爱情,即使没有那个,也是无所谓的!”
  清孝心中一动,支起上身,看着羽。羽蜷曲着身体,面色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借着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清孝看见他眼角隐隐有湿意。
  --真的可以无所谓吗?彼此都是男人,有理由怀疑这种坚持可以持续多久。
  --为什么你会这么介意,是单纯地不能接受S M,即使只是形式上的?还是你依然不能走出过去,依然对那个人存有阴影?
  一时间,清孝真的很想问他,在他的心目中,那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是痛恨,是厌恶,还是混杂着某种他自己也不能理解无法解释的情绪?
  只是话到唇边,终究是压了下去。清孝悄无声息地躺回去,仰着头盯着窗外昏暗的树影。天光微白,似乎有风,浅墨色的树叶轻轻摇晃,影影绰绰地不甚分明。他有些恍惚地想起很多久远的往事,那些离开和死去的人。
  手不觉地向身旁摸去,碰触到羽的身体,感觉到那紧绷的肌肉和微凉的肌肤,象是触摸到一块坚硬却又脆弱的玉。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欢喜而又悲哀,无关过去,无关未来,只是为了这一刻肌肤相触的温暖与实在。
  双臂慢慢合拢,他小心地触摸着这具身体,仿佛触摸到生命本身。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里,有一种历经摧折而仍然存在的力量与美。
  手向上摸索,覆盖在羽的胸膛上,感觉到对方心跳渐渐变得平稳和缓,他慢慢地道:“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清孝这样对他说。
  羽悄悄地吸了口气,把头埋入枕头中。明明知道,清孝期待的就是自己回过身去给一个热烈的拥抱,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去面对情人的面容。对方脸上那温柔而又怜惜的神情于他简直是一种酷刑,让他再一次地深刻认识到自己身心两方面的残缺和……对清孝的拖累。
  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一生,他被很多人背叛过,欺辱过,那滋味很难受。但唯一比被他人辜负更让他难受的,就是伤害他最在乎也最在乎他的人。
  本应是天之骄子,站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仰视与羡慕,现在却只能躲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屋里,承受着社会主流道德的谴责和自己内心负罪感的折磨。走到这一步,清孝是不甘心的。他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清孝不会落到今天这个田地。每次一想到这一点,强烈的负疚感就像火焰似的灼烧着他的心。
  放弃事业,放弃理想,甚至为他放弃做人的原则和道德底线……他何德何能,如何来回报这么重的深情?承受不了的时候就想放弃,干脆躲得远远的,不用再面对那双期待的眼睛。
  只是也就想想算了。离开清孝,他根本无路可去。何况到了今天,他若是逃避,清孝的所有付出岂非成了笑话?
  只能咬牙跟上,希望自己尽快康复,好歹也像一个人样,或多或少对清孝也是个安慰。
  但……真的好艰难。
  不是不努力的。但有些东西早已渗透到血液之中,深入到骨髓里去,不因岁月的流逝和环境的改变而消逝。
  不是努力就有结果。
  不是付出就有回报。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一旦降临到自己头上,还是觉得难以接受。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想到极端处就是恨,恨天恨地恨社会,只觉举世皆敌,除清孝外,再没一个好人。
  而最最痛恨的,当然就是那个人。
  对清孝的爱有多深刻,对那个人的恨就有多强烈。
  尘封已久的情感一旦突破重重篱障,便象洪水一般席卷过心灵的大地,他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
  长期在麻木的状态中生活,梦游般行走,他愿意全身心地去拥抱这种尖锐得让他不安的情绪,即使会将他割得鲜血淋漓。
  对自身的沮丧,对爱人的歉疚,对仇敌的憎恨……每一种情绪都只会带给他痛苦,但他欢迎这痛苦,这痛苦带给他存在感,让他知道,自己依然活着。
  --作为一个人活着,而不是没有心的木偶。
  在这个初秋的清晨,他慢慢蜷缩起身体,清孝仍在身后抱住他,带给他珍贵的热量。自始至终,他不曾回头。
  或许……或许将来会有一天,他真的可以含笑面对爱人热情的拥抱,但不是现在,不是……他这样想着,本以为自己一定会负歉疚折磨得不能安眠,但他未免太高估自己的良心了,似乎没过多久,他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羽在一阵剪草机的轰鸣声中惊醒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清新味道。
  清孝正在庭院里忙碌,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又开始挥舞锄头挖土。天气并不热,但他也累出了一身大汗。
  羽伫立在门口的阴影处凝视着他的背影。他的一头长发简单地在脑后绑了一个马尾,上半身完全□,汗水沿着背脊流下来。阳光明亮却带着凉意,透过高大的树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肌肤原本是古铜色,也不知是上身不常晒太阳,还是这阵子在家里呆久了的缘故,羽总觉得他的肤色变浅了一些。
  羽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清孝抬起头来冲羽笑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嗨!睡醒了么?我没有吵到你吧?”
  羽呆了呆,含糊地答了一句:“嗯。”低头一看,清孝已经挖了一个不小的坑,正在培土。他脚下有一株开着白色花朵的植物。微风吹过,铃铛似的花朵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这桔梗花是你新买的?”羽瞥了一眼,根部的包装都还未拆开。
  “是啊。庭院里的花草没人照料,有些花都快枯死了。想着还是收拾一下,免得房子的主人回来不高兴。” 清孝小心地拿起那株花,拆除包装,连本身的泥土一起移植到坑中。
  羽怔了怔,道:“租约上有要求我们为他照料好花草,否则需要赔偿么?”
  清孝不在意地道:“那倒没有。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俯下身去,专注地施肥、培土,一丝不苟。汗水从他的前额沁出来,阳光下闪烁晶莹。羽呆呆地看着他赤着上身忙这忙那,动作敏捷灵动,不禁道:“清孝……”
  清孝抬起头来粲然一笑,道:“怎么了?”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清孝笑笑道:“已经种好了,能帮我浇点水么?水管在那边,接一点点就可以,不要很多。”
  羽依言接了点水洒在黝黑的泥土里,有一些溅到了花瓣和枝叶上。沾着水汽的桔梗花看上去异样美丽。羽怔怔地看着那株花,忽然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水汽氤氲的黄昏,自己拿着一束桔梗花走进客厅,看见清孝正坐在窗台上,暮色渐浓渐深,将窗外的树影投射在他身上,而他一动不动,任由铅灰色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将他吞噬。
  那一幕给羽留下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仿佛亲眼看到一个灵魂在慢慢毁灭。
  甜蜜而绝望的纠缠,绵绵不绝的秋雨,零落一地的桔梗花……他被回忆所吞没,以致于清孝叫他的时候他竟然没有听见。清孝不得不推了推他:
  “小羽?”
  “啊?”他蓦地惊醒过来,却见清孝已洗干净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口渴吗?
  要不要喝点水?”
  他其实并不渴,但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只要是来自清孝的要求,他一直都没法子拒绝。
  他们坐到最高的那级台阶上,看着被整理得焕然一新的庭院。满眼浓绿中星星点点地点缀着几株白色的桔梗花,微醺的风吹拂着,阵阵幽香如潮水般时隐时现。
  靠近白色的围栏处,有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上面挂了一个鸟食巢。那是清孝空闲时用木板钉的,隔几天去换一下水和鸟食,引得附近的野鸟常常来啄食,见人来也不躲,倒像是他们自己养的一样。
  清孝眯起眼看了一会儿,撒了些面包屑过去,几只鸟咕咕咕地叫了几声,从鸟食巢上飞下来, 开始啄食那些面包屑。
  “我一上午的成果,漂亮吧?”清孝的口气中颇有几分骄傲,就像个小孩子向家长展示自己全A的作业簿等待表扬。
  羽再蠢也知道点头:“是很漂亮。”
  清孝微笑,漫不经心地抛洒着面包屑,越抛越近,那几只鸟便离他们越来越近,其中一只黄嘴黑腿的鸟居然大着胆子在清孝的手里啄食起来。
  清孝掰了一小块面包递给羽,道:“喜欢么?你也来吧,这些小鸟很可爱。”
  羽无声地接过,还没来得及喂,那只黄嘴鸟突地在他手指上啄了一下,他吓了一跳,一缩手,面包便掉到地上。那只鸟顺理成章地将面包叼到一边去,狠狠地啄了几口,好像觉得有点不对似的,停下来偏着头看着他,黑眼睛圆溜溜的,很无辜的模样。
  他不觉笑起来,道:“这鸟好凶,居然用抢的。”
  清孝也笑道:“谁叫你看起来就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看看我的。”他伸手过去,又快又准地捏住那鸟儿的脖子,将它握在手里。那鸟儿顿时缩成一团,但似乎并不十分害怕,咕咕咕地叫了几声,用头蹭了蹭清孝的手指,竟像是撒娇的样子。
  清孝一笑松手,它便拍打着翅膀飞走,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和煦的秋阳照射下来,似乎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金色。
  羽出神地看着那只振翼疾飞的鸟,眼中竟似有些羡慕。
  身旁传来清孝梦呓般的语音:“我说过,我们会有未来的……到了我们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喂鸽子,喂鱼……”
  羽垂下头,只觉酸涩。“可是你并不老。”他慢慢地道,“才三十出头,远远没有到退休喂鸽子的年纪。”
  清孝没有做声。过了一会儿,他躺下来,头枕着冰冷的石台,望着寥廓高远的天空和天边的雨云。“不过我已经准备退休了。”他忽然笑了笑,道,“昨天递交了辞职信。”
  羽一震,瞪大眼睛盯着他道:“怎么回事?”
  “没什么啊。”清孝轻描淡写地道,“我和那间公司签了一年的合同,现在快到期了,我看他们也不想再雇佣我的样子,还是自己先交辞职信算了。”
  他看着羽吃惊的样子,不觉笑了笑,安慰似的拍拍羽的手背,道:“别担心,我早就计划着这一天了。你脖子的伤痕也好得差不多了,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羽喘了口气,努力放松僵硬的手指,道:“为什么做这么重大的决定都不告诉我?
  我……我也是这家里的一份子吧。”
  清孝凝视着他的眼睛,温柔地道:“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从此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家。这不好么?”
  说起来,当初那间医药公司招清孝进来是负责新药研究的,当然也是艾森伯格教授大力举荐、并且愿意亲自担任顾问的结果。但艾森伯格没做到一个月,就推说身体不好事务繁忙而辞去了顾问一职,公司也不知道他竟是和清孝闹翻了,所以对这位名师高徒还是很器重的,专门给他配了一个实验室和两个助手。
  只是清孝想法早已改变,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为自己和羽安排后路上面,实验室的事情几乎全扔给了两位助手。一年下来,什么成果都没出,连个像样的报告都没有,公司毕竟不是养闲人的地方,主管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清孝倒是无所谓,因为,他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
  “说起来还是我这辈子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正当职业呢。”清孝嘴角微翘,神情说不出是嘲讽还是遗憾,“也就够付这一年的生活费,还及不上在真田组一个月的收入。
  ”
  看着羽专注的眼神,他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望着天空。天边有大团大团白色的积雨云,像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秋阳给它们镶起了一道闪亮的金边,那庄严肃穆的形态,让人想起天国永恒的瞬间。
  “好在回真田组那几年,我还攒了一些钱,不太干净,不过现在已经洗白了。几次整容手术做下来,还剩了不少,可以买一个小农场。”清孝凝望着天空,蓝天和白云便反映到他的眼眸里,清清亮亮的,是少见的纯净清澈。他的嘴角也往上翘着,却没有自嘲嘲世的冷漠讥诮,温暖和煦如此刻的秋阳。
  “还记得吗?”他轻声道,“当初我们就是约好了,让你去我工作过的农场玩的。
  ”
  看着羽专注的眼神,他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望着天空。天边有大团大团白色的积雨云,像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秋阳给它们镶起了一道闪亮的金边,那庄严肃穆的形态,让人想起天国永恒的瞬间。
  “好在回真田组那几年,我还攒了一些钱,不太干净,不过现在已经洗白了。几次整容手术做下来,还剩了不少,可以买一个小农场。”清孝凝望着天空,蓝天和白云便反映到他的眼眸里,清清亮亮的,是少见的纯净清澈。他的嘴角也往上翘着,却没有自嘲嘲世的冷漠讥诮,温暖和煦如此刻的秋阳。
  “还记得吗?”他轻声道,“当初我们就是约好了,让你去我工作过的农场玩的。”
  但就在那条路上,发生了绑架案。他们的人生,从此而改变。其实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而已,现在想起来已经遥远得如同前世。
  羽的眼神有些恍惚,他慢慢地躺下来,冷硬的石板硌着他的背脊,低声道:“怎么可能不记得呢?那时我来美国拿学位证,准备接下来读MBA。你还在读博士,接连发表了几篇有分量的论文,被赞为药学界的后起之秀,艾森伯格教授很喜欢你……”
  清孝沉默了一下,随手拔起一根身边的野草,放在嘴里嚼着,不以为然地道:“陈年旧事了,就别在想啦。我们会有新的生活,找到新的快乐。只有我们两个,没有讨厌烦心的人和事,好不好?”
  他兴致勃勃地道,望向羽的眼里满是憧憬。
  羽翻身坐起来,凝视着他,关切而疑惑地道:“你真的这么想吗?我本来以为你会很喜欢这个工作,经过那么多波折,你终于可以回到安静的实验室,从事你喜欢的专业,继续以前的理想。不是说待遇很不错,还给你配了两个助手么?”
  “以前的理想?”清孝哈的笑了一声,吐出草屑,调侃道:“花三年时间制毒,再花三十年的时间教人戒毒,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的,我有神经病啊?”
  看着羽沉默的黑眼睛,他脸上夸张的笑容消失了,平淡地道:“没用的,小羽,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跟你说过的。不要一味缅怀过去,那只能错过更多。”
  有风吹过,送来清草的气息和淡淡的花香。羽抬起头,看着那些在阳光中轻颤的白花,怅然地道:“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教授开始也许很生气,但看见你那么努力那么有天分,一定会回心转意。毕竟,你都说他一直把你当儿子看待。他不是也在那里做了一个月的顾问……”
  “那么我又让他失望了,如果他有这个心的话。”清孝淡淡一笑,有些冷漠地道,“我是真的不想再做下去,而他也没有帮我的义务,就这样。时间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疲乏地搓了搓脸,坐起身来,举手讨饶道:“好了,小羽,不谈这些事了好不好?我本来以为你会很高兴的,还是我又做错了?”
  羽茫然地道:“我当然高兴你愿意陪着我,可是……可是这样你不是永远回不去了?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这么好的机会……”
  清孝凝目望着他,嘴角泛起一抹轻嘲,道:“你忘了,小羽?我的很多行为是触犯了法律的,就算哪一天警方找上门来也不稀奇,把时间花在那些试管仪器上面,未免太浪费了。”
  那句话像一根危险的信号,及时挑拨起羽的高度紧张,一把抓住清孝的手,低声道:“这样的话你更不应该放弃啊,如果做出成果来,说不定还能减免……”
  他并没有说完。清孝以食指封住他的唇,笑着摇摇头,道:“不要咒我。”
  羽满心的话堵在嘴边,怔怔地看着清孝,心就像是浸透了水的棉花,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想了想,终是觉得不妥,忍不住道:“应该不会这么糟糕,你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别人不接受你?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啊。”
  清孝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那你怎么不敢跨出这道门呢?反正试一下,对你也没什么损失啊。”
  羽好像挨了一闷棍,闷闷地缩回头去。清孝好笑地看着他,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喝了口水,起身去收拾园艺工具。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如果我走出去,你是不是也可以回去?”
  清孝一怔,惊讶地转身。羽站起身来,认真地道:“我会努力的,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你也愿意再尝试一次吗?”
  在清孝目光的注视下,他脸越来越红,不自禁地低下头,嗫嚅着道:“我是说真的,听你说起,那教授以前那么喜欢你……也许他也在等待……也许你们都应该给对方一个机会。”
  很久没有回答。
  他忐忑不安地抬起头。清孝沉思着盯着他,那目光是探究的,审视的,并不咄咄逼人,却有种洞悉一切的力量。
  “你能行吗?”他听得见那眼神中无声的询问。
  在大学俱乐部的练习室,当他练习空手道不慎跌倒时,清孝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就会用这样的眼神关切地看着他。
  “你能行吗?”那双饱含着期待与鼓励的眼睛,穿越岁月的迷雾,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你能行吗?”经历过那地狱般的三年,他不得不重新学会站立,行走,学会用手吃饭,用脑子思考,每当他感觉无力、沮丧的时候,清孝就会挑起眉毛,担心地看着他。那温暖带笑的眼神,原来从未变更过。
  那些记忆带来信心与爱,驱走他心底残存的怯懦,让迷惘和恐惧都无处存身。
  翻覆的心逐渐沉静下来,奔涌泛滥的情绪终于被导入沟渠。往昔的碎片与现实的影像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条宁静而欢乐的河流,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粼粼波光。他看见过去的自己,和清孝手牵着手,轻快地跃过时间之河,向他们走过来,微笑着融入进他们的身体,最终合为一体。
  天空高远,大地沉厚,他们依然在一起,依然相爱。
  --这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握手成拳,指甲刺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他还活着,他还年轻,他还可以体会爱与被爱。
  他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新的力量正在苏醒。
  “是的,我想我可以。”他安静地道,望着清孝,以及清孝身后那明净高远的秋日的天空。
  凝视他的眼睛渐渐变得柔和,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前额上:“我真为你骄傲。”
  他心中一喜:“那么你也会回去,争取老师的原谅,继续你原来的学业和理想,是么?”
  清孝退后两步,笑着摇摇头,道:“不,小羽,这是两回事。你要走出去,这是肯定而且必须的,但我不能回去,因为原来的路已经不再适合我。”
  羽一呆,又是惊讶,又是失望,还有一点被欺骗的小小伤心:“为什么?因为他拒绝过你,所以你也要拒绝他到底,是么?但你毕竟是他的学生……”
  清孝低低地笑了一下,笑容中隐隐有几分凄凉:“你是这么看我的么?因为自尊心过剩,所以拒绝接受……”
  “不过我的确很像是这种人。”他搓了搓脸,自觉很是无趣,“可是,我做的是制毒啊,你想想以研究戒毒为毕生事业的教授能够原谅我么?”
  羽不甘心地道:“但你都没有试过……”
  “这不是有没有勇气尝试的问题……”清孝清孝目注着天边的云朵,终于道,“堂堂名教授的弟子竟然是毒贩,这件事一旦披露出来,那就是一桩特大丑闻,如果我还是他弟子的话。这会对他的声誉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甚至他的人格,也会受到怀疑。”
  羽沉默片刻,声音缓和了许多:“你认为他会因此永不原谅你?”
  “不,是我会因此永不原谅自己。”
  那声音中的某种东西让羽震惊。他抬起头来,正好迎接着清孝的目光,在那双看似平静淡然的眼眸里,含蓄着如海洋和天空一般辽阔深沉的温柔与爱。
  羽忽然发觉,他其实并不完全了解清孝。
  在大学时代,他印象中的清孝是个热情得有些莽撞的青年,被拒绝了也不屈不挠,但也因了这份热情,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接近。
  在绑架事件突发后,对方生死关头的不离不弃,甚至荒岛上甘愿放弃自身安危去而复返,更令他发觉自己心底潜藏的爱意,认定了对方是足够相伴一生的爱侣。
  而在被救出之后,他们才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近距离接触。如果说荒岛上的思念将对方的优点无限放大,成为几近完美的神话,那么朝夕相伴的结果,便是让对方的缺点纤毫毕现。清孝的执着固然令他感激,但有时也会感觉对方似乎并不了解自己的心意。
  特别是他刚从主奴关系中挣扎出来,那个人尽管手段丑恶,但最后的确是做到了对他的身心都完全了解并掌控。
  两相对照,清孝和他之间的交流便常有不着边际之感。他当然不会抱怨,但有时也不禁想:如果清孝多了解我一点该多好。
  那么,清孝在面对着他时,想必也常常感到不被理解的委屈与无奈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是……我以为……”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表示。
  清孝却已经读懂了,道:“是的,我曾经怪过他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没有给我帮助,但现在,我能够理解并尊重他的做法。他为我做过很多,对此我一直心怀感激。”
  他吐出一口长气,悠悠地道:“以前我曾经想过很多次,要做些什么才能报答他的栽培和关心,但看来我给他最好的礼物就是远远地离开他,不要去打扰他的生活。”
  他苦笑一下,随便踩死了一只地上爬的小虫子,道:“是不是很讽刺?”
  这次羽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语音镇定平和,很肯定地道:“不是,你做得很对。清孝,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得到那么多人的爱。”
  不是不羡慕的。
  也曾嫉妒过,为何自己的人生里,就碰不上一个那样真心爱护自己的艾森伯格教授?
  爱也需要热情去点燃,就像一向冷漠自闭的自己,也会因为清孝持之以恒锲而不舍的接近而感觉温暖。
  “只是你这样,真的可惜了。”他深深叹息。那个世界有多少爱无力爱缺失患者,期待能有一把热情的火为他们驱走孤独的暗影。
  清孝不在意地道:“有什么好可惜的,在哪一个阶段,就该做哪一阶段的事。”
  瞟了他一眼,忽笑道:“你这么希望我回去,是不是觉得只有看到我恢复到以前的现状,才觉得你没有扰乱我的生活,可以不用那么内疚?”
  看着羽忽然呆住的样子,清孝不觉大笑,拍了拍他的肩,挑眉道:“其实我以前也做过这种事情,不过后来发现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他故意顿住,吊足了胃口,才悠然道:“那就对我笑一笑吧,让我开心一下。”
  对我笑吧,在梦还没有醒来之前,在报复和审判没有来临之前。
这世间有那么多的不确定,请给我安慰,请让我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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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卷二结束,局势会比较明朗了,嗯嗯。
  顺便送上一首张智霖的歌《逗我开心吧》,比较喜欢张大仙,哦呵呵:
就算醒来多心伤 爱梦你旧模样就算醒来多心伤 爱梦里的回想流浪到那一方 亦凭甜梦作故乡 逗我开心吧 请记紧今晚再三闯我梦亲我吧 让灵魂凝望你面孔逗我开心吧 当世间一切彷佛都欠奉亲我吧 别提原来梦里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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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是美国最古老的城市。十八世纪在这里爆发的波士顿倾茶事件,点燃了美国独立战争的导火线。从那时起,这个城市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整个现代文明社会的缩影。
  这里有全世界最顶级的学府,长达几个世纪的“削山填海”工程让这个城市的城市规模扩大了三倍,显示出人的力量是何等伟大。
  这里是独立宣言的起草地,也是南北战争时期废奴运动的中心之一,城区砖红色的自由之路象征着人类正一步步摆脱愚昧和强权的束缚,走向最终的精神解放。
  科学取代了宗教,机器取代了人力,汽车飞机代替了驴子和马车,严谨公平的法律代替了国王的旨意……人类社会在这两三个世纪发生的变化,比过去几千年的总和还大。
  然而,两次世界大战的战争规模,也远远超过了人类战争史上的极限。足以毁灭全人类的原子弹的出现,终于把沉浸在乐观情绪中的人们炸醒,导致了六十年代整个欧美社会的全面反思。
  “在那个时候,就有很多人去乡下建设绿色农场。……不,他们并不排斥现代科技,他们也看电视,也用电话和微波炉,他们只是希望亲近大自然,觉得那样的生活比住在钢筋水泥的小盒子里更有意义。”
  越往山上走就越觉得寂静,清孝的声音漂浮在空气中,听来像是空谷中传来的寂寥的风声。
  这天并不是周末,游人很少。他们从半山腰寻小路登山,一路上竟没有遇到半个人影。落叶很厚,踩上去不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清孝回过头来,对羽一笑:“到了,休息一会儿吧。”
  的确是到山顶了。走出密林,越过山岗,远方是一望无际的灰色的大海。再过去一点,码头繁忙,高楼林立,那就是被誉为“美国大脑”的波士顿。他们曾在那里度过充满欢笑的大学时代,也度过迷惘和挫折的过去一年,而现在他们即将离开。
  永远的离开。
  他们铺了张毯子就地坐下,潮湿的风从海面上吹来,这样一成不变地吹拂了数百年。
  “真要走了还有点舍不得……”清孝喃喃地道,随即笑起来,“不过我们会有更好的生活。我觉得花草和蔬菜比冷冰冰的仪器摸起来更有感觉。”
  “我会想念这里。”羽很肯定地道。觉察到清孝询问的眼神,他脸微微一红,道:
  “我就是在这里遇见你的呀。大学时期,嗯,一般都是一个人最快乐的时候吧。”
  清孝笑了一下,向后靠上一棵大树,那懒散的笑容在他脸上轻轻绽放,象一道转瞬即逝的光亮:“那就谈谈吧。”
  “嗯?”
  “谈谈你自己,还有我。”
  他有一刹那的局促,细细把经历的龌龊一一想清楚,也无非人世间见惯的爱恨情仇,令当事人痛不欲生,再回首却已恍如隔世:
  “十岁时我妈妈死了,后来养父对我很不好。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
  “我妈妈死得更早一点,我七岁时死的。从此我跟爸爸过,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因为这之前我很少见到他。开始我以为他不喜欢我,后来才知道是妈妈不想他接近我,他也不愿意连累我,因为他做的事都很危险。”
  “十五岁时独自来到东京,遇到山下老师。我现在都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感谢他,毕竟除了见面时的那个要求有点无耻,他对我实在算不错,我能在东京呆下去,能完成学业,还考上哈佛,他都帮了我很多。而那个要求,原本也是我自己同意的……”
  “十六岁时第一次恋爱,唔,你知道的……西蒙。人都有点过去的吧,我都对你坦白了……结局很不美妙,老爸逼他染上了毒瘾,操作者就是我一向当义父看待的内田叔叔。跟老爸大吵一架,离家出走。那年,嗯,我十八岁吧。”
  “十九岁时考上哈佛,见到了你。”
  “一直找不到生命的意义,很长一段时间,白天泡实验室,晚上泡红灯区,直到遇见你……”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他们面对面注视着对方,在这瞬间的凝眸中,彼此洞彻了自己。
  天空阴沉沉的,象要下雨的样子。四周的树木因潮气而积起了水珠。
  “很想问你一个问题,想了很久了。”
  “问吧。”
  “我也许一辈子都好不了的。”
  “我知道。”
  “你不后悔吗?”
  “现在还没有。”
  这实在不是能让他满意的答案,清孝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可恶的微笑,都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真的不确定。
  他忍了又忍,还是禁不住发问:“如果你当时,嗯,你当初这么不计代价地来救我,你就没有想过这些吗?要是早知道会有这么麻烦,你还会不会救我?”
  “我还真没有想过这些。”
  “啊?”
  “我只是想,先救了再说。你等不起。”清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就是这么一个行动先于思考的人。有些事情,如果想得太周密太长远,也许就不敢做了。还不如先闷头做下去,遇到困难,那就再想办法。只要不放弃,总会有一点效果。”
  “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有效果么?”羽喃喃地道,眼里闪过一抹光亮。
  “现在我当然知道,事实不一定如预想的美好。”清孝苦涩地笑了笑,道:“我好像一直都在干这种事,当初也曾经对西蒙许下那么轻率而不负责任的诺言,说什么一定要研制一种药品,帮人们戒断毒品。……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呢?根本做不到的。”
  “清孝……”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要尽力就可以无愧于心。以前我也可以用这个来安慰自己,但是……”清孝沉默着,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到他的肩上,又滑落在地。
  “这三年里,我可以很轻易地研制出人力无法抗拒的毒品,但我很清楚,就算我什么都不管,全力以赴地去研究戒毒的药品,再过三十年,也未必能研制出来。这就是我曾经发誓要献身的科学。用于杀人总是比用于救人容易。”
  清孝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海洋连在一起,几乎看不到分界线。四周很静,只听到隐隐约约的海浪声,从遥远的海岸传递过来。
  清孝双手抱膝,倔强的眉眼在暗淡的天光下显出孩子般的孤单:“都说科技是人类社会进步的标志,我以前也这么深信不疑,但是真要说起来,科技让人类社会覆灭的几率,远远超过把人们带入天堂吧。你看看,医学这么发达,却连一个小小的感冒都治不好,还有你的病……”
  羽想了想,道:“清孝,你不能这么想的。毕竟科学的进步还是解决了不少难题,不是么?象天花、肺结核……你的工作是有意义的!”
  清孝沉静了片刻,然后道:“小羽,我真的很羡慕你。经历了那么多事,你仍然相信,人生还有意义。”
  “你一直都相信的,只是你没有意识到。没有人可以像你那样,明知道可能毫无结果,可能赔上一生,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经历了那么多打击,还是不吝于付出,不怕受伤,不怕亏本……就是我,也做不到。”羽慢慢地道,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神,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激动。
  他不得不停下来,抓住清孝的手,喘了一口气,重复道:“你一直都相信的,不然,你不可能做那么多。”
  清孝静静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异样,道:“可能你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可是那三年里,我真的改变了很多,你没有察觉到么?”
  一些影像在他头脑中闪过,清孝挥刀的样子,清孝若无其事地谈论杀人的样子……最后他看着那双眼睛,很肯定地摇摇头。
  清孝微笑,指了指自己的心窝:“也许外表没有,可是这里已经变了,我能感觉得出。”
  他吁了口气,笑道:“那三年,我的人生观几乎都被完全颠覆。看到警察办案跟流氓一样无赖,搞不好还和罪犯勾结起来坑人,真觉得法律啊道德啊全是一堆屁话。怎么可能不变呢?其实万事万物都在改变,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你说出来,就表明你已经在后悔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走投无路下的偏激和愤慨必将慢慢淡去,二十多年形成的道德和理性会重新占据你的心灵,否则你不会选择离开,尽管那让你痛苦。
  你为什么还要笑呢?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早已泄露了你的秘密吗?
  这些话羽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安慰地拍了拍清孝的手背。清孝挑眉看着他,那双眼睛依然如他们初见时那样,热情而纯粹,带着些傻傻的疑惑。
  就如这个人一样,从未变过。
  你看,过了那么久,你还是没学会撒谎。

第十章 约定
“非这样不可吗?”他轻轻地问。
  “啊?”
  “我是说,你决定了要离开这里,离开你熟悉的一切,不再回头?”
