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地狱之重生(上) by 渊默

文案:
  第一部*沉沦篇:黑暗系调教文,打破一个强受的过程。慎入!!!
  ── 一个心灵在沦陷,一个情感在沦陷。调教师与奴隶,究竟是谁改变了谁?是谁在征服谁?

  第二部*重生篇:反调教文,已经沦为奴隶三年的羽,如何在爱人的帮助下恢复做人的自信和自尊。
  ── 埋葬的不只是记忆,重生的也不只是信念。医者与患者,究竟是谁在救赎谁?
  
是谁治愈了谁?
  走过地狱 * 题记:
精神藉创伤生长,人性藉创伤茂盛。
第一章 羽成焰,焰成血
羽成焰,焰成血,血成骨,骨成髓,髓成灰,灰成雪……
三年之后。
  二月,正是东京最冷的时候。天色阴沉,云层厚重,是将雪未雪的样子。林立的高楼大厦在苍灰色天空的映衬下,益发显得气势逼人。刀一般锐利的边缘,将这座灰色的城市切割成一幕幕生动的图画。因为是情人节,不少商厦都打出了气氛温馨的广告,街上随处可见对对情侣携手调笑,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的甜香,给这阴冷的冬日增添了不少暖意。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驶过闹市,拐了几拐,停在僻静处的一幢西式独立屋前。有人过来开了车门,浅见龙介深吸一口气,下了车。他今天穿着一套正式的黑色西服,头发一丝不乱,西服上衣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红玫瑰。艳丽的玫瑰与他沉郁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过下午四时许,已有薄暮浸染,天地间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小雪。
  飞舞的雪花中,眼前景物更行萧瑟。半新不旧的房子,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仿佛不耐春寒的侵袭。二楼天台上放的几盆花早已枯死,只剩几根光秃秃的花枝颤颤地挺立在寒风之中。不待龙介吩咐,手下已经四散守在门口,没有人敢跟着他走进屋内。
  谁都知道,这里是处禁地,如果不是怕人暗算,龙介恐怕根本就不会带保镖来。
  穿过门厅,上了楼梯,打开那间熟悉的卧室。里面家具很简单,一个梳妆台,一张古董椅,然后就是那张几乎占了房间一半的法式雕花大床。金色的流苏低垂,一袭纱帐柔柔洒下。透过半透明的床幔,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女子侧着身子拥被而眠,□出雪白的肩头。门窗是双层隔音的,墙壁和天花板上都填充了软木,他们曾在这里颠鸾倒凤,共赴极乐,情深处那火热的呻吟几乎能刺穿屋顶。时至今日,那女子柔腻的呼声似乎还在他耳边回荡。
  这里有他的一切。
  一切皆如往昔。
  深红色丝绒的窗帘低垂到地面,宛如凝固的时间。
  龙介沉默着,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那上面原本摆放了无数瓶瓶罐罐,都是那女子喜好的各式化妆品和香水瓶。现在桌面上很空了,只有一个骨灰盒和她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她,有一张精致的巴掌大的小脸,一双丹凤眼斜斜向上挑起,天生的勾魂模样。想当初,便是这秋波一转间,叫他失了魄、丧了心。
  樱子。他的庶母,他的爱人。
  “你还好吗?”他拿起那照片,“你住院的那些日子,我没有去看你。我想,如果你仍然清醒,也必定不想让我看见你那副样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微笑:“瞧,这就是你嫁给老头子的下场。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当初你是否还会做出那么愚蠢的决定?哼,自作聪明的女人……”
  “明明爱的是我,却连十几年、甚至几年都等不及,自以为是,贪慕虚荣,又风骚,又□,就会撒谎骗人……总之,总之我龙介的女人里面,你是最差劲的……”
  “要不是你给我生了一个儿子……但那儿子也死了。”
  他忽然有些烦躁,扔了照片,摸出一支烟来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茫然地望着袅袅上升的烟圈。
  “我又结婚了,很快要有小孩了。医生说,很可能是男孩。”
  他疲倦地笑了笑,道:“这几年我过得很好,几乎可以说是心想事成,除了……想你的时候。”
  “惠子年轻漂亮,比你听话多了,但我还是没法忘记……你这个荡妇。”
  这话说出来,连他也觉得无话可说,闷不吭声地吸着烟,盯着照片上那张让他烦恼的脸。
  一时房间里只听到他自己的呼吸,烟头明明灭灭,是唯一的光源。
  隔了半晌,他终于开口:“我现在已经没有出去玩了,惠子是个很好的太太,我不想太对不起她。……不过,每年二月十四日,我都会来这里看看你。”
  他掐灭烟头,站了起来,把玫瑰搁在照片前面:“这一次我就不在这里过夜了,毕竟她有孩子了。我给你带了一支玫瑰来,算是应个景,反正你也不稀罕这些花花草草。
  而你喜欢的那些珠宝时装……老头子已经送你够多了。”
  鲜红的玫瑰衬着照片上女子盈盈的笑靥,让他看呆了一阵子,转身准备离开。抬眼处不觉一怔。丝绒窗帘前的古董椅上,赫然已多了一条人影!
  见他起身,那人霍地站起,光线太暗,看不清那人的眉目,只觉身影颇为高大,沉默中已有一股无形的威压。
  龙介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慌忙扑向房门口,但门有两层,他刚打开第一重,便被那人掼倒在地,接着咣啷一声,刚打开的那道门也给锁上了。
  那人的力气好大!地板上明明铺着厚厚的地毯,他仍觉疼痛,正想爬起,那人上前一步,单膝压住他的胸口,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前额。
  一时间,他的心跳都已停止。
  那人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幸会!我想见你已经很久了。”
  那人说的是日语,声调却颇为怪异,也不是地方口音,倒像是外国人学说日本话似的。纵然如此,那话语里的冷酷与憎恨依然清晰可感。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明白那人是谁了。
  “真田清孝?”他颤栗着吐出这个名字。
  便在这一刻,一股剧痛从双臂传来。喀嚓声里,两只手臂已齐齐脱臼!
  他惨叫一声,以为自己会痛晕过去,但并没有。那人轻轻一笑,放开了他。接着灯光亮起,那人安然端坐在古董椅上,气息不乱,手中的枪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似乎有部分异国血统,五官较常人更为深刻,小麦色的肌肤和紧绷的肌肉显示出强大的爆发力,然而整个人却是静默的,内敛的。深红色丝绒窗帘村着他挺拔伟岸的身形,那云石般轮廓分明的面容,炯炯冷冷的双眼,微微扬起的坚强下颚,让人想起古银币上罗马皇帝的雕像。
  龙介的眼光向下,注意到他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上各有一大一小两枚银质戒指,组合成骷髅火焰的图案,正是令人闻名丧胆的美洲真田组的标志。
  那人冷冷一笑,眼神锐利如刀锋:“看来我们不必相互介绍了,浅见龙介先生。”
  龙介呆住。过了半晌,突然叫起来:“真田清孝……你,你怎么还活着!听说你回真田组负责行动时放跑了一个重要卧底,导致真田组损失惨重,退出了纽约,因此被真田组执行家法处决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清孝眼中厉芒一闪,唇角勾出一丝不带笑意的笑容,道:“显然没有。”
  “不过,你倒是消息灵通得很,看来我没有找错人。” 他俯下身子看着龙介,略微卷曲的长发垂下来,眼眸显得更为幽深。
  龙介心头一寒,咽了一口唾沫,道:“不是我!我可不知道浅见羽在哪里!他三年前就跟人跑了,公司股价跌得一塌糊涂也不管,我好容易才撑起这副烂摊子……”
  清孝厌倦地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别再说这些废话了。我调查你不是一天两天,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就像我知道该在这里等你一样。浅见家的这些肮脏事不像你自以为的那么秘密。”
  他环视四周,笑了一下,道:“这就是你和你继母幽会的地方吧?还有隔音设施呢,想得真是周到。”
  他大步走过去,拿起那支玫瑰,眉尖倏地皱起,放开了手,却是被玫瑰上的尖刺扎伤了指头。殷红的血瞬即冒出来,他理也不理,顺手抹在那张黑白照片上。樱子秀丽的面容上顿时多了一道血污。
  龙介一呆,怒道:“啊,你这混蛋!快把你的脏手拿开,你把照片弄脏了!”
  清孝侧过脸,微微一笑:“不过一张照片而已,这么紧张做什么?”手一扬,照片被撕作两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龙介大怒,厉声道:“你……你竟敢……”语音陡然顿住,只见清孝已拿起了樱子的骨灰盒!
  龙介的脸上,刹那间血色尽褪,哆嗦了两下,道:“你想干什么?不要……你不要乱来,有事好商量。找死人出气太没出息了,何况她是无辜的,跟她没关系啊!”
  清孝神色不动,淡淡地道:“她是无辜的,那又怎么样?无辜的太多了。只要能让你痛苦,任何事我都愿意尝试。”
  他淡淡地笑着,打开了盒子,抓起一把骨灰,五指微松,细白的粉末自指缝中扑簌簌落下,掉在厚重的地毯上,即时化为尘埃。
  龙介大叫一声,叫声尖厉而又凄惨,象一只被捕鼠器夹住腿的老鼠。他死死地盯着那些粉末,眼眶顿时红了。
  清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喃喃地道:“原来你也会心痛?那不过是骨灰而已。她已经死了,甚至烧成了灰,不管怎么揉搓,也没有任何感觉……”他慢慢攥紧五指,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手中的粉末仿佛承受不住他的压力,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
  龙介霍地抬头,眼中直欲冒出火来,咬牙道:“有什么你冲我来啊!连死人你都糟蹋,你……你简直不是人!”