  “恐怕是这样。”清孝凝视着灰色天空和大海,静静地道。回过头来,看着羽,又复一笑,道:“这样不好吗?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但是过去依然存在,但你从此不再有弥补遗憾的机会。
  内疚和自责会无时无刻地啃噬着你的心灵,你不会再有真正的快乐。
  而你知道这一点。
  你所不知道的是,我也知道这一点。
  然而尽管心里越来越笃定,越来越清楚前因后果,他还是没有办法当着清孝的面说出来。事实上,面对着那双眼睛,他根本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这件事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不必担心,你会喜欢上新的生活。”清孝向他微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农场的生活简单随意,空气和环境都会比呆在城市舒适,民风也比较淳朴。也许慢慢地你也能接受在那里生活的人们。这样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可以好好地过下去。”
  “你总是爱说这样的话。很久以前,你就说过,我总是无法自立,万一有一天你死了,我该怎么办。”羽吐出一口长气,满意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淡定,“你在担心什么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清孝没有说话,转过头去眺望着远方空旷的大海,有灰色的云朵在天空中堆积。海面上有几艘来往的货运船只,玩具似的在波涛中载沉载浮。那些庞大坚硬的钢铁制品,在天与地之间也渺小得可怜。
  他不肯放过,继续追问:“或者是你有了什么预感?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他笑了笑,道:“我虽然还没有和你一起分担的能力,但说出来也许会轻松很多。”
  清孝回身一笑,宽厚温暖的手掌覆盖住他的手背,道:“并不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可是生活嘛,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会突然来一个意外。尤其是我这种人。”
  最后那句话让他心悸,迅速开动起脑筋。不,他并不以为他和清孝生活在真空中。
  一入黑道终身误,他知道真田组自清孝父亲死后就开始走下坡路,清孝一时心软放走卧底警探更让真田组严重受创。不过在此役中不服正彦的堂本死去,内田隐退,倒也加强了真田组的内部凝聚力。清孝及时研制出doom,也让正彦控制住了几个关键人物,稳住了阵脚。
  只是doom太过狠毒,清孝并没有将配方拱手相赠,甚至交付的成品用量也只是半年为期,眼下时限早过,正彦不是没有巧取豪夺的打算,两人能平安无事至今,全仗了视清孝如子侄的内田庇佑。
  而内田却是清孝非常不愿打交道的人,因为当年西蒙被逼吸毒,下手的正是内田。
  这些清孝曾经约略跟他提到过,还有一部分则是清孝刻意回避的,比如那位死里逃生的警探是否还在追查至今。亲情的羁绊,良心的拷问,法律的威严与主流社会的拒绝,想必已让清孝筋疲力尽,才会想到索性避世,不去面对。
  这是一种消极的逃避,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爱他,担心他,所以希望他能尽快自立,因为未来是如此渺茫,如此不确定。
  所以清孝总是很急躁,总是不切实际地期待着一觉醒来,一切就恢复原样。抱着他紧紧拥吻的时候,有一种恨不得把错过的时光全都追回,连同明天也一并透支掉的狠劲。
  他想着清孝注视自己的眼睛,不管有多少人觉得那眼神深寒透骨,凌厉霸气,他看到的,分明只是一个孩子的执着与悲伤。
  真相越来越清晰地呈现于眼前,一切宛如水晶般透明。暮色逐渐加浓,起伏的群山,空旷的大海,渲染成幽玄而疏离的背景。清孝的侧影,则在这黄昏的山水中越发清晰:“那些恩怨总要有了结的时候,你知道我不想一直依赖内田。而那个人……”
  清孝沉默了片刻,看着羽。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彼此心知肚明那人指的是谁。
  “你不用担心,我会替你了结他。”清孝终于开口,简短地道。
  他心头微微一震,霎时间五味俱全,面上不自觉变色。手上一紧,却是被清孝紧紧抓住。
  清孝看着他,目光正是他所熟悉的那种带着几分忧伤、几分执念,低声道:“你说过,如果真正爱一个人,一定要尊重他的决定,不要自行为他安排人生,即使是为了他好,即使是出于爱。而这次的决定,事先我还是没有和你商量。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愿意的,所以想给你一个惊喜。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分分合合,这一次,我一定没有猜错你的心思,对吧?”
  握住他的手是那么紧,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焦躁不安。他看着清孝的眼睛,满腹心事竟然无法宣之于口,呆了半晌,也只得一个词:“是的。”
  于是清孝微笑了,纠结的眉心舒展开来:“你让我对自己有点信心了,小羽。”
  伸手牵起了羽的手臂,道:“今天是我们在波士顿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就会到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要你答应我几件事情。”
  “你说。”
  清孝抚摸着羽手指上的戒指,道:“答应我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尽量让自己生活得快乐、幸福,即使身边没有我。答应我你会积极乐观地去面对生活,不逃避,不自虐,以勇气和智慧去解决每一个突如其来的难题,永不放弃。答应我你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再让自己置身险境,因为这世界上有一个人爱你,在乎你,胜过他自己。”
  “如果你能做到这些,那我就答应。因为你说的话,也正是我想对你说的。”
  “我答应。”
  “谢谢你,清孝。我知道你一向言出必践。那么这也是我对你的承诺,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得到,但我会尽力去做的。”
  他们对视了一眼,拥抱在一起。风从海面上吹来,飞扬起他们的头发,在沉沉的夜的暗影中,定格成永恒的影像。
  他们久久地拥抱,然后放了手,相视一笑:“回去吧,天快黑了。”
  黄昏的交通总是特别繁忙,车来车往,川流不息。
  他们开车加入到车流中,像一滴水安静地汇入大海。林立的高楼将天空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小块,人如在峡谷底穿行,都市的喧嚣和汽车废气一波一波地蒸腾上来,和灯火通明的夜色交融在一起,构成这夜之华彩的一部分。
  他看着车窗外,车辆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象飞速移动的火柴盒子。人们目标明确,行色匆匆,急着赶往各自的目的地。
  事隔多年,他再一次置身于闹市,感受到主流社会的生活节奏。这车流和人潮便象是跳动的血脉,支撑起这座以钢铁和水泥搭建的理性之城。
  当然,这里还容纳了更多的东西:权力、金钱、阴暗的欲望、野性的激情、明里暗里的规则、翻云覆雨的人情……坐在这狭小的车厢里,一一回想从前。曾经,他非常熟悉这一切,如何在绝境中求生,如何抓住时机出击,如何在盔甲和面具下保护自己,如何在沉沉浮浮中保持自我。
  在过去一年里,他也反复在电脑屏幕上模拟过一些交易和争斗,遐想着一旦重归社会该如何面对。那些被强行折断的前尘往事,因为当事人的心态转变而重新复苏回放,变化为新的吸引。
  而今他隔着玻璃好奇地观看这世情人生,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和不可言说的旧日情怀。因为这城市曾经记录过他和清孝最美好的岁月,即使是在泛白的回忆中也能闪烁出光彩,宛如河床上沉淀的沙金一般。
  过去的已经过去,他和他都该收拾心情,重新出发。
  过去的永远不会过去,必将在他们的生命里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不会消逝。
  车无声无息地停下,清孝侧过头看着他,深思着道:“要不要下去走走?”
  他微微一惊,随即笑了:“好。”
  车门打开的一刹那,人间烟火扑面而来,伸手可触。这一次,他和这世界再没有丝毫距离。
  风吹过长街,也吹拂过他的高领毛衣,莫名的,有赤 裸感觉。
  他下意识地回身一望,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不曾注意这个普通的东方男子。
  车来车往,人潮汹涌,一个个行人与他擦身而过,不会因此放缓脚步。是了,他们自有他们的人生,并不与他相关。
  心慢慢地镇定下来,曾经困扰过他无数次的轻蔑鄙视的眼神,都没有出现。刚经过一天的劳累,来来往往的人们面上都带着疲惫,再强悍的人到黄昏也不免露出破绽,急于回家修补伪装。
  回家。回家。
  不知是因为天色昏暗,还是当真如此,只觉满大街人人都面目模糊,形容惨淡。这世界,谁没有一段爱恨情仇、烦恼纠葛,安顿自己都来不及,谁会对一个陌生人多加关注呢?管闲事也是要花精力的。
  他站在大街上,仰望头顶那一小块天空。这就是走出来了吗?没有意料中的恐惧惶惑,只有不尽的彷徨和孤独。
  那些车从他身边驶过,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并不比幻影更真实。
  即使身边走过千人万人,但没有他牵挂的人,一样如同行走在真空里。
  他回过头,清孝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对他微笑。
  也许万事万物都在改变,也许今天的你我已非昨日,但还是有些东西可以战胜时光,战胜命运。
  他笑着向清孝走去,投入那温暖的怀抱中,一如既往地找到安心感觉:“清孝。”
  “嗯?”
  “你那么好,呆在你身边,我怕是永远也没办法独立了。”
  “啊?”
  他偷偷地笑了,把头往清孝的怀里埋进去一些,悄声道:“所以不要太纵容我,太保护我,不要什么事情都帮我做完,比如那个人……还是交给我自己来处理吧。”
  他感到清孝的手臂明显一僵,不觉微笑,反手将清孝抱得更紧一些,道:“你曾经许给我一个天堂,其实只要有你的地方,我就会很快乐了,不管那是天堂还是地狱。”
  不要以为你可以扔下我,清孝。
  所有的伤悲,我愿与你一起品尝,所有的罪孽,我愿与你一同肩负。
  生命那么短,需要一次尽情尽意的盛放。
第十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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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完
感谢《走过地狱》写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字数也超过了50万字。回头一看都觉得惊讶,自己怎么会有毅力写出这么长的文字。
  说实话,《走过地狱》是篇非常小众的耽美调教文,调子也很灰暗。特别是下部反调教部分,参考的文文很少,写起来非常困难,常常写着写着就陷入困境,自己的心情也会被故事的气氛所感染,非常不好。如果不是大家的热心鼓励,真的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所以,真的很感谢一路陪伴我到现在的读者。一篇篇长评,一幅幅插画,都凝结着你们的心血,我的感激。本来这些插画是放在文案上的,但有说这样不够简洁,所以集中放在这里,也借这个机会表达一下我的谢意。
  也谢谢各位为我留言打分的读者,是你们的热情反馈让我知道文章有哪些地方可以打动你们,还存在着哪些不足。特别有时候读到和自己想法近似的留言时,那种喜悦,真的是写文的最大快乐。虽然有时候因为工作繁忙时间不多而没有一一回复,但每一篇留言我都有看过,并为此深深感激。
  新年工作还是相当繁忙,大家知道现在经济危机导致就业危机,不敢稍有懈怠。每周二、三都常会加班到深夜,所以有时更新真是不能保证。但可以保证尽量加快更新速度,争取在一两个月内结文,如有精力的话,好好把文修一下。
自问不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作者,但至少是个很负责任的作者,不会随随便便糊弄了事。毕竟,这些角色都是我一天一天小心翼翼捏出来的。也许他们不够讨好,也许这个故事不是很让你满意,但那是水平问题,不是态度问题。希望大家能够谅解,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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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十一章 不悔
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一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漫山遍野的葵花迎风而笑,开得如此粗野灿烂,令人宛如置身于金色的火海中。
  光影在流动,色彩在泛滥,迷醉的是眼,眩惑的是心。
  母亲双眸带笑,明丽的容颜在朝阳下灿然生辉:“好啦,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以后就守着你这个宝贝儿子过……真是的,早知道不该生你,管起老妈来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迎面吹来的是五月的风,带来清爽宜人的松针的清香。男人的语声,柔和低沉得象远方山谷传来的寂寞的风声:“是的,你可以信任我。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兄长,或者父亲、老师,以及……”
  男人低低地一笑,那双灰蓝色眼睛凝视着他,宛然情深:“……以及唯一的情人和唯一的伴侣……”
  唯一的伴侣,永恒的承诺……苍白瘦削的身体,触手微凉,精致得仿佛玉雕。那奴隶垂首跪在他脚下,极温顺隐忍的姿态,散发出一种禁欲的气息,圣洁无害如供奉于神前的羔羊,却又让人忍不住有撕碎的冲动。
  “主人……”低沉喑哑的声音,偏偏有异样的情 色味道,漆黑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蒙蒙水雾,“会有永远吗?永不分离,永不舍弃?”
  永远……“我只是希望有人爱我……”
  “我只是希望你留下。”
  是谁在哭泣?是什么东西在消逝?
  他听到那一声叹息,低回婉转,袅袅消失在黄昏的风中:“你总是在追寻你得不到的东西……”
  悲伤的眉眼,轻嘲的笑容,在记忆的海浪里若隐若现。
  “有些东西永远不属于你……”
  “你可以剥去我的衣服,限制我的行动,但你永远无法捕捉一个自由的灵魂,就像无法捕捉天边的风。”
  恍惚间,他再次看见那个让他心醉神迷的人,依然是清清冷冷的面容,倔强挑衅的眼神,紧抿的嘴唇像一张饱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拒绝的箭。
  “小羽!”忍霍然惊醒,抬头看时,正是白昼,窗外还飘着雨,原来自己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虽然是地下室,但还是有一小半露在地面,开了扇极小的窗子,四季紧闭,还焊了铁栏。其实就算没有铁栏杆也爬不出去,窗户太高,而他的腿已经断了,更不必说外面还有守卫。
  既然没有人接应,他便连尝试都懒了,--拖着两条残腿被人拖来拖去,实在是不甚雅观。
  福罗里达州地处热带,他又常年不外出,其实感觉不出季节的变化,但还是很高兴屋里有扇窗子,能看到外面有雨,有云,有一角天空,可以让人发呆。
  并不是贪睡的人,只是醒着也没什么事做。网络是早已被封断了,电视倒是安装了卫星设备,几百个频道调一遍都需要花一个多小时,但他很少看,那些胡编乱造的恩怨情仇让他觉得傻气。行动上的受限对他来说并非难以忍受,在南美的时候便常常足不出户,躲在房里画画。现在还是能画画,无非从画布油彩变成了铅笔白纸,或者鼠标电脑。
  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或者不能称之为人,一个奴隶。
  但心也会骤然空了。
  仍然会努力振作,每天画日历,正常作息,保持清洁干净,但常会觉得累,觉得倦,一垂下头就会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睡着比醒着的好。
  时光可以倒流,一切回到最初。
  那时母亲还没有死去。
  那时那男人还没有撕破面具。
  那时清孝还没有到来,阿零还在他身旁。
  多么的好。
  那些影像是如此鲜明,如此清晰,和日日所见那扇小窗里透射出的天光云影相比,倒是梦中的事物更为真实。
  梦境中出现的那些人,那些事,引动的欢乐与悲伤,不管是醒时梦中,都可以搅动他已经铅死的心。相形之下,地下室外的看守不过是一群没有面目的活动布景而已。
  日复一日,梦境与现实交融合流,回忆总是在吞噬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生与死对他来说,原本也没有多大区别,如果不是……如果不是还想见一见那个奴隶的话。
  虽然知道见了也未必能如何,但还是想见一见。
  就算那只是块石头,揣在怀里三年也能捂热了,所以多少还是有些挂念。
  何况,活着虽然无趣,死也未必是件多有趣的事,说不定死后的世界更无聊。
  忍吸了口气,推着轮椅进了卫生间,好好洗了一把脸,振作起精神。活着一天,便该活得像个人样子,不好松垮垮懒洋洋的像只倒空了的土豆袋。
  冰冷的自来水拍打在脸上,让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了一些。抬头对着镜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伸手抹去凝结在镜子上的水雾,里面分明映出的就是两个人影!
  除了自己的,还有一张面孔,黑色的短发,清冷的目光。那一瞬间,仿佛故人重现。但,当然是幻觉。
  忍闭了闭眼,自嘲地笑笑,再张开眼时已经恢复淡然,抬手往镜子上浇了一些水。
  水花泼溅到镜面上,淹没过那张熟悉的面孔,然后滴滴答答地滑落下来。而那张面容,依然阴魂不散地附着在镜子上。
  忍沉默,慢慢地回过头来,看着门口站立的那个黑发青年。
  “阿零?”他哑声道。很久没有和人说话,声音有些嘶哑。他忍不住轻咳一声,握手成拳,抵在嘴唇上。
  青年似乎没有听见,默默地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好久不见。”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只是几秒,青年淡淡地开口,“我是浅见羽。”
  青年似乎没有听见,默默地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好久不见。”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只是几秒,青年淡淡地开口,“我是浅见羽。”
  忍眉尖一挑,象是被什么呛住了似的咳嗽起来,苍白的面颊,也因这一轮急咳而泛起病态的潮红。他歇了一歇,喘息着道:“别叫这么大声。我眼睛不好,耳朵可没聋,听得到。”
  他取下一张毛巾,拭干脸上的水痕,瞥了一眼羽,道:“为什么靠墙站着不进来?
  是不是没东西支撑你的腿会发软?”
  羽并不理会,仍旧扶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入门缝里,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过得很好,清孝很爱我。”
  这句话似乎给了他无比的勇气,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笃定起来:“我会越来越好的,清孝也是。不好的只有你……”
  他越说越是顺溜,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恶毒的微笑,道:“我能站起来,而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了,这就是你的报应……”
  他的面容比他的话语更吸引。忍惘然地看着他,有一刹那的恍惚失神,吐出一口长气,道:“背得很熟。花了多长时间,一星期还是一个月?”
  “清孝就在门外,随时准备接应你吧?”忍伸手理了一下盖在膝盖上的毯子,将上面的折皱一一抹平,无声地笑笑:“我也相信他会越来越好,至少爱上你之后他不用发愁日子无聊没事做。”
  他抬起头,眼中已多了一丝讥诮:“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羽充耳不闻,一刻不停地继续道:“……没有人想念你,没有人爱你,你在这里关了那么久,没有人想过来救你,甚至来看望你的人都没有。如果不是清孝发善心,你就是烂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你……真可怜……”
  他一口气说完,重重地喘了口气,太阳穴附近的一根淡蓝色血管在微微跳动,原本奇薄无比的肌肤此刻看来更是接近透明,仿佛春天的薄冰,轻轻一碰就会整个的碎掉。
  他狠狠地盯着忍,愤怒、憎恨、厌恶,混合着隐隐的痛楚与恐惧,同时汇集在那漆黑的瞳仁深处,凝聚成一团小小的黑色火焰,照亮了整张面孔。
  精致的面容因此突然有了生气,不再是记忆中呆板的黑白照片。
  那么美丽的眼睛……忍无动于衷地听着那些毫无意义的评论,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在长久的等待中变得慌乱,跳动的火焰消失了,仿佛被窗外雨水的所浇熄。
  “你看你,真是可怜……”他茫然地重复着这这句台词,“除了我还有谁来看你?
  你完了……”
  那些话语在狭窄阴暗的洗手间里低低回荡,混合着雨水带来的潮气,慢慢地渗透进四壁里,不留任何痕迹。
  一语终了,便没有人再说话,除了冷雨敲窗的声音,便是死一般难堪的寂静。
  四目相对,羽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四下里无意识地扫视,最后停留在纸篓旁边的阴影上,但没过几秒就敏感地抬起头来,似乎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始终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暗淡的光线下,忍的身影几乎完全沉浸在阴影中,和幽暗的背景融为一体,却衬得他的面容益发苍白,散发着一层淡淡死气,象暗夜中河流里漂浮的月亮的影子。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废掉,剩下一只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便显得异常专注,眼白带着一抹幽蓝,那种火焰燃烧到最高温度时接近透明的淡蓝色。
  那双眼睛,现在就投注在羽的身上,仿佛生生世世都不会移开。
  羽凝视着这双眼睛,指关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即使有墙壁支撑,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轻颤。
  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声变得更加清晰,热带的雨季,他生命中的雨季,也许永远不会过去。
  但他在这里,依靠自己的双腿站在这里,在他自由意志的驱策下走到这里。
  他是浅见羽。
  在这一刻,拥有他选择命运的权利。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紧握门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然后他迈步,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即使尽了最大的努力,他还是不能控制颤抖,但脚下依然不停,一直走到风间忍的身前,和这个曾经改变他生命的调教师,正面相对。
  一步。两步。三步。
  那青年慢慢地向他走来,步履踉跄,却绝不停步。当那个略嫌纤瘦的身影最终站立在忍面前的时候,忍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双手紧握住轮椅的扶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羽。他见过躺在调教台上醒来的羽,愤恨但无奈,他见过带着分腿器在地上屈辱爬行的羽,也见过温顺地跪在他脚下的零,安静地俯趴着等待他使用的零,是货物,是囚徒,是他心爱的奴隶,但他从未见过,以站立姿态和他平等相对的青年。
  那感觉……真是非常微妙。象自己手中的泥人,突然具有了生命,向他咧嘴眨眼,不免让他有些错愕。
  那青年比他想象的高。好吧,他其实从未设想过那青年站立的样子,没想到几乎和自己差不多高。但现在自己双腿已废,只能坐在轮椅上,竟需要仰视才能看到那青年的面容。
  这角度让他不舒服,虽然眼神慌张、明显感觉不安的是对方。
  世易时移,主客易位,而他仍然沉浸在过去的某种情绪中,一时不能回魂。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恼怒,握手成拳,轻轻抵住自己的下颔,轻咳一声,道:“跪下。”
  跪下。
  他曾经无数次地发布个这一指令,简短而坚决。哪怕他的声音低沉到听不见,只看口型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一指令收到了效果,他看见那青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随即站稳,眼里有一闪即逝的愤怒,游移的目光,终于定定地投注在他身上。
  窗外的雨仍在沙沙地下着,仿佛永无休止。雨天的潮气和地底的霉味糅杂在一起,将四壁都沤出污秽的惨白色。他们就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面面相对,冷冷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一缕暗淡苍白的光线投射在那青年的脸上,漆黑的眼眸异常冷静沉着,明白无误地昭示着主人的意志和决心。只有对他最了解的人,才能看出那瞳仁深处隐藏的恐惧和惶惑。
  就算一年过去,他在忍面前还是同样清晰而透明,尽管以往如水的顺从迎合已经被钻石般的倔强凌厉所取代。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汇集了他所有的勇气吧?尽管双腿还是忍不住战栗。
  明明已经张皇得想夺路而逃了,却偏偏硬要勉强自己站在这里,努力收拾起支离破碎的尊严,还要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似乎后退一步就会万劫不复。这也真是……难为了他。
  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双年轻而又沧桑的眼,那散发着禁欲气息却又无比诱惑的身体,并透过这些表象,看清了那坚强下的脆弱,那宁静冷淡的外表下彷徨不安的灵魂。
  那是他的羽,他的零……无论那人现在是什么,变化成怎样的形态,对他都是同样的吸引。
  矛盾是永恒的美。而他钟爱它。
  心头忽然被一阵温柔的感伤所牵动,忍只觉继续这种无意义的对峙真是无聊又无趣:“你这个样子……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的唇角泛起了一丝笑意:“老鼠怕猫,这是谣传。壮起鼠胆,把猫打翻。”
  或许是他眼中的戏谑之意太过明显,青年脸上现出怒容,语调却很平淡,不带一丝情感,也没有任何起伏,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不管你怎么想,怎么自我安慰,风间忍,你已经完了。”
  他原本说得有些生涩,渐渐变得流畅:“你很擅长文字游戏,也很擅长粉饰自我,再恶毒的事情被你一层层地涂抹上釉彩,都可以变得很有道理。但那又如何?我可以不听,不想,那就可以不受影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忍,身高上的优势让他姿态从容:“事实摆在眼前,我是有未来的,而你没有。时间最终会证明一切。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勇气,就该承认这一点。”
  他那写满愤怒却强制抑制的面孔最具魅惑,咄咄逼人的黑眼睛仿佛能将空气都燃烧起来。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本以为这一世都不可能再看见了。
  只是,还是有点不同。忍头脑中回忆起那个刚一受挫便诅咒自己得艾滋病的青年形象,现在他显然沉稳了许多。就算连指尖都气得发抖,声音仍然是平稳得体的,是这几年奴隶生涯让他学会了忍耐和自制么?最后那句话居然还有些反击的意思。
  心里莫名的便有些得意。羽说的那些话,不是不在意的,只是怎么也不能落了下风,被一个奴隶耻笑了去。
  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笑容依然是和煦淡定的,只眉目流转间带出几分讥诮:“听你这么说,倒是挺赞同用暴力残人肢体的了?不妨告诉你,若真以法律来论定,清孝的罪比我重得多。而他之所以变成罪犯,却是因为你。”
  他仰首一笑,摇摇头道:“还真是没想到,你居然为这个而得意……”
  羽充耳不闻,刚才那一席话说出口,他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再大的恐惧一旦形之于语言,便得到了宣泄,就像在夏日的书房里,他独自一人在日记上记下自己所有的挣扎与迷惘。
  往昔之种种,譬如昨日死。眼前之人既非昔日大权在握的调教师,自己也不是铁链加身的待宰羔羊,何苦自己吓自己?
  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凝目注视着那个阴影中的人影。残着两条腿,其实比自己还矮呢。
  影像越来越具体,心头便越来越笃定。梦中的妖魔一旦走进日光下,也会像烟一样噗地消散吧。
  颤抖不知不觉已经停止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轮椅上的人影,缓缓道:“你知道清孝为什么留住了你的性命?他只不过是想让我来处置你而已。他希望我能真正地面对你,彻底摆脱你留下的阴影。”
  说到这里,他的唇边第一次泛起了微笑:“所以现在我能站在这里,就已经是胜利。”
  忍冷哼一声,不屑地道:“又是真田清孝!有必要每说一句话都提到他么?一个坏脾气的单细胞动物而已,唯一的优势就是有两分蛮力。”
  觉察到自己的心浮气躁,他吁了一口气,手指轻扶前额,平静地道:“我不知道你说的胜利是指什么,不过需要随时提到真田清孝来壮胆,这胜利还真是虚幻。”
  他抬头,似笑非笑地道:“这就是你要的胜利吗?从一个人身边转到另一个人身边?何况,他了解你么?他对你好么?”
  他的眼里流转出奇异的神色,似怀念又似悲伤,只是微微上翘的唇角流露的明显讥讽,让人错疑那转瞬即逝的哀愁只是幻觉。
  羽似乎没有听见,仍然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笑容冰冷:“你是不是还想在我的身上找回你的奴隶阿零?不用浪费力气了,他早已经死了。”
  即使他的面部表情已控制得足够好,羽还是不意外地在他眼中看出了一丝波动,于是唇角的笑意更浓,也更冷:“想不到你对他居然还有一点点感情。是啊,真是可惜呢,他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你的人了。”
  “而他已经死了。”
  “站在你面前的是浅见羽。”
  这句话说完,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和调教师相距不超过一公尺。这距离已经超过了人的正常心理警戒线,以致于调教师略微缩了一下头,似乎想避开。
  或者这也只是他的错觉,调教师的姿态并没有改变,而他也仍然停留在原地。两个人都似乎被某种力量钉死在当场。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聚,凝固了片刻,然后彼此错开,似乎心照不宣却又全然虚空。
  “你的头发……”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嗯?”
  “你的头发白了很多……”
  忍一惊,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照镜子。镜中的男人的确有几根白发,但这算很多么?
  他天天看着这张脸,还真没怎么觉察出来。
  这时他看到了羽的笑容,残酷而天真:“还有你的眼睛,就算这么近,能看清楚多少东西?快彻底瞎了吧?”
  “你的皮肤……那么黯淡,眼睛周围都是皱纹,你就从来都没有发现么?”
  说到这里,羽略略一顿,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字地道:“你老了!”
  阴暗的光线里,他默然面对着镜中的影像,自己的衰老无所遁形。
  身后那青年在微笑,带着他所不熟悉的孩子般的微笑和狠毒,他为这个而心惊,并且感觉悲哀。
  双手慢慢紧握成拳,他低喝一声:“住口!”
  羽情不自禁地一颤,不是因为言辞而是因为他那强抑愤怒的姿态,但随即冷笑了,用一种满不在乎的眼神挑衅地看着他:“看清楚没有?你老了!”
  忍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竟似有些怜悯,那似曾相识、温柔而又悲哀的眼神是今生他最难承受的痛,忍不住怒道:“看什么看?你以为我现在还怕你?你……”
  喉咙一阵堵,他放缓了语气,慢慢地道:“你已经老了……”
  这句话说完,他眼里忽现出一片苍凉,像小孩子看见漫天烟花消散,世界再度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那极尽曼妙、美轮美奂的光影华彩,原来只是梦幻泡影,顷刻间便会消逝。
  “你已经老了……”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简单地重复这个事实。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简单的复述却比任何锋利的言辞更能激起忍的怒火,还没说什么便带起一阵急咳,他咳嗽得那么厉害,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不得不紧抓住轮椅扶手。
  一轮惊天动地的急咳后,他勉强喘了口气,抬头看着羽,眼神阴郁:“好了,我知道你恨我,用不着把这句话用不同的形式复述了一遍又一遍……”
  他死死地盯着羽,眼底有寒焰猝闪,眼白带起一抹幽蓝,象火焰燃烧到最高温时泛起的寂寞的蓝色,一字字地道:“可是,除了恨我,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对我说么?”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怕,羽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转身夺路而逃的冲动。
  忍只觉再也不能忍受他意图离开自己,霍地伸手将他一把抓住,羽发出一声惊呼,拼凑的面具在这一刻尽数迸裂,脚下一滑,带动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于是,忍再一次全身压倒在他身上。
  黑夜来临,也许黑夜从未过去。
  熟悉的恐惧一下子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他毫无形象地挣扎起来,发出一串串无人能了解的尖叫和呓语。
  忍连忙放开羽,试图自己爬起,可是腿脚太不灵便,半天挣扎不起来。就在两人纠缠不清的时候,他看见羽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用尽目力仔细端详:没有错,那是耳塞。
  他头脑中还没反应过来,忽觉脖子上一凉,似乎有风掠过,那么轻那么轻,像是情人的一记漫不经心的亲吻。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满手粘稠浓郁得象颜料似的血,然后才感觉到颈间的刺痛,心头却仍是空落落的,满脑子仍是羽的耳塞。
  “你很擅长文字游戏,也很擅长粉饰自我,再恶毒的事情被你一层层地涂抹上釉彩,都可以变得很有道理。但那又如何?我可以不听,不想,那就可以不受影响。”
  那是青年刚进来时对他说的话。他的世界,对方根本拒绝进入。
  所有一针见血的尖锐,所有心怀叵测的挑拨,所有试探人心的狠毒……乃至最后情难自控失态下的倾吐,原来都只是……一场笑话。
  那只是他一个人的舞台,由得他拼尽全力去演出,不管不顾,任性地做出人生最后一次失足,却发现观众早已经散尽,台下那些随之而凌乱的影像,不过是他自己的影子。
  语言的迷宫。神秘生活的迷宫。
  落魄的调教师面对着一心要摆脱阴影的前奴隶,彼此都想用冷酷的言辞和镇定的态度击倒对方,来显示自己的完整坚强,而他们的话语飘散在空中,慢悠悠地擦身而过,终究汇入不同的时空。
  从仇敌之间的生死相抗,到主奴之间的生死相依,其实都只是事故,是意外。不管如何努力,如何紧抓不放,他和他,始终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孤独才是永恒的,相依相偎的一刹那温暖,注定只是幻觉。
  越是执着,越显得可笑。
  想到自己经过多少矛盾挣扎,才决定向那个明明对自己满怀恨意的人吐露内心秘密,他只觉荒谬,有些想笑。
  然后他果真笑了起来,笑声喑哑而虚弱,带起了一阵咳嗽,低低地回荡在这个潮湿阴冷的雨天。
  羽已经停止了呼喊,只是憋着劲死命推着他,可能因为手上没力的缘故,又加上了踢打。他原是想自己爬起来的,此刻却变了心思,反手把羽扣住,另一只手腾出来去扯羽的耳塞。
  不管怎么说,他不能让这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溜走。
  对方自然还之以更猛烈的回击,一轮挣扎,气喘吁吁。但他终于还是握住了那人的手腕,触手处那么温暖,年轻的肉体,柔韧而鲜活,那是生命。
  他近乎贪婪地抚摸着那具身体,差点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但只得一瞬,对方指间似有锐光一闪,他顿觉手腕上一阵剧痛,身体被人大力推开,背脊抵住冰冷的瓷砖地板,寒意直透入心。
  那人伏在他身旁低低喘气,听声音离他不过咫尺。他忍不住又摸索过去,却听对方低笑一声,仿佛怒极:“混蛋,去死吧!”
  有风袭体,锐利的铁器再次割裂血肉,一下,又是一下。
  还是肩膀,还是胸口?
  他感觉鲜血正在涌出,但疼痛似乎并不剧烈,只是有些头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起来,丧失了清晰的轮廓。或者只是他的视力又下降了?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个清楚,但只有一片片模糊的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瓷砖地板……冷寂的,阴森的,惨淡而污秽的白色,裹尸布一样在他面前延伸开去,永无尽头。
  自己的身体似乎飘了起来,慢慢地消融在这片白色之中,象盐融化进水里。
  他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喉咙格格乱响,但却发不出声音。双手在空中乱抓,抓住的却只是虚空。
  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慌乱,死神正在向他逼近,而他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
  这时他看见了羽的脸,那人已经站起身来,喘息了一阵,整理了一下被他扯乱的衣服,俯下身来察看他的情形。
  他盯住那张面孔,一直盯得双眼酸痛,过了好半天,才想起用手指在地上划字,让那人把耳塞取下,却见羽俊秀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忽然抬起手来,让他看清了手中那柄小巧精致的折刀,刀锋上还有血。
  那是他自己的血。原来也是红的。
  那人盯着他,眼里全是恨意,切齿道:“不要以为你还可以摆布我,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那声音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那柄向他脖颈上刺来的折刀似乎也不真实,他觉得自己仍在梦里没有醒来,一切都变得异常缓慢。那柄刀刺入、拔出,自己脖颈间涌出来的血,青年脸上急剧变化的神情,失手坠地的折刀……他听见自己似乎在大声地叫喊,但那呼喊是无声的。
  有人来过,而后离开。
  而他什么都不能阻止,不能挽回。
  满眼仍是空虚的白,而后血漫过来,淹没了他的世界。
  血。
  带着咸腥味的血充塞着整个空间,令人厌恶,却又全然虚无。
  感觉那血腥气向他的每一个毛孔渗透,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的血肉,象食人花美味地享受着自己的盘中餐。
  他感到自己正在分崩离析,消解在这一片血海之中,慢慢地被吸引进一个巨大的管道中去。管道的尽头,是神秘而不可测知的死亡。
  他快死了。
  或者说,他已经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分不清楚自己在哪里。难道这就是地狱么?绝对的安静,绝对的虚无,碰触不到任何东西,也感觉不到自己和身外的一切有任何联系。
  他忍不住自嘲地撇嘴,那和人间也没有什么不同呢。像他这样的人,到哪里都是同样的孤单。
  但仍然有些不忿,有些惦念。为什么那人就是不肯听他说话?
  为什么就看不出,他当时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在那人的心里,他就那么可恶可怕么?
  三年的时间,就是捂一块石头也捂热了,难道竟不能在那人的心里,留下一点点依恋和牵挂?
  他至为珍惜、不惜拼尽余生换来的三年相聚,也许在那人眼中,只是充满了羞耻、屈辱,甚至恨不得一笔抹去的记忆吧?
  不知道再过几年,会不会就干脆把他忘记。
  一想到这里,他就恨到全身发抖。
  不甘心。不舍得。
  虽然已经竭尽全力在那人的生命里留下无数记号,但总是觉得不够。
  人总是善变而善忘的动物,当初他可以用催眠来让那人忘记清孝,说不定对方会比他还做得彻底,完完全全地抹掉有关他的记忆。
  就连脖颈上的项圈都取下来了呢,还整了容,彻底当没这回事一样。
  就算再有心理准备,事到临头,还是不能不恨。
  恨到极处,忍不住一阵呛咳,喷出来的点点血沫让他惊讶地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活着。
  是的,活着。
  如果不是还活着,他感觉不到痛苦。
  身上被人戳了七八个透明窟窿的滋味,就算他再能隐忍,也有些吃不消。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划过身体的感觉,冰冷而木然。
  一点一点地挪动,这样轻微的移动还是会痛到吸气,可是一吸气就会更加痛不可挡,但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喉咙应该是被割破了吧。
  他忍着疼,慢慢摸到脖颈,玩味似的抚摸着自己被割裂的伤口和血肉。粘稠的液体已经有些凝滞,被他这一动,又开始慢慢流出,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割开的应该是食道,常年给奴隶插食管进食,他很清楚食道的位置。可见那人虽然强作镇定,还是不免手忙脚乱。换做是他,哪儿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在濒死的一刻,他心中居然模模糊糊地泛起这么一点点对自己职业的骄傲。
  他喘了口气,头脑仍然昏沉沉的,血流得差不多了吧。四周寂静无声,这里一向很静,无人打扰。那人没有说错,只有那人是唯一的访客,而现在那人也走了。
  他又是单独一个人了。
  不知道他能不能熬过今天,不知道明日那人来打扫残局时,发现他还活着,会不会又惊又怕地跳起来。
  那时他一定要忍着痛给人一个大大的鬼脸,好好地嘲笑一番。
  当然那人可能还是戴着耳塞。
  所以……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没有什么意思。
  他发现自己的思绪越来越乱,有种梦幻般脱离现场的感觉。疼痛渐渐变得不真实,他凝视着自己残破的身体,那些血,那些伤口,觉得就像在观看一幅印象派的画作,内心冷漠,无动于衷。
  他正在死去。
  是的,那又怎么样。
  没有人爱他。
  废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就算他死了,也没有人怀念他。就算他牵挂的那个人,也只是恨他,甚至力图忘记他。
  那人本来就不是他的。那人的感受如何,本来就与他无关。
  可是在那三年里,他曾有过快乐。曾经有一个人,和他相依相偎,有一具年轻的身体,给过他温暖。
  即使,那只是幻觉。
  人活一世,必有一死。
  世间种种,终必成空。
  他渐渐平静下来。生活就是这样,即使你象狗一样愤愤不平地抱怨这抱怨那,诅咒命运,诅咒上苍,可是时刻一来,还是得放手。
  来自于尘土,复归于尘土。
  他看着自己的血点滴渗进瓷砖地板的罅隙,心中宁静,无所思,无所想。只是着迷地感受着血是如何从伤口里涌出,顺着指缝淌出,沿着胸膛、手臂、背脊缓缓流下。他专注于每一条细流,静静地看着它们如何离开自己的身体,和冰冷的外部世界合同为一体。
  最终,他的身体也会冷下去,冷下去,成为那个世界的一部分。
  他这一生,都在致力于拒绝,但在死后,他终究会回去,象婴儿复归于母亲的子宫。
  不管他走了多远,不管他是逆来顺受还是叛逆到底,必定还是会踏上最后的归程,和所有人一样,走向同一个地方。
  对此,谁都无能为力。
  等死的感觉很难受,稍微一动,脖子就疼得他抽气。忍不住怀疑:那人是不是故意不肯认准部位,就是要他临死前多受煎熬。他不怕死,可是这样痛到人浑身发颤,偏又死不下去的感觉真是……挺糟糕的。
  时间仿佛延长了千百倍,头脑渐渐变得晕眩,身体很冷,四周安静得过了分。
  他正在死去,然而无人理会。那个世界仍在有条不紊地运转,一条生命的消逝,并不比树上掉下一片叶子更注目。外面的那些看守人,也许关心的只是雨下大了需要带伞吧。而把自己关在这里的真田清孝,现在大概一心地用在如何安慰他的小情人上面。
  一个人可以孤独到这个地步,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不知道第一个发现他尸体的会不会是苍蝇呢?突然想起以前常听的一首英文老歌:
  The fly when he gets stuck on the fly paper too says I Love You……(大家都说我爱你包括蚊子和蜜蜂苍蝇钉上了捕蝇纸同样也说我爱你……)他只觉荒诞,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听见窗外仍在下雨,雨声飘渺而轻柔,象古典时代那些宁静恬淡、令人愉悦的音乐。
  意识有些模糊,他想他应该脱离了这个乱七八糟的尘世,正在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了。
  这样很好。
  虽然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但哪里都比这里好。
  他不属于这里。
  他不该呆在这里。
  他不在这里。
  困住他的地牢消失了,那些苍白冰冷的瓷砖一一裂开,厚实坚固的墙壁象积木一样地坍塌下去,扬起大片尘土。
  尘土的气息干燥而温暖,不再是地下室卫生间里那种潮湿陈腐的霉味,他站在废墟之中,健康而完整。
  雨声已经消失,而某种让人灵魂飞扬的音乐仍在继续,阳光照耀着他,将他前面的路染成金色。
  青春和活力好像又回到了他身上。他仍在起点上,一切仍有无限的可能性。
  他开始奔跑。
  大片大片的向日葵随着他飞奔的脚步急速向后退去,化作斑斓的光影。那些像火焰一样燃烧的花朵,那些生气勃勃的绿叶,飞速从他眼前闪过。那瞬间展现的绝美风姿,却一直烙印到他的内心深处。
  全身被一种莫可名状的狂喜所充斥,在阳光下奔跑,在疾风中呼喊。
  是他在追逐着美,还是美在追赶着他?
  往昔的岁月象飘落的叶子被他踩在脚下。岁月的尽头,有他遍寻不得的平静与美好。
  随风飘来的是花香吧,那样的馥郁浓烈,象从孩提时代飘来的母亲的香气。
  盛夏的黄昏,洗浴后的母亲会带着他在阳台上乘凉,目送着渐渐西坠的落日,一面心不在焉地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歌:
  “他们说时间能治疗一切,他们说你总是能够忘掉一切;但是这些年来的笑容和泪痕仍使我心痛象刀割一样……”
  黄昏的风总是特别温柔,母亲的笑容神秘而飘忽,带着一丝自嘲嘲世的冷漠。她的头发很香,胜过世上所有的花朵。
  他还记得母亲那时的样子,半边侧脸沐浴在夕阳淡黄色的光线下,显得分外柔和美丽。
  那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后来他用了一张角度类似的照片嵌在她的墓碑上。
  “我只是希望她爱我。”
  隔着数十年的时光,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矗立在墓碑前的十四岁少年,手中握着一束苍白的雏菊。
  “我只是希望她留下。”
  “留下来,不要离开我。”
  雏菊在风中颤抖,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呻吟。
  男人的手落在他的肩头,稳定干燥,是让人安心的模样:“你知道,她不会怪你。”
  “是的,她不会怪我。我画不好画,她从来不骂我笨。我把她最为珍视的作品割碎,她虽然生气,还是没有打我。就算这次……我想她还是不会怪我。无论我做错了什么,无论她多生气,最后她总是会原谅我。”
  他呆呆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忍不住小声哭起来:“再也不会有人像她那样,再也不会有人像她那样爱我,肯无条件地包容我。”
  男人沉默着,用力将他的身体扳过来,迫使他面对着自己的眼睛:“我说她不会怪你,是因为她明白,你这么做只是出于爱。”
  他有些糊涂了,茫然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男人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平和凝定,有种看透人心的魔力:“不,你明白的。从头到尾,你要杀的就不是什么杰克,而是你母亲。”
  他一震,立刻就要反驳,斥责男人胡说八道,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杀了一个杰克,你母亲还会有其他情人。唯有杀了她本人,才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不再离开。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白色的雏菊失手坠落,他浑身发抖,勉强忍住扑过去将男人一把掐死的冲动。
  男人看他的眼睛已多了一丝理解和悲悯:“你没有错。你只是太爱她了。唯有自己真心挚爱的东西,我们才会想到永远珍藏,不是么?”
  他看那男人的样子一定很傻,所以那男人拿出给小孩子讲解相对论的耐心一一说明:“只有最美丽的花朵,我们才会舍不得让它在枝头自开自灭,才会在它盛开得最鲜艳的时刻把它摘下,供奉在金瓶里,或者夹放在书本中,永远保持那种夺人心魄的美丽。”
  “也只有最美丽的蝴蝶,我们才会把它做成标本,一直一直地收藏下去。”
  男人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神有些飘忽:“如果不是深沉的爱,怎么能做到?”
  “现在她死了,她不会再被任何人抢走,她会永远这么美丽,她的生命会定格在最丰盛浓烈的时刻,不会再有衰老和萎谢……”
  “可是她死了,她再也不会对我笑……”
  “啊,阿忍,死亡不是一切的终结,只是走出了时间。”
  “可是……”
  男人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地道:“所以她一定会原谅你,因为她知道,你是那么的爱她。”
  风吹到身上,有点冷。那朵雏菊被风吹起,打了个旋儿,飘风到远方。
  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想念母亲的歌声,想念母亲的发香,想念她在夕阳下眯起眼睛看他的样子,想念她抚摸自己时手心的温度……即使她身边有十个八个男人都无所谓。
  只要她还活着。
  活着,对他微笑。
  而不是在冰冷的墓碑上镶嵌所谓永恒的美丽。
  “现在我知道,你根本就是在骗我。”他冷漠地朝刀刃上吹了一口气,看着雪亮的刀锋蒙上一层水汽,又迅速消逝。
  “你接近我,根本就是为了报复。只是因为你母亲是你唯一不能收藏在盒子的偶人,所以你想把我收藏进去……”
  他回过身,看着已经消瘦得不似人形的男人,笑容冰冷:“可惜,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主宰我的生命,更不会如你的意住进那盒子。”
  男人蛮不在乎地瞧着他,从上打量到下,仿佛他依然赤 裸:“阿忍,你长大了,不过还是那么迷人,就是脾气,远不及以前可爱听话……那时你怎么说的,呵呵,我是你父亲、老师、兄长,唯一的情人和唯一的伴侣……”
  他已经能够漠然地对待这些挑衅,内心冷淡,不起微尘:“是啊,那时候我很蠢,毕竟还是小孩子。如果骗到一个小孩子也能让你得意,我不会阻止,反正你现在也就只有靠回忆才能维持你的虚荣心,真可怜。”
  他微笑着看着男人发怔的样子:“你说过死亡才能成就永恒,只有极致的爱才会想到永远珍藏,那么我杀了你,把你放进盒子里,你感激我不?因为我是那么爱你。”
  男人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刀刺入自己的腹部,直至没柄。男人的身体因疼痛而剧烈扭曲,象铁架上的鱼。鲜血涌出来,染红了他苍白的手。男人瞪着他,忽然微笑,耳语般的悄声道:“阿忍,我的小阿忍,你以为,你没有住进盒子里么?”
  他的心在狂跳,随即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拉出匕首。男人倒了下去,唇边仍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不管你怎么想,有一点我没有骗你,我真的……爱你……”
  可惜,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小孩子上当情有可原,成年人还会上当只能怪自己蠢。
  “你的爱,我不稀罕。”
  他静静地对着男人的尸体微笑:“将来会有很多人爱我。他们会全心全意地爱我,服从我,从身体到灵魂全部都属于我。”
  他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看一眼。
  耳边似乎有音乐在响,或者只是记忆中的某个声音,单调地重复着他听过很多次的词句:
  “There are only 8 little letters in this phrase, you’
  The preacher on the pulpit and the man in the pew says I Love You……”
  (我爱你这句话只有八个字母却胜过世上所有的单词组合人人都说我爱你上至八十岁老翁下至2岁幼童神坛上的牧师和祈祷的信徒都在说我爱你啊我爱你……)恍惚中,他看见他亲手调教过的那些奴隶,有的他记得,有的面孔已经模糊,至于名字是差不多全忘光了。他们只是客户送来的货品,因此通常都只有一个代号,调教好了就会送走,象工厂制造的沙丁鱼罐头,而他只是一个熟练的食品包装工而已。
  一个个沙丁鱼罐头在它面前陈列开来,永远是麻木驯服的姿态,倾吐着一成不变的话语:“我很爱很爱我的主人……”
  爱?
  他冷笑了。不,他永远不会说出这个可笑的词。
  所以,他绝不会对他的阿零、他的小羽,无论叫什么都好,说出那个词。
  身上冷得厉害,手指都有些僵硬了。他艰难地偏转头,看着血泊中的那柄折刀。
  过去如潮水般的涌上来,而他安全地站在时光对岸,看着他人重复自己的宿命。
  再一次,他感到了他和那人的奇妙联系,这让他的心微微发颤,升起一种近乎痛苦的温柔。
  尽管那人不肯承认。
  这真是遗憾。
  也许还想拼命忘记他吧。
  他不觉微笑,可惜那人不知道,就算本来有机会,现在也不可能办到了。
  通过死亡,他会永永远远地烙印在那人心里,不会象项圈一样被轻易除去。
  --就算是再善变再薄情的人,可以忘记自己的第一个性伴侣,也绝不会忘记,第一个死在自己手里的人。
  死亡不是一切的终结,只是走出了时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男人是对的。
  那么,这就是他想要的么?
  迷蒙的血雾中他再次看到青年那张苍白失控的脸,即使过了多年,他依然能清晰地将他看透。
  看那强作镇定的外表下,那颗敏感的心如何在不安中彷徨,恐惧着外界,也恐惧着自我。
  因为年轻,所以仍有期待,希望所有的创伤能够治愈;所以仍存幻想,以为只要消灭掉污染源,天长日久,河水自会澄澈如初。
  “他们说时间能治疗一切,他们说你总是能够忘掉一切;但是这些年来的笑容和泪痕仍使我心痛象刀割一样……”
  多年以后,他才明白,为何母亲总是不能停下脚步,逃离了那个沉醉于少年男女养成计划的恋童癖患者,并不能让她逃离阴影。
  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匕首可以撕裂人体,却无法撕裂寂寞。报复所能带来的短暂快感,永远抵不过杀戮留下的罪恶感。男人的死,带给他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堕落。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他望向那青年。要让这三年的时间延长为永恒么?让罪与罚的枷锁再一次束缚住那青年,生生世世陪他沉沦到底么?
  日光下瑰丽夺目的向日葵,灿烂粗野的生命力,玫瑰花床上的年轻身体,受伤白鸟般的柔弱顺从……属于阳光的是羽,属于黑夜的是零。
  走出地牢的是羽。为他而死的是零。
  他同时爱着他们两个,正如他爱着自己的两面。
  只是,那个曾让心动让他情动、让他隔着时空轨道恍然失神的人,永远不会属于他。
  而唯一属于他的阿零,已经死了。
  那三年,只是一个梦。梦醒了,零就会成为羽。
  也许,这样的结局,也并不坏。
  他盯着血泊中的那柄折刀,在血污中仍然反映出一点光亮,看来很是锋利。其实,他是可以为那青年做一件事的,不是摘下他的耳塞,让他听清自己的最后一句话,而是……他叹了口气,艰难地伸出手,沾着血水,写下几个字:“不是你杀的我。”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上几个字:“对不起,可是,我不后悔。”
  他停下来,看着那一行字,由于乏力,写得歪歪斜斜,很不好看。不过他能做到的也就是这些了。算是最后的礼物吧,其他的东西,他给不起。
  他慢慢地挪动身体,一点点地接近,终于捡起那柄折刀。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那熟悉的感觉又回到他心里。但这一次,宿命将终结于此。
  他笑一笑,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子刺入自己的颈动脉。生也罢,死也罢,他最终还是让自己来做主。
  看着鲜血随着刀起出喷洒出来,心中模模糊糊地掠过一个念头:“你看,我的手法真是精准,比你的可好多了。”
那是他头脑中转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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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上小尾巴。相信我,我是亲妈来的,对这两只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需要说一下的是,那个灰眼睛男人的话,都是谬论的说。忍tx其实有所察觉,所以才说我把你杀了算不算爱你。可是呢,他还是会受到影响,走上同一条道路。
其实他一面这么做,一面心里也是知道的,所以最后还是放羽自由了。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有读者说看不太明白,不知道这样解释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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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很怕水。特别有一次,他是被人特意扔进海里的。
  汹涌的海水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淹没过他的头顶。上上下下全都是混沌一片,没有任何借力之处,越是挣扎,沉得越深。冰冷的海水不停地灌进他的口鼻之中,强大的水压刺激得他耳膜生疼,只能听到一片模糊不清的嗡嗡声。
  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天地间就剩下他一个人,在邪恶阴冷的海水里拼命挣扎。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的脆弱无助以及对未知世界的恐惧。
  但自从那次之后,他不再害怕水,似乎这样近距离地拥抱了死亡之后,死亡反而变得亲切熟稔起来。他甚至有些喜欢上了那种溺水的感觉。
  于是他常常在洗澡的时候,缓缓地将身体沉入水中,让温热的水流一点点地蔓延过脖颈至口鼻,最后是头顶。水流有一种奇特的漂浮力,将他的身体往上托。放松四肢、放松精神,让所有的烦恼忧虑都融化进柔柔的水波里,象落叶一般交给流水带走。肉体在消融,身心完全敞开,拥抱着世界,也拥抱着虚空。
  那种抛弃一切后得来的大解脱,甜美到不可思议,仿佛漂浮在云层里,徜徉在天国中。
  于是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夜晚,羽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水中,屏住呼吸,象深海里的鱼安静地潜伏在海底。无所思,无所虑,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在这个寂寞的尘世里依然存在。
  他终于亲手杀了那个人,看鲜血蛇也似的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划过肌肤的血痕烫得让人发抖。
  他看见那人苍白精致的面容因痛苦而剧烈扭曲,象暗夜之河中月亮的倒影,被小孩子的手一搅,便整个的碎掉,再也拼不整齐。
  他看见那濒死的人在血泊中挣扎,努力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他吓得扔下刀拔腿就跑,越过铁门时心都快跳出胸口了……一切都是那么真那么真。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都好像在做梦一样。
  才几个小时而已,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就变得那么遥远,就像吐出的气泡,翻腾了一下子,便即归于虚无。
  凶器已经扔掉,耳塞阻隔了声音,热血终将冷却,而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水清洗干净。
  不过如此而已。
  没有大仇得报后的欣慰狂喜,也没有杀人后的恐惧不安,只是……空虚。
  他是应该恨他的。不是那个人,他不会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清孝不至于走投无路。那个人强行将他们拉到黑暗中,迫使他们的双眼习惯黑夜,日子久了,竟不能再适应阳光了。
  所以他恨他,也怕他,不管是出于哪一个原因,都应该、肯定、一定得杀了他。
  可是恨了那么久,怕了那么久,横亘在胸中的大石一旦移开,心也跟着空了。
  或许是他恨得太用力,一旦事情结束,反倒感觉茫然,似乎所有的力气都已经用尽。
  氧气渐渐缺少,有一种近乎窒息的快感。羽猛地从水里探出头来,带起一大片水花。夜色已深,幽凉的空气包围着他,赤 裸的肌肤因此泛起一阵颤栗。
  羽漠然起身,光裸着身体,走到镜子面前。镜面上凝结着一层迷蒙的水汽,羽毫不犹豫地用手擦干净,触手处凉意侵人,仿佛能割破他的手指。
  自从获救以后,他一直不太敢照镜子。镜子有种锋利的真实,让人有无法回避的窘迫和不安。
  但是今夜,他忽然,忽然很想看清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镜中的青年有着洁净无邪的裸体,经过一年的复健,他的手脚已经有力多了,轮廓清晰起来。那些混沌柔媚的线条在他的强力意志下被凶狠地抹去,重新雕琢出属于青年男子的俊朗峭拔。头发剪得短短的,眼神冷冽淡漠,身体清瘦修长,似乎跟多年前的那个哈佛生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连脖子上那个曾经以为会永远存在的项圈烙印都变得很淡了,多次整容之后,不留意已经看不出来。
  衣冠楚楚地站在镜子面前左顾右盼,他自己都心满意足,自觉混迹在人群中不会被看出破绽。但却从来不敢,不敢正面直视自己不着寸缕的模样。
  镜子会映出他卑贱的过往。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在调教师的命令下对着镜子自 慰,被使用,被调教。他会清晰地记起,在过去三年里,他是怎样为了调教师脸上能露出一丝笑容而拼命作践自己,做尽各种羞耻下贱的事情。为了能让男人的手指碰触一下,他就像狗一样围着那人四处打转,搔首弄姿。
  每次一想到这些,他就羞愤得恨不能死掉。那个光着身子依然不知羞耻、甚至以身上的镣铐和烙印为炫耀的奴隶,能不能是别人啊!
  总算那个给他带来无限屈辱的人是死了,被他亲手杀掉,再也不能作怪。他为此松了一口大气。
  于是在这个深夜,他重新找回力量,平静地注视着自己赤 裸的身体,包括已经不可能长出毛发的下身和低垂的性 器。
  胸口和腹部各有一道伤疤,那是接骨和植皮手术留下的痕迹。他的手缓缓向下,抚摸到自己的臀部,那里还有一个向日葵的刺青。整容手术做得太多,已经让他感觉畏惧,最后还是留下了。
  有什么必要抹得一干二净呢?乳环取下,还有穿孔。指骨接好,手还是不可能复原如初。
  那三年性奴的经历,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身上,不可能抹去。那些伤痛和堕落的痕迹,逐一完整地记录在镜子里,在他眼前历历重现。
  现在他能够接受这一点了。
  他用医生检验病人一般的目光挑剔地审视着自己,浴室里水汽氤氲,一会儿便又糊住了镜面,原本敏锐清晰的轮廓,被水汽柔和淡化,再度模糊了形状。那个冷淡矜持的浅见羽不见了,镜中人妖媚的体态和因长期逃离阳光而形成的苍白的身体,无可回避地逼近,放大。
  那一身肌肤对于男人来说显然过于白皙细腻,或许是被热水浸泡久了,隐隐泛出粉色。被水汽迷朦的镜子一映,白得几乎透明,就像灯光从磨砂玻璃罩中透出光来。
  羽凝视着镜中的人影,他的虚弱,他的孤单,他的恐惧,他的羞耻,连同他破碎的灵魂……都被映照得纤毫毕现,反而本应实实在在的肉体,倒象是完全虚空的。
  被镜上水雾柔化得恍惚迷离的肉体,过于轻盈单薄,给人以极不真实的感觉,仿佛飘动的窗帘在镜面上投下的一抹幻影。
  但是,生命……生命不应该是这样子的。生命应该是一种更沉重、更严峻的东西,不会象水雾、日影、或者蝴蝶的翅膀那般轻盈而虚幻。
  生命是向下的,更接近于泥土,而不是天空。
  羽上前一步,抹去镜面上的水痕,对里面逐渐清晰起来的人影默然微笑。他在这么做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多年以前的风间忍,也曾经在这样寂静无人的深夜,对着镜子沉思过自己的命运。
  当清孝走进客厅的时候,正看见羽披着浴袍坐在窗台上,浓黑的夜色勾勒出他俊美得有些苍凉的轮廓,手里拿着一杯红色的液体,出神地望着天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孝有些紧张,嘴唇发干,走过去道:“有点口渴,能给我喝一点么?”
  羽偏过头看着他,将手里的杯子递给他。清孝尝了一下,不禁松了口气:“你喝的是果汁啊,我还以为你在喝酒呢!”
  羽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为什么?你以为我受不了这个刺激?”
  清孝注视着他,忍不住道:“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抬腿也坐到窗台上,一手揽住羽的肩头,道:“我想过很多种情况,也许你会对他狠狠报复,抽他一顿鞭子,也许,也许……”
  羽淡淡地接口道:“也许我会跪倒在他脚下,又叫他主人。”
  清孝尴尬地挠了挠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嗯,我是说,如果真发生这种事,那也不是很难理解……”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羽,神色有些古怪,道:“没想到你还真是说到做到,话说完了就动手杀了他,本来一直在担心,想着要过45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看看,结果你半小时不到就出来了,还一身的血……”
  羽一笑,也不说话,自顾自地从他手里拿过杯子,将残存的果汁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到茶几上,不经意地道:“那人死了吧?死透了没有?”
  清孝身体一僵,没有立即答话。
  羽察觉出不对,立即回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冷淡,霍地在他脸上转了一转。
  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之下,清孝竟连说谎也不能,苦笑了一下,道:“他死了。不过……”
  羽站起身来,冷冷地盯着他,清孝吐出一口长气,有些不甘心地道:“他说,他是自杀的。”
  羽微微一震,目中露出询问之意。
  清孝沉默片刻,低声道:“最致命的伤口刺在颈动脉上,我想,是他自己刺的。”
  羽面色大变,哼了一声,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忽然一拳打在墙壁上,恨声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不配杀他么?死都要死在自己手上!这个……这个混蛋!”
  激怒之下,将桌子上放的一叠报纸全部扫到地板上去,余怒未息,恨恨地扶住桌子边缘,不住喘气。
  清孝怜惜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默默地走过去拾起报纸摆放整齐,扶住他的肩头,感觉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显然心中甚为激动。
  清孝把头靠过去,用带着些胡茬的有些粗糙的下颌摩擦着羽的肩头,待得他略微平静下来,小声道:“其实,我觉得这样的结局不坏。他肯自杀是最好不过,你手上不用带人命。”
  羽推开他,瞪着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孝叹息一声道:“我杀过人,知道杀人的感觉并不好。我怕你以后后悔,但又拦不住你……现在不是很好?麻烦解决了,你也报复过了……”
  羽大声道:“这叫什么报复?那个混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戳我的心窝子,让我难受万分,可我说的话他根本就不当回事!我想杀了他,我一直都想杀了他……可是最后他是死在自己手上的!你叫我怎么能甘心!”