  清孝的唇边,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微笑:“这你就受不了了?但你可曾看着爱人被惨无人道地虐待,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明明知道他会被糟蹋,被欺辱,却只有离开,像个懦夫一样的逃开!那不是死尸,是个活人呢!一个会觉得痛,觉得伤的活人呢!”
  他闭了闭眼,森然道:“我曾经设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我找到你,一定要把你的情人带到你面前,一刀割断她的喉咙,让你看着鲜血从她的喉管里往外冒,看着她痛到极处却呼喊不出,慢慢地断气,可是你救不了她,完全救不了!只能呆在那里,就那么看着……”
  “可惜啊可惜……可惜当我终于等到这一天时,她却已经死了!我曾经尝过的痛苦,还是没有办法让你尝到!”他狂笑一声,将盒子啪地扫到地上。骨灰顿时倾倒一地,扬起漫天轻雾。
  龙介凄厉地大叫,绝望地想挽回什么,但他的手完全动不了,两脚拼命踢蹬,带动了地毯,笨重的古董椅也弄翻在地。但他终于可以移动几步,爬到骨灰盒前,眼泪不禁流了下来。
  清孝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一脚将他踢出一米开外。
  龙介狂吼一声,目光尽赤,嘶声道:“混蛋!你这么干就是为了浅见羽那只贱猪吧!可惜你不管怎么做,也救不回他了!”
  清孝眯起眼睛,危险在他眼中凝集:“你说什么?”
  他的面容仍然平静如恒,就连衣饰、发丝也没有丝毫波动,但龙介感觉得到他勃发的怒气,只觉快意,大笑道:“你没听清楚?浅见羽那只贱猪!我不仅这么说了,还把这个词刻到了他的屁股上,他这一辈子都除不掉了!”
  话音刚落,他已被清孝一把揪住头发扯了起来,反手一掌重重地掴在他脸上。他只觉得右边脸上一阵发麻,耳朵嗡嗡作响,头一偏,张口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
  这一耳光反而刺激到龙介蛮性发作,疯狂地大笑道:“你认识他那么久,还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吧?哈哈,我可是把他操了个够,到后来他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就会吓得发抖……”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掌掴,打得他齿血狂喷,两边脸颊高高肿起,但仍然骂不绝口,整张脸都因憎恨而扭曲:“……我从没见过比他更贱的东西!你知道么,有一回他为了向阿忍表示忠心,居然自己把手指甲拔了下来,哈,哈哈!东京城最低挡的娼妓也比他高贵,比他干净……他就是一只可以用□喂饱的猪……”
  清孝忍无可忍,一把扼住他的咽喉,厉声道:“住口!你要是再侮辱他,我就杀了你!”
  龙介咧着嘴,齿血象小河似的向下淌着,笑道:“这是侮辱他么?我只不过告诉你事实而已……贱猪贱猪贱猪……”
  清孝怒笑一声,手下逐渐使劲,龙介的面皮已变成紫色,眼珠都凸了出来,还是大叫道:“你杀呀!杀了我,你这一辈子别想知道那只贱猪的下落!下手啊,不敢下手你就是猪猡!”
  清孝瞪着他,五指一根根松开。龙介倒在地上,只觉两颊完全麻木,眼前金星乱冒。他还没回过神来,已被清孝一把抓起,搁到扶正的古董椅上,总算能喘口气。
  清孝近乎温柔地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抚摸着他浮肿瘀紫的脸,微笑着道:“告诉我,小羽在哪里?”
  龙介咽下一口血沫,眼里尽是蔑视,冷笑道:“如果你的脏手没有动樱子,现在跪下来给我磕头磕到出血,再好言好语地求我,也许我还可以考虑……”
  清孝怔了怔,突地一笑,笑意未绝,抬脚就朝龙介的心窝踢去,将他连人带椅踢出几米开外,直撞上墙壁。龙介扑倒在地,笨重的古董椅砸到他的背上。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清孝走上前去,拉开椅子,一脚踩在他的脸上,沉沉地道:“你竟敢威胁我,什么东西!你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
  龙介的脸本已肿胀得像个猪头,被粗糙的鞋底一磨,顿时破皮出血,一阵阵钻心的疼。勉强抬眼,也只能看见清孝的裤腿,忍不住心里一寒,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色厉内荏地道:“你……你要干什么……休想,休想……”
  清孝低低地笑着,老鹰抓小鸡似的将他拎起来,扔到那张雕花大床上,顺手扯下床幔,撕做几段,将他的双腿分开捆在床柱上。想了想,连他脱臼的双手也不放过,同样紧紧绑缚到床头,这样他整个人就呈大字型仰面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这一姿势引起的联想太不美好,龙介实在有些着慌,道:“喂,你不会,你不会……”
  清孝眉梢微扬,似笑非笑地道:“那么紧张做什么?你以为就你这粗皮糙肉还有人乐意操你?”
  这话说得很不好听,龙介却松了口气,看着清孝手里多了一管针剂也没在意,直到清孝挽起他的衣袖,闲闲地道:“对了,你调查我那么久,也该知道真田组是靠什么发家的吧?”
  龙介呆了呆,突然反应过来,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上脑门,哑声道:“这是……毒品?”
  清孝凝视着手中的针剂微笑,笑容竟似有些伤感:“是啊,毒品。你总算还不太笨。”
  龙介心胆俱裂,先前的狠辣桀骜全不见了,浑身不住颤抖,张皇失措地道:“你你你……不要……我求你,求你不要……我求你好了……”
  清孝仍然盯着针管里的液体,低声道:“你很怕毒品么?是啊,我也怕。既怕,又恨。十八岁那年,我最好的朋友,就是死于吸毒过量。我老子干的好事。”
  他的嘴角牵了牵,微笑道:“当然他也是不想的,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所以后来我报考的是哈佛大学的药物学,就是想找到一种真正有效的药物,能让人们彻底摆脱毒瘾。这很不容易,现在有些毒品,对大脑神经组织造成的伤害根本是不可逆的,我的导师也算世界上数一数二的专家了,不妄自菲薄地说,我自己这方面也有些成绩,但都没有突破性进展。”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之色,淡淡地道:“看来命中注定我是吃不了这碗饭的,毒贩的儿子怎么也不可能成为天使。”
  “不过用这些知识来研制毒品倒是事半功倍,进展神速。杀人永远比救人容易。”
  他自嘲地笑了笑,居高临下地站在床头,高大的身影遮没了光线,将龙介的面部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龙介脸色灰败,鼻翼翕张,二月的天气,额头竟然见了汗,哆哆嗦嗦地道:“我警告你啊,你要是真的一针扎下去,这辈子都别想我会告诉你那只……那个浅见羽在哪里,我说到做到!”
  清孝无声地笑笑,几缕黑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幽幽地道:“我也期待你能忍住不告诉我,这可以证明人类的意志力真的可以战胜药物。可惜通常不到半个小时,就算是最顽固的悍匪也会忍不住哭泣着求饶。”
  半透明的液体在注射器中微微晃动,灯光下闪动着摄人心魄的诡异光泽。清孝的声音,冷酷中有种挥之不去的悲凉:“这就是我的作品,我叫它Doom,毁灭、末日、厄运,最后审判,什么都好,大剂量吸食可以让人一次性上瘾,静脉注射效果更佳。很珍贵的东西,我只向真田组提供,用来对付特别难缠的对手,当然,做为回报,真田组给了我很多我想要的东西。”
  “比如你。”他决绝地说出这句话,将针头迅速而准确地扎进了龙介手臂的静脉血管。
  龙介终于不可遏止地大叫起来,疯狂地想躲开,但他能做出的最大反抗也不过就是把头摇来摇去,嘶声道:“不要这样,我都求你了……我都求你了还不行吗……”
  就在他叫喊的时间里,药剂已经全部注入到他体内。清孝冷然一笑,起身离开,任由龙介一人躺在床上干呕。
  看他的表情,仿佛要将胆汁都呕出来,但只引起一阵呛咳。好半天缓过气来,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混蛋!疯子!杂种!我操你!操死你!等着瞧吧,我会让你后悔生出来!……”
  清孝坐到古董椅上,闭目养神,淡淡地道:“我劝你还是休息一下的好,过一会儿有你叫的,小心叫破了喉咙。”
  龙介呆了呆,继续大骂。清孝充耳不闻,要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是等待。
  等待。
  他早已习惯等待。
  这三年里,他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他紧紧地握着古董椅的硬木扶手,坚硬的木质竟被指甲不知不觉划出了痕迹。手上的刺痛提醒了他,他慢慢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这一次,他相信自己不会等太久。
  他果然没有等很久。龙介的叫声慢慢低弱,紧绷的四肢松弛下来,面上现出了迷醉的神情,愤怒的喝骂逐渐转成了享受的呻吟。沉溺的面孔,恍惚的眼神,这样的情形他已经看得太多,只觉恶心。他跳起来走到窗边,撩起似血般深红色的窗帘,凝望着外面苍紫色的天空。
  已是黄昏。
  街灯已经亮了。栉比的楼宇里,灯火也在次第亮起,照亮了各自的人生。广漠的天宇下,有人在团圆,有人在赶路,有人在□,有人在排泄。
  而他在一间很久没有人居住过的房间里,旁边有一个正在吸毒的男人,和一个死去女人的骨灰。
  细雪仍在静静地飘落,飘落在这无爱的人间。
  骂过,醉过,挣扎过,再骂,再挣扎,几番折腾之后,龙介终于力竭。再亢奋的精力,也有耗尽的时候。看看时间差不多,清孝沉吟一下,拧开中指上的火焰戒指,倒出一些白色粉末,点燃一根烟,慢慢地炙烤,屋子里顿时弥漫着一种曼陀罗花的奇特香味。
  那正是诱发Doom毒瘾发作的特制香粉。地狱之门,岂非正是由火焰开启?