  他气愤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一只被困入囚牢的兽,苍白的面容微微透出红晕,喃喃地道:“他看不起我呢,清孝!他觉得我还是那个跪在他脚下的奴隶!这混蛋!”
  清孝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不待他反应过来,一个迅猛灼热的吻就落在他的唇上,堵住了所有还未出口的话。
  那吻是如此凶狠热烈,充满侵略性,昭示着主人强横霸道的占有欲。清孝毫不客气地在羽的双唇上辗转吮吸,令他几乎窒息,最后还用牙齿警告性地咬了他的下唇,才恋恋不舍地把他放开,低声道:“好了,别说了。那个人已经死了,事情已经结束,现在别再想他了,你该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是我要跟你过一辈子,不是他!”
  唇上还残留着对方牙齿留下的细微尖锐的痛楚,羽有些失神地道:“清孝……”
  清孝叹息一声,看他的眼神极是复杂恍惚,轻轻地道:“不管你怎么想,杀人是犯罪,你没有这么做,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有些艰涩地道:“如果……如果那人也有这种想法,倒算他做了件好事。”
  羽本已平静下来,此刻忍不住冷哼一声,道:“他会有那么好心?”
  清孝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慢慢地道:“他留了一行字,说对不起,但他不后悔。”
  “对不起,但不后悔……”羽喃喃地道,唇边不觉露出一丝微笑。笑意在扩大,其中的嘲讽之意也越发浓烈,眼角向上斜斜挑起,说不出的魅惑与风情:“于是你就觉得,这算他的真心悔悟了?”
  清孝看得有点发呆,吃吃地道:“那个……我只是觉得有义务把他留下的信息完整地传达给你……”
  羽默然片刻,抬腿坐到桌子上,好整以暇地道:“嗯,他说对不起,很好。他夺走我的事业、财富、尊严之后,还能够说声抱歉,真了不起。”
  他虽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还是带起了一丝波澜:“……如果他真的觉得伤害了我,就应该立刻停止,而不是一边夹断我的手指一边说对我好。如果他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应该把我失去的还给我,而不是继续把我禁锢在他身边做他的狗。如果不是你救了我,他只会一直这么下去,你还能奢望听到他这声抱歉么?”
  他有些激动,不得不停下来稳住心神,才继续道:“道歉是要用实际行动来表示的,不是杀了人之后给尸体掸掸灰尘,你明白吗,清孝!那个家伙,他根本就是没有勇气去改变!那么现在来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有什么用?”
  他喘了口气,直直地注视着清孝,声音清晰而有节制:“清孝,你会为他说话,我很失望!你应该更了解我的!”
  清孝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逐渐由怜爱转为欣赏,他慢慢地笑了,眼神温柔如水:“听到你这么说我真高兴,小羽。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嫉妒你和他之间的感情……”
  羽不觉失笑:“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清孝,你疯了?”
  清孝脸一红,道:“你又不太提他,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管怎么说,你们相处了三年,而且……”
  见羽脸色又变了,他扮了个鬼脸,做出投降的姿势,将羽拦腰抱住,讨好似的蹭了蹭羽的头。
  羽不满地道:“是你让我少提他的好不好?”他看着紧抱住自己不放的清孝,甜蜜渐渐从心底泛起,不禁柔声道:“清孝……你这个笨蛋!”
  清孝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轻轻啃咬着他的锁骨,闷闷地道:“这能怪我吗?是你让我这么患得患失的……所以你要负责。”
  羽只穿了浴袍,赤裸的胸膛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痒痒的,嗤的一声笑出来,人往后躲。
  清孝哪里容他跑掉?两只铁钳似的手臂揽住羽的腰,将他牢牢固定住,唇舌一路向上,悄声耳语道:“人们都说恨比爱长久,可是我希望在你身上正好相反……忘了他吧,只记得我……”
  那样柔情蜜意的誓言并未让羽感动,沉住气道:“你的手摸到哪里去了?”
  清孝的手正在羽的浴袍下忙碌,恋恋不舍地在他的臀部打转。听了这话,清孝咬了他耳垂一下,面不改色地道:“放在我最喜欢的地方……小羽,我希望你拥有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来多制造一些……”
  这一下咬得有点重,羽叫了起来,横了他一眼。这并未阻止清孝的轻狂,因为那一眼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撒娇。那三分嗔怒七分诱惑的眼睛掩映在斜斜挑起的眉毛下面,雪白的面孔上隐隐透出红晕,一时竟让清孝看得呆了。这样的风情在昔日那个淡漠清冷的冰雪少年身上,可是万万看不到的。一念及此,清孝心中真不知是喜是忧,忍不住恶意地捏了他大腿内侧一把。
  那是羽的敏感地带。现在清孝对这具身体已经非常熟悉了,知道他极易被人挑动情欲,虽然他本身很难达到高 潮。羽急促地喘息了一下,身体轻轻发颤,清孝看见他耳朵已经泛起了樱花般迷人的粉色,在灯光下有种近乎冶艳的透明。
  “清孝……”他责备地看着对方,可话一出口却象是呻吟一般,慌得住了口。身体被调教得这样敏感,这让他感觉羞赧而尴尬。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臀部正擦过清孝的大腿,感觉到中心地带的火烫,背脊一下子绷直了。
  清孝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胸膛,手指绕着他的乳头打转,让它们很快坚硬起来。羽咬住嘴唇,眼神有些迷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也不知是快乐还是伤悲。
  清孝用腿抵住他的大腿内侧,轻轻摩擦,让那里柔嫩的肌肤因他的举动而愉悦地颤栗,一面低声道:“小羽,我知道你喜欢的,是不是?忘掉所有令人不快的过去,我们一起做 爱到天亮……”
  宽厚的手掌伸过去,灵巧地捕捉到对方发抖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清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的身体是暖的,我的心也是……你能感觉得到吗?它们因你而温暖……”
  羽的肩头在微微抽动,清孝听到他的抽气声,象是被什么噎住了。清孝的手从浴袍领口伸进去,抚摸着他的背脊,吹了一口气,轻笑道:“我想和你做 爱……同意么?
  告诉我你愿意……”
  手指的拨弄开始变得恶意,轻轻地刮过羽的乳尖:“说呀,说你愿意。我可是绝对尊重你意见的,你要是不同意我可就走了……”
  羽羞得面颊通红,咬着嘴唇强制忍耐,唇色已变成了艳媚的水红色,可要他开口说同意,那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偏清孝还在这儿啃啃那儿咬咬,弄得他一身酸痒难禁,实在是忍无可忍,恨恨地看着清孝,抬脚便向他踹去。
  清孝早有准备,这下抓个正着,羽顿时站立不稳,人往后仰,正好落入清孝的怀中。清孝大笑,抱着他便吻下去,堵住他所有未出口的抗议。
  他的口腔很香,还残存着樱桃汁甜美微酸的气息,让人想起五月的阳光和风,仿佛初恋的味道。
  清孝沉迷在这个吻中,直到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细微的刺痛。是羽在紧紧地抓住他,指甲几乎刺入了他的皮肤中。
  清孝突觉心头一阵酸涩,有种悲从中来的感觉,总算这些日子已将他性格淬炼到坚忍卓绝,心中虽然波澜万丈,面上仍是不露声色,嬉笑着将羽抱到卧室,一把将他扔到床上,自己也随即倒下。
  床垫宽大而松软,因他们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两人合身一滚,一翻身正好头碰着头,象两只小狗似的大眼瞪小眼。两人彼此瞪了对方半天,忽然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笑得莫名其妙没头没脑,但两人似乎都很明白对方在笑什么似的,配合而捧场地互相打闹。
  笑声在卧室上空回荡,搅翻一室清冷的空气。清孝扑过去粗暴地撕扯着羽的浴袍,羽一面推拒一面越发往他的怀里钻。肌肤相触的感觉真好,如梦幻泡影中蓦地把握到一点真实。
  于是就这样吧!他们十指交叉,肢体纠缠,象两株植物的枝蔓纠结在一起。紧紧相偎的身体, 不肯留下有些许间隔。那样的抵死缠绵,似乎要执意追回所有错过的时光。
  暗红的血从他们身边静静流过。仇人的血、恶徒的血、或许还有无辜者的血,汇合成粘稠滞重的液体,慢慢地自脚下漫延上来。
  那血是冷的,带着淡淡的腥味,唯有情人的肉体才能暖热。
  一切已经结束。
  一切刚刚开始。
  带着点疼痛,一点一点地辗转,他们的舌头绞缠在一起。血从羽咬破的唇角涌出来,混合着津液,渗入到口腔中。两人都品尝着鲜血的味道,这异样的刺激令得体内的黑暗因子分外活跃。
  长期积攒却因种种原因强制抑制的疯狂与渴慕,都在这个特殊的夜晚爆发出来,象熟透的石榴饱绽出鲜红的籽。
  越来越多带血的津液从唇角溢出,牵成淫靡的丝线。而更多的血从他们紧紧相接的身体结合处溢出,昭示着未经前戏直接插入造成的伤害。
  那滞涩的钝感让清孝立刻意识到不对,他慢慢地抽离出来,看到自己怒张的下 体已经带上了丝丝的红色。
  清孝抬起头,投给羽一个询问的眼神。只见羽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两只手臂象蛇一般的环拥住清孝的脖颈,颤声道:“进来吧,清孝。是的,我愿意被你占有,即使把我弄坏也没有关系。”
  他的身体颤抖得象风中的树叶,整个人都挂在清孝身上,看上去是那么柔弱无助,似乎没有清孝的怀抱,他就会立刻死去。
  清孝叹息了一声,责备地看着他,眼神严厉而又哀伤,温柔然而不容抗拒地将他的手臂拉扯下来。
  这意外的拒绝让羽不知所措,他此时浴袍散乱,清瘦的身体上已布满了被情 欲催动的潮红,唇角勾起的丝线和沿着大腿根部蜿蜒而下的血痕让他显得妖媚而淫 乱。他张大眼睛看着清孝,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滑落出来。
  但就在这一刻,清孝猛地扣住他的肩头,低吼一声,再次刺入他的身体深处。他因这意外的一击而全身弓起,象是躲避疼痛般的扭曲着身体。
  然而清孝扣牢了他,任他像一条被人抓住七寸的蛇一般扭来扭去,呜呜咽咽地低声喘息,却始终挣脱不开那铁钳般的禁锢。
  血流得更急。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摩擦带起火焰般燃烧的感觉,却因这鲜血而润滑,温暖而贴心地慰烫着他受伤的肠壁。
  鲜血和性爱,即时混合成最危险的诱惑,从漆黑幽暗的心底滋生,野草一般的疯长,就像传说中开得最盛的樱花,下面总是埋藏着尸体。
  暴虐。
  疼痛。
  死亡。
  带来的却是极致的快乐。羽毫不顾忌地大叫着,紧扣住清孝的后背,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他高高地仰起头,从背脊到足尖绷得笔直,精致漂亮的面孔上泪水纵横,因了那深入骨髓的强烈欢愉与痛楚。
  被手指甲划伤的地方火烧火燎的疼,清孝估摸着已经破皮出血了,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细小温热的液体从背脊滑落的轨迹,此时感官比平常更为敏锐。
  他低头吮吸着羽嘴唇破裂处猩红的血迹,柔嫩软滑的肌肤在他的齿间滑动,鲜血的刺激令他全身毛孔都已打开。
  从这个视线望过去,他可以看到羽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脸上那迷离扭曲的神情。
  肌肤之下,形骸深处,他和他,都同时都感受到嗜血的疯狂,暴力凌虐带来的快感。
  他的狂野,羽的沉迷,在彼此这一望中变得透彻明了。
  欲望和暗示以超越语言的方式在他们对视的目光中传递。局势正在失控,他们心知肚明却无意阻止,任由危险的火苗恣意乱窜,烧毁理智烧尽万物烧透人间天国。
  烈火焚情。
  他们胸膛紧贴着胸膛,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丝丝血水,蛇样的蜿蜒。布满薄汗的身体,在灯光下闪现出淡金色的微茫。
  鲜血是红色的。
  快乐是黑色的。
  在一次又一次迅猛的撞击里,在羽不胜力怯却忘我忘情的呻吟喘息声中,清孝可以轻易地触摸到他体内那流血的灵魂。
  他心里的那道门,原本一直是对清孝关闭的,却在此时裂开一道缝隙。一种莫名的情绪将他们微妙地联系在一起,那是他们共同染血的手。
  烈火焚情。
  他们胸膛紧贴着胸膛,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丝丝血水,蛇样的蜿蜒。布满薄汗的身体,在灯光下闪现出淡金色的微茫。
  鲜血是红色的。
  快乐是黑色的。
  在一次又一次迅猛的撞击里,在羽不胜力怯却忘我忘情的呻吟喘息声中,清孝可以轻易地触摸到他体内那流血的灵魂。
  他心里的那道门,原本一直是对清孝关闭的,却在此时裂开一道缝隙。一种莫名的情绪将他们微妙地联系在一起,那是他们共同染血的手。
  复仇的快感,刀锋斩断骨骼刺进皮肉的破坏欲,以暴力摧毁原本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中赢来的信心……心事了结后的空虚,让生命消逝的罪恶感,对自身的恐惧厌恶,对前路的迷茫与虚无……这桩桩件件,他都一一体会。第一次杀人后的感觉,他至今也不曾忘记。
  那一次,他也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借激烈的性 爱来平复自己紊乱的心绪。怀抱中温暖的□,令他重新寻回生命的重量。
  是的,他都知道。
  过去的阴影就在那里,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并看到。
  甘美如蜜的爱之吻里掺杂着带血的杀戮与仇恨,他们一开始就以此立誓,所以伴随他们爱情之花盛放的就必然是鲜血和死亡。
  血连着血,肉连着肉,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每一次心跳,以及彼此血液中同样奔涌的疯狂与迷惘。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接过羽掷过来的枪,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永恒。
  这样心灵相通的机会,一生也没有几次。
  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们总是在相互绕圈子,小心翼翼地试探,欲言又止地停顿。
  羽的过去,像冰山一样沉没在深海里,即使他曾亲眼看到对方遭受的折磨,也不可能体会得到。那些伤,那些痛,他永远无法分担。
  不是不绝望的。
  但他已学会接受。
  他离不开羽,就像羽离不开他,鱼离不开水。然而鱼仍然是鱼,水仍然水,他们仍是相互独立的个体。
  作为情侣,也许完全的相知相通只是梦想,但他仍可以做到,在羽需要的时候,给予他所能提供的一切。
  比如在他哭泣的时候提供肩膀。
  在他倾诉的时候提供耳朵。
  在他需要强刺激忘却过往的时候,给他温暖的拥抱,激烈的性 爱,以及尖锐的痛楚。
  羽脖颈上淡红色的嫩肉在他的轻轻噬咬下颤栗,他想象着一咬下去会怎么样,是否血肉就会像石榴籽般的炸开,流出艳红的汁来。
  他感觉到羽在兴奋地发抖,头靠在他的肩头,嫣红的面颊滚烫到灼人。
  是不是咬破那皮肉就可以咬破所有障碍和隔阂?
  是不是进入得更深就能进入那幽暗心灵的深处?
  清孝用手托起羽浑圆挺翘的臀部,也托起他的身体,越来越狂野的抽 插令羽高声尖叫,年轻而柔韧的身躯蛇一般的扭动,迎合着清孝更猛烈的攻击。在他眼中滚动着狂热而激情的泪水,随着身体的起伏而甩落开去。
  “你帮不到他的……”困扰已久的魔咒依然回荡在静夜之中,“痛是一个人痛,死是一个人死。谁能帮你?没有人。”
  “你能抱抱我吗?”那蓝眼睛的男孩裹紧了身体,怯怯地看着他。
  “我答应你……我会等你回来……”在那地狱般的小岛上,他郑重地向他许下一生的誓言。
  只觉眼睛有些刺痛,清孝收紧双臂,抱紧了他身前的人。过去与未来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明了。
  曾经无数次地叩问自己,他不是伟人不是情圣,更不想做哀婉凄艳的爱情故事中的主角,只是想简简单单地爱一个人而已,为何竟会这么艰难?
  现在答案已经出来了,在付出了那么多之后,他再也不能够,让他不幸福。
  血。
  从羽破损的唇角流出,从清孝被抓破的背脊滑落,从他们身体结合的地方涌出。
  那么多那么多的血。
  从房屋的角落和四壁中渗透出来,蔓延过他们的脚背,淹没过他们的身体。
  他们在这血的海洋中挣扎呼吸,在罪的深渊里祈求救赎,在这荒凉的尘世间跌跌撞撞地追逐着所谓的幸福。
  是的,他们要的是幸福,而不是转瞬即逝的快乐。
  尽管此刻□的狂欢是如此让人心醉神迷。
  你们要勇敢,才能自由。要自由,才能真正幸福。
  这不是权利,是义务。
  那些在书上看过却不以为意的话语,在越来越深入的□中逐渐显露出真意,象吹尽浮沙之后展现出下面的金粒。
  他确信,羽是知道并且赞同的。
  在一次又一次的律动中,他们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以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
  来自对方的默契让他心跳加速,终于如愿攀上欲望的顶峰。带着他饱绽的热情,他欢快地在羽的身体里喷射出浓烈,而对方报之以同样热烈的回应。当他慢慢从羽的体内抽离出来,才发现胸腹溅满了羽喷射出的白浊。
  他们紧紧地依靠在一起,很久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天经地义就应该这样。
  过了好一阵,羽挪动了一下身体,伸手过去拉扯住清孝的长发,那长发被汗水所浸湿,紧贴在沾满汗液和血水的身躯上,有几缕甚至挡住了视线。
  “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着你的脸……”从那水红色的嘴唇里喃喃地吐出这几个字,唇角垂挂的血丝让他显得分外冶艳,眼中却是泪水迷朦,依稀还是当初那个冰雪少年。
  虽然沾了尘,惹了灰,灵魂却依然发出永恒的亮光,象彩灯从冰雕里照射出来,晶莹剔透中透出夺人心魄的艳。
  清孝不假思索地吻下去。
  “你曾经问过我,如果早知道会发生那么多事情,我会不会后悔和你在一起?”
  他轻轻抚摸地羽布满汗水的肩头,低声耳语:“当时我没有回答,小羽,经过那么多事之后,现在我敢说这句话了……”
  “我不后悔。”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你到底。”
  羽静静地凝视着他,温柔的泪逐渐蓄满了眼眶。
  这是一次几近完美的性 爱,其原因也许正是因为清孝的粗暴已接近于施虐。
  从彼此的眼神中,他们明了到真相,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从天台望上去,夜空特别漂亮,深蓝色的天幕象极了童话中的背景,缀满了点点繁星。那些星星摇曳闪烁,似远还近,发出清冷而柔和的光。
  那光并不强烈,特别在无尽夜空的映衬下,只是一片朦胧的光晕,颇似冬日取暖时呼出来的雾气。
  但那星光仍可穿越夜色的阴影,照亮他们彼此的面容。
  站在那么高那么冷的地方千年万年,想必早已看尽人间的悲欢,所以曾经火焰般的激情已洗褪为宁静,急不可待的渴望已沉淀为淡然。
  象深海中的蚌,日复一日地掩埋出痛苦的沙砾,最终凝结成美丽的珍珠。
  不是所有的伤口都可以痊愈。
  不是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忘却。
  但那些留下来的,不一定只是苦涩和恐惧,只是需要做的不仅仅是埋葬过去。
  夜风吹来,隐然带着几分寒意,羽不禁朝清孝怀里缩了缩,即时找回安心感觉。躺椅虽然宽大,但容纳下两个男人之后还是有些局促,他几乎整个人都蜷缩到了清孝怀里。那宽阔厚实的胸膛是安枕的好地方,那里几乎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温暖,可靠,安全。
  为了到达这里,他走过了一条多么漫长的路啊!
  他双手一阵痉挛,扣紧了清孝的手臂:
  “清孝……”
  “我在这里。”对方安静地答道。
  “我舍不得你。”
  “我也是。”
  “和你在一起真是太好了,但我要说的不止是这个。”他紧紧地抱住清孝,因为紧张,手有点发抖:
  “我想说的是,我希望这一刻能够延续下去,我不要只是几个月、几年,我希望我们一辈子都能这样下去……”
  清孝叹了一口气,苦涩地笑笑,道:“这也是我的愿望,小羽。”
  清孝的手放在他的前胸,轻轻地拍打着他,象父亲哄小孩子入睡似的。
  羽看着他,慢慢地平静下来,松开了紧握的手,掌心汗津津的,又湿又热。
  “我们会幸福的。”他最后很肯定地说,对着清孝微笑。
  这或许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他们无疑都极为认真,收拾起那些支离破碎的碎片,努力把世界拼凑完整。
  远离了黑道,远离了纷纷扰扰的恩怨情仇,生命重归于最单纯质朴的本质。
  经历了一连串狂暴、颓废、阴郁的黑暗之旅,命运之神终于收起了她怒张的麟角,展现出难得的平顺与安宁。
  那一夜的星光如此温柔,情人的笑容明媚而坚定,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幸福,但它让人感觉宁静且充实。
  为了这来之不易的迟到的甜美,我们愿意原谅生活。
  清孝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夜羽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眷恋与不舍,象缠绵的丝线,丝丝缕缕,都是情意。
  那是在他睡得半梦半醒的时候,情人之间总有一种神秘的直觉,能感应到对方异常的举动。羽翻过身侧着身体这样看着他。没有开灯,但他仍然能感觉到对方那双沉静幽深的黑眼睛,一直瞬也不瞬地投射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出声,一半是因为睡意,一半是出于欣慰。他感受到情人柔情地吻过自己有些粗糙的面颊,修长的手指撩起自己的一缕长发,在手指上缠绕了几圈。
  “记得我爱你。”过了一会儿,羽把那缕头发送到唇边亲吻,喃喃低语。他说这话的样子郑重而认真,像是在对着虚空宣读誓言。
  如果自己还清醒的话,他绝不敢这样说吧,那个害羞到极点的家伙,就算你已经给他表白了千次万次,他除了脸红,还是脸红。
  清孝记得自己当时好像笑了一下,或许没有。要创造一个适于隐居的环境并不是件容易事,他总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尤其困难的,是要一点一点地斩断与过去所有的联系,这让他感觉疲倦,且伤神。
  但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可以心满意足地睡去。到底还是俗人一个,能得到回报总是开心的。
  睡意朦胧中,他感觉羽紧贴着自己,柔软的鼻息碰触着他的耳根,头就靠在自己的胸膛上,那么安静柔顺,就像一个小孩子。
  他以为那一刻的感觉会无止境地延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但第二天醒来时,羽已经不见了,只在床头柜上留下了一封信。
  手都有些发抖,他连做了几次深呼吸,让空气在肺叶里交换几次,他终于拿起了信,一行一行地读下去,心也逐渐平静。
  良久,他放下信,坐在床边默想了一阵,起身走到天台上。将身体探出栏杆向外眺望。天色已经大亮,天空明朗而高远。远近一带涂漆的房屋和郁郁葱葱的树林,都沉浸在和煦的阳光中,反映出耀眼的光亮。
  住宅区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行人。一个年轻的母亲在带着两个男孩玩水枪,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清孝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感受着风和阳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观察过外界了。在他的世界里,已经只剩下羽和他自己。
  “这样是不好的。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讲过,我们一个人来到这世界,也会一个人回去。但我们不是只有我们自己。总有一些人让我们牵挂,因为这牵挂,我们有更多活在这世上的理由,也有更多面对孤独的力量。”
  “人与人之间,有无数交叉繁复的线存在,就像母亲和孩子,老师和学生……就像我和你。这些线延伸出去,天空中的飞鸟,水里的游鱼,树丛间栖息的松鼠……它们都被这些线连接在一起,组成一张美丽的、温情的网,让我们心甘情愿地在世间流连。”
  “要把这些线通通剪断,是一种残忍。剩下的那根丝线,不会因此而强韧,只会更加脆弱,就像断裂的蛛网,区区一根游丝,又怎能经得起风吹?太过专注于自我的人,会比其他人更容易痛苦,因为每一处伤口都会被放大,每一簇忧伤都会因为自我的反复品味而变得亘久绵长,就像地下室里死去的那个人。清孝,我们不要像他一样。”
  “所以,我不要你因为我而放弃那个世界,清孝。我知道你除了爱我,还爱你的导师,你的专业,爱这个光怪陆离但仍充满诱惑的世界,你从来都是一个爱热闹的人呢。”
  羽信里的那些话,慢慢地流过清孝的心头,象水流载着落叶流过石头:“而我也会努力去接触、融入那个世界。我知道这会很艰难,但有了你的爱,我就不会害怕。”
  “你知道我有多感激你那天让我独自去面对那个人吗?我知道那次会面不算成功,但如果不去面对,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聚起勇气。”
  “谢谢你,清孝,谢谢你的信任和无限度的支持。我想做的事情,你从不曾阻拦,就像大学期间我选择回日本,就像我选择用杀戮来复仇。你总是无条件地尊重我的意愿,即使那会让你痛苦。这次,想必也是一样。”
  “那就给我祝福吧,相信我会在外面的漂流中学会独立,找到自我,相信我终会成为和你并肩前行、相视而笑的伴侣,而不是依赖你照顾维护的小可怜。”
  “相信我,我会做到的,所以我离开。离开,只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风吹拂着清孝的长发,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是的,我会祝福你。
  --我会尊重你的一切意愿,包括含笑看着你离开。
  --即使,那只会让我痛苦。
  
第十二章 距离
即使闭着眼睛,依然能感受到阳光和风的气息,温暖中夹杂着些许凉意,犹如薄荷的味道。微风送来不远处的笑语人声,莫名的,有空渺感觉,仿佛只是收音机里飘出的背景音乐,或者,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
  羽不得不睁开眼睛,确定自己的确已经远离了他和清孝所居住的小屋。
  这是一处社区公园,究竟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他自己也不知道。离开清孝的那一晚,他只知道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一直到筋疲力尽为止。每天只是机械地迈动脚步,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离清孝越来越远,越发不敢停下来思考,大脑出于人为的关机状态。累了就歇一下,饿了就吃一点随身带的点心,连觉也没有睡过。他这样走了两天还是三天,感觉好像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长的路。最后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他在一处废弃的工厂空地里停下来,大哭了一场。
  究竟是为什么缘由而哭的,他完全意识不到,突然想哭,所以就哭了。
  这里没有清孝给他拭泪,没有一个沉默的肩头给他安慰,于是任他哭了个昏天黑地。一直支持他的那股非正常狂热随着泪水蒸发,积攒了好几天的困意和倦意顿时袭上来,他昏睡了过去,醒来时居然已经是黄昏。他甚至不知道,这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的黄昏,因为肚子实在是饿得厉害。如果只是几个小时的话,应该不至于这么饿吧。
  羽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在深蓝色天空的背景映衬下,工厂废墟的剪影显得一片苍然。一颗金星在天际闪烁,象一个神秘的预言。
  他躺在凸凹不平的泥地上,鼻端嗅到青草和土地的潮湿气味,感觉像是死去了很久的人,突然从坟墓中醒来。
  “来,站起来到草地上走一走,不要害怕。人不可以离开大地太久的。”
  那些温柔的话语,穿越时空的距离在他耳畔响起。他笑一笑,翻过身,将脸埋入草丛中,尽情地呼吸这来自大地深处的气息。有露水从草尖上滑落,打湿他本已干透的泪痕。
  他躺了很久,才慢慢坐起,只觉头晕得厉害,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疼,也不知是睡久了的关系,还是这一路急行闹出来的。咽下最后一块饼干,想喝水已经没了存粮,只能继续前行,在一处社区公园里找到自来水喝,就是他现在所呆的这处公园了。
  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应该到哪儿去,有些事永远也没法知道自己是否已准备好,就像当初到地下室去见那个人一样,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当恶浪打来的时候,努力捱住。
  兜里还有些现金和银行卡,当初清孝为他开过一个帐户,他在网上投资已经赚了一笔可观的财富,他本以为已经够用,可是真正出来之后,他才发现,他没有办法去用那笔钱让自己生活得很好。
  因为他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去主动接触他人。
  所以他在旅馆门口徘徊了多次,最终仍然回到这家社区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发呆。
  天气晴好,阳光灿烂,眼前景象似真似幻,有轻微的失重感。
  他眯起眼睛,看着头顶上方一片青翠的叶子,阳光下经络分明,通透有如碧玉。他忽然有一刹那间的迷惑: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人世间的际遇是如此的离奇,以致于他常有一种身在梦中般的不真实感。作为他生命唯一参照物的清孝一旦失位,便如同解开了缆绳的小船,望着四周白茫茫的水面,不知何去何从。
  就像多年前那个十岁的小孩,孤身一人坐在小船上,双手紧抓住船舷,看着母亲的最后一缕黑发消失在湖面上。
  他喘了口气,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凝视着那片叶子,并透过那片叶子,凝视着这个世界。
  几十年的时光倏忽而逝,他与外界那条中断的线正在被艰难地接起,疼痛伴随着记忆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复活,让他更加清醒而坚决。
  倘若瘫痪已久的病人双腿突然有了知觉,那必然也会是针刺般尖锐的剧痛与不适。
  他能承受。
  他愿意去承受。
  他甚至欢迎这疼痛,因为这提醒他自己仍然活着。
  活着,作为一个人有过去、有未来、有知觉、有思想地活着,而不是一具任人摆布的空心木偶。
  这想法令他他微笑,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他是浅见羽,他在这里,是因为他能以更好的状态出现在清孝面前。
  虽然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能走出来,就是胜利。
  深吸一口气,他摸摸口袋里的钱。不敢走进餐馆旅店虽让他有些丧气,还不至于慌乱。
  仍然害怕与人接触,那就暂时不去接触好了,他并不打算逼自己太急。
  再不济也可以掏一个硬币给清孝打电话接自己回去。这么做当然很没有面子,只可能是他走的最后一条路,可是想到山穷水尽之际还有人始终在等着自己,那感觉真是不错。
  特别是现在,他还有很多选择,很多可能,在这时候遐想一下如果回去清孝会是何等的轻怜密爱,心情便越发好了。
  微风拂过,绿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站起身来,看着阳光下自己的影子,正随着自己的脚步而晃动。
  他是一个人,但他并不孤独。
  他在旅途上,是因为他确知在地球的某处有一个家。
  于是两地之间便有了名为“思念”的温柔牵绊,让所有软弱的情感都有了寄托和依靠。
  他觉得清孝从他没有一刻比现在离他更近。
  他不在他身边,却在他心中。
  他沿着公园里的小径一路闲逛,在儿童乐园旁边找到自动贩货机。一个老人牵着他几岁大的小孙女在那儿买东西。
  羽远远地等他们走后才过去,买了蛋糕和一罐可乐,在花坛边缘盘膝坐下,享受一顿美餐。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不住随风飘来。
  今天大概不是周末,玩耍的孩子不算太多。他们大多在儿童乐园里玩滑梯和秋千,几个大一点的在草地上踢足球,还有一对年轻的父母在教婴儿学走路。那婴儿胖乎乎的,稀稀落落的几根黄头发,也不见得特别漂亮,但父亲母亲都是一脸紧张的样子,眼里的温柔和慈爱简直可以流泛到地上来。
  即使仍然心事重重,羽的目光仍然被他们所吸引。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无论何时都是最佳治愈系良药,何况今天阳光如此灿烂。
  他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象盛放的花朵,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牙牙学语的婴儿蹒跚举步,不停地跌倒,然后爬起。
  这样快乐自在的岁月,他也曾经拥有。在母亲的保护下学走路,在父亲的带领下学踢球……直到生活的大浪将他吞没,才惊觉那短暂的童年竟是他一生中最平安顺遂的时期。
  天空是明亮而诗意的蔚蓝色,如飞絮般轻盈漂浮的白云,青翠欲滴的草地,组成了一幅和谐的图画。踢球的少年争斗正酣,场中卷过一阵激烈的动荡。少年脸涨得通红,汗水在阳光下闪烁晶莹,不时呼喊应和。
  那声音传到他的耳中,像是呼啸而来的风声,穿过尘封的岁月,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当年的自己。
  “不管是短暂还是长久,快乐无忧的童年终究会过去。”羽的目光一一扫过蹒跚学步的婴儿,玩秋千的小孩,草地上奔跑的少年,想道,“孩子总会长大,学会接受生命中的残缺和残酷。有些人迟早会离去,有些东西永远不属于自己。”
  有风吹过,吹落了两三朵小黄花,飘坠在他身上,随手拾起,似乎还留存着淡淡幽香。这是城市的另一面,在钢铁和理性的支柱之下,生命在生生不息地成长、死亡。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孩子们都已经走了。他慢慢走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儿童乐园,推一推秋千,抚摸一下滑梯。
  夜风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走过,如那永不复返的时光。
  他留恋地看着这片儿童乐园,忽见沙坑旁边有几个巨大的塑料筒连成甬道,供小孩子在里面爬来爬去,看起来很是有趣。
  羽心头一动,四下望望无人,索性爬进那塑料筒里,在这里过一夜。
  头一次清醒地孤身在外过夜,说不害怕是假的。耳边的风声,草丛里的虫声,乃至落叶飘坠的声音,都变得分外清晰。他以为自己一定会睁大眼睛到天亮了,但居然还是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毕竟他只得二十几岁,年轻人总是贪睡的。
  噩梦如期来临。它们从未过去,可是这回没有清孝。没有那具温暖的身体供他依靠,没有那个强健的男子将他从梦魇中唤醒。
  那恶狗在步步逼近,他手脚冰冷,大汗淋漓,偏又动弹不得,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原地狂呼求救:
  --清孝,救救我!
  --清孝,求求你,救我!
  --救我!
  可是他心里清楚地知道,那个人不在他身边,那个人不会来的。
  因为,这是他的要求。
  是他要求独立,是他觉得自己可以承受,而那个人总会无条件地尊重他的愿望。
  越来越强烈的绝望涌上他的心头,象正沉入冰冷黑暗的水底,他只觉窒息,却被人一阵粗鲁地摇晃:“喂,你怎么样?”
  羽一惊而醒,一时还不能回神,夜色沉沉,冷汗还未干透。借着路灯的微光,他看见前面正站着一个流浪汉,头发和胡须都像很久没有理过,正试图把他乱草似的脑袋往塑料筒里塞,象要爬进来似的。
  羽惊得魂飞天外,手脚并用地就从塑料筒的另一端爬出来,由于爬得太紧,砰的一声掉到了沙坑里。他也顾不得疼,爬起来就跑,一心只想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然而那人的动作比他更快,那是当然的,大步一迈是比他在塑料筒里爬着快。那只多毛的手眼看就要落到他的肩上,嘴里道:“怎么摔倒了?你没事吧?”
  羽本能地回身,右手中指上的戒指无声滑落到指尖,抬手便向那人的手腕刺去。
  双方即将相触的一刹那,他猛地回过神来:那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怎能轻易置人于死地?
  这一迟疑,对方的手已堪堪触及他的肩头。
  羽身体一僵,除了清孝之外,很久没有第二个人靠近过他了。
  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除了逃离他再没有第二个想法。
  然而那只手抓住他,穿过潮湿的夜雾抓住他,要将他拖回阴冷黑暗的噩梦中去。
  突如其来的恐惧压倒了他,他挣扎,踢打,衣物接缝处破裂的声响提醒了他,索性将外套一脱,没命地狂奔起来。
  他隐约听到那人在他身后呼喊什么,却已经无暇分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到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双腿已经支持不住体重。
  他颓然跪倒在地,全身象得了疟疾似的瑟瑟发抖,喉咙阵阵发干,他不得不双手抱住肩膀,以此来抵挡外界的寒意和内心的挫败感。
  害怕面对和被证明他的确无法面对是两回事,耻辱的泪水盈满了眼眶。他抬起头,努力忍住眼泪,却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天空和两三颗冷冽的小星星。
  夜已经很深了,寒气和潮气越来越浓。他把自己抱得更紧,没有了外套,只能尽量节约体温。
  他苦笑一下,看来明天是非得鼓足勇气进一次商店了,他至少还需要一件外套和毯子。如果不跟人身体接触,而只是口头上的交流,也许还能办到,……等等!
  一个念头象闪电般击中了他,他的钱包就在外套里!
  他不甘心地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然后,整个地呆住。好一段时间,大脑不能想任何东西。
  原来的设想也就是远远地观察这个世界,慢慢地贴近,找工作已经是很远的计划了。也曾想过到了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也许鼓足一股蛮劲儿,就能冲进去买了。人到绝境时才会发现自己的潜力,对此他深有体会,他这么乐观地盘算。
  既然如此,也就索性罢了这个念头。
  与其为打翻的牛奶哭泣,还不如另找出路的好。
  几番思量,紊乱的心绪终于慢慢平复。他找了个平整地方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实在太累了。已经坏上十分了,总不至于下半夜还遇上什么倒霉事吧?半夜脑子不好使,还是先睡一觉再说。
  --明天,太阳终归是新的。
  找工作的事不得不提前提上日程,并很快到位,正式名称是拾荒者,具体内容是白天搜集路边或者垃圾筒里的空饮料罐,晚上投到商场外的自动回收机里换钱买东西。事实上,这几乎是他能想出的唯一不需要和人直接打交道的工作了。
  羽很快爱上了这份新工作,虽然胃口总是大于他能买到的食物,但仍在他的承受范围内。单以忍耐力而论,这世上只怕已少有人能比得上他了。想到离开了清孝,他还能靠自己的力量维持生存,仅此一点已足以安慰他受挫的自尊心了。
  他喜欢在公园或者游乐场里搜集饮料罐,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总能让他放下戒备,心情舒畅。和孩子在一起时,成年人的神情也会变得分外温柔,怜爱呵护的姿态会让外貌最狞恶的人都显得可亲。
  他象躲进壳里的蜗牛,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着这个世界,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去碰触空气。拾起滚到脚下的皮球扔还给小孩,数到“一二三”走到离一对恋人不足一米的地方捡起路边的汽水罐,鼓足勇气与人擦肩而过并报之以微笑……每做到一个既定目标都让他暗自雀跃,似乎离幸福又近了一步。
  他毕竟还年轻,单纯的眼睛,总能轻易发现那些不起眼的美丽。比如一朵晚香玉在夜风中静静开放,比如太阳给乌云镶上金边,再比如一个亲切友善的微笑,都能让他从心底开出花来。他是爱这个世界的,他知道。
  只是那根被人强行剪断的线,始终无法接上。不管他看了是欢喜而是忧伤,花都会自在开放。对他微笑颔首的行人终究只是擦肩而过,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世界是个自成一体的容器,而他在这容器之外,即使他用尽全力去拥抱,那道看不见的幕墙依然存在。
  此刻他走在博物馆前面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就像只饿得发抖的猫,隔着透明水缸,看着里面悠闲自得的金鱼和摇曳生姿的水草。今天是节日庆典,有不少人带了小孩子来看展览, 还有老师带了幼儿园的小孩从远方来的。羽从人群中走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小孩子新鲜的汗味,女人身上的香水味,男人强健而浓烈的体味,冰淇淋和雪糕冷而甜腻的香味……在这个阳光明亮的午后混合、发酵,共同包围着羽,给他以莫名的刺激。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气味的迷宫中行走,据说气味是动物用来辨别亲疏的语言,对于人来说,也应该是同样吧。他在广场上从东走到西,像只迷路的小狗一样嗅着陌生人的气息,心里想着亲近人类,却又不敢太过靠近。
  不知在别人的感受中,自己又是什么味道呢?虽然他都有经常洗漱,尽量让自己保持干净,但几天野外露宿的生涯还是给他留下了痕迹。衣服领口和袖口都已经发黑,鞋子也多了灰尘,下颔长出了青色的胡茬,大概不出一个月就会变得象他见过的流浪汉一样吧!希望在那之前,他已经能有胆量去银行办理手续拿到钱。
  羽叹了口气,从草丛中拾起一个空可乐罐放进垃圾袋里,今天收获算是不少,才下午两三点钟,垃圾袋都快装满了,估计能饱餐一顿了。这让他有点高兴,又有点涩然。
  明晃晃的太阳照着他,他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颇不自在地躲开人群,慢慢走着。广场上人仍然很多,羽看着那些人,心里不禁羡慕,有谁可以拉着他的手,拍拍他的肩,把他当自己人接受呢?如果他勇敢一点,主动和别人打招呼,情况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
  他心里这么胡思乱想着,还真有人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立时把他吓住。他身体僵硬地慢慢回过头,居然又是那天晚上碰到的那个流浪汉!他顿时条件反射地拔腿就跑,装空罐的垃圾袋也不要了,里面几十个的汽水罐叮叮当当地滚到地上。
  但这回那个流浪汉似乎存心不放过他,追了他几条街仍不罢休,一面追还一面喊着什么。他好几天都没吃饱睡好,体力渐渐不支,眼看对方越来越近,想想不是办法,干脆停下来,捡起一块碎玻璃藏在手心,喘着气等着对方逼近。
  那流浪汉终于追上了他,却在离他三四米处停住,脸上很高兴的样子,“呃,你不要害怕,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那流浪汉嘟囔着,“我只是想把你的东西还给你而已……”
  他的口音很重,说话不太清楚,但羽总算还是听懂了,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那流浪汉大概看出了他的疑惑,耸了耸肩,放了个什么东西在地上,然后双手举起,慢慢退后。
  羽心跳仍未平息,喘了口气,待那人退出五六米远,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拾起来。
  那居然是自己的钱包。
  羽心中一动,连忙翻了下,里面有自己的银行卡,可是现金全没了。
  他呆了一呆,不知所措地望向对方。
  “我当时只是听见了你的叫声,以为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想去帮帮你。可你显然把我当成了一个抢劫犯……就是现在,还用这种眼神看我……”那流浪汉责备地说道,特地把手举高,让他看清自己的无礼。
  他不觉郝然,下意识地道:“对不起……”
  这话一出口,忽然觉得不对,翻开皮夹给那人看:“我记得这里面有现金的!”
  那流浪汉嘘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继续谴责:“其实我是个好人来的,只是想帮忙而已,你却让我变成了一个抢劫犯,你侮辱了我,小伙子!这是不应该的!”
  “可我还是到处找你,把你的银行卡还给了你,我知道你需要这个。你看你看,我真的是个好人来的。”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很认真地道。
  羽不禁给他逗笑了,道:“那钱你用了吧?用了就算了。总不能你拿了我的钱,还要我给你道歉吧?”
  那流浪汉脸皮虽厚,也不禁红了一红,挠了挠头,道:“咳咳,你知道,在皮包里放现金,这个,很考验人的。《圣经》都说不可试探人……还有,我已经很久没吃过热东西了……”
  面对着羽满含笑意的双眼,他咳嗽两声,突然一拍脑门,叫道:“对啦,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你的衣服还在我这里。”
  他放下随身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包又一包黑乎乎的东西,最后掏出一个旧报纸包裹,打开一看正是羽的那件外套。
  “你看你看,我都给你收得好好的,一点也没有弄坏喔!就这条口子,还是你自己撕开的。”他把衣服递给羽,羽伸手接过,正向取笑几句,却碰到那人多毛的手指。他心头一动,突然意识到他正在跟一个陌生人打交道,而且毫无障碍地说了那么久的话!
  他被这个事实惊地呆住,竟然忘了兴奋,茫然地接过外套。那流浪汉朝他眨眨眼睛,笑嘻嘻地道:“不用这么感动……没有我把银行卡送来,你都在捡垃圾了。没钱的滋味不好受吧,其实我一直在找你的,可是你跑得太快……”
  羽这才回过神来,感觉喜悦的小火苗一股一股地在心底窜,压都压不住。他不自觉地嘴角上翘,快乐象潮水一般飞涨,向着天空升腾。那流浪汉必定是看出来了,咧嘴一笑,拍拍他的肩,道:“想不想谢谢我?我可以让你请我喝一杯咖啡。”
  羽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轻轻地把那只手拂下去,回身一笑,说道:“好啊,我请你喝咖啡。”
  他说着这话时,脸上泛着难以形容的羞怯,血液涌上他白皙的面颊,便如一泓清水,蓦地染上了颜色。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荫凉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身影仿佛在光影中流动,衬着那明亮开朗的笑容,看得那流浪汉也不觉呆了一呆,不由自主地抬起那只被他拂落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一蹭。
  但当他从自动取款机里取出钱,递给流浪汉一张五元的纸钞时,对方却拒绝接受,黧黑的脸上现出有些受伤的神情:“我只是希望你能请我喝一杯咖啡,这表示你把我当朋友,而不是向你要钱。”
  他叹了口气,摊手道:“好吧,我的确用了你的钱,有时候也的确是个乞丐,可是,你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摆出一个高人一等的施舍样子么?”
  羽惊讶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如果我的做法让你有误会,那我道歉。我真的不太知道该如何和人相处……”
  流浪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道:“好像是这样。你总是绷得很紧,像只炸了毛的猫,肩膀绷紧,眼神戒备。好像在说:嘿,离我远点。我可看出了你对我不安好心!没错,你的眼睛就是这么说话的。”
  眼里有种深思的神情,那流浪汉摸摸下巴,道:“这种眼神会把人赶跑的,没有人乐意被人这么盯着。”
  羽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到自己身上,喃喃地道:“肩膀绷紧,眼神戒备?是的,我好像是这样……”
  他苦笑了一下,道:“一直是这样,学不会放松,总觉得一旦放松下来,就会整个的垮掉……”
  所以才会有那三年的沉沦吧!为了找一处可以让他放松肩膀的地方,不惜放弃自我,跟随着别人的指挥起舞。
  幸好还有清孝。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想着那些过去的年华,他是怎样不经意间刺伤了一个个原本只是想把他从噩梦中叫醒的人。幸好还有一个清孝,不曾被他这样的眼光吓倒,不离不弃地追足他几条街,只为还给他不经意间遗失的财富。
  他的财富。
  想起校园时代不住地被拒绝、却死皮赖脸地一定要把自己拉进空手道俱乐部的清孝,他忍不住唇角上翘,展颜而笑,那流浪汉不禁又呆了一笑,才笑道:“不过你笑起来就不一样了,以后你还是常笑笑吧,朋友比现在多一倍。”
  羽笑道:“明白了。你是在催我,立刻就去给朋友买一杯咖啡,而不是就塞给你一张钞票吧。”
  已经下午四点过了,看展览的人群已经逐渐散开。阳光淡淡,照在他们的背上,手中的咖啡飘逸出令人心醉的甜香。流浪汉深深地呼吸着咖啡的香味,满足地道:“你知道吗?我好久都没有喝过热东西了。”
  羽微笑,没有告诉他自己也是同样,更没有告诉他,这是自己近几年来第一次走进快餐店买食物。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舔。淡淡的苦涩夹杂着奶香和焦糖的味道,有如丝缎般的香浓醇厚,那是他买的咖啡,但这一点,就让他感觉兴奋不已。
  天知道,他有多想呆在那里面慢慢品味,而不是在街边的长椅上吃东西。那店里的音乐,嘈杂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对他来说都是诱惑。
  如果不是那流浪汉坚持要在外边吃的话。
  “你知道,他们并不欢迎我。”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觉得我不干净吧。我的确很久进过理发店了。”
  “其实我不太明白。”羽斟酌着词句,避免刺伤他,“我那皮包里有些现金的。你为什么不……”
  那流浪汉发出一声夸张的笑声,伸直了长腿:“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懒。为什么要把自己洗涮得像只能进烤箱的猪扒?你不觉得那个样子很蠢吗?我就喜欢这样拉长了身体在长椅上晒太阳。你不明白了吧?”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羽一番,笑道:“不过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享受。你就是那种一门心思挣钱就为了到哪个小岛上晒太阳、而且最后连这个目的都忘了的傻瓜。我比你早十几年就达成这个心愿了。”
  羽深思着看着他,道:“也许不是吧。你只是不想接触他们,呃,不对,应该说只是不想太过接近社会。你在乎他们的眼神,所以不想进快餐店买东西,或者,你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没进理发店?”
  那流浪汉没有立即说话,手指在咖啡杯口画着圆圈,笑道:“你说话就像前面教堂里的传教士,你知道,每年圣诞节发救济圣诞晚餐的时候,她就会关切地问问这问问那,好像所有不想去规规矩矩找工作结婚生孩子、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人都一定是有原因的。有时候为了避免她继续啰嗦下去,我就胡编几句应付过去,可是现在好像没这个必要。”
  他把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朝羽扮了个鬼脸,道:“谢谢你的咖啡。你这人心肠不错,就是好奇心太重。哦,不对,是很爱关心他人。继续保持吧,你很快就会象教堂嬷嬷那样人见人爱的。再见。”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向羽挥了挥手,大步离开了。
  羽没有想到他竟会说走就走,楞了一下,并没有起身追赶。他和他不过萍水相逢,也许就是这一杯咖啡的缘分,无谓挖掘他人的隐私,只是为了做一时的谈资。
  将来的路会很长很长,他还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那些人未必能陪他走到终点,但一期一会的相逢,同样能够丰盈他的生命。
  现在他不再强求一生一世的相许,不再执着遇见的是路人还是归客,长长短短,都是经历。
  阳光很好,他静静地品味着咖啡,想着那些离开的人,死去的人,他爱过的人和爱过他的人。思绪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咖啡的香味,尘土的气息,阳光和风的味道,充盈着他的胸腔。
  都市拥挤,此心幽凉。
  这正是该静坐的时光,在宁静的闲暇和静默之中,唱出生命的颂歌。
  他没有注意到,在街拐角处的树荫下,停放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旧车。隔着挡风玻璃,清孝目不转睛地盯着羽的身影,喃喃低语:“小羽,看到你这样,我真高兴……”
  羽目光掠过那辆陌生的旧车但并没有停留,当然更没有发觉坐在车中的清孝。
  他微笑着起身,朝着落日的方向走去,这是他有生一来第一次感觉到自由。
  展览馆前的广场上游人已将散尽,只有一位女教师带了五六个小孩还在公车站上等车,看样子是从外地来的游客。车站附近的垃圾筒边,他慌乱逃走时扔下的那袋空饮料罐仍在原处无人收拾,有小孩子把掉出来的几只空罐当球踢来踢去,不时发出格格的笑声。
  羽脸一红,赶紧走过去把那些空饮料罐一一拾起,突听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道:“嗨!你很口渴么?”
  羽愕然抬头,面前正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黑头发黑眼睛,明显东方人的特征,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把手中的半罐可乐递给他:“给你喝吧!反正我喝不完了。”
  口气很是自然随意,似乎把剩下的东西给别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羽楞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是否该接过来,那年轻的女教师已出声呼唤:“莉莉丝,你在干什么?快回来!”
  羽惊讶地发现那女教师说的居然是日语!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件清爽的碎花裙子,眉目颇温婉,头发梳成马尾,露出宽阔的额头。
  那名叫“莉莉丝”的小女孩皱了皱鼻子,道:“你不要么?那我可走了!”
  羽一笑接过,说道:“那就谢谢你啦。”把剩下的那半罐可乐一饮而尽, 空罐扔进了塑料袋里。
  那女教师急忙走过来,牵起莉莉丝的手,责备道:“你怎么能把自己喝剩的东西给别人呢?还不快给人道歉?”
  这回她说的是英语了,说得虽然流畅,语速很快,但听起来还是有很浓的日本腔。
  于是羽也用日语答道:“没关系啊。我虽然口不渴,但确实需要空可乐罐。”
  那女教师倏然抬头,乌溜溜地瞪圆了眼睛:“你是日本人!”
  她脸上震惊而又兴奋的神色让羽一阵温暖,想起了当年在校园里初遇清孝的情景,不觉露出了微笑。
  女教师惊喜地道:“真没想到……这里的日本人很少的,啊,我是说,我遇到的日本人很少……亚洲人倒是很多,但都不是日本人……”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发现羽手中的垃圾袋,皱眉道:“你怎么在收垃圾呢?年纪轻轻的,做点什么不好……”
  她蓦地掩住口,脸上现出两团红晕,局促地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真是失礼……”
  羽本来心里是紧张的,可是这女生看起来比他腼腆,反而让他放松许多,正想答话,刚才踢可乐罐的一个黑人男孩百无聊赖地走过来:“艾米,我们还要等多久啊?”
  艾米脸又是一红,道:“我们刚才出展览馆的时间晚了一点,有一班车刚刚开走,时间有点晚,只有末班车了,大概得等40多分钟吧。”
  那小男孩吹了下口哨,道:“哗,艾米,你也太厉害了吧,让我们等那么久!知道你偏心莉莉丝,但也不能为了让她多玩几分钟天文望远镜,就让我们所有人等她吧?”
  莉莉丝撇了撇嘴,道:“是么?好像是所有人在大厅集合,等着你一个人上厕所吧?你就不能为了照顾大家,干脆憋回去么?”
  其他几个小孩都笑出声来,黑人小男孩涨红了脸,艾米好脾气地劝慰道:“这次是艾米不对,应该把时间留充分一点的,下次会注意了。这样吧,我们到那边草地上去坐一会儿,我给你们讲故事好不好?”
  一片欢呼声中,那黑人小男孩吐了吐舌头,道:“好是好,不过艾米最好讲慢一点,有时候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小男孩说得有些夸张,艾米的英语基本交流还是没有问题的,偶尔会有想不起单词卡壳的时候,羽反正无事,便在一旁出声帮她提醒一下,艾米惊讶地看着他,讲完了一个小故事,就让孩子们自己玩捉迷藏,和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她的确是日本人,艾米是她的英文名字,莉莉丝是她的外甥女。她原本在日本某幼稚园工作,一年前接到姐夫电话,得知姐姐已突然去世,她放心不下,便辞职来到美国照料她的外甥女。美国工作不好找,倒是幼稚园奇缺,她索性办了一个家庭式的,收了五六个小孩,足以维持生计。
  她英语不算很好,那幼稚园一大半是为了外甥女开的,有几个小朋友陪着莉莉丝玩会开心很多。这次来看展览,也是莉莉丝缠着她想来,所以才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从附近小城赶过来,难怪有小孩子会嫉妒了。
  羽听得奇怪,怎么莉莉丝的父亲不尽责任,让一个女生如此辛苦?但涉及对方隐私,不便多问。每次艾米提到她姐夫,口气也是淡淡的,似乎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他这边心头纳闷,却看艾米扬了扬眉,一幅探究的样子,说道:“嗯,我不知道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失礼,如果不想答你可以不回答。我觉得你这个人英语很好,人又斯文,为什么不好好找份工作呢?随便打工也不会饿死啊,这样……我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可是人总应该……”
  看她搜索枯肠找词句,羽不禁笑了:“不用这么委婉,我知道你的意思,人是应该努力工作的。只是……”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含糊其辞地道:“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接触……”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其实,我很怕跟人接触……”
  艾米疑惑地盯着他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叫道:“你是偷渡来的?”
  羽一呆,没想到她会往那处想。
  艾米看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中了,低声道:“你没有身份吧?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大家都是一个地方来的,我一定帮你。”
  她沉思了片刻,道:“要不,你来我的幼稚园帮我?”
  羽一怔,半晌才道:“你……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万一……”
  艾米眼波流转,好笑道:“没见过说自己是坏人的,喝小女孩的剩可乐都会道谢。
  再说我象很容易被人欺负的样子?”
  她挑了挑秀气的眉,抿唇笑道:“比起来,我觉得你倒像是被人欺负惯的。”
  到了M城,羽才发现当地人都蛮喜欢艾米这个眉目温婉笑容可亲的东方女子。一个利用暑期在教会做义工的小伙子伊森尤其来得殷勤,经常帮艾米做这做那,羽怀疑他是艾米的追求者,不过艾米矢口否认。
  她开办的家庭式幼稚园就在教堂旁边,租用的一栋两层独立屋,将一层、地下室和外面的院子改建成了适合孩子们玩耍的游戏室和游乐场。要整理打扫这么大的房子,照顾五六个小孩,对一个女生确实很辛苦。奇怪的是,莉莉丝的父亲好像都不怎么管,起码羽来了两三个星期都没见过他来这里看女儿,只偶尔来个电话。
  艾米不是本地人,英语不是母语,她唯一的优势就是服务更周到、贴心。每天早上她会主动提前去接那些父母太忙无法送孩子来幼稚园的小孩,中午为孩子们准备午餐,下午临走前发给糕点,让孩子可以带着路上吃,以免哭闹。而自从羽来了,这些都成了他的事。有时他也会代替艾米给孩子们讲故事、唱歌、做游戏。
  他很乐意能为艾米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并为此感到骄傲。这份工作应该说是他做过最轻松的了,不用应付刁钻的客人,不用算计商海中的风险,更不用提防居心叵测的家人,他面对的只是一群人生刚刚起步的孩子,所有的情绪都很直接,喜欢他便会抱住他亲吻,就算是捣蛋,也只是想赢取他的更多注意。
  “是的,我知道他们故意把意大利面条撒得满桌都是,甚至弄花了脸,就是为了让我能过去给他们擦干净,牵着他们的手带他们去洗脸,因为上次莉莉丝打翻了沙拉酱,我就是这么做的。啊,小孩子也会嫉妒呢,特别艾米对莉莉丝的偏心那么明显,他们都期待能从我这里找到安慰。”
  一切安顿下来之后,羽开始给清孝用email联络,把自己的近况告诉他,以免他担心。说的都是日常生活中一些琐琐碎碎的事情,可是一写就是一大篇,好在清孝也不嫌烦,每次也会热情洋溢地回一大篇,弄得他不好意思,于是就越写越长了。每天晚上临睡之前,收信写信就成了他的例行功课,总结一天的生活,接受情人的安慰,也不失为人生一乐。
  此刻他在灯下对着电脑打下这些字句,想着清孝必然已经在另一个地方等着收信,幻想着对方的心情乃至一颦一笑,便有一丝丝温柔的情怀从心底里升起。因为空间的距离,思念被堆积得更厚更浓,铺满了他和他之间的每一寸经纬。
  柔情蜜意漾满心中,他不得不停下来,让那重感动平息下去,才接下去敲字:“我想,我能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小时候,我也曾经故意把袜子撕破,把花瓶打碎,就是希望父亲能多看我一眼,也许他就会注意到我了。如今想起来,是多么的孩子气。”
  他对着电脑屏幕独自微笑:“但当然是没有如愿。那种痛苦,我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过去,但现在我已经能够释然了。因为有你,清孝。也因为有那些孩子,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
  “为什么以前我会把绝不求人帮忙、也不主动向他人提供帮助,视为人生准则呢?
  觉得既不欠他人、也不为人所欠是一种酷,其实只是胆小吧。因为自己没有爱人的能力,无法注意到别人的需求,为了掩饰这种失败,才会说自己根本不需要吧。这世上会有谁会嫌爱太多的呢?只是担心自己承受不起,才会怯懦地拒绝。你不知道,当艾米那么简简单单地就相信我,我有多么感动。付出和接受,原来都是一种幸福。”
  他停下来,珍惜地抚摸着自己手上的火焰戒指,所有的一切都在复活:欢乐与痛苦,笑容与泪水,眷恋与悲伤。
  他为此而感激上苍,经过了这么多事之后,他的心仍未麻木,仍有机会爱与被爱。
  “不过,在这些孩子里面,我最疼惜的还是莉莉丝。她并不是一个很柔顺听话的小孩,性子很倔,还有些嚣张跋扈,象一只小野猫。可是我知道,她心里是很孤单恐惧的,母亲去世,父亲对她不闻不问,就算有疼爱她的阿姨,也没法代替父母之爱吧。”
  “她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虽然其他孩子在的时候,我尽量做到不偏心,可是私底下我总是希望她能更快乐一些,比现在快乐。她父亲据说月底会来看她,这父亲也就一个月来一次,真是的。我希望能找机会跟他谈一次,因为艾米似乎和他有误会。不知道我能做到吗?清孝,祝福我吧,你总是和我在一起。”
  长吁了口气,他轻轻按键,把信发了出去。其实,他刚来两三个星期,就找到孩子家长说这些话,是不是太冒失了一点呢?听艾米说,莉莉丝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容易打交道的人。
  羽不禁有些后悔,也许他应该写信征求清孝的意见,而不是这样鲁莽决定。黄晕的灯光照着他柔和纯净的侧影,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陷入了沉思。
  不,他还是喜欢自己独自做决定的感受,虽然想到要和一个难缠的陌生人谈话依然让他掌心出汗。不过清孝……他微微一笑,他知道清孝一定会支持他的。
  那天莉莉丝穿了一条粉红色的蓬蓬裙,乌黑柔长的头发用一根缎带束起,漂亮得像个小公主。一整天都出奇的乖巧,就连调皮的黑人小男孩故意踩了她的白皮鞋都没有喝骂,安静地自己擦干净就算了,倒让那恶作剧的小男孩有点讪讪然。
  六点过后,所有的小孩都被父母接走,羽关上门,打趣她道:“今天怎么这么乖,是不是想让爸爸来了好表扬你几句?嗯,放心啦,我一定会多说你几句好话。”
  莉莉丝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他现在都没有来,就表示他不会来了。”
  羽微微吃了一惊,后退一步,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如果她大叫大哭,他会更好理解一些。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过分安静的女孩,对方嘟囔着道:“他每次来都一定会挑人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亲我抱我,让他们全都羡慕地看着我。”
  她撇撇嘴道:“他以为那样很酷,切!所以我也只好打扮成一个芭比娃娃的样子等着他,麻烦死了。”
  她三下两下蹬掉白皮鞋,叫道:“我最讨厌这双皮鞋了,夹得我脚好痛!”