  过了一会儿,龙介哼了一声,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清孝看着腕表,漠然道:“计时开始。希望你能支持过半个小时的人体极限。”
  香气氤氲,带着迷离的死亡气息。黑色的曼陀罗花,本来就是盛开在刑场附近,以鲜血为滋润妖娆盛放,冷眼旁观着生命的点滴消逝。
  龙介的身体在不安地扭动,幅度越来越大,冷汗慢慢浸透了他的全身。仍想挣扎,但手动弹不得,拼命蹬脚却落不到实处,床幔柔软而坚韧,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身下是弹力床垫,头下是松软的枕头,床板距离身体还很远,不管他的动作如何剧烈,也伤不到他半分。但看他的样子,是宁肯有什么粗糙的东西来划伤他,好像心里藏了一只野兽,正要破胸而出。
  紧咬的牙关终于张开,他发出一声尖利的吼叫,直如魔音穿耳。
  毒瘾一旦发作,便再也无法停止。凄厉的吼叫声不忍卒闻,在这寒冷的雪夜里呼号回荡,暗淡的光线映照着一地惨白的骨灰,配合着这凄惨绝伦的呼叫声,整间屋子直如人间地狱。清孝独坐在古董椅上,以手支额,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龙介的叫声,渐渐低弱了下去,嗓音因为长时间的吼叫而变得沙哑,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急促地喘息着,突然咆哮着道:“给我!该死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把那该死的药给我!快!”
  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清孝,怒气横溢,像极了一头就要择人而噬的兽。
  清孝并未抬头看他,倒是看了看表,淡然道:“才过了十分钟而已。你那么硬气,至少应该挺过半小时吧。”
  龙介呆了呆,蓦地呜咽一声,发出一连串模糊难辨的咒骂声,身体象鱼一般绝望地弹跳着,就连硬木床柱都给拉出了声响。这一轮的挣扎,足可用翻天覆地来形容,眼泪鼻涕全都下来了,整洁的床褥给弄得凌乱不堪。咒骂声、嚎叫声、哭喊声,慢慢转成了哀求,声声带血,泣不成声:“是我错,求求你给我!”
  “求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求求你,给我!”
  “给我吧,求你……”
  “求求你……”
  ……清孝慢慢闭上了眼睛,往事扑面而来,叫他忍不住心颤。在那个似血的黄昏,夕阳降落未落的时候,他亲耳听到那一声声哀鸣:
  “求求你,救我!”
  “救救我!”
  ……那凄惨的呼声如利剑般直刺天幕,至今仍在他的耳畔回荡不休。泪就要涌出,却被他生生强忍回去,猛地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臂上,直至鲜血沁出。在那终身难忘的一天,在那间布满监视器的密室里,恋人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强迫自己清醒,告诉他,他爱他。
  带着凄楚的柔情,他舔舐着手臂上的鲜血。苦涩的泪和熟悉的血腥味,唤醒回忆中爱情的味道。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狠狠地打了龙介一记耳光,厉声道:“告诉我,小羽在哪里?”
  龙介空洞失神的眼因疼痛而清醒了片刻,喃喃地道:“在南美,他在南美……啊,快给我药!”
  清孝双手抱臂,冷眼看着角落里的龙介。他已经再次注射过了Doom,手臂关节也给接上了,但还是一脸的胆怯,瑟缩着躲在墙角,象条可怜的小狗。房门近在咫尺,他却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抱着头不时偷看清孝一下,眼里写满恐惧和乞怜,那个飞扬跋扈的公子哥儿已经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真的,我只知道他们在南美,但不知道具体在哪里……阿忍不喜欢别人打搅他,我也拿他没办法……”
  不知道是第几次重复这个答案了,他舔着干裂出血的嘴唇,不敢有半点抱怨。
  清孝叹了一口气,看来也只有如此了。他离开的意图如此明显,龙介突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脚,颤声道:“求求你,求求你……”
  他说不下去,清孝却已知道了他的意思,笑笑道:“你还想要?”
  龙介的面上,露出狂喜的神情,连连点头。
  清孝一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皮箱,打开全是小包小包的细白粉末。“这么多,足够你用半年了,如果你能一直保持同样用量的话。”
  龙介死死地盯着那些粉末,喜悦慢慢变成憎恶,神色颇为复杂。
  清孝微笑:“其实你可以想办法摆脱它的,比如找别的毒品代替啊,或者找你的手下帮忙研制戒毒药物,浅见家不就是做药物起家的么?无论实验室还是研究人员都是一大把。再或者,干脆下定决心把它戒掉。”
  灯光下,他的微笑看来神秘而飘忽:“如果自己不行,可以把药物交给你太太保管。你不是很尊重你太太么?对了,她还有你的孩子,很可能是个男孩。想想你有这样幸福的家庭,为了他们,也应该努力戒毒。对,把毒品交给你太太,让她帮助你戒,告诉她不管你怎么想吸都不能给你。坚持住,希望就在前头,到时候阳光灿烂,你们的感情会因为共同经历过磨难而更加美好。你看,我给你指了一条多么光明的路啊。”
  龙介沉默不语,眼里却渐渐有泪光浮现,他听出了那话音里的冷酷与讥嘲。
  仿佛被这抹泪光触动,清孝蹲下来凝视着他。半晌,在他耳旁低语,字字清晰,满带著血淋淋的怨毒和仇恨:“当然,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怪不得我了。我并没有赶尽杀绝,不是么?”
  清孝直起身来,走到窗前,忽而回头一笑,低声道:“保重,好好活着,有时间多想想我。”
  哗的一声,厚重的血色帘幕被他大力拉开,仿佛揭开一场大戏的帷幕。尘封已久的窗户终于敞开,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带来天地间冷冰冰的慰籍。清孝深深地吸了口气,翻身跃出窗外,瞬即消失在苍茫的风雪中。
  夜色已深,二楼阳台上留下了他的足迹,逐渐被洁白的雪花覆盖,不见一丝痕迹。
  注:黑色曼陀罗:花语是不可预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很配清孝。
  南美群山深处,有一处神秘的庄园,戒备森严,人迹罕至,唯一可以通往外界的交通工具是直升飞机。庄园主是位性格孤僻的东方富豪,传说他的最高纪录是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不过他对手下人还算大方,薪水颇为优厚,只是严格管制他们和外界联系,平常只能通过电视新闻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
  “其实这工作算不错了。这年头,世道那么不好。物价一天一个样,三天两头出状况。这不,政府军和叛军又在开火,到处是死人,估计没有一年半载停不了。”詹姆斯一面熟练地操纵着飞机,一面跟副驾驶座上的长发年轻人说话。他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军人,留着短短的发茬,面色红润,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象刀刻般的深刻。
  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目,直升飞机在数千英尺的高空平稳地飞行,俯瞰着下面那片流血的大地。
  “……我们可不像你,伙计,呆在亮堂的办公室里哼哼唧唧就可以赚钱。有个安稳的窝能避开这些狗屎事情已经算运气。可还是有人辞职不干,是嫌太闷了吧。他们不像我,还能出来看看,常年呆在那里,来来去去都是熟面孔,连聊天都没有新话题。”
  长发青年心不在焉地听着,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顺口应道:“是啊,打电话都有限制,不能常跟家人联系,一定很想家吧。”
  “其实也是他们蠢。”詹姆斯咧嘴笑了,“电话有限制,可以拿手机躲在屋里偷偷打啊。反正老板整天不是画画,就是跟阿零玩游戏,又不会到工人房来检查。我就常这么干。环境不允许的时候,人们可以自己想办法找些乐子,是吧?”
  他朝长发青年挤挤眼,对身边这个高大俊美、面容沉静的年轻人很有好感。
  “说得是。”长发青年喝了一口矿泉水,不经意地问道,“阿零是谁呀?”
  詹姆斯迟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道:“你知道,有钱人喜欢养宠物……”
  “哦。”长发青年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詹姆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没头没脑地感叹道:“他妈的,有钱人真是命好!操!”
  长发青年慢慢拧紧了矿泉水瓶盖,很是赞同地从紧闭的嘴里迸出一个字:“操!”
  谈话间,那处坐落在绿色幽谷中的庄园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远远看去,像一片巨大的阴影。
  飞机在庄园门口空旷的草坪上停下,长发青年拿起庄园主订购的那幅名画,跟着詹姆斯下了飞机。高大的砖墙遮没了园内风光,令人难窥究竟。墙上爬满了带着土腥气的绿色藤蔓,如一条条怪蟒般纠结盘绕,色彩斑斓的寄生花附着其上,妖红惨绿杂然纷呈,艳阳下有种令人骇异的美。
  长发青年正待举步,围墙上突然出现了两个荷枪实弹的守卫,枪口直直地对准了他们。长发青年一惊,詹姆斯安慰似的朝他一笑,转过头对那两个守卫叫道:“喂!是我,老詹姆斯!这伙计是拍卖行送画的,要老板亲自签收。”
  一个守卫掏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枪口转向了那年轻人:“你,离他远点!退后三米,把手举起来。”
  詹姆斯耸了耸肩,道:“他们要搜身,这儿的蠢规矩。”
  长发青年理解地笑了笑:“明白。能帮我把这幅画先交给你们老板过目么?我不想在这儿呆太久,免得犯忌讳。”
  “没问题。”詹姆斯爽快地接过了画。笨重的大门缓缓启开,两个守卫走了过来。
  长发青年微笑着,向着太阳张开双臂。
  那幅画入手居然有些分量,多半应归因于那个装腔作势的画框。詹姆斯瞅着那幅画,画中一个妖艳的裸体美女斜倚着锦塌搔首弄姿,水汪汪的大眼睛很是勾人。詹姆斯扁扁嘴,还没屋里那个光屁股好看。有钱人的怪癖他大概永远弄不懂,明明对女人不感兴趣,又何必把房间装饰得象开肉铺的。
  他叹了口气,按下房门口的应答机:“老板,是詹姆斯。拍卖行送画来了,另外还有这次采买的清单。”
  过了一刻,房门自动开启,传来老板的声音:“把画放在客厅里。阿零,你去看看清单。”
  客厅里空荡荡的,这个天气,老板一定又在画室里吧。
  詹姆斯有些失望,这时画室的门开了,一个全身赤裸的黑发青年四肢着地爬了过来,动作优雅流畅,不带丝毫声响。那柔软而轻捷的姿态,让人想起一只驯服的没了爪的豹子。他脖子上有一个精致的银色项圈,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同质银环,爬到茶几前,拿起购物单,对照着收据一一审视。
  詹姆斯眼睛一亮,特地绕过茶几,把油画放在对面的沙发上,转过身便正好对着零的正面。只见他的□和肚脐四周都洒着银粉,一根细细的银链连接着两个乳环,中间悬挂着一个白金吊坠,吊坠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钻石,阳光下光华璀璨,夺人眼目。肚脐周围也镶了一圈碎钻,在银粉的映衬烘托下,犹如银河中的点点星光,幽冷而神秘。
  詹姆斯吞了口唾沫,目光向下落在他的胯间。那里毛发剃得十分干净,分身被拘束在一个漂亮的银色小盒子里,挡住了无限春光。盒子明显和颈间项圈同一质地,也是同样繁复的蔓草花纹中有一个简单的圆圈徽记。
  “那个盒子要是透明的就好了。”詹姆斯不满地想,“当然,要是没有那个盒子就更好了。”
  这时阿零已放下清单:“没有问题。”
  有些遗憾这么快就结束,詹姆斯耸了耸肩:“那就ok了?老板,我走了!”
  注视着詹姆斯的背影随着两扇缓缓合拢的房门消失,零转身返回画室。画室里光线极为明亮,一大堵墙全是落地长窗,此刻厚重的窗帘卷起,阳光穿窗直入,铺满了整个房间。窗外大片大片婆娑的阔叶绿色植物,被阳光照耀得近乎透明。
  靠窗摆着一个画架,一个黑衣人正对着架上的素描沉思,柔和清俊的侧影浸淫在日光中,微风吹拂起他前额的黑发,形成了一个发叉。那正是零的主人风间忍。
  零爬到主人的身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足尖,蜷伏在他的脚下。主人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怎么样?”
  “其它的没什么,只是日用品、特别是食物的价格上升很多,大概是最近这场战争引起的。如果到邻国采购应该会便宜很多,就算除去这一段的油料钱也是这样。”
  “那你处理吧。我不想管这些俗务。”主人伸了伸懒腰,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你还有事?”
  零垂下眼:“没有,主人。”
  主人不再追问,凝视着画架上的素描,随口问道:“我刚刚完成的。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零谦卑地道:“零不懂画的,主人。”
  “去看看。”
  零不敢再推脱,膝行两步到画架前。画上是个侧坐在窗台上的女子,有长长的卷发和忧郁的眼睛。人物比例和线条都中规中矩,但不知怎么的,总给人一种很平面的感觉,尽管画者也很细致地描绘出面部的阴影。那双眼睛虽然每处细节都不差,但忧郁就像是面包上的黄油抹上去的,而不是从眼里自然流泻出来的。
  那的确是一幅画。也仅仅是一幅画。
  零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一转,看到空白处的配诗,不觉念出了声:“希望和回忆育有一女,名唤艺术,她的居所远离人类用树杈高悬袍衫充当战旗的绝望之地。”
  “这好像是叶芝的诗。”他轻轻地道,“有人曾经念过。”
  主人目光一凝:“是么?谁念给你听过?”
  零怔怔地看着那句诗,目光逐渐变得恍惚,忽然以手支额,似乎不胜痛楚。
  “不记得的了。”他最后说,眼里流转着莫名的哀伤。
  零怔怔地看着那句诗,目光逐渐变得恍惚,忽然以手支额,似乎不胜痛楚。
  “不记得的了。”他最后说,眼里流转着莫名的哀伤。
  “那一定是不好的记忆,忘记也罢。”主人安慰似的抚摸着他的背,视线重新回到面上,深思着道,“这是我母亲最喜欢的诗,大概也是谁念给她听过吧。”
  这想法似乎有些让他恼怒,哼了一声道:“女人就是这样,只要有张能说会道的嘴巴就能让她们死心塌地,如果能念几句酸诗就更不得了,哪管他是不是斯文败类!”
  看他的样子,简直想把那幅画撕掉,但终于还是罢手,头往靠背上一仰,似乎有些疲倦。
  零温顺地俯趴下来,主人累了的时候总是喜欢靠在他身上休息,说这样让他感觉温暖。
  但这次主人没有这么做,闭了闭眼,道:“风有点大,到卧室给我拿一条薄毯过来吧。”
  零很想说点什么,但主人明显并不想谈话,于是话到口边便变成了习惯性的:“是的,主人。”
  他进了卧室,从衣橱里拿了一条薄毯,有些心酸地想:主人平时常常把这条毯子搭在自己身上呢,就是因为担心他冻着,可是今天……他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忽然一怔,猛地回转身。没错,他的眼睛真的没有欺骗自己,那张宽大的卧床上赫然堆满了玫瑰花!
  白纱窗帘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一枝枝艳丽的玫瑰铺满了整个卧床,翠绿的枝叶阳光下晶莹透亮,宛如碧玉,此情此景,直堪入画。
  那些玫瑰颜色并不纯正,大部分是深深浅浅的红,还有部分是白色的,乍一看就像个拙劣的画师没有将颜料调配均匀,然而那么多玫瑰汇聚在一起,就算颜色不统一品种不名贵,也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冶艳。
  零呆呆地看着,一时竟屏住了呼吸。这时耳旁传来主人轻轻的笑声:“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一定以为我忘了。这里每一枝玫瑰都是我亲手种的,亲手摘的,就是为了今天。”
  “啊,主人……”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一句话,温柔的泪已经浸湿了他的眼眶。
  主人抱起他,将他放在铺满玫瑰的卧床上,将他四肢上的圆环铐在床边。刹那间千万根尖刺扎进了他的肌肤,巨大的痛楚和喜悦同时如涨潮般蔓延上来。玫瑰的甜香、花瓣的娇柔、枝叶的锋利、花刺的尖锐,如同主人对他的爱,甜蜜而又痛苦。
  主人刚给他取下下身的银盒,那里便迫不及待地弹跳出来,顶端已有白浊泌出,但没有主人的允许不能达到高潮。那里赫然也穿有一个镶钻的白金圆环,钻石正堵在尿道口,无疑给了他更强烈的刺激。那儿颤颤地挺立着,期待着主人更多的抚慰。
  主人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海,慢慢地爬上床来。玫瑰的刺同样扎伤了他的手掌和膝盖,殷红的血涌了出来,染红了他苍白的手。
  “啊,主人!”零惊叫起来。
  主人微笑着摇摇头,一根手指轻轻地放落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的惊呼。
  主人停下来,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这是我的血……”
  带血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被划伤的肩头,慢慢地道:“这是你的……”
  那抚摸是那么温柔,以至于他忘记了自身的疼痛和主人的伤势,迷惑地看着主人蘸着鲜血在白玫瑰上涂抹。
  “让我们的血汇在一起,染红这些花……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洁白的花瓣渐渐变为绯红,主人的眼神欢欣而又悲凉,象在跟谁较劲似的说:“这是唯一的盟誓,只属于我和你……”
  “你的幸福,只有我能给你……”
  他只觉心神一震,仿佛给谁当胸打了一拳。那疼痛、那伤悲、那尖锐的痛楚,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遗失,现在重新回到他的生命中。
  “啊,主人……”他无话可说,只能重复着这一句,心中同时体验到奇异的快乐与哀伤,仿佛这就是世界末日,而他和他热恋的情人在一起。
  情人?
  不,他是如此地爱恋着主人,然而主人毕竟只是主人。
  他只是奴隶。
  永远不会改变。
  然而主人没有抛弃他,他是被爱着的。
  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打开身体,准备迎接主人的狂风骤雨。
  但就在这个时候,应答机刺耳地响了起来:“老板,我是拍卖行的,您已经收了画,可以签字么?”
  浪漫气氛一扫而光,忍很是恼怒,只得道:“在客厅等我吧。”
  他按下了开门的按钮,看着玫瑰花中诱人的小奴隶,舍不得起身。那奴隶也在静静地看着他,床头和天花板上的镜子反映着这无言相对的两个人。
  有风吹过,满室花香。
  这时镜子里似乎有人影一闪。
  忍怔了怔,确实没有看错,那人无声地推门走了进来,手臂平举,黑洞洞的枪口赫然正对着他的背心!