  羽走过去将她抱起,竭力扯出一个轻松的微笑:“那就换你的球鞋呀,小笨蛋。”
  莉莉丝粉嫩的小手抓住他的胳膊,稚嫩的身体在他怀中轻轻颤抖,像一只困入笼中拼命扑腾的小鸽子。过了一会儿,泪水从她的眼中涌出,打湿了羽的肩头。她哽咽着问:“叔叔,爸爸为什么不喜欢我?”
  羽心头百感交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不是你的错……”
  莉莉丝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眼睛象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羽只觉心一绞一绞的疼,以前总觉得清孝不能理解他,不能给他以足够的安慰,现在才发现,就算有相同的经历,他也同样无法安慰眼前的女孩。
  所有的迷惘,真的只能自己看开,别人丝毫代劳不得。
  隔壁传来的话音像是争吵,开始还有些顾忌,渐渐的越提越高。羽从未想到一向温婉的艾米可以这么愤怒。啪的一声,像是电话被摔掉,艾米怒气冲冲地走出来,看着莉莉丝眼圈都红了,调匀了呼吸,放缓了声音:“你爸爸打电话说他不能来看你了,下次会提前来。他说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正到了紧要关头,实在抽不开身。”
  她俏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我倒是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是比唯一的女儿还重要的。”
  说不生气是假的。
  羽当时的想法,是不管对方有多难缠,只要能见到他,一定要好好地说他一顿。没有想到的是,对方这次来的还真提前,仅仅三天之后,这位百事缠身的父亲便来到了城。
  一进门,羽便见到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背对着阳光坐着,整个人都落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眉目。但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象是丛林小兽嗅到危险般的直觉,又像是见到了某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他忽然有些胆寒,原本是满腔义愤地要找那个不负责任的家长责备一通,却被一股莫名的恐惧所淹没,他必须全力控制住自己,才能阻止他向外狂奔的冲动。
  他悄悄地往后挪了几步,想不动声色地退出房门。这时那人已经注意到他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那人的肌肉一阵紧绷。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欠了一下身,慢慢地从阴影中站起。
  写到现在,算是突破31万字了,预计还有3万字左右结束全文。知道大家追文很辛苦了,特别有的从一开始就追求,追了一年多的。
  但真的很希望大家能陪我走到底呢,多给我一点留言和评论,我也很需要动力呢。
  坚持就是胜利。挖坑需要热情,填坑需要动力,多给我一点爱吧他忽然有些胆寒,原本是满腔义愤地要找那个不负责任的家长责备一通,却被一股莫名的恐惧所淹没,他必须全力控制住自己,才能阻止向外狂奔的冲动。
  他悄悄地往后挪了几步,想不动声色地退出房门。这时那人已经注意到他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那人的肌肉一阵紧绷。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欠了一下身,慢慢地从阴影中站起。
  “你是?”他的声音淡漠冷凝,有种暗藏的戒备,听来有几分耳熟,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听过。
  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他伸出手,报出了自己大学时代的英文名字:“我叫雷尼。在这里给艾米帮忙。”
  那人迟疑了一下,上前两步与他握手:“我听艾米说起过你,我是莉莉丝的父亲安东。”
  这时羽看清了他的脸。他的面部轮廓极深,有深栗色的头发和淡褐色的眼珠。羽想起莉莉丝高挺的鼻梁和过于白皙的肤色,奇怪自己怎么没想到莉莉丝的父亲不是日本人。
  他穿着很正式,上下一身名牌,衬衫的领口和袖口都熨烫得挺直,大热的天气,扣子仍扣得一丝不苟。但这也没能给他增添多少斯文气,强健的肌肉在衬衫下面一粒粒凸起,看来倒像是做体力活居多,和他价值不菲的服装颇有些不搭调。尤其左脸像是被刀削过似的,即使是在微笑,也死板僵硬得没有一丝表情,怪异中透出几分狰狞。
  安东似乎察觉到了羽的神情有异,自嘲地摸了摸左颊,解释道:“我的脸动过手术,不太成功,这边的面部神经受损,所以有点面瘫。”
  羽怔了怔,歉然道:“对不起。”
  安东缓缓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羽也在记忆中搜索此人的信息,身形和声音都似曾相识,但他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手脚慢慢回暖,他想他也许是太紧张了吧,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而已……只是,那人为何会一直盯着自己看?
  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安东笑了笑,说道:“莉莉丝很喜欢你,她难得遇到这么投缘的老师……我真要谢谢你对莉莉丝的照顾……”
  因为面瘫,他笑起来就像是干木材上绽开一道口子,真正是皮笑肉不笑,但他的声音却很温和,甚至可以被误会带了几分感情:“特别要谢谢你,没有在她面前说我的坏话。”
  提到那个女孩,羽感到失去的勇气又回来了,他轻咳一声,淡淡地道:“那是因为她需要的是安慰,而不是火上浇油。但这并不代表我认为你是个负责任的父亲。”
  安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真是让我吃惊……不过,我上次失约的确是有原因的。”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莉莉丝已经从门外奔进来,尖叫:“爹地!”
  安东眼睛顿时亮了,一把将她举过头顶,旋转了一圈。女孩格格大笑,扑到他怀里,用柔嫩的小脸蹭着他粗糙的面庞。
  羽本来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见状也只得咽了回去,正准备离开,不打扰他们父女亲热,却听身后传来安东的声音:“雷尼?”
  羽应声回头,疑惑地望着他。
  安东踌躇了一下,问道:“听说你是从日本来的偷渡客?”
  羽点了点头,心想应该是艾米和他提过自己的事,怪不得做父亲的不放心。
  安东沉默了一下,又笑道:“再次感谢你对莉莉丝的照顾。”
  羽有些意外,这人看来粗鲁,说话却这么客气。他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安东也许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但看得出他对女儿极为疼爱。原本说了当天就走,可莉莉丝一撒娇,他便无条件让步,一天又一天地陪着女儿玩这玩那,任凭下属的电话天天响个不停。几天下来,就连一直绷着脸的艾米都露出了笑容。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羽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有必要参与到别人家事里去。
  他写信向清孝征求意见,清孝却一反常态地两三天没给他回信。虽然对清孝的能力深具信心,羽仍然有些担心,正当他盘算着要不要干脆回去看看的时候,清孝来信了。
  信中提到他前两天突然收到导师艾森伯格教授的电话,后者得知他已经辞职之后追问他现在去了哪里,然后就是一阵不由分说的痛斥,本以为他会迷途知返,怎知道就会如此没有恒心没有毅力,实在让人失望云云。清孝没头没脑地挨了一顿臭骂,心里却是惊喜万分,从导师愤怒的语句中,他听出了对自己一直不曾放下的关爱。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想方设法地和导师联系,争取对方的谅解,以致于耽误了给羽来信。信末尾他居然六神无主地问羽,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可以让导师真正接受自己。
  羽简直不敢相信幸福这么快就可以来到,兴奋得一夜没有睡好觉,第二天周末和艾米他们去郊外钓鱼的时候依然神采奕奕,比平时话多了很多。到中午时他们已经收获颇丰,艾米领着好动的莉莉丝去树丛中捉昆虫回去做标本,安东和羽在湖边一块比较开阔的空地上架起烧烤架准备午餐。
  安东厨艺不精,做帮厨倒是一把好手。只见他左手捞起一条鱼往青石上一磕将鱼摔晕,右手便剖腹、刮鳞、去腮、掏出内脏扔掉,到洗干净还不足一分钟,看得羽大为叹服。羽兑好调料,两人一边刷油一边烤鱼,不一会儿鱼肉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你很在行啊。我发觉你好像什么式样的菜都会做。”安东赞叹道,“哪儿学来的?”
  羽笑了笑,把鱼翻过来,刷上一层香辛料,一边答道:“一直一个人生活,常做自然就会了。”
  以前说起这些话会很伤心,现在想起来却只觉得骄傲和甜蜜。过往的那些辛酸,是否都在为将来做铺垫,为了清孝吃他亲手做的饭菜时露出赞赏的笑容?
  他想得入神,安东推推他道:“你的戒指。”
  “嗯?”
  安东指了一下他手指上那个火焰戒指:“我是说,你要不要把戒指摘下来,如果不小心被油和调料弄脏了很可惜的。”
  羽微笑,目光潋滟如水:“不用了。这个戒指,我戴上去了就不会摘下来的。”
  安东顿时会意:“结婚戒指?定情戒指?”
  羽不答,低头烤鱼,脸却慢慢红了,转换话题道:“快熟了,要去叫莉莉丝她们过来吃么?”
  安东愣了一会儿,嘿嘿笑了两声,说:“不用。烤熟了再去叫她们吧。莉莉丝性子急。”
  羽瞟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是很宠她啊。”
  这句话象是勾起了安东的满腹心事,叹息道:“我太太死了,现在我也就只有她了。”
  羽小心翼翼地道:“那你为什么不多陪陪她呢?她很盼望和你在一起。”
  安东频频苦笑:“其实,我倒是希望她能一直和艾米生活下去,不要和我有什么联系才好。我这个圈子,不适合她。”
  他若有所思地道:“艾米也有这个意思。我倒是很希望她能接受伊森的追求,然后两人把莉莉丝当女儿对待,但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做太自私了。”
  “那怎么行!”羽不假思索地道,“无论什么样的感情,也不能代替父母啊!”
  安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人倒是不错,不过,你不了解我的生活圈子。
  你知道么?越是和我亲近的人,就越危险。我太太就是被我的仇家害死的。”
  他叹息一声,沉沉地道:“所以,我不大来看莉莉丝,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女儿。”
  一股寒意慢慢地爬上羽的背脊,象蛇毒般的蔓延到四肢百骼。他僵立了一会儿,等那股恐惧过去。
  “你是黑社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喑哑得不像是从自己的口里发出来的。
  安东没有答话,只能静静地看着他。鱼给烤焦了,浓烟呛入他的鼻中,他连忙把鱼扔掉,不住呛咳。
  这时他听到了安东有些冷漠的答复:“是的,我是黑社会。你很吃惊么?”
  他口气的镇定甚至轻蔑让羽抬起头来,还没说什么,便听到艾米大声说道:“黑社会怎么了?黑社会也是人啊,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她正好带莉莉丝回来,胸口起伏,声音里隐隐透出愤怒。
  这句莫名其妙的辩护让羽差点又呛到,他惊讶地看着艾米,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安东,他终于明白了--他奇怪自己为何到现在才发现--为何艾米会对安东不来耿耿于怀,会一直漠视伊森的追求。
  “你爱他!”这句感叹还未经过大脑就说出了口,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你们在说什么?”莉莉丝好奇地看着他们,但不待回答就发现了那条烧焦的鱼,“天啊,鱼都烧成这样了!刚才闻到香味,我还以为能吃了呢!”
  羽松了一口气,忙道:“我再给你烤一条好了,只需要等一小会儿。”
  安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道:“我来帮你。”
  虽然有这段小插曲,这顿午餐吃得还是很丰盛的。这是安东最后一天陪女儿,下午到家之后,莉莉丝很有些依依不舍,艾米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情感已经说明了一切。安东笑着安慰她们,说是开车去商场给她们买点大宗的日用品再走。
  “你能和我一起去吗?帮忙搬下东西。”他忽然问羽。
  羽看出他是想找个机会和自己说话,便点头同意。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羽看着两旁飞速掠过的风景,不经意地想起他毕业前夕和清孝一起开车去农场的情景。就是在那条路上,他们遭遇绑架,整个人生轨迹都由此而改变。
  而现在他正坐在车上,司机是个黑道人物,虽然看起来温良无害。
  他打了个寒颤,抱紧双臂:“你……”
  “你……”
  他和安东同时出声,又同时止住。安东笑笑道:“你是不是没见过黑社会?”
  羽立刻摇头:“不是!我只是……”
  他想了想,道:“我只是没想到黑社会的女儿也读幼稚园。”
  安东哈的一声笑出来,说:“你这么想,黑社会也是一种职业而已。像我这样读不好书,做不来生意,又很想赚大钱出人头地的人来说,也就只好走这一条路了。”
  羽不以为然,却也不想反驳,只笑笑道:“我对黑社会没有偏见的。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也是黑道出身。他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
  他没有发觉自己口气的温柔,安东淡淡地道:“你说的,是那个给你戒指的人吧?
  那戒指的确很特别。”
  羽不说话,只是微笑。
  安东从汽车前座的镜子里看到他的面容,冷哼了一声,道:“对了,你应该有日文名字的吧?能告诉我么?”
  羽迟疑了一下,他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名浅见羽,可是吉野羽?吉野先生明明和他没有关系的。
  他想了想,道:“叫我真田羽吧。”
  “真田羽……”安东慢慢地念了两遍,淡笑道:“我听说日本女人嫁人之后会从夫姓,没想到男人也是一样。”
  羽腾地脸红到耳根,结结巴巴地道:“什么嘛……我只是……”
  他倏的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清孝的?”
  “真田家的大少爷,doom的制造者,我怎么会不知道?”安东淡淡地说道,口气异常平静,但羽听出了那平静下深藏的憎恨和怨毒,那是足以让人的血液都冰结的东西。
  “据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久不见,浅见羽。”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背影,飞驰的汽车,宽阔平直的高速公路……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带他进入遥远的过去。
  他一下子跳起来,又被安全带拉了回去:“你就是当初绑架我的那个人!”
  “现在才认出来,看来我的整容手术效果不错。”安东冷漠地道,并不阻止羽开车门砸车窗的举动:“没用的,车门自动全锁,车窗玻璃是防弹的,你还是安分一点吧。
  ”
  羽咬了咬牙,拿起后座上的一个啤酒瓶就朝安东当头砸去。安东猛然将油门一踩到底,汽车箭一般的窜了出去。
  陡然间的加速让羽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一栽,头碰着车顶,差点没撞晕过去。啤酒瓶脱手掉在汽车前座上,又滚到了下面的地毯上。
  “现在才认出来,看来我的整容手术效果不错。”安东冷漠地道,并不阻止羽开车门砸车窗的举动:“没用的,车门自动全锁,车窗玻璃是防弹的,你还是安分一点吧。
  ”
  羽咬了咬牙,拿起后座上的一个啤酒瓶就朝安东当头砸去。安东猛然将油门一踩到底,汽车箭一般的窜了出去。
  陡然间的加速让羽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一栽,头碰着车顶,差点没撞晕过去。啤酒瓶脱手掉在汽车前座上,又滚到了下面的地毯上。
  安东单手稳稳地握紧方向盘,另一只手捡起啤酒瓶锁进车厢前面的杂物箱里,拿起手机给下属通话:“到商场买点日用品给艾米送去,顺便告诉他们,雷尼要我给他伪造身份,所以跟我走了。”
  羽勉强扶住汽车桌椅的靠背,过快的车速让他有些恶心想吐,咬牙道:“你早就计算好了是不是?我还以为你这几天在陪女儿……”
  “自然是为了陪女儿,但我也不能放过真田清孝!”只是说起这个名字,安东都掩饰不住心底的仇恨,但声音还算平静:“我劝你还是认命的好,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不要再有妄想了。以你的体力,我单手都可以掐死你!”
  愤怒压到了恐惧,一股强烈尖锐到令他战栗的不平之气直刺入心。
  “我不认命。”他低声说。
  “绝不认命。”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点。
  为什么被伤害的总是他?
  为什么他那么努力,还是不可以得到幸福?
  既然这些人到现在还不肯放过他,他又何必一味逃避。
  他用力握手成拳,感觉到力量。胸闷欲呕的晕眩感减弱了,他稳住身形,调匀呼吸,将中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握在手中。
  “停车。”他冷静地道,“让我下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没有对不起你女儿,是你对不起我。”
  “有真田清孝在,你当然不用出手!”安东恨声道,将时速提到最高,汽车带着咆哮风声一路飞驰。
  “他若是正大光明地找我报仇也就算了,可惜我整了容,他找不到我,竟找上我太太!”
  “再大的罪也不及妻女,何况我也只是拿钱办事。他害死我太太,我也要他最爱的人陪葬!”
  过快的速度几乎让羽无法放开椅背独自站立,感觉自己似乎站在风暴中的游轮甲板上,脚步虚浮,起伏不定。
  四周景物已经完全虚化,安东愤怒的语声混合着狂暴的风声震动着他的耳膜,象一重又一重的巨浪要将他吞噬。
  现实的海。
  黑色的海。
  他几乎想放声大笑,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种种委屈和不甘冲破了理性的堤坝,摇撼着他的神经。
  他的胃开始翻腾,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必须吐出来,否则他一定会死去。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他本以为自己会狂吼出来,他已经谨小慎微地忍了那么久,他不想再忍下去。
  这些人,他们所有人,凭什么可以这样狂妄这样自我,明明伤害了他人,却可以淡然处之,没有丝毫心理负疚,反而他要活得这么累这么苦,总担心自己是不是给别人添麻烦,会不会有什么举动不合适被人视为异类?
  “事情本来因你而起,要清算的话也该我是债主,什么时候轮到你!”
  他放开依靠,朝安东扑了上去。
  戒指上的毒针立即弹出,安东和真田组多次交手,自然知道厉害,急忙闪身一躲。
  汽车轮胎和道路摩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差一点撞上公路护栏。
  “你疯了!”安东怒骂道:“这样下去我们两人都会死!”
  “难道你要我乖乖地坐到目的地等你来杀?究竟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车厢狭窄,打斗施展不开手脚,安东一边把握方向盘,一边要躲避近在咫尺的毒针,汽车像个醉汉似的东倒西歪地呈Z字形扭摆。
  “我本来是想杀你的。”安东气喘吁吁地说,总算抓住了羽的右手手腕,“不过看你对我女儿那么关心,我也很承你的情。我只要用你把真田清孝引出来就算了,你不用担心你的生命安全。”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谎话说太多了一点用也没有。”羽右手被制,左手绵软无力,便住安东的头发往后扯,“何况你以为我会安分地看着你利用我去对付清孝?”
  见这一招也无效,他干脆张口咬住安东的脖子,对方发出一声痛叫,“一个心狠手辣的毒贩有什么好值得维护的?何况就算我不出手,真田组也要完了!”
  感觉已经掌握不住车辆行驶的方向,安东猛踩煞车,汽车发出一声类似指甲刮黑板的尖锐噪音,陡然停止了转动。
  与其说是这一轮急刹让羽失去了平衡感,不如说是安东的话令他震动。难道清孝不是在忙着和艾森伯格教授重修旧好么?难道令清孝忙碌到无暇顾及到给他回信是因为家族出了事么?
  “你说什么?”他喑哑地叫道。但还没有得到答复,脑后便挨了重重一击,他倒下来,像一个沙袋似的被扔到了汽车前座上。完全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影像,就是透过汽车挡风玻璃看到的那一角蔚蓝的天空,象若干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他被乙醚麻醉失去意识前看到的一样。
  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再醒来时已经是夜晚,屋里亮着灯。但也有可能是白天,门窗全都紧闭,他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这是一间全木质的房间,他躺在床上,双手铐在床柱上。那熟悉的禁锢感让他一阵痉挛,喘不过气来。
  不,这只是幻觉。
  那恶魔早已死在他手上,好吧,就算死在那人自己手上,不可能再复生。
  他已经自由了,现在受禁锢的仅仅是他的身体。
  这只是又一重考验,而他能够应付。
  他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感觉呼吸慢慢平稳,冷汗贴在身上,现在已经干透。
  他暗中检查了自己的身体,除了后脑还隐隐作痛之外似乎别无损伤,也都能动弹,没有被麻醉的迹象。
  这是一个好现象。
  他缓慢地转动下脖子,悄悄地观察四周。当他发现安东就坐在窗前背对着他时,他立刻闭上眼睛装出昏迷不醒的样子,然而安东已经发觉,走到了他床前。
  “你醒了?”
  羽无奈地睁开眼睛:“你究竟想怎么样?”
  安东不答,反而递给他一杯水:“口渴吗?”
  羽本来不想理会,想想还是应该保存体力才行,不客气地就着他的手将水一口气喝光,舔了舔粘在上唇的水珠,意犹未尽地道:“我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安东盯着他,忽然笑道:“晚饭吃了还不到2个小时你就饿了?要问时间就直说。”
  羽被他窥破心思,也不掩饰,大大方方地道:“时间是要问的,也想尽量多吃点东西。对了,这里是你老巢?”
  “这里是我约的和真田清孝见面的地方。”安东似乎漫不经心地说出这话,眼睛却一直紧盯着羽,“我已经给真田清孝联系上了,告诉他你在我手里。”
  羽倏的睁大了眼睛,追问的话已经堵在了唇边,又给他咽了回去。头脑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终究想不出什么反应才是最恰当的,干脆沉默以对。
  安东皱了皱眉,只得自己说下去:“我刚跟他说完这句话,他就啪的一声挂了电话,我还没跟他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呢。哼,架子居然比我还大!”
  他看了一下羽,温言道:“你也不用担心。我在车上说的是真话,你这人不错,我也不打算为难你。只想用你把真田清孝引出来,报了仇之后就放了你。”
  羽淡淡地道:“你说清孝找你报仇的话你不会计较?可是你恨他害死你太太,所以才会报复?”
  “那当然!最可恨的是,他是用毒品来控制我太太的,整整一年,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以这个为条件,要挟我做了很多我不想做的事,最后还干脆把药停了……”
  说到这里,安东的声音有些哽咽,眼里射出仇恨的光芒:“你不会知道那种亲眼见到自己所爱的人一点一点毁灭却毫无办法的痛苦。作为男人的自尊被完全碾磨到粉碎,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无能过,不能保护一个毫无过错、全心爱你的女人。”
  “那种感觉,就算我自己被一刀刀割碎也及不上万分之一。”
  他盯着羽,深沉的痛苦与怨毒在他眼中堆积:“相信我,就算我现在讲给你听,你也无法体会。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的话,永远体会不了那种疼痛和屈辱!”
  羽并不看他,盯着天花板,冷漠地道:“说得对。折磨你所爱的人远比折磨你自己更痛苦,现在我知道清孝的心情了……我一直以来对他要求太高了……”
  他闭了闭眼,陡然厉声道:“这就是你所谓的仁慈?放过我,却让我眼看我的爱人死在我眼前?”
  他这一刻的声色俱厉大异往常,安东吃惊之余也愣了一下,想了想,脸上居然也有了惭愧的意思:“呃,你这人不错,我确实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是我考虑不周吧。不过,你怎么会爱上真田清孝这种人?这个人根本就不值得你爱。也许他对你很好,但你不了解他的另一面。”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他和你是两个圈子的人,你不应该爱我。我这是为你好。”
  羽冷笑道:“说得好。你为何不把这番话讲给你太太听,讲给艾米听?或者,讲给你女儿--莉莉丝听?你不知道你老爸的另一面,别像个傻瓜似的被他骗了!”
  安东震怒:“你不要不识好歹!”
  他急促地走了几步,强压下心火,平静地道:“是的,我是混黑道的,可是黑道中人也有该守的规矩和原则。不碰毒品,这是起码的底线,象真田组那种百无禁忌什么都干的,根本就是一群垃圾!其中就包括了你所谓的爱人真田清孝!”
  “我混黑道,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出人头地,可是像他那样名牌大学的博士生还干这种事,就算是用爱情的名义,也让人唾弃。你把他跟我相提并论,是对我的侮辱!”
  “我太太爱我,到死也没有后悔。艾米敬重我,莉莉丝依恋我,因为我跟别的黑道中人不同,我一不沾毒品,二不逼良为娼,我是收取保护费,但我有出力让他们不受别的流氓骚扰。我也开酒吧和夜总会,可是我从来不强迫女人接客,她们是自愿出卖身体讨生活。如果有客人强迫她们做不愿意做的事,我都会为她们出头。”
  “你知道为什么真田组上天入地悬赏巨额奖金都没能抓到我么?因为我的手下不管他们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出卖我,因为我做事从来都对得起他们,对得起我的良心!”
  “你知道为什么警方会跟我合作剿灭真田组,却愿意把真田家的地盘让给我?因为他们知道,有我管理,远比其他黑帮接手你争我斗要好!”
  那是羽需要的信息,可是安东的话太有冲击力,以致于他无法沉默。愤怒在心里激荡,他慢慢地道:“是,你是个好大哥,好父亲,也许还是个好丈夫。你对得起他们,可是,你对得起我么?”
  安东倒吸了一口气,有些不自在地道:“我当时也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的为人……你们有钱人为了争家产狗咬狗,这种生意接起来没良心负担……”
  “何况,这世界上那么多不平我怎么管得过来?我只能保证对我身边的人好,对我在意的人好……”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把自己打扮成正义使者?你怎么竟然敢侮辱清孝!”深埋已久的话在此刻冲口而出,他只觉畅快无比。用了多久,他终于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看着张口结舌的安东,他一字字地道:“你可以问心无愧,只是因为你从不顾忌被自己伤害的人的感受,因为你比清孝自私自我千倍万辈!”
  “你亲眼看见太太遭受毒品的折磨,你很痛苦,那么你又是否知道清孝的痛苦?知道被你绑架后我经历了什么?”
他看见安东的脸色在剧烈地变换,心却无比平静,不起丝毫波澜。过去和未来在他眼前象卷轴似的展开,他比任何时候更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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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呵呵,这次又是3000字,够分量吧。明天再更2000,这周的任务就完成了。
3万字,每周1万字,3周内结文O(∩_∩)O~再:看黑帮文看多了,很雷那种情深意重的黑老大形象,拜托!那是黑社会好不会?怎么来个不沾毒就成天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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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见安东的脸色在剧烈地变换,心却无比平静,不起丝毫波澜。过去和未来在他眼前象卷轴似的展开,他比任何时候更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所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屋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安东脸色灰败,艰涩地道: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用颤抖的手给羽打开手铐,站起身来,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说出口就离开了房间。他好像有些精神恍惚,走到门口阶梯处一脚踏空,差点摔下去,刚才的那番谈话对他的冲击力很大吧。
  羽轻柔地按摩着手腕处的淤痕,因为禁锢太久血脉不太通畅,指尖变得冰凉。安东开门时,他看到门口还有两个带枪的守卫,这表明自己仍在监禁中,但至少这个房间里暂时只剩下他了。
  他拿了一个枕头靠在床头,疲惫地躺下来,感觉到虚脱。回顾过去对他来说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刚才的谈话几乎已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所有经历都告诉安东,有些事情,即使是为了清孝,他也不愿意讲给不相干的外人知道。但就算这样,也足够惊心动魄了。
  他缓缓陈述出那些原本打算沉埋在记忆深处的难堪往事,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和隐隐的悲伤,就像……就像在那三年里,他常常会在忍的要求下,叙述自己极端羞辱的经历和最难启齿的心思。
  不可思议的是,自揭伤疤的血淋淋的疼痛,却带来意外的宣泄感觉,仿佛活生生地剜出一块腐肉,或者,临近悬崖边的纵身一跃。
  伴随着回忆,一步一步地重走来时的路,通过叙述,一点一点地把伤痛释放开去。
  他曾经赤足走过铺满火焰的地狱之路,见识过黑暗并被黑暗击败吞噬,那种焚心蚀骨的痛苦至今仍未忘怀。
  那个被亲生母亲抛弃在船上无人理睬的可怜虫就是他。
  那个不敢面对现实,蜷缩起所有的自我,匍匐在仇人脚下求生的就是他。
  那个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像狗一样,不,比狗还不如的卑贱存在就是他。
  然而魔咒已经消失,不管是用傲慢冷漠的外表隐藏,还是用极端卑微的方式乞求,他内心深处对热情的渴望一直都不曾改变,也不会落空。
  --因为,他的身边,有清孝。
  时光的河流不会逆行,生命不会永远滞留于往昔。走过地狱,他的面前还有漫长的人生旅途等着他去经历,他知道他可以。
  因为他信清孝,因为他信自己,甚至,也信安东。他对这个人有一种模糊的认知,总觉得这个人的人性并未完全泯灭,却不知道这究竟算是直觉还是错觉。
  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放松了身体,但头脑却异常清醒,感觉到一种全新的力量正在慢慢苏醒。
  接下去几天,安东都没有出现。经过这几天的观察,羽发现这是一间树林中的小屋,平时看守得也很严,不太有能逃出去的希望,也就暂时断了这个念头。
  看守对他还算客气,他便随遇而安地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尽量保持体力。他知道清孝会来救他,不可能不救他的。
  可是日子还是漫长得可怕,算算也就三五天吧,感觉象过了三五年似的。到了第六天,安东终于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颓丧,下颔的胡茬似乎很久没有刮过了,不像是个冷酷镇定的黑道头目,甚至不再像初次见面那个成熟稳重的中年父亲。他坐下来,手指插进头发里。
  “这两天我调查过了。”他的声音有点嘶哑,“你说的是实话。”
  羽正在吃午餐,微微一怔,继续若无其事地吃他的意大利面条。
  安东直勾勾地看着他:“我想,我欠你一句道歉。”
  羽握叉子的手停留在空中。他惊讶地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甫一接触,安东便逃避般的躲闪开去。
  “要承认这一点很难受。”他吃力地说道,“想到我太太,她受了那么多折磨,竟然都是因为我造下的恶果,我……”
  他停住了,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垂下眼皮。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他面无表情地说。
  阳光透过树叶照射在他身上,他的面容在光线和树影中浮沉:“真田组……即使在黑道上也是被人鄙视的,我想你也知道原因。而我……自认还是一个比较有原则的人,虽然你不会认同,但就算走黑道的,也会求一个心安理得。所以,当真田清孝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可能错的是我。”
  羽默然片刻,想起那个死在地下室的人。“我明白。”他冷冷地道,“就算是非洲丛林里的食人部落,想必也有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道德伦理。”
  这话说得极其尖刻,大异羽平常的口吻。安东苦笑了一下,并没有辩驳:“我只是当一般的黑帮恩怨来看……在我看来,这些事情实在没有什么正义与否可言,就是凭实力说话……可是看他居然用毒品来对付我太太,我,我实在忍不住……这真的已经超出了起码的底线……”
  “他用我太太来威胁我,我只能出面。这一年来,他逼我做了很多我不想做的事情……最后还把药停了,我太太忍受不了,终于自杀……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呢,按她理解的教义,自杀者必会永堕地狱……这就是毒品的魔力,竟然超过了她对地狱的畏惧……”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牵扯着他已经失去功能的面部肌肉也微微抽搐了一下。“本来我可以把愤怒集中在真田清孝身上,这样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对待我太太,说我为他报了仇……”
  他吐出一口长气,慢慢地道:“可是,现在做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羽默默地听着他诉说,手拿叉子无意识地翻动着盘里的意大利面条,道:“我听你控诉了很多清孝对你太太的折磨,能容许我问你一句话么?”