  忍大骇,本能地翻身一个滚翻躲开,子弹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射入了零的身体里。
  一时间他直惊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身后的入侵者,扑到床前。零显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睁大了眼睛迷惑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便闭上了眼睛。
  忍只觉心脏骤然冻结,大脑一片空白。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冷凝镇定的语音:
  “那是颗麻醉钢针。但这支枪里是什么,我就不敢保证了。双手抱头,慢慢转过来。”
  那声音并不高,但他可以清晰地听出里面森然的杀机和强抑的怒气,心下一震,感觉死亡的冷风自指尖处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双手放在脑后,转过身来。
  一个高大英挺的长发男子持枪卓然而立,眉浓目清,杀气盈睫。即使已经过去三年,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那个无数次在他噩梦中出现的人,真田清孝。
  陡然从极乐之时一脚落空,面对生平最大的敌人,也许性命就会在此刻终结,他是应该害怕的。但不知怎么的,心头竟突觉一片空明,如夏夜空山钟乳石上的一滴水,啪的一下滴坠入下面的深潭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那只是一滴水发出的轻响,在寂寂空山中转瞬即逝,没有人会听见,然而他的整个世界就在这声轻响中轰然坍塌。
  他微笑,面对着那个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敌手展露出一丝极轻极淡的微笑:“是你?你来救浅见羽?可惜,晚了。”
  他的语音同样轻柔,听到清孝的耳里却无异于一声雷鸣,失声道:“什么?”
  忍敛起笑容,静静地道:“我说的是,你来晚了。浅见羽已经死了。”
  清孝冷笑一声,道:“你不必唬我,我下的手,自然有分寸。”
  忍淡淡地道:“你有分寸?现在躺在床上的,只是我的奴隶零。真正的浅见羽,在你弃他不顾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
  他的唇边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在那个岛上,你不是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么?在那个黄昏,夕阳将落未落的时候……”
  话犹未完,清孝厉声道:“你住口!”一时间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冲上头顶,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才能让双手不再颤抖。
  忍直直地看着他,目光更亮,冷冷地道:“他当时是什么样子,你不是很清楚么?
  一天又一天,你就在岛上这么看着他,看着他被狗操,被轮暴……”
  清孝咬牙道:“不是你们这群畜生……”
  忍淡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当然不是。你应该很清楚,他会变成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都是因为你,因为他以为你死了!”
  清孝只觉被当胸打了一拳,心疼得就快炸裂开来,明明艳阳漫天,亦因这一句话而遍体生寒。
  忍举着的双手已不知不觉放下了,瞧着他的眼神是如此坚定而冷酷,又带着一种高傲的轻蔑和不屑,充满了一种妖异般的魔力。
  清孝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甚至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风在吹,空气中充满玫瑰的甜香,白纱窗帘轻轻飘动。忍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他很爱你!”
  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全线崩溃,清孝失魂落魄地道:“我知道……”
  忍深深地凝视着他,缓缓道:“如果当时你不走,他也许不会这样。”
  清孝黯然道:“是的。”
  忍负手而立,神情悠远,像是叹息又像是责备:“可以肯定的说,他是为了救你才落到这个地步的,你对他有责任。”
  清孝痴痴地道:“是的。”
  “你应该救他。”
  “我应该救他。”
  “那么你该怎么救他呢?”
  “那么我该怎么救他呢?”
  忍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慢慢地道:“放下你的枪,那枪很危险,会伤害到他。你不能再伤害到他。”
  清孝呆呆地看着他,喃喃地道:“会伤害到他,我不能再伤害到他……放下我的枪……”
  话一出口,仿佛有一根尖锐的长针直刺他的心脏,他蓦地狂吼出声:“不--那枪是小羽用命换来的,除了他没人能叫我放下!”
  便在这一瞬间,灵台顿时清明,直惊出一身冷汗,顾不得多想,抬手便是一枪,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忍的右眼!
  “呀--”突然其来的尖锐刺痛让忍不禁惨呼出声,捂着右眼踉跄后退,碰上床沿,滑倒在地,耳旁传来清孝恨绝的话语:“我生平最痛恨别人对我挤眉弄眼,尤其是调教师!”
  他感觉鲜血正在涌出,寒冷麻木的感觉飞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意识到对方射出的是麻醉钢针。身体官能迅速变得僵木,眼睁睁地看着清孝来到他身边,却已无法动弹。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仿佛自远方传来:“我们真田家有一条家训,话不可以说绝,事情必须做绝。如果想要一个人不能逃跑,最好的办法就是斩断他的双腿,少一只都不行!”
  薄刃挥过,血光溅起,他却已经不再感到疼痛。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影像,就是对方飞扬的长发,在金色的阳光和细小的尘埃中起落。
  刀光如水,瞬即斩断了忍双腿的筋脉。一连串的血珠飞起,洒落在散发着甜香的玫瑰花床上。也有几滴鲜血,溅在零苍白俊秀宛如玉雕般的面容上。
  他眼睫低垂,神情安详,好像睡着了一样。
  只这一眼,已让清孝的心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梦想中的恋人,终于出现在眼前,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恋人就在那里静静地躺着,仿佛时光倒流,那个六月夏日在他汽车后座上熟睡的青年。
  他看起来仍是那么年轻,时间似乎没有给他留下丝毫痕迹。同样光洁如玉的前额,同样安静无邪的气质,好像他只是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所有与青春有关的记忆都在那一刻封存。
  然而仍然有什么不一样了。在玫瑰和镣铐的衬托下,那具裸露的身躯显得异常精致而柔弱,不复是那个浑身沾染着阳光气息的青年。白皙的肌肤上浸染着血污,宛如一只受伤的白鸟。
  风动帘动,如梦如幻。
  眼前是一千多个日夜的相思,静默是一亿光年的距离。
  清孝只觉手在微微发抖,虽然非常笃定自己没有打伤他,依然忍不住心慌气短。良久,终于怯怯地伸出手,为他拭净面颊上飞溅的血痕。
  触手处,年轻的肌肤温暖而有弹性,鼻端的呼吸平静而悠长。
  一种神圣的喜悦如涨潮般自脚底弥漫到全身,长久以来支持他的力量一下子抽空了。他感到那近乎虚脱般的宁静,以至于无法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喊或号哭。
  “啊,上帝!”他低声呻吟了一句,单膝跪下,轻轻捉住爱人的手,脸贴近那苍白的手背。长长的黑发低垂下来,掩住了他哭泣的眼睛。
  第二章 向死而生(1)
他仍未醒来。
  苍白精致的面孔深陷在松软的大白枕头里,乍一看仿佛被堵住了呼吸。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员服,露出纤细的脖子,和……那个让人刺目的项圈。
  清孝憎恶地看着那个项圈,他已经设法取下了恋人身上那些淫靡的装饰,包括肚脐四周镶嵌的碎钻,就是不敢动这个项圈。不仅仅是担心硬取下来会有生命危险的问题。
  清孝的五指已不觉紧握成拳,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把那个罪魁祸首一刀捅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郁闷地吐出一口气,清孝走到窗边,猛地把窗子拉到最大。但这无济于事。太阳虽已完全落了下去,扑面而来的夜风里仍留存着白昼的余温,潮湿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几棵高大的椰子树映衬着淡青色的天空,浓浓淡淡仿佛剪影一般。
  清孝坐到窗台上,就着冰冷的矿泉水继续啃中午没吃完的黄油蛋糕。蛋糕忘了搁冰箱,现在热乎乎的吃着有些恶心。但他不想再出去买便当,就算只有几分钟,他也不想再离开床上的那个人。何况他本来就没什么胃口。
  勉强吃了两口,眼睛忍不住又瞟向昏睡中的青年。他知道,恋人即将醒来。
  这几天忙于做体检做手术,安顿这安顿那,为免横生枝节,干脆一直让恋人处于麻醉状态。但到了今天,是一定会醒的了。一思至此,手里的蛋糕顿时再也吃不下去,他总算知道这几天自己一直烦躁不安的原因是什么了,他竟然在害怕那双眼睛真的睁开。
  清孝苦笑了一下,什么时候自己竟变得如此患得患失了。最糟糕的时刻都已经经历过了,现在他还在自己身边,这已经很好。
  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擦了擦手,把最后几口矿泉水向自己当头淋下,重新坐到床边,把恋人的头发弄弄乱,手指沿着对方的眉骨一点一点地移动。
  他的动作足够轻柔,但就在移动到眉毛中段时,忽然觉得指腹微痒,仿佛被蝴蝶的翅膀轻触,心中不觉一动。凝神一看,一双明亮的眼睛正透过手指的缝隙直直地盯着他。
  清孝的心霎时间狂跳起来。他讪讪地缩回手,想解释点什么,却又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而对方也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盯着他,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起码在清孝的眼中是这样。那眼神看得他毛骨悚然。
  这令人尴尬的寂静简直象延续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清孝终于忍不住干咳一声道:“呃,你,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我叫……”
  然而不等他说完,对方已经接下去道:“真田清孝。我记得这个名字。”
  清孝怔住,呆呆地看着一丝微笑慢慢自对方的唇角浮现:“你居然还活着。”
  久违的快乐像烟花般的从心底里爆炸开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喃喃地道:“是的,我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他语无伦次地道:“我是说,我活着,你也活着,你还认得我,这真好……”
  对方显然比他冷静得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道:“那么你一直活着,活着,离开我。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似乎不胜疲倦。
  清孝静了一下,稳住了心神,艰难地开口:“小羽,你听我说……”
  然而对方已截口道:“我叫零。”
  清孝一怔,对方又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我是零。”
  他缓缓张开眼睛,目光清澈如水,有种历经沧海后的宁静:“你不用解释的。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很好。”
  他看着清孝,微微一笑,依稀还是那个夏日午后刚刚睡醒的笑容纯净的青年:“你也很好。就是头发长了。”
  “你的头发以前不是这么长。”那只纤细苍白的手在清孝面前比划,好像只白蝴蝶飞来飞去,“似乎只到这个地方。
  清孝吐出口长气,好容易攒足了勇气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自失地一笑:“是啊,这里弄了个疤。只好留长了头发遮丑。”
  他拨开前额的头发,靠近发际线处有一道一英寸左右明显隆起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看着对方惊讶的样子,白蝴蝶停留在空中,怯怯地欲进又止,清孝再也忍不住,捉住那只手放到自己前额的疤痕上。
  然而对方只是轻轻一触就闪电般地缩回手,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干脆背到了身后。看着清孝失望的眼神,他似乎有些不忍,安慰似的道:“其实,还好。我不觉得丑。”
  那略带歉意的笑容就像颗火星,点燃了心底暗藏的希望的引线,在这危险的黄昏,那句话终于问出了口:“你是知道的,是么?”
  这句话说出,清孝已不禁哽咽:“那些事情,那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记得的吧?你应该还记得吧?”
  或许是他说话的样子太过动情,那张苍白俊秀的面上现出了犹疑的神情:“或许吧……偶尔会想起一些……”
  漆黑的眼眸有些恍惚:“浮光掠影的……好像前世的记忆。就像今天那句,那句叶芝的诗,是你吧,应该是你念过我听过……”
  在渐趋暗淡的天光映衬下,那双眼睛像是漂浮在梦幻中,却在这一刻抓到了现实,迷惘的神情都退了下去。他笑意盈盈地道:“那么是主人让你来的吧,他以为我想见你,其实没有必要的。他对我真好……”
  天地霎时都静了下来。在这一刻,真田清孝清晰地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热空气象海浪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与之相对的是身外的一切正象退潮时的海水平稳有序地离他远去,包括病床上这个有着似曾相识的面孔的年轻人。
  什么声音在他耳边鸣响,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在发问:“你在说什么?主人?你把那个象畜生般对待你,不,那个待你比待畜生还不如的恶棍叫主人!”
  然而对方的态度比他还要激动。准确地说,他从未见过那张一向温和沉静的脸上会出现这样狂怒的神情。
  “住口!”那人霍地坐了起来,厉声道:“不许你侮辱我的主人!”
  他似乎此刻才注意到自己穿着衣服,神色一下子慌乱起来,三下两下撕破了病号服,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光裸的身体。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叫道,“主人给我的标记都哪儿去了?这是在哪里?主人呢,我的主人在哪里?”
  清孝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让他笑不出来的滑稽剧。看着那个顶着浅见羽名字的陌生人哭哭笑笑,说着他不懂的话。那是羽的面孔,他闭着眼睛也可以画得出来。
  那是羽的声音,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听过。但那里面住了什么?哪里来的妖怪占据了那个躯壳?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发干。那个仿佛是羽发出的声音仍在他耳边叫嚷,已经带上了哭腔:“告诉我,我的主人在哪里?我要见他!”
  清孝深深地吸了口气,挺直了身体,那句练习已久的话还是派上了用场。他直视着床上那个惶恐不安的男子,缓慢地道:“你的主人不会来了。”
  他用一种淡漠的口气随随便便地道:“他已经把你送给我了,现在你是我的人。”
  那青年震惊地看着他,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具僵硬的尸体。过了一会儿,青年颤抖的手伸向了脖子,不停地抚摸着那个恶心的项圈,像修士数着手中的紫檀念珠,渐渐镇定下来。
  他看着清孝,神色鄙夷,唇边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微笑:“这种蠢话……你以为我会相信?”
  隔着单面镜,他们可以很清晰地观察那青年的一举一动。放在桌上和放在地上的食物都没有动过,撕碎的衣服扔在一边。那青年仍然保持着赤身裸体,直跪在地板上,双手背着身后手腕交叉,眼睛谦卑地盯着前方的地板,神情既渴望又焦急。
  “他仍在等待他的主人回来。”阿尔贝评论道,“你看他的手,那是等待捆缚的姿势。这应该是他主人的要求。”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墨西哥裔心理学家,卷曲的黑发黑如鸦翅,皮肤是那种黯淡失血的苍白,佛罗里达的阳光也没能让他的肤色显得健康一点。
  眼睛则是极浅的灰色,乍一看像是透明的玻璃球,边缘有些发红,幸亏戴了厚厚的黑框眼镜遮掩了一些。这幅古怪的模样倒是很符合一般人对科学家的概念,事实上以他的年纪来说,的确可算是这一行当的翘楚。
  清孝木然地看着观察室里的青年,没有说话。
  阿尔贝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如果他真如你所说,过了三年的奴役生活,你不可能期待他有别的反应。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奇迹。”
  清孝沉默地听着,往靠背上一躺,十字交叉着搁在胸前,不带丝毫感情地道:“看来他说得没错,他是零。”
  他茫然地笑了笑,将脸埋入掌心,半晌,方抬头道:“不是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我知道人在极端环境下会产生斯德哥尔摩症。有些人的性格是比较软弱,容易受他人影响,但不是小羽啊。他一直很坚强。所以总不免心存奢望。”
  阿尔贝不以为然地道:“没有谁一出生就会患上斯德哥尔摩症,那是后天极端环境导致的结果。不管是坚强还是软弱,人都有一个心理承受极限。肉体痛极了人会昏迷,环境太严苛不能承受的话,精神也同样会休眠,以自我麻木和服从的方式保护自己免受更大伤害,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精神冬眠这个词你应该不陌生吧。”
  清孝苦笑道:“是,但发生在小羽身上,总觉得不可接受,特别看他对那个恶棍表现出的崇拜和依恋,对我却那么仇视……他真的恨我。”
  阿尔贝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闪着冷漠的光,七情不动地道:“既然谁都可能发生,为什么不能是你朋友?至于恨,你多虑了。”
  他把铅笔随手往桌上一扔,道:“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当事人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异常。在1973年瑞典斯德哥尔摩那场著名的绑票案中,爱上绑匪的人质不会觉得自己在犯病,她认为那就是一场伟大的爱情。在后来的案例中,为绑匪之死而哭泣的女孩也不认为自己患了斯德哥尔摩症,她认为那是伟大的悲悯的人性。”
  他讥讽地一笑道:“她们显然认为自己和绑匪建立了某种不为世人所理解的美妙关系,这些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可怜虫,对于任何一个企图破坏这种关系的入侵者都会满怀敌意。还记得那个傻气的童话美女与野兽么?那个被迫陪伴一个相貌丑陋脾气暴躁的野兽的美女,不也自我感觉良好得很?故事的结尾是那只怪兽在女主角的爱心下变成了王子,因为唯有女主角看到了他丑陋外表下那颗善良的心。呵,就是这样的,与世隔绝的环境,逃离不开的束缚,轻而易举能把你压得粉碎的力量,再加一点点小恩小惠,足可以让一只野兽变形成王子。而任何外来者都是那些嫉妒她、企图破坏她幸福的恶姐姐。通过这种幻想,悲剧变成了喜剧,丑恶的现实变成了美丽的天堂。谁说他们不快活来的?大家都可以高唱哈利路亚了。”
  这话并不能让清孝高兴起来,事实上阿尔贝那种就事论事、对受害者缺乏同情的态度让他心惊,甚至有些不舒服。他考虑了一下,道:“这故事,怎么说呢?单纯读故事的时候也替女主角高兴,……也许他们认为是爱情,但如果是幻觉的话,还是应该回到现实中来的好。”
  “爱情不是我的研究范畴。对我来说,人类的情绪只分两种,对社会进步群体和谐有积极意义的叫正面情绪,反之就是反面情绪。”阿尔贝毫无说笑之意,淡淡地道,“在绑架中人质表现出对绑匪的依恋会最大限度地挽救他们的生命,那么斯德哥尔摩症就是正面的,我们应该创造条件尽量鼓励出现斯德哥尔摩症。而一旦解救出来,这些人质的表现会妨碍我们对绑匪的取证和定罪,那它就是负面的,得消灭掉。”
  他说到消灭这个词时,加重了音节,并果断地挥了挥手,以示强调,眼里又出现了那种嘲讽的神情:“可是,如果象贝尔那样被诺言束缚永远不能离开那头怪兽,你不认为她保持那样的幻想更好么?于人无害,于己有利。何况你朋友的问题并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那么简单。”
  他霍地站起身来,把一叠卷宗刷的摔在桌子上,几张照片从中散落出来。阿尔贝把照片叠在一起,从卷宗中抽出零的检查报告:“从他的体检报告来看,他确有遭受过暴力伤害和性虐,但并没有永久性的严重损伤。肛门、直肠和□已经看不出明显伤痕。手和肋骨有曾经断裂的痕迹,但愈合得很好,也许拿重物会有困难,但日常生活没有问题。但你看看他的动作……”
  阿尔贝把照片在清孝面前一一摊开,都是零的照片,有戴着项圈长跪的,有四肢着地爬行的,有手背在身后趴在地上舔食的。“他有手,但只会用嘴舔,有脚,却一直爬行,这不是生理官能障碍,显然是心理问题。他认为这样的行为才是正确的。这正是他和斯德哥尔摩患者的本质不同。”
  他看着清孝疑问的眼神,淡然一笑,道:“不管是宣称爱上绑匪的人质,还是备受折磨仍然坚持深爱丈夫的家庭暴力受害者,他们仍然认为自己是人,也遵守社会规范和准则,他们只是认为别人不理解他们而已。而你的朋友,他显然并不认为自己是人。”
  他扶了一下眼镜,语气复杂地道:“他的主人把他调教得相当彻底,赤身裸体的爬行,取不下来的项圈,浑身的标记,仪式性的进食动作,并不是羞辱,而是不断地强化他的自我异化,让他时刻感受到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人类社会对他来说就是异时空,他生活在另外一个独立的星系,有另外一套准则。那个星系里只有他和他的主人。”
  清孝陡然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冷气,面孔霎时变得煞白。
  阿尔贝了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是的,事情总可以更坏。从羽变成零并不是简单地变了个人,而是从人变成了另外一种生物,我们暂且称之为奴隶。”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阿尔贝那双玻璃弹珠似的灰眼睛从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盯着他,慢慢地道:“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一个根本不属于人类社会的生物硬塞进来,你确定,这真的是对他好么?”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阿尔贝那双玻璃弹珠似的灰眼睛从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盯着他,慢慢地道:“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一个根本不属于人类社会的生物硬塞进来,你确定,这真的是对他好么?”