  安东不解地看着他。
  羽安静地道:“你一直说,清孝折磨了你太太一年,可是,据我所知,他的所有时间都花在我身上,恐怕没有多少时间来算计你太太,更不可能来要挟你。因为,真田组的事情,他很早以前就没有参与了。”
  安东一震,道:“你说什么?”
  羽只觉疲倦,淡淡地道:“你和真田组打交道那么久,应该知道有一次清孝被他们用家规制裁,差点没命的事吧,因为他放跑了调查局的一个探员。从那以后,他基本被逐出了真田组,只是给他们提供毒品,换取他要的情报和金钱。真田组也向他保证过,只会用来对付道上的人,不会伤及无辜。”
  他似笑非笑地道:“你认为你和真田组只是黑帮恩怨,没有什么正义可言,恐怕他们也这么看呢,没觉得用在你身上当作有什么不对,也不认为用你太太来要挟你就是什么原则问题。”
  安东瞪着他,似乎想反驳,却又忍住:“你说的那个探员,是不是姓秦?”
  他从羽惊讶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不禁冷笑道:“怪不得……我和他们合作对付真田组,他死活都不肯把真田清孝算进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羽心念电转,脱口而出:“这么说来,你绑架我对付清孝的事情,警方并不知情,他们根本就无意为难清孝!”
  忽然想通这一点,他真是开心得想要跳起来,面上阴霾尽去,如同朝日初升,漫天冰雪都为之消融。
  他口气的惊喜让安东着实不悦,却没有立场责怪对方,自己费尽心机的复仇,到头来只是一场虚妄,自以为是的正义,从来都是自欺欺人。
  只觉嘴里有些发苦,心里空荡荡的,所谓情,所谓义,一夕之间全都颠覆,却不能不生生收下。
  --毕竟,他还做不到索性将错就错,无耻到底的地步。
  “你看,这有什么不好?你还是为你太太报仇了。”沉埋心底的隐忧终于解决,羽心情轻快,竟然大胆地拍拍安东的肩头。
  “你只是弄错了复仇的对象,你的真正仇人是真田组,而不是清孝。你现在和警方合作剿灭真田组,是非常好的计划,我很支持你。”羽嘴角上翘,他对陷害过清孝的那些亲戚可半点好感也欠奉,好吧,就算帮助过清孝的内田叔叔也在内。最好他们通通坐牢去,这样就不会有人老拉着清孝入黑道啦。
  “可是这些都跟清孝无关的。他从来没想过要算计你太太,都是真田组做的。”羽理直气壮地分辨,丝毫都不觉得自己偏心,“所以你也不必沮丧啊。你只要把他们绳之以法,那也就是为你太太报仇了。”
  安东苦笑,傻瓜也听得出这安慰是何等拙劣,可本该是受害人的羽竟然反过来安慰他这个罪魁祸首,就算是敷衍,也难得之极了。
  虽然对方的本意,也许只是想稳住他,让他放手而已。
  事已至此,无谓再觍颜纠缠下去,他索性大方地道:“我已约了真田清孝今天下午见面,到时候把话说开,大家都就此作罢吧。”
  羽花了一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大喜道:“那是最好不过了。我也很喜欢莉莉丝和艾米的。”
  安东吁了口气,若有所思地道:“清孝很沉得住气,什么都没有多说,是个靠得住的人。”
  他看着羽,眼里多少有些失落,居然不失风度,起身微一欠身,道:“那就这样吧,祝你们幸福。”
  羽知道自己应该有礼貌地客套几句就行了,但他完全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忍不住道:“这么说我今天就可以见到清孝?就在这里吗?几点?”
  安东的眼中情绪暴涨,如同星焰一闪而逝,复归于平静。
  “是的,就在这里。”他的声音有些不稳,但尚能维持镇定,“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
  是的,清孝来的速度比他预计的还要快。约好了晚上6点见面,但时钟刚敲过4点,他就见到了清孝,以及……--莉莉丝和艾米。
  艾米被反绑住手脚,腹部缠了一个爆炸器,嘴用碎布堵住,塞在汽车后车厢里。离车子20步远的地方,是目光冷漠的清孝,黑洞洞的枪口正压在莉莉丝的太阳穴上。
  安东顿时呆住。
  “两个人,你想救哪一个?”清孝面无表情地道,“或者,你更愿意把小羽还给我,换回你女儿和情人的命?”
  “我……”安东刚说出一口字,清孝一枪打在他身前的草地上,让他猝然顿住脚步。
  “我不想听废话。把小羽带出来,我把你女儿还给你。然后我们离开,再把你情人还给你。这交易很公平。”
  羽听得不对,推门而出,见这阵势不禁大吃一惊,飞奔过去:“清孝!”
  安东顿时反应过来,抬手就想把他截住。就在这时,枪声响起。
  羽身体一僵,止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回转身。安东也同样震惊地盯着他。
  然后,仰面倒下。
  前额有血涌出,红丝般蜿蜒流下。
  一枪毙命。
  好枪法。
  羽盯着那具尸体,一时还没回过神来,明明刚才还在跟他说话的人,怎么现在就不动了呢。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以致于他扭过头来看清孝时,脖子似乎都有些僵硬。
  他不觉咬了咬舌头,些微的刺痛感让他知道自己仍在现实中。
  太阳还未落山,有风吹过,斑驳的树影在他脚下晃动。
  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血腥味其实并不怎样浓,起码他没有闻到。
  但他知道的的确确有人死了,在这个温暖而安详的下午。
  --因为那具尸体就在他的脚下,因为他看到了莉莉丝仇恨的眼睛。
  越写越心软,其实小羽被安东绑架后本来有一场虐的啦,想想还是算了。虐其他人还可以,我家小羽也算受过不少磨难了。
  太阳还未落山,有风吹过,斑驳的树影在他脚下晃动。
  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血腥味其实并不怎样浓,起码他没有闻到。
  但他知道的的确确有人死了,在这个温暖而安详的下午。
  --因为那具尸体就在他的脚下,因为他看到了莉莉丝仇恨的眼睛。
  他看着那孩子被推倒在地上,自己的手腕立刻被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握住,耳边响起清孝的声音:“走!”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清孝飞奔,头脑中仍是一片空白。清孝打开车门,一把将艾米推出去,回头看着仍旧呆立在车旁的羽,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上车!”
  羽浑身一震,匆忙钻进汽车前座,刚系好安全带,清孝已经跳上车来,敏捷地关上车门,汽车箭一般的窜了出去。强大的后座力让羽身体后仰,紧贴住靠背,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
  车速已提到极限,清孝神情严肃,但并不显得慌乱,两眼注视着前方:“我干掉了几个守卫,但不知道有没有更多的人,我这次来得匆忙。你没事吧?”
  羽不做声,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清孝吁了一口气,现出明显的宽慰神情。车在树丛中灵活地转了几个弯,拐上了高速公路:“那就好。这次行动比我预期的顺利,他的看守似乎不是很严密……虽然我提早到了两小时,但还是担心……该死的,我真是太疏忽了!”
  他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来抓住羽的手腕,似乎这样才能让他安心:“其实我一直有跟着你的,看你和那个老师相处得不错才回去,怎么知道才几天时间就出了这种事!小羽,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羽盯着清孝的手,那只手干燥稳定,掌心有几个厚茧,摩挲着他手背的感觉很是舒服,曾带给他多少暖意。实在难以想象,这就是那只一击夺命的手。
  “你不用开得那么急……”羽慢慢地开口:“不会有人来追的,如果那几个守卫都已经被你做掉的话。”
  他闭上了眼,脑海里晃来晃去的都是莉莉丝那双蓄满了仇恨的眼睛:“看守确实不严密,因为他本来没有想要杀我,甚至……”
  他停下来,思索了片刻,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他本来准备放弃仇恨的,清孝。
  ”
  他看到清孝骤然绷紧的肩膀,心里一阵难过,但还是继续道:“”他说,他把你约过来,就是想和你说清楚,了结这段恩怨。”
  车里一片寂静。车速依然很快,道旁的景物一闪而逝,看不真切。阳光照射在挡风玻璃上,反映出刺眼的白光。
  羽静静地注视着清孝的侧影,他看起来异常平静,像一座凝固的雕像,只有长发在风中飘扬。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清孝冷漠的语音:“你相信有这种事?他绑架了你,好吃好喝地招待你,然后准备同样热情好客地接待我,也许还会给我们弹一曲友谊地久天长?”
  “需要我提醒你吗?当初就是他把你送进了地狱!”
  清孝猛地吸了口气,强抑住起伏的心绪,沉沉地道:“四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天真!”
  羽犹豫了一下,轻轻拍着清孝的手背,道:“你听我说,好吗?也许情况不是象你想象的那样,也许……”
  清孝突然一个急刹,两人都被甩得一个趔趄,羽惊道:“清孝!”
  清孝反手握住羽的手腕,哑声道:“你信任我吗?”
  羽惊疑不定地抬眼看着他。
  清孝吸了一口气,深深地注视着羽,那目光仿佛是在和全世界对话,低沉而清晰地道:“你相信我的能力,相信我的判断吗?你相信我爱你,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吗?”
  车厢狭窄,双方的距离是那么近,羽几乎可以感觉得到他双唇发出的热气,象患了热病的孩童的呼吸,滚烫到灼人。
  那气息将他带回到过去他和他共同度过的无数个夏天,让他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我相信你爱我。”他最后说。
  清孝动也不动地看着羽,眼神渐渐冷了下去。那句避重就轻的回答很清楚地表明了羽的看法,他并不认为清孝的决定正确。
  “这样啊。”清孝干巴巴地说,放开了羽的手腕,双手握住方向盘,像是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这样也不错。”他踌躇了一下,呼出一口气,象是自言自语般的道:“你能这样想,真的很不错。”
  他再次踩下油门,汽车平稳地驶向前方,“先别说那么多了,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都沉默下来。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让寂静变得清晰可闻,因此更难以忍受。
  为什么会这样呢?
  当清孝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依然能时时刻刻地感受到对方的关爱,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似足了清孝含笑的目光。
  可是现在清孝就坐在旁边,他却感到对方似乎在逐渐远去,而他无法追及。
  一种无法形容的焦虑在羽的心中蔓延,他急切地想要说点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呃,这里离城里多远?”
  “15到20英里吧。以这样的车速,不会太久,那边有人接应,你放心。”
  羽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那么……艾米和莉莉丝怎么回去呢?两个女生在哪种地方不危险么?”
  清孝大怒,道:“你担心你自己吧!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做什么!”
  察觉到自己态度的粗暴,他放缓自己的语气:“过会儿伊森会去英雄救美的,还轮不到你操心。”
  羽惊愕地道:“伊森?你是说……那个追求艾米的大学生?”
  清孝扬眉道:“大学生?他是那么跟你说的么?也许吧,说不定他真是个大学生。
  ”
  他的唇角上勾起一丝嘲讽的微笑,只是不知道在嘲笑别人,还是自己:“他是安东派到那镇上保护那两个女人的,不过,现在他在为真田组做事。”
  羽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孝踌躇了一下,漠然道:“我不知道安东对你是怎么打算的,不过,他想扳倒真田组是绝对没可能的事,以他的那点势力,哼,不自量力!……其实这些事情,你不知道也好。”
  羽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段时间以来的遭遇在他心中回放了一遍,仍然理不出头绪,废然叹道:“我这个笨脑袋……大概长期不用,生锈了。可是,你不能因为我笨就不告诉我,这样我怎么能替你分担呢?无论如何,希望伊森能说服艾米她们不要报警,希望不要再有任何意外,我实在不想你出事啊。你知道吗,安东告诉我本来警察不想把你怎么样的!”
  清孝沉默着,再度开口时声音有些异样:“你刚才问这问那,原来是在担心我么?”
  羽诧异地道:“当然了,你杀了人啊!还有人证。我听见那声枪响,简直觉得梦都给打碎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办?”
  清孝哼了一声,板着脸道:“我可没听出来,就听见你为这个叹息,为那个担心的,都不知道是你什么人呢。”
  话虽如此,语气却轻快了许多。
  羽心念电转,恍然大悟,脸上情不自禁地带出了笑容,低声唤道:“清孝。”
  “什么?”
  “你刚才突然不太高兴,是不是因为吃醋?”
  “荒谬!”
  “你别生气了,我爱你。”
  “哼。”
  羽依偎过去,放软了声音,道:“清孝……”
  清孝瞟了他一眼,虽然还绷着脸,眼底的温柔却泄露了主人的心情,粗声粗气地道:“要不是看在……算了,这两天吓坏了吧,这边肩膀暂时出租给你靠一靠。”
  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毫不客气地扯过来攥紧,嘴里咕哝道:“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还出租……真小气。”
  不知是熟悉的体味让他安心,还是这两天真的过于疲乏,他靠在清孝的肩头,不一会儿竟真的沉沉睡去。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有人在争吵。他睁开眼睛,发觉自己仍在车厢里,清孝却已经不在身旁。
  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去,见清孝正和一个中年男子交谈,看到了羽,两人都停止说话,走过来。
  “这位就是浅见羽吧?我听清孝多次说起你。”中年男子和蔼地说道。
  羽觉得他有些面善,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清孝面无表情地道:“这是我伯父,正彦。”
  羽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礼貌性地和对方寒暄了几句。正彦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好,我有事先走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望着正彦远去的背影,羽慢慢回味过来,低声叫道:“清孝,你这个伯父,不就是真田组的当家人么?他找你干什么?”
  清孝闷不吭声地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羽再也无法忍受他继续沉默,抓住他的手,叫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要去哪里?清孝,不要瞒我!”
  清孝板着脸拨开羽的手,羽忍耐不住又想扑上去,清孝才忽然笑道:“你也有着急的时候?嘿,就是要吓吓你。”
  他朝羽眨眨眼睛,道:“你有收到我的信么?导师肯接受我回去读书了。”
  羽只觉晕头转向,事情的发展总是超出他的思维,呐呐地道:“你是在骗我对不对?那你伯父又出现在这里……”
  清孝漫不经心地道:“他自然不太甘心,可还是只能放我走。”
  他瞧着羽一幅难以置信的模样,又是一笑,道:“他不是对你说了一路顺风么?”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掩饰和慌张,但谁也舍不得打破他们小心呵护的温柔局面。
  所以羽只是微笑着问道:“那么,今天我们到哪里过夜?”
  他们回到了内田的旧庄园里休整了几天,精力和体力都恢复到最佳状态。原来的守卫都已经撤了,偌大的庄园只剩下他们两人,显得空荡荡的。只有斜坡上的老橡树依然枝繁叶茂,庭院中的三色堇开得正灿烂。不管世事几多变迁,它们始终如一,沉默地见证着他们的青春岁月。
  “我还记得,你曾经在这棵树下给我看王尔德的书。”羽唇角带笑,沉浸在回忆中,低声说道,“结果巧克力把封面糊住了。”
  “别说了,那次我还穿了厚厚的格子衬衫,想想佛洛里达的太阳吧!你还笑!”清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都把我忘光了!”
  羽笑着拉起清孝的手,走进房门。门厅的鞋柜上面那盆天竺葵还在,因为长久乏人照料,已经枯死。一束阳光照在楼梯有些脱漆的栏杆上,象一幅发黄的电影胶片。
  他在这里学会站立。
  一步一步地走到阳光下。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情不自禁地将清孝的手握得更紧。幸福来得这样晚、这样艰难,他是真的真的不想放弃。
  走过回忆,走过阴影,他很想和身边这个人,一直一直这么走下去。
  “清孝,如果没有你,我现在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这份感激太深太重,以致于无论用什么语言来表示,都会显得太过轻浮。
  他欠这个男子的,这一辈子都无法还清。因此,就算是全世界都有理由说这人如何罪大恶极,他也不能舍弃。
  --只因在全世界舍弃他的时候,只有这个人对他不离不弃。
  但他多么希望,这个人也能坦然地站在阳光下,不必面对世人的责难和非议。
  只有在见过安东之后,他才能真正理解清孝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所做出的牺牲。那噩梦般的三年,对于他来说是不堪回首的迷醉,对于清孝却分分秒秒都是凌迟。
  轻轻地叹息一声,他靠紧清孝:“带我去地下室看看吧,我想知道,我现在能不能面对。”
  地下室是空的,阳光照不进来,惨白的瓷砖在阴暗中沤出潮湿幽微的氛围。如果不是密闭的铁门和监视设备还在,几乎看不出有个人曾在这里住过并死去。
  旧地重游,他的心情意外平静,曾经象海浪拍打着峭壁一样的愤怒消失了。他曾经以为,对那个人的仇恨会一直持续到坟墓里,但仅仅几个月而已,那样狂暴强烈到无法自抑的情感竟也平息下来。
  潮水退却,蓦然展露出的柔软内心,洁白纯美如月光下的沙地。
  这宁静的心绪来自于清孝无价的馈赠,是对方的生死与共,让他在历经浩劫之后仍然能拥有爱和感激。
  一种柔情如闪电般的击中了他,尽管前路仍然迷惘,也许他仍旧不够了解清孝,但他希望,他是离清孝最近的一个。
  “我还记得第一次走进这间地下室的心情。”他喃喃地诉说,“内心的愤怒和恐惧象火一样地燃烧,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觉得如果不把这把火引出来,一定会把自己烧成灰烬。”
  清孝没有说话,只是抚摸了一下他粗硬的短发。
  羽抬头一笑,道:“可是现在,我好象没有那种一定要报仇的焦虑感了。甚至觉得,只要你好好的,能和我在一起,什么都可以原谅,只要他们不来破坏我们的平静。”
  清孝看着他的眼睛,意识到对方的强悍和不可退却。风暴在即,而他已决心不再离开。这让清孝有一丝茫然和慌乱,不知该如何对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羽握着清孝的手,不让对方有逃离的机会。他慢慢地摩挲着清孝掌心的硬茧,这个男人的强大与脆弱,痛苦和悲伤,都像这硬茧一样伸手可触。
“我已经休息得够久了,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柔声道,“现在,你可否告诉我,这些事的来龙去脉?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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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周末了,努力更文中,再有一章大结局就结文了……

第十三章 最美的时光
一个人欺骗你,背叛你,害你差一点死去,逼得你走投无路之下只能选择一条自己最不愿意走的道路,但他也尊重你,理解你,并且在他道德许可的范围内尽其所能地帮助你,你应该憎恨他,还是感激他呢?
  当清孝得知秦向艾森伯格教授调查自己的时候,竟然为自己说了不少好话,才让教授回心转意主动给自己打电话,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人。
  不过也许那人根本就不在乎。
  清孝回忆起见到那人时的场景。那人坐在天台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支烟,冲他懒散地一笑:“呃,其实我只是想做我高兴做的事。”
  或许他真正想说的是,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吧,只是因为不想清孝尴尬,才临时换了说辞。
  “因为他知道,我是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么理直气壮的。”清孝吐出一口长气,慢慢地道,“我不可能像他那样对自己说,我有遗憾,但不内疚;有抱歉,但不后悔。”
  说完这句话,他陷入了沉默中,眼睛微微眯起,凝视着远方。橘红色的夕阳勾勒出他苍凉俊美的轮廓,羽发现,他的眼角已经有了几丝浅浅的细痕。
  轮廓深刻的人总是容易显老,黄昏中,他内心的疲倦与柔软都无所遁形。羽坐在他身旁,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背,热切地道:“可是教授原谅了你,这不是好事吗?清孝,你还有机会!”
  清孝涩然一笑,眼神有些迷惘:“是啊。其实别人并没有特别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别人更多呢。小羽,我也有好多次对你心烦、嫌弃你,可是你一直都能接受我,包容我。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是我自己的错吧。”
  羽心头转念,道:“你说秦是去找艾森伯格教授调查你,安东也说警方准备和他联手对付真田组……清孝!那你……”
  清孝微微苦笑,道:“当时为了最快解决问题,我把Doom卖给了真田组,他们用那个去控制对手。可是,这种方式本来就不入流,当事人越是依赖毒品,一旦断粮后反弹就越大。这一次,真田组真的很麻烦。我在想,该怎么来阻止秦,结果你这边就出了事……”
  羽心头实在不以为然,可是也不好把这话公然出口,只好道:“就这事来说,我不觉得秦和安东做错了什么。”
  清孝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巴不得能把他们一群人全送进监狱,只要我没事就行吧。”
  羽脸一红,一想也不必掩饰,索性直说:“是,我承认我自私,不想他们连累你。
  但就算我有同情心,也用不到他们身上。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没办法爱屋及乌到这个程度。”
  清孝怅然道:“在很多人眼里,包括那个安东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一笑,阻止了羽的争辩:“但问题不在这里。秦未必能扳倒真田组,如果他们任何一方能占绝对性优势,我们也不必这么为难。”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道:“秦也不知怎么的,找到安东这个废物做同盟,自以为是罗宾汉呢,其实底子早给真田组渗透了。你还说他有心放了你,我看他就算不是想报仇,也是想拿你来要挟我对付真田组,不然他何不放了你,为什么要我来接你?”
  羽沉默片刻,道:“如果是这样,我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妥,毕竟,真田组的一些做法还是欠考虑……”
  清孝不耐烦地道:“你就不用这么含蓄了!我知道真田组在别人眼中是怎么样的形象,可是,你以为安东就真的是正义使者?他只不过是想消灭了真田组之后,自己取而代之罢了!”
  他喟然一叹,道:“小羽,你要是常和这类人接触就会知道,黑道混久了,心会变得麻木。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什么亲情、仇恨都是假的。”
  唇边勾出一丝嘲讽的微笑,他做了一个数钞票的手势:“只有地盘和钱才是真的。
  ”
  “如果说有什么真的能让他放下仇恨,只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活着比单纯杀了我泄愤更有用。”
  他的眼神是那么冷漠,只有亲近如羽才能看出他眼底的伤痛。他是想到了那段被伯父出卖陷害的往事吧。
  “清孝……”羽低声呼唤,握紧了他的手。那只手又冷又硬,象冬天室外的钢铁,就算羽用了两只手去捂,也不透不出一丝暖意。
  “哪有什么情义呢?”清孝放缓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的道,“他以为顾着下属,伊森就会对他讲义气,可还不是出卖了他?你相信伊森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也爱艾米吗?”
  他微微冷笑:“我看还是安东的老大位子对他诱惑力更大吧。小羽,这就是他们的世界,就算话说得再好听,也只是为了说服自己并不那么糟糕罢了。”
  羽陷入沉思中。他和安东在林中烧烤的情景,安东抱住女儿逗乐时的笑容,小屋中的对话,以及安东头部中弹仰面倒下时震惊的眼神,不断地在他头脑中重现。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他应该是真诚的。” 他最后开口道,看清孝的眼神几乎带了一丝歉意:
  “他可能有想和你联手对付真田组的打算,但我相信,他对他的太太是有感情的。
  是因为误会解开了,他才会改变主意,愿意与你合作。”
  清孝惊讶地看着他,摇头笑道:“你竟然还会被他的话所迷惑……虽然我很高兴,你经过那么多事,还能对人性抱有希望,但你不觉得你过于滥用了你的信任么?好啊,就算他一时良心发现放过了我们,你怎么知道他将来不会作怪?”
  羽温和地道:“清孝,我们不能凭借没有发生过的事来定一个人的罪。”
  清孝一窒,久久没有言语。
  羽叹了一口气,凝望着悬在天边的落日,喃喃地道:“安东已经死了,他当时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出于什么动机要和你见面,已经永远弄不清楚了。出于理智,我承认你说的可能性更大,但我总觉得我的感觉并没有欺骗我,或者说,我希望他没有欺骗我。”
  他回过身来看着清孝,沉静如海的眼里已露出了一丝忧色:“可是清孝,你做出这样的判断,会不会也只是希望能说服自己并没有杀错人呢?”
  这句话几乎让清孝跳了起来,但只是几乎而已。他仍然坐在原地,连头发丝都没有一丝波动,就那么毫无表情地盯着羽。
  羽微微侧过脸,避开清孝冷漠的目光,低声道:“我会这么想,是因为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在面临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时,就本能地骗自己,要么给自己找个心安理得的理由,要么干脆选择性忘记……”
  他霍地抬起头,正面注视着清孝的眼睛:“但现在我知道,这样做不行。那件事就摆在那里,即使你视而不见,有意淡忘,那伤口也会慢慢腐烂。”
  他更用力地握紧了清孝的手,慢慢地道:“清孝,我希望你知道,我绝对不是在责备你,但我不想你犯我以前的错误。我知道你有面对自己的勇气,是的,你从来都不缺少勇气。”
  他感到那只手略略挣扎了一下,似乎不习惯被他握得那么紧,但他使劲握住,绝不放开,较劲的结果是两只手给弄得汗涔涔湿嗒嗒的,但,他分明感到了从掌心传来的热度。
  清孝微笑着,用另一只手覆盖着他的手背,轻轻地道:“谢谢你,谢谢你的提醒,更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
  一方是真田组,虽是他的亲人,却也带给他无穷的困扰和自责,一方则是他的恩师,他的情人,引领他走向光明。本来不须多费心就可以做出抉择,却因为警匪双方势均力敌而陷入为难境地。
  “我不会回真田组,这是肯定的。”清孝吁了口气,有些怅然地道,“但也不可能帮助警方,交出对他们不利的证据。”
  “可是你杀了安东,他和警方有合作关系,秦会仍然愿意放过你吗?”羽担心地问道。
  清孝一时无语。说起来,真田组应该早已知道安东的身份了,但仍然等到羽被绑架后才通知他,想必也是故意让他走到这一步吧。
  仔细思量,如果真田组占上风,警方掌握不到犯罪证据,自然是无法起诉他的。如果他彻底与警方合作,指证真田组,那么作为污点证人他自然也可以免于起诉。可惜的是,这两条路他都不想走,那么未来会如何,真的是无法断言。
  “我不知道,一切皆有可能。”清孝微微苦笑,抚平羽眉间的皱痕,“但过分的担忧也无济于事。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我们还是得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小羽,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艾森伯格教授愿意接纳我,我可以回去继续工作了,这一次,他会做名副其实的顾问。”
  “真的?”羽开心地差点跳起来。
  “是的,他还有一个更好的建议……”清孝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羽的眼睛因极度的期盼而发出光亮,那样子实在可爱。
  他忍不住吻了羽一下,才慢条斯理地道:“他建议你也回哈佛,继续攻读MBA,就用你以前吉野羽的名字,好不好?”
  他等着羽惊喜的欢呼,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却用迟疑的眼神看着他,欲言又止。
  清孝皱了皱眉,道:“怎么了,你不想回哈佛么?是不是还是觉得难以面对?我是很希望和你一起回去,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不过如果你不想现在回去,我可以等……”
  羽定了定神,低声道:“不是的,我做梦都想回去。可是突然告诉我马上就可以变成现实,总觉得不可思议……”
  他神色迷惘,喃喃地道:“总觉得我不是那么好命的人……清孝,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没有告诉我?不要瞒我……”
  清孝呆了呆,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这傻瓜,霉运走惯了就不敢期待幸福了么?
  有我在你身边,你还担心什么呢?”
  “我相信我可以得到幸福,也一直在做努力,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羽在脑海中搜索着准确的字句,“可是现在的幸福不是我自己赢回来的,倒像是别人给予的。因为他们的不追究,我们才有得过且过的快乐。”
  他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浮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以前我也遇到过类似情况,中村律师突然告诉我可以继承一大笔遗产,可是后来……”
  他吸了一口气,挥别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如果一切重来,我一定不会接受那笔遗产。那不是我双手挣来的东西,我不应该要。”
  清孝默默地望着他,眼睛渐渐湿润了,把他拥进自己的怀里,低声道:“为什么不要?那是属于你的东西,你应该获得。事情发展到现在,错在他们,不在你。何况这并不是别人恩赐的幸福,只是一个建议,能否考上哈佛的MBA需要你自己的努力,不过我知道你一定可以。”
  怀中的人轻轻挣扎了一下,便安静地蜷伏在他怀中,似乎自己的体温给他以很大的满足。
  清孝眼里闪过一丝哀愁,闭上了眼睛,慢慢地道:“至于其它的,不用再去想了,交给时间吧。相信你自己,相信我,你会慢慢找回失去的安全感。”
  他们的身影倒映在夕阳里,象两棵枝叶纠缠的美丽的树,定格在时光的尽头。
  虽然早已想过艾森伯格教授对自己不会友好,对方的冷淡疏远还是出乎羽的预料。
  “我不打算给你提供任何额外的帮助,也不可能。只是你的档案学校原本就有,所以再提供一次并不特别必要。是否能被录取取决于你自己的努力,竞争有多激烈你是知道的,好自为之吧。”
  艾森伯格摘下眼镜,瞟了一眼清孝,淡淡地道:“至于你,也是一样。”
  “我总觉得教授似乎不喜欢我。”事后羽忍不住悄悄地对清孝说。
  清孝很长时间没有回答。羽自嘲地笑笑,那么显而易见的问题,还需要答复么?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清孝沉沉的语音:“不,他只是对我失望。”
  那声音里深沉的迷惘和失落让他震动,正想追问,对方却已经转移了话题,明显是不想再谈起。他也就知趣地不再提起,毕竟在这件事上,他其实帮不到清孝什么。
  以后的日子在紧张的复习备考中度过,清孝也回到原来的实验室继续工作。两人都一心想追回失去的时间,常常忙到深夜才疲倦不堪地睡去。微凉的夜色中情人的身体是最好的安慰,为未来而奋斗的梦想支持着他们度过每一段艰难时日。
  但尽管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陪着清孝去看艾森伯格教授。老人对他们总是冷冷淡淡,但该指点引的地方都会有提及,渐渐地倒让他感觉可亲了。不知是否错觉,他总觉得教授似乎对他的看顾多过清孝,或许,严厉也是关爱的另一种表现?