  清孝怔了怔,不假思索地道:“当然!如果你知道他以前是个多么优秀的人,就绝不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告诉过我,他宁可死也不愿意做奴隶!”
  阿尔贝并未被他的慷慨激昂所动,淡然道:“可是他现在是奴隶,并没有自杀。你确定这真的是他的意愿,不是你的想法?”
  清孝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郑重地道:“我确定。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在绝对清醒的情况下要求我救他,不要让他成为奴隶。”
  阿尔贝无声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只是朋友?”
  清孝心中一动,沉吟片刻,抬头看着阿尔贝那双无情的浅灰色眼睛,一字字地道:
  “不,他是我的爱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阿尔贝吁了口气,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探听你的性取向,尽管你对我极不诚实,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他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象是在考虑如何措辞:“你知道我的病人很多,事实上我现在已经不接受新病人了。但你知道我为何会破例见你吗?不是因为你许下的超高报酬,而是因为你这个人,真田清孝。因为你是艾森伯格教授的关门弟子。当然,你现在已经休学了。”
  清孝的心突然沉了下去,可能是冷气开得太足,他觉得有些发冷。
  阿尔贝不动声色地道:“我和艾森伯格教授的来往并不多,大家都很忙,多数是开国际学术会议的时候才会见面。但我对他的印象非常深刻,不仅仅是因为他在医学界德高望重的缘故。他为人严谨,扶掖后进不遗余力,这只是他诸多美德中的一部分,最主要的是,他很多时候跟我看事情的观点一致。我很荣幸他能把我当朋友,不过在所有后辈里面,他最重视的当然是你,他的最后一个学生。他跟我讲了你的很多事情,我觉得,他是把你当作他儿子在看。”
  清孝只觉心如乱麻,阿尔贝浅灰色的眼睛在树脂镜片后闪烁着莫测的光。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下,他有种被当众剥皮的感觉,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
  然而阿尔贝并未就此打住,谈话仍在继续:“他告诉我,你是一个毒枭的儿子,却很有志气,跟家庭断绝了关系,并且决心研制一种有效药物根除人们对毒瘾的依赖。你也很有天分,他非常看好你,常常感叹他已经老了,但希望你能做出成绩。你决定休学的时候,他非常难过,大病了一场。”
  说到这里,这个一直冷漠自持的男子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说你在一个下等旅馆里发现了你朋友,他已被主人放弃濒临崩溃。天知道一个被调教得如此驯服的奴隶怎么可能离开主人还能支持到现在,你显然不认为我是心理学专家而只是个智商八十以下的菜鸟。不过我不打算追问,我不想知道了真实情况以后不得不报警,也不想艾森伯格教授知道他最心爱的学生都干了些什么。”
  清孝狼狈不堪,阿尔贝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轻蔑让他难以招架。如果不是看到零还在隔壁跪着,他几乎想夺路而逃,硬着头皮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不过他对我真的很重要,请您帮帮我……您是医生不是吗?怎么能眼看着一个人就这样毁了?”
  阿尔贝冷冷地道:“我的确会帮他的,这是我做医生的职责,尽管你把我当傻子哄骗,还试图把我拖进一桩刑事案中。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把这奴隶和他的主人分开,但这是一个再蠢不过的行为。如果这奴隶的主人愿意和你合作,反调教的工作将会事半功倍,这奴隶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他和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他的主人。对于这种奴隶,传统的管道式面对面交流是行不通的,只能采取葡萄酒式的渗透方法,通过他的主人对他施加影响。而你的愚蠢做法却把事情变得棘手之极。硬生生地把一个软体动物从他的保护壳里拖出来,直接面对日晒雨淋,你期望能得到什么?只能得到一只死蜗牛而已。对了,我忘记了,蜗牛即使被火烤死,也一样缩在壳里。”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只有热情,是不行的。”
  清孝给他骂得抬不起头来,事实上从开始知道阿尔贝与导师的渊源之后他就没敢和对方平视,尴尬地转过头去盯着屋角的一盆绿色植物,讷讷地道:“是的,您说的很正确,只有热情是不行的。所以我才会求助于您啊。”
  阿尔贝冷峻的面容上总算展现出一丝微笑,冰一样的灰眼睛里也开始有了温度,道:“那么我的建议是你立刻恢复学业。反调教的事情尽力而为,如果不行,也不必沮丧。平静地接受事实,继续你原来的生活,没有必要为自己办不到的事情而自责。因为唯一比一个人的毁灭更惨痛的悲剧,就是两个人的毁灭,特别是你,真田清孝。一个医生不仅属于他的情人,更属于这个社会。”
  清孝沉默了,看着对面的观察室。时钟正好指向六点,发出清脆的鸣响。直跪着的零条件反射似的爬向地上的食物,开始进食之前,他再一次望向门口,目光痛苦而茫然。仿佛心被薄刀子轻轻划过,清孝慢慢地道:“对不起,我做不到。看见他这样子,我完全没办法做别的事。”
  他看着自己的手,细长而有力的血管从手臂上暴了起来,低声道:“我爱他。”
  过了一刻,只听阿尔贝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爱到可以放弃前途,甚至良心?”
  他的语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嘲讽,冷冷地道:“十八岁那年,你曾经亲眼目睹你最好的朋友……”说到“最好的朋友”这个词时,他微微一笑,继续道:“目睹你最好的朋友在你面前死去,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迫使你和你的家庭决裂,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你现在那么不顾一切地希望零恢复正常,就是为了弥补那一次的遗憾吧?”
  清孝霍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阿尔贝。
  阿尔贝平静地点点头,道:“这件事艾森伯格教授告诉过我,包括那个男孩的名字。他叫西蒙*安德鲁斯?”
  清孝的面色数变,瞳孔收缩,道:“那么您想告诉我什么呢?”
  阿尔贝面无表情地道:“我要说的是那次事故对你的影响持续至今,现在你对反调教零所表现出的非理性热情,只是一种创伤后幸存者的负疚感,属于轻度神经衰弱的一种,虽然你自认为是出于伟大而神圣的爱情。”
  寂静再次降临到房间里。清孝沉默地看着对面这个四十多岁仍然未婚的墨西哥男子,那双毫无情感的灰眼睛,厚厚的镜片,以及长久未受过阳光直射的惨白的皮肤。
  “有一句话您说对了。”清孝静静地道,“爱情的确不在您的研究范畴内。”他站起身来,向阿尔贝鞠了一躬:“无论如何,谢谢您的帮助和建议。”
  然后他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间散发着冷气的办公室。
  作出决定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过。清孝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站了起来。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他一口气喝完,走进浴室中,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冷水澡。冰冷的水刺激得他全身毛孔收缩,却也让疲惫的大脑随之清醒过来。清爽的漱口水驱散了口中的烟草味,整个人都好像重新活过来。
  水滴沿着湿漉漉的发丝流到他的背脊上,打湿了浴袍。他伸手去拿毛巾,却顿住了,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那个高大而弓着背的男人,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青惨惨的胡茬和他松垮垮的肩膀。刚刚冲了冷水浴,皮肤凉沁沁的,却因大力的揉搓而有些发红发热,这冷与热奇特对比让他有些不安,就象在阿尔贝那间开足冷气的房间里,内心却被一股莫名的火焰细细炙烤。
  “……那个男孩的名字。他叫西蒙*安德鲁斯?”
  他无声地笑了笑,三下两下擦干了头发,开始刮胡子。新买的剃须刀太过锋利,一不留神便在下巴上划开一道小口子,鲜红的血顿时从白色泡沫里涌出来。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窜上心头,他愤怒地将剃刀一扔,双手颓然按在洗脸台冰冷的瓷砖上,感觉前所未有的疲倦和无助。
  总是这样的。
  荒芜的岁月,流逝的青春,不能挽回的是过去,无法仰望的是将来。
  他站在生铁般冷峻的现实面前怆然微笑,抹了把脸,重新捡起剃刀继续未完的工程。
  好在一切结束之后,他略感欣慰地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虽说不上焕然一新、但至少算得上精神不错的男子。眼眶过分深陷,眼睛也有些发红,配着棱角分明的脸,也自有种坚毅锐利。桀骜的长发规规矩矩地梳拢在脑后,乍一看就象个刚走出写字楼、虽熬了夜但仍意气风发的白领人士。
  社会精英啊,嗯哼?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撇撇嘴,阿尔贝的声音又在他耳旁响起:“一个医生不仅属于他的情人,更属于这个社会。”
  他不禁冷笑了:世界算什么?他只是个自私的男人。一千年,两千年,既然作为社会主体的人类从未真正进步过,还要身体健康来干嘛?