  但即使只是处于责任的帮助,依然让他欣喜万分。他正在被人接纳,这本身就是一个鼓舞,吸引他跌跌撞撞地向那个他曾惧怕的世界奔去。
  付出的努力终会有回报。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失望和打击,突然发现自己投入多少便收获多少,竟然有奇迹诞生的感觉。
  “清孝,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一定不行的……”他结结巴巴地道。
  “当然不是,你那么优秀。”清孝温柔地抚去他因激动而流下的泪水,低声道,“我只是遗憾,你到现在才发觉。”
  时光的轨迹绕过一个大圈,他终于可以重新回到那所校园里,和若干年前那个初到美国的少年一样,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渴望。
  “还记得这里吗,小羽?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我还记得你当时穿着白衬衫……”
  似曾相识的语句在他耳畔响起,似曾相识的场景在他脑海中重现。
  青春伴随着记忆像飞鸟般掠过,那些远去的往事里,原来已有那么多的欢乐与爱值得他去珍惜。
  他忍不住后退一步,悄悄地拉起清孝的手。那只手立刻被清孝那宽大厚实的手掌所握紧,那种饱满充实的感觉让他甜到入心。
  不管外面的世界几多变迁,哈佛依然维持着庄重冷淡、超然物外的气派。平整笔直的林荫道上,不时可以看到从容自信的年轻学子匆匆而过。不久之后,他就会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了。想到这里,他不觉嘴角微翘。
  清孝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笑容:“嗯,要不要搬到学校宿舍来住?这样方便一些。”
  他点头:“好啊,我也想试试,再住集体宿舍能不能适应。不过……”
  他目光一凝:“我若是搬走了,那你呢?”
  清孝摆摆手,洒脱地笑笑,道:“你这样还省了我的事呢。我就是担心你,才会不管多晚都回来。如果你去学校宿舍,我就干脆住实验室了。”
  “工作那么辛苦么?”
  “小羽,我那么久不务正业,也真的该好好打拼一下了。”
  “不过每个周末,我都会来看你,如果你想我的话。”清孝的眼里,浮现出梦幻般的神情,似追忆又似迷惘,“就像我们当初在学校里一样。”
  羽看着他,看出了这男子幽深眼眸中的怅然与渴望。在清孝的心里,也许无时无刻都对大学时代这段没有说出口的恋情而抱憾吧!总是认为,如果他当初鼓起勇气向自己表白了,事情是不是就可以完全不一样了。
  这就是清孝,他的清孝。
  这个不惜一切代价救了他、却仍然生活在内疚和自责中的男子,这个所有人远离他时、仍对他不离不弃的男子,就是自己选定的终身伴侣。
  心中充满了柔情与骄傲,他忍不住把清孝拉到一棵老树下,趁没人看见迅速地在对方脸上吻了一下。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这一生中最美的时光。”他这样对清孝说。
  那时他是真的认为风雨已经过去。
  那时他是真的感觉已经和清孝心意相通、无分彼此。
  那时他是真的以为幸福已经垂手可及。
  若干年后,当他回想起在树下偷吻情人的自己,不由得微微苦笑:
  --原来,能够陪你最久的,真的只有你自己。
  他曾经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那个洒满阳光的上午,想起清孝略带苦涩的微笑和疲惫而温和的眼睛,那后面的确有一些本不应被他忽略过去的东西,作为一个情人,他还是不够细致敏锐。
  或许他一直把清孝看得太强。虽然明知危机存在,也相信对方一定可以应付过去。
  或许是他自己面临的学习压力太大。即使他曾是优等生,但哈佛的教学方式,绝对可以让任何自命天才的人没有一刻晒太阳的闲工夫。
  课程进展相当快,他必须每天阅读大量的案例并进行充分准备,才能应付教授的提问和全班几十个同学的凌厉攻击。作为一个实践经验不算丰富的新人,他所分配在的班级同学基本和他资历背景差不多,但不甘后人的劲头比商业巨子尤甚,决不放弃任何表现自己的机会,再细微的疏忽都逃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一场报告做下来,背心几乎全被汗水湿透,简直就像打完一场硬仗一般。
  但最让羽感觉吃力的,是这些课程需要极高的团队精神才能完成。每天的资料和讲义,都必须做出详细的分析,也没有任何标准答案,课外的学习小组必不可少。需要和同学交换笔记,讨论推敲,用他人的思维来弥补自己视觉中的盲点;也需要有同组的学友来给自己的计划挑刺,以免第二天被全班同学毫不客气的询问弄到措手不及张口结舌。
  好在这些都是他本专业的东西,同学也都是出自善意地针对计划本身。经过了充分准备之后,他原来有些怯场,也被同学唇枪舌剑逼出火性,开始侃侃而谈起来。他毕竟还年轻,骨子里的傲气和锐气并未磨灭殆尽,象深埋地底的种子,严冬过后,还是会发芽、成长。
  这些高强度的训练,要求他必须全力以赴地去应对,不断地挑战他的极限。而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考验之中,他的潜力也被开发出来,进一步延伸这些极限。他本来很能吃苦,忍耐力超强,同学间不乏比他更聪明更有经验的能人,但没有一个及得上他那么刻苦认真的。看着那一页页整齐漂亮的笔记和详尽细致的分析,谁都愿意和这种人一起共事。一段时间下来,他和老师同学相处得很是不错,成绩也在班上名列前茅。
  说不自豪,是假的。
  学业上的成就给他带来的满足感,是情感所无法提供的。如果有什么能让一个男人恢复自信,那一定是来自社会的全面肯定,而不仅是情人温柔多情的眼神。
  新的环境,需要他全身心的投入。当他真正适应哈佛的生活,可以喘口气关心身边人的时候,三个月的时光已经悄然流逝。
  令新生最为头疼的第一学期终于结束,圣诞假期算是难得的放松时期。羽回到和清孝同居的小屋,但也不忘带上学习资料,一有空就拿出来温习。他看得那么专心,以致于清孝走到他背后都没有察觉。
  清孝暗笑,正想吓唬他,眼角余光扫过他正在浏览的网页,不觉敛起了笑意。那是一个关于浅见家的专题,大字标题正好是:“浅见家族连遭重创,身家缩水百分之六十”。内文称浅见家主浅见羽失踪至今未归,年前代理族长浅见龙介又因吸毒过量暴毙,未留下任何遗嘱,由此引发遗产大战。对手乘虚而入,接连几桩丑闻令浅见集团根基浮动,而家族中人仍忙于内讧,无暇安定军心,致使集团股价大跌,市场份额缩减,不得不拱手让出日本医药界龙头老大的地位。
  下面还有若干链接,记录龙介爆出吸毒丑闻,相关媒体猜测,以及浅见家的遗产大战等内容。清孝偷眼看了一下羽,只见他看得很用心,同时开了好几个相关网页,还做了一些笔记。清孝看了一会儿,悄悄地吐出一口气,猛地一拍羽的肩头,笑道:“放假还这么用功?一年可只有一次圣诞假期喔!”
  羽惊跳起来,回头见是清孝,笑道:“导师要求我们自己准备一个案例分析,搜集一些材料。”
  清孝在他身边坐下,似乎不经意地问道:“准备用浅见家做你的案例?你还是打算以后回去继承家业?”
  羽一面整理资料一面道:“那里我比较熟悉嘛,时间紧,免得出错。你知道,我真的很怕被人问住,呆呆地站在讲台上下不来。那种经历啊,还是不要再有一次的好。”
  他想象着自己曾经的尴尬样,笑了起来,摇摇头:“不,我没有回日本的打算,虽然那里真的是一个实践自己理论的好地方。但……怎么说呢,好像不属于我。”
  清孝大大地松了口气,脸上现出了轻松的微笑,道:“怎么能这么说呢,明明就是你的东西。不过我也不希望你回去,小羽。那个烂泥塘就让给他们好了,你可以拥有更好的!”
  羽哈的笑出声,朝他扮了一个鬼脸,道:“是啊是啊,没见过你这么脸厚的,这样夸自己。”
  清孝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我可以把你这句话理解为向我示爱吗?原来在你的眼里,我比浅见家的财产更好!”
  羽举起双手,摆出不跟他一般见识的姿势,道:“你就自我陶醉吧!”
  清孝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抱入怀中,头埋在他的肩上,深深地呼吸着爱人的气息,好一会儿才道:“不是我不希望你有一方天地发挥才华,但你现在发展得那么好,完全可以找到更光明、更适合你的环境,不用再去应付那些恶亲戚。小羽,我希望能有很多很多的人爱你,希望你所到之处,遇到的都是善意的微笑和欢迎,希望你的上司欣赏你、支持你,你的下属敬佩你、爱戴你。我的小羽应该得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你会飞得很高、很远。”
  羽嘴角上翘,低声道:“我已经得到啦!”他伸出手,得意地向清孝展示手指上的火焰戒指。
  清孝凝目盯了半晌,叹道:“把它取下来吧。这个戒指是凶器,其实不大适合现在的你。”
  羽一惊缩手道:“那怎么行!送人的东西还想收回去,这么小气,可不像你了。”
  清孝哼了一声,道:“我也是为你好,你那么笨手笨脚,当心伤到自己。听话,乖乖取下来,以后给你一个更好的。”
  羽认真地道:“不能这么说。这戒指是你给我的,是你的一部分,那就应该也属于我。我不能只接受你给我的关心和照顾,而拒绝其它。”
  清孝深深地看着他,终于微笑道:“你成熟了,小羽。我现在可以放心了,你的未来会很光明。”
  他语气中有种让人不安的东西,羽双目一凝,道:“清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清孝温柔地摇摇头,轻轻抚摸着他手上的戒指,保证似的道:“你一定要幸福。”
  羽纠正道:“我们都会幸福的。”
  清孝一笑,反手握住他的手,道:“是,我们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们十指相扣,彼此都感到从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
  现在想起来,也许清孝就是在那时下定了决心吧。如果他早知道对方的打算,如果他早知道……恐怕也没办法改变清孝的决定。
  说到底,他和他,都是那么固执的人。
  也许他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伴清孝,但那个圣诞假期一定就不会有那样无拘无束的快乐。
  这就是清孝会一直瞒他到底的原因吧。
  假期过后半个月,他收到了清孝向警方自首的消息。当他焦急地去找艾森伯格教授商量时,他才发现,在清孝的身边人中,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假期过后半个月,他收到了清孝向警方自首的消息。当他焦急地去找艾森伯格教授商量时,他才发现,在清孝的身边人中,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这么做很奇怪吗?做错了事,总应该去面对的。否则我怎么肯原谅他?”
  艾森伯格那平静冷淡的语气让羽差点失控:“可是他答应过我要给我幸福,他……”
  他突然说不下去,这才发现清孝从头到尾都没有许诺过要和他共渡下半生。
  “他也答应过我,会让自己幸福。我从未想过,他的幸福里不包括我……”他喃喃低语,心下一片茫然。
  “为什么他要一直陪着你,仅仅因为你需要?”艾森伯格的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怒气,“他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他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羽惊讶地抬起头来,正迎上艾森伯格那双饱含了谴责意味的眼睛,那分明就是一个愤怒的父亲,怜惜心疼着自家孩子被人拐卖再也不能相见。
  羽张开口,却无法为自己辩白。风从他们身边走过,这难堪的静默延续了许久,他艰难地问道:“你……你是不是很恨我?不是因为我,清孝不会……”
  艾森伯格脸上的表情骤然冻结,像是戴上了一层蜡做的面具。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非常刻板、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清孝是好学生,这是毫无疑问的事。现在他搞成这样,很可惜。”
  面具开始碎裂,疲倦和衰老终于掩饰不住。他的目光越过羽,投向远方不知名的某处,语音低沉:“但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必将为此付出代价。”
  “你以为失望的感觉只有你一个人体会过吗?”秦玩味似的转动着手里的烟头,嘲讽地笑了笑,“当初我也有尽力为他开脱,想到只要能够剿灭真田组,放走一个已经退出黑道又有正当职业的人,也不会有太大问题。怎么知道他突然来了这么一手。”
  他右手手指一勾,做出一个放枪的手势,喟然叹道:“我想艾森伯格也是同样的感受。很多人都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放过,怨不得别人。”
  “这不公平!”羽低声叫道,“安东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是他先绑架的我,怎么能怪清孝!”
  秦嗤的一声轻笑:“你也未免太偏心了点,但这不是重点。”
  他掐灭了烟头,盯着羽的眼睛,道:“重点是他曾经做过什么,而他显然仍为这些事情所苦恼。”
  “每个人都有过去,暂时无法释怀的话,可以交给时间去解决。他是这么劝我的,为什么他自己做不到?”
  秦挑了挑眉,无声地笑笑:“是啊,为什么他自己做不到?”
  羽身体后仰,长长地吸了口气,抬眼看着秦,平静地道:“他救过你的命。”
  “所以?”
  “你欠他的情。”
  “我不会为他违反法律。”
  羽微笑,笑意冰冷:“做卧底的时候,违反法律的事情你干的还少吗?违反良心的事情也没少干吧。如果不是相信了你的鬼话,清孝也不会落到被家法处决的地步,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制毒。说不定他早就顺顺利利地继承了真田家的领导权,真田组也不像现在这个样子……”
  秦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动容地道:“我问心无愧。清孝的性格,本来就走不了黑道的路子,就算没有我,也会落入别的圈套。他根本就算计不过他的叔叔,更不要说成功上位,把真田组洗白了。你应该很清楚。”
  但他仍然不忿:“那又怎么样?当初我被人绑架的时候,法律又在哪里?如果不是清孝,谁能救我?不管他做了什么,他的出发点是好的……”
  秦叹了一口气,道:“这改变不了什么。”
  虽然说着这样冷酷无情的话,秦的声音却是温和甚至怜悯的:“法律和正义并不始终同步。但如果他实在想不开无法心安的话,是否呆在监狱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对你来说就不一样了。也许他会为了你,继续扮演一辈子的快乐王子。”
  羽倒吸了一口气,骤然沉默下去,挺直的背脊也弯曲了弧度,象是被看不见的重负所压垮。良久,他沉沉地开口:“那么,会判多久?”
  “不知道,这要看他哪些罪名成立。如果他愿意和我们合作,转为污点证人的话,也许可以脱罪吧。”
  羽苦笑着摇摇头,道:“他不会愿意的。虽然那些人待他并不好,但仍然是他的亲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事情根本就无法说清。他最大的问题,是制毒,但都是真田组出资,也是归真田组使用的。想要完全坦白而不涉及真田组,是不可能的。”
  羽急切地道:“但他半年前已经停手了,那些毒品也全都销毁了,难道还不够吗?”
  秦耸耸肩,道:“可以把这个作为争取陪审团好感的因素,但制毒毕竟是事实,除非他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抖出来,比如他和真田组的密约,表明他有意识地控制毒品的流传程度,或者说明他的犯罪动机只是为了救你出险境,都可以为他减刑加分。”
  他眯起眼睛,微笑:“不过,你愿意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说出你的那段经历么,仅仅为了让他少判两三年?”
  望着羽骤然苍白的面容,秦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还是劝劝他吧,不要那么固执。和我们合作,如果能够彻底扳倒真田组,他就不是犯人,而是重要证人了,要免于起诉,也不是很困难的事。这才是让你们长久幸福的最佳办法,也是最彻底的赎罪,不是么?”
  羽一动不动,身体如同石像般坚硬。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帘幕低垂,一室幽暗。羽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屏幕上的人正是他自己,戴着锁链、项圈,在调教师的指挥下摆出种种羞耻不堪的姿势。那时他的反应还很生涩,表面上的顺从掩饰不住眼眸流转间一闪即逝的愤恨与不甘。
  羽站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录像带是忍留下来的,当年他有把调教的全过程以及龙介与他的所有来往记录保存下来,用来要挟龙介。龙介付清报酬并把羽交给他后,他就把这些材料保存到了银行保险柜里,羽清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些东西,却直到今天才完整地看完。
  以前的很多事情,他其实记得不太真切了。人潜意识中总希望忘记那些不堪承受的伤痛,而他现在已经连续看了四十多个小时了。即使他曾经对安东诉说过自己的经历,刚看到录像时仍会颤抖呕吐。用冷水浇浇头,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惨白的脸,清孝现在已经不在他身边,他必须学会坚强。
  深吸一口气,他重新回到沙发上,强迫自己继续观看,直到看不下去再次呕吐。一遍又一遍的反复之后,大脑刺激已接近麻木,或者因为缺乏休息,反应和感触都很迟钝,以致看到屏幕上的影像都象隔了一层纱似的模模糊糊,整个人有种在状况外的游离感。
  二十多年来的经历从他脑海中一一闪现,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跳跃:
  被母亲抛弃在小船上的孤单胆怯的十岁男孩……为了能在东京立足答应老师猥琐要求的内向自卑的少年……大学里一心向学独来独往冷漠孤傲的年轻学子……接手浅见集团从容自信骄傲镇定的青年企业家……这些都是他,不是幻影,不是臆造,是他生命中真真切切的一部分,没有谁能抹杀。
  调教师不能。
  就连浅见羽自己也不能。
  骨子里的强悍坚韧,与内心深处的柔软脆弱、渴望温情,都同样属于他。
  象宝剑的双锋,一样不可割舍。
  世人曾经见识过他由社会底层到成功上位风光无限的一面,也有人目睹过他作为奴隶卑微乞怜的时刻,唯有清孝,陪随着他走过岁月,走过地狱,一路见证过他的强悍与脆弱、高贵与卑贱。
  而全盘接受,一样爱他到底。
  清孝……他不由得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呻吟。
  他在害怕什么?
  他在犹豫什么?
  在对方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之后,他怎么可以再退缩?
  难道说一个人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关爱,却吝于丝毫的付出吗?
  他霍地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像金箭一般照射进屋里,过去种种,恍如一梦。
  屏幕上的画面仍在继续,上演的仿佛是别人的故事。
  对于旁观者来说,也确实只是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吧,有几人能体会当事人的心境?
  即使只是善意的怜悯,也叫人承受不起。
  但,他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么?
  扶住窗台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几经起伏之后,内心深处的自我从一团漆黑中慢慢显现,如同老式照片,从显影液中渐渐透出形状。
  如果这也是一种挑战,他甘心应战。
  可是,清孝,你为什么要让我面对这样的选择?
  为什么你做这么重要的决定不和我商量呢?
  为什么你可以这样轻易放开我的手?
  ……不是不委屈的。然而那丁点儿不忿,在见过清孝之后便已烟消云散。
  他深爱这个人,所以只有心疼,没有抱怨。
  清孝看起来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脖子便显得异样的长。宽大的囚服,手腕上的镣铐,看来都是那么刺眼。
  但眼神却是少见的清澈而纯净,呈现出一种和什么东西搏斗很长时间后艰难取胜的平和安详。
  用自由来换取心安。
  用苦役来救赎罪过。
  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重新找回内心的支撑点与平衡点。
  望着清孝平静的眼神,他有一刹那的失神,仿佛看到了当初放弃自我甘愿为奴的自己。
  只是清孝并非走向毁灭,而是在寻找出路,但他不知道清孝未来的人生计划中是否还有他。
  这种不确定让他手心发凉,几乎难以自持。
  他不敢想象,除了清孝,他这一辈子还能爱谁。
  深吸一口气,羽勉强控制住激荡的心神,将手放到桌子上。
  清孝会意,抬起右手,用宽大厚实的手掌覆盖住羽的手。
  同样的十指相扣,心境却已迥然不同。
  “你……怎么样?”他低声询问,声音沙哑。
  清孝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终于开口:“对不起。”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撩拨起他最纤细的情感,令他差点失控。好半天才摇摇头道:“别说这些了。你有什么打算?警方说,如果你愿意和他们合作,也许可以免于起诉。”
  清孝默然一笑,道:“你知道我不能,不仅仅因为他们是我的亲戚。”
  握住他的手略略一紧:“我不想激怒他们,这对你对我都不好。”
  羽沉默片刻,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吁了口气,抬头直视着清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艾森伯格教授已经答应证明你的品行,我也会出庭。”
  “我会告诉他们,你走到这一步,都是为了我。”
  清孝双眼倏的睁大,震惊地看着他。
  他微微颔首:“是的,我可以。我练习过很多次。”
  清孝猛然起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沉声低喝:“你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羽侧身甩开他,咬牙道:“我想得很清楚。你听着,不管你是把我当伴侣还是当包袱,这辈子都休想甩开我!你要疯,我陪你疯!”
  清孝大怒,眼里快要喷出火来:“你敢?我不准!我费尽心力救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到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的!”
  羽毫不动容:“这一套没用。我不会阻止你,你也阻止不了我。”
  发觉狱警已经朝这边看过来,他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地道:“我也不想,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清孝怒极,一拳擂在桌面上,跌坐回原位。他疲乏地揉了揉脸,放缓了声音:“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本来都安排好了……”
  羽忍不住气往上冲,低笑道:“你的安排?你的安排就是收回戒指,哄着我,骗着我,找到机会就把我扔一边去!你有没有为我想过,你进去了,我怎么办?”
  清孝语塞,凝视着羽,沉凝如冰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你可以应付的,小羽。我观察了很久,你的潜力远远超过我们的预期。也许开始很有些不适应,但这只是感觉问题,不是能力问题,雏鸟总会学会长大。你会过得很好,会有远大前程……”
  羽惨然一笑:“清孝,你真的相信,没有你,我也会过得很好?”
  清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歉意,他不自觉地握手成拳,低声道:“当初,是你告诉我,有些事情,不是假装忘记就可以过去。我必须去面对它,解决它。”
  羽默然半晌,点头道:“我知道那种滋味。所以如果你真的只有这样做才觉得好受,我不会阻止你。可是,我也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帮助你,你不能拒绝。”
  清孝长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道:“在我离开那个岛之前,你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没法子忘记。”
  他看着羽的眼睛,一字字地道:“你告诉你,你真爱一个人,就应该尊重他的决定,不要自行为他安排人生,哪怕是为了他好,哪怕是出于爱。”
  羽微微一震,久久没有言语。他苍白的面容在冷风中浮动,似身魂游离,不在人间。
良久,他喟然轻叹:“那么,清孝,你做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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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填完,继续努力码字中,今天一定结文,哦耶。
欠我长评的,欠我图图的,快快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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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孝默然,眼中浮现出愧疚之意,有些尴尬地道:“我做错了,你不能跟着我错啊。”
  他厚着脸皮说完这句话,以后的话就很好出口了:“你想想,你这么做并不能让我脱罪,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让我减去两三年的刑期,而你却要赔上一生……”
  他抬手阻止住羽的争辩,继续道:“现在龙介和忍都死了,这些材料一直掌握在你手里,真实性如何很容易受到怀疑。你知道陪审团会怎么看待这些信息吗?难道,你希望我再加上一条非法禁锢和强迫他人吸毒致死的罪名么?”
  羽身体一僵,半天说不出话来。
  清孝察言观色,叹息道:“小羽,我已经反复考虑了很久,我的安排是最妥当的。
  你现在学业繁忙,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应付,自然不会感觉孤独。而我也不必夹在真田组和警方之间,进退两难。”
  他拉起羽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温和地道:“这几年也许很难熬,但几年以后,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不必担心有人会拿我以前做过的错事做把柄,要挟我去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真正摆脱过去,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羽陡然静了下来,他凝视着清孝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地道:“那么,我等你。”
  清孝如释重负地往后一靠,面上不禁露出微笑。
  羽也淡淡地笑了,笑容有些发苦:“上次我等了你三年,这次,你会让我等多久呢?”
  笑容凝固在清孝的唇边,他歉疚地看着羽,欲言又止。那句“你可以不等”在他的舌尖滑过,终究还是无法说出口。他垂下头,低声道:“对不起。”
  羽只觉血往上涌,几乎不能自已,他握手成拳,哑声道:“你这个混蛋!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求我做到。”
  清孝也不辨,道:“是,我是混蛋。”
  “你总是自作主张,让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以后不会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你的以后,会有我吗?”声音里有些企盼,有些担忧,有小心翼翼,有患得患失。
  清孝只觉鼻子一酸,险险落下泪来。他急忙侧过脸,掩饰住眼中的汹涌,低声道:
  “有。”
  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好。”
  他含泪带笑的面容,他眼中的忧伤和期冀,以及他那郑重承诺的神情,将会在清孝的回忆中反复回放,支撑着他渡过牢狱中的漫漫岁月。
  照片上的人,有一双沉静幽深的黑眼睛,面容纯净,笑意温柔。灿烂的阳光将他头顶的树叶照得宛如碧玉般透明,却照不进他的眼眸深处。
  那是他的毕业照,清孝并不知道他当时在看什么,却无端觉得,他眺望的不是空旷的大海,就是辽远的天际。
  清孝下意识地伸出手,挡住那双眼睛,只因他不想看见那眼中的迷惘与忧伤。
  “还没想好么?”秦拍了拍他的肩,“他已经毕业了,再不挽留,他可要回日本了。”
  清孝吁了一口气,道:“那就让他回去吧,只要他高兴。”
  秦不可思议地瞪着他,道:“喂,你过分了吧!这三年来,都是他来探望你才肯见他,从不见你主动给他写信回信。人都是有自尊心的,他也只是想让你主动一次而已。
  要真把他气跑了,以后那四年,我看你怎么熬!”
  清孝沉默片刻,道:“我不想他等。他有权利选择。”
  秦扬眉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觉得他经历了那么多,还可以找别人么?”
  清孝没有立即答话,眉宇间渐渐透出温柔,低声道:“他那个人其实根本没怎么和人交往过,最是单纯不过。现在他心结已解,前程远大,完全可以去欣赏别的风景,我不想干扰他的决定。”
  秦嗤的一声笑出来:“算了吧,我看你就是在他面前扮英雄扮惯了,接受不了这个落差。这借口找的真是……啧啧。”
  清孝脸微红,并不否认:“也许吧。从小到底,身边的人都以我为傲,我不能容许……”
  他顿了顿,道:“我不想成为别人生命中的污点。”
  秦本想讽刺他几句,但看到他落寞的眼神,只得咽了口去,道:“那么你自己也努力一点,争取减刑。如果他不肯放弃,至少能少等一些日子。”
  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不住,摇头道:“你这个家伙……心高气傲,事事强求完美,爱你的人会很辛苦。”
  清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羽的毕业照,心里默念:“你还是想回日本吗?如果我不开口挽留,你真的会离开我吗?”
  等不到清孝的答复,羽最终还是决定回日本。飞机冲破厚厚的云层,划过暧昧不清的前景,向大洋彼岸飞去。
  那一天,在院子里放风的清孝曾无数次地抬起头来,遥望着飞过头顶的每一只飞机。
  他终于达到了目的,他应该为此欣慰吗?
  那心头那种又酸又涩的情绪又是为了谁呢?
  日子在平稳中一天天逝去。除了秦和艾森伯格教授,他很少再见别人了。
  在监狱里,他不惹事,别人也很少敢招惹他。他安静地劳作、生活,有空就去图书馆看书,继续以前的研究,倒是很得狱警的喜爱。
  羽仍会给他写信,有时候一个月几封,有时候几个月一封,口气平淡而有礼貌。讲的都是他自己的近况,既不涉及他的心情,也不再询问清孝的情况或者打算。清孝觉得,羽也许只是当私人记录,并不在乎谁在倾听。
  清孝仍然从不回信,但每一封信,他都会珍重地收藏妥当。
  真田组最终还是垮台了,清孝并不吃惊。混黑道的,总是难免这个下场。
  秦因此升了职。他没有在清孝面前炫耀他的光辉战绩,倒是又给清孝带来一堆有羽报道的财经杂志。
  这个男子,现在是越来越出色了。拂去了所有的尘埃和泥垢之后,他的才华就象是出鞘的利剑,锋利绝伦,令世人眩目。
  各种各样炫目的光环加诸在他身上,他被万众所仰视,被掌声和鲜花所包围。短短几年,清孝对他的所有期待,他都一一实现,甚至做得更好。
  有一种人,注定会飞翔在九天之上,不管他经历过多少摧折。
  清孝抚摸着杂志封面上那张俊俏清冷的面容,百感交集。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秦看着他的眼睛,顿了顿,才道:“我问了一下,你的减刑申请已经被批准了,下个月就可以出去。”
  清孝一时不能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他。
  “是的,下个月,你就可以重获自由。”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会去找他吗?”
  清孝猛地站起身来,阳光太过猛烈,他有些晕眩。
  “这样啊。”他无意识地道,慢慢地走出去,心里空荡荡的。耳边似乎有很多细碎的声音在窃窃私语,漂浮着,混乱着,但当他仔细聆听时,却又一无所有,寂静如死。
  “你会去找他吗?”
  他想起杂志封面上那个冷漠得接近冷酷的“商业奇才”、“业界骄子”,想起那双迷惘而忧伤的眼睛,想起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的往事……他缓缓闭上眼睛,感觉到刺痛。
  五年了。
  那扇紧闭的铁门终于缓缓开启。
  他走出去,不管心里有多惶惑,步履依然坚定。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男子。那个在报纸上、杂志上、电视上、睡梦里、记忆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男子,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依然是白衣黑裤,背靠着一辆有些眼熟、但分明早已过时的轿车。
  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
  “我在想,是不是该等你来找我。但想了半天,还是我来找你算了。”那人面无表情地说,似乎不太高兴。
  “你答应过我,带我去你工作过的农场看看,这承诺还没有兑现。”那人抬起漂亮的黑眼睛,恨恨地盯着他,“你的车我都开来了,不要再找借口。”
  他站立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慢慢爬上他的心头,痒痒的,暖暖的,让他莫名感动。
  他微笑,放下了肩上的行李:“是的,我会。”
  他的爱人依然气恼地瞪着他,但随即微笑了,大步向他走来。六月的阳光照耀着大地,爱人的笑容灿烂纯净,象自由一样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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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这章的标题来自于一段我很喜欢的话:“和你最长久的只有你自己,但在最美的时光里,我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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