  他抬起右手,轻轻地在骷髅火焰戒指上吻了一下,喃喃地道:“祝我一切顺利吧,我的吉祥物。”
  他安静地盯着那惨白的银质枯骨,转身,走入黑夜中。
  一条碎石小径通往花园的尽头,那里有座不起眼的两层楼房,是废弃已久的工人房。走廊黑洞洞的,清孝走到地下室,打开铁门。屋里同样一片漆黑,那人大概已经睡下了。清孝冷笑一声,他才不在乎把那人从睡梦中叫醒呢,随手在门边的墙上按下开关,白晃晃的灯光顿时照亮了整间屋子,亮得清孝都不禁眨了一下眼睛才能适应。
  这是一间经过改造的地下室,现在成为一间完美的囚室。没有窗户,即使是白天光线也极为昏暗。墙壁和门都填充了软木,即使高声喊叫,声音也无法传递到外界。装修完的木屑和废料并没有打扫清理,乱七八糟地扔在角落里,铺满了灰尘。除了最简单的家具和盥洗设备之外,屋里几乎什么也没有。
  清孝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目光突然一凝,他以为早已入睡的那个人竟然一直坐在床上,冷冷地、冷冷冷冷地看着他。
  清孝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目光突然一凝,他以为早已入睡的那个人竟然一直坐在床上,冷冷地、冷冷冷冷地看着他。
  所谓的床,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床垫,条纹床单不知为什么给揭了起来,覆盖着他的腿,一时倒也看不出腿已经残废了。他背靠着雪白的墙,面色却比墙还要苍白,衬得头发益发黑得象漆。右眼还缠着纱布,灯光照射着他仅存的左眼,却沉沉的反映不出丝毫光亮,明明在盯着清孝,眼光却像是越过清孝,盯着遥远的某处地方。
  清孝一怔,脱口而出道:“既然醒着,怎么不开灯呢?”
  忍似乎此刻才注意到清孝进来,漠然道:“想看东西的人才会开灯,我开什么灯?”
  清孝心念电转,已知究竟,不觉好笑:“你是不想经常拖着两条残腿爬来爬去吧?到这地步还这么讲究,真是少见。”
  他的唇边不觉绽放出一丝恶毒的微笑:“好,那么下次我来补给食物的时候,都放在门口,偏要看你一趟一趟地自己爬着搬。”
  忍神色不变,淡淡地道:“你想看人爬来爬去么?屋里那个还没看够?”
  清孝给他激得手上青筋突突直跳,勉强按耐住自己,干涩地道:“劳你费心,小羽会站起来的。”
  一句话出口,连他也惊诧于自己语音的平淡,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目注着对面那个断腿的男子,越发气定神闲:“不过,这个龌龊的把戏也该结束了吧?干脆一点,把这个签了。”
  忍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文件,却是一份打印好的转让奴隶合同,大意是他风间忍准备去巴黎学画,不便照顾奴隶零,于是全权将这个奴隶转让给真田清孝。一目十行地看完,他已不禁笑出声来:“哈佛生居然学人玩SM?不错啊,还知道用权利转让来过渡,以为这样阿零就会背弃我,乖乖地侍奉新主人了。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不过这理由找的真是……一看就知道是典型的学生思维。我要是想学画还用得着去巴黎,直接找人来家里教我就行了,拿了我的钱至少不敢对我的画太过毒舌。”
  他长眉一挑,似笑非笑地道:“还不如另外拿张纸来我教你写,看你也是个就会抄书的书呆子。”
  清孝七情不动,微笑道:“打的好主意,让我帮你传递消息给小羽么?这理由也许的确不怎么样,不过反正也不是为了说服你。”
  他想了想,侧过头道:“但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一份合同而已,还是少说一些,言多必失。”他把那份合同收起,又另外拿出一份奴隶转让合同,同样的目的,但简单明了,除了必要的条款之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修长的手指指着签名处,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在这里签,只需要你的名字,日期我来填。”
  忍凝视着他,突然笑起来,越笑越是大声:“你没办法了,是不是?”
  他笑得弯下了腰,呛咳起来:“想必你已见过心理医生,知道怎么回事了。他离不开我,我可爱的小奴隶,就算你急得跳脚也没法子把我们分开。”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清孝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眼里的欢愉:“我的小奴隶,他是属于我的。我若死了,他也不会独活,永永远远都属于我……”
  清孝强忍着向这张脸打一拳的冲动,十指交叉着放在膝头,冷冷地道:“既然如此,你还怕什么?不敢签么?做男人还是痛快一点的好。”
  忍眯起眼睛瞧着他,微笑道:“激将法?哈佛生,你真是太嫩了。我的确很有兴趣看你怎么收拾这副烂摊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给你任何机会。”
  清孝淡淡地道:“你不是对你的魔法自信得很么?哼,说穿了也不过就是力量游戏而已。山不向穆罕穆德走来,穆罕穆德可以向山走去。只要我能证明我比你更有力量,他自然会听我的,渐渐忘记你。怎么样,你敢不敢赌?”
  忍哈的一声笑出来:“不错,真不错!他不能适应你的世界,你可以适应他的世界。不过不知道你怎么适应?怎么再打破他,再重塑一次?我想想看。”
  他故意做出深思的样子,眼里却写满嘲弄:“上次我可是牵了条狗都没办法奈何他,这次你大概可以牵一只野猪来。”
  他看着清孝血红的眼睛,满不在乎地笑道:“做奴隶主不行的话,不如学做奴隶?
  跟他一样满地爬,或者他可以把你引为同类。”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放声大笑:“可惜,你就算想做也没机会,因为你连门票都拿不到手呢!”
  话音刚落,胳膊已被一只强有力的手反拧到身后,颈项间突然一凉,一柄薄刃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灯光下光华闪灿,寒意侵人。
  手臂一阵剧痛,好像要被活生生拧下来一样,但他感觉得到按住他的那只手汗涔涔的,仿佛还在颤抖。“不要试图激怒我,这对你没好处!”清孝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一字一顿,似乎极力克制,但话音中的狂怒仍然清晰可感,“老老实实地把字签了,我给你一个痛快!”
  他感觉到匕首的锋利,神色仍是淡淡的,目中微有笑意:“痛快?过去三年里,我每一天都过得很痛快。现在么,我最痛快的事情就是和我的小奴隶一起去死,留你一个孤单单的好不痛快!三年追寻,一无所有,哈!”
  匕首已经入肉,鲜血正在流出,清孝的声音却奇特地镇定下来,低沉中有种难测的危险:“你在玩火。”
  他淡淡地道:“你的匕首放错了位置,那里是食道,割气管或者颈动脉会更快一些。”
  沉默。
  过了片刻,夹持他的手松开了,清孝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已回复轻松:“看来出了点小问题。不过不要紧,我们慢慢谈。”
  忍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整个人伏在床头的小桌上不住呛咳。
  清孝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镇矿泉水递给他:“要喝点水么?”
  忍不接,低声道:“有烟么?给我一支。”
  清孝无声地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拿出一支给他。忍狠狠地抽了一口,大团烟雾涌出来,包裹著他的脸,令人错觉他的眼里也有一层薄雾浮现。
  清孝玩弄着手中的打火机,看着那一簇小小的蓝色火焰明明灭灭,忽道:“我调查过,这几年你花在购买名画和这方面投资上的钱,已经近亿。下人也说你痴迷作画常常熬夜,既然如此,说你准备专心学画有什么不合理呢?”
  忍的唇边勾起一丝讥嘲的笑:“你调查得很详细,我的确很喜欢画画,也知道我画得不好,可是我绝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抛弃我的小奴隶。我答应过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所以,就算你把整个罗浮宫都送给我,也是枉然。”
  清孝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怔了一怔,冷冷地道:“可是你待他并不好,从来没有超出过主人给奴隶的界限。你让他陷入自我贬低自我厌弃的怪圈,你施舍给他的点滴温情都让他受宠若惊。被你这种人承诺不离不弃,他还真是中大奖了。”
  忍的面色变了变,随即笑道:“如果我也象小男生一样干些无聊事,他又怎会全心全意地依附于我?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要他,就是不给你。”
  清孝目光闪动,缓缓道:“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你的真实想法,这理由对于他来说是成立的。如果他跟了我,你知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那么……”
  忍纵声笑道:“那又怎么样?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听你的话?经过这么多年,他可以说是天下最顺从最忠心的奴隶,除非我开口告诉他,他一定不会接受任何人,包括你!”
  清孝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的确是这样,我可以用生命来担保,不让他受任何伤害,可是他不相信我……”
  忍狐疑地看着他,道:“你说的这些简直是废话,无聊之极。你考虑半天,难道就只跟我说这些?”
  清孝漫不经心地把打火机塞进裤兜里,冲他一笑,道:“那么你期待我对你说什么呢?”
  忍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清孝,面上阴晴不定,隔了一会儿,他吸了口咽,再缓缓吐出,轻蔑地道:“那么,我得说,你真没用。”
  清孝不怒反笑道:“说得对。到现在也不过就是废了你一只眼睛两条腿而已,应该再接再厉。”
  忍弹了一下烟灰,漠然道:“好吧,你玩刀子的技术不错,但也就是擅长把活人变死人,大肉块切成小肉块,比较适合做屠宰工作。”
  清孝冷冷地道:“那当然,比不上你,会玩大变活人。牵一条神龙进去,捧一只壁虎出来,还是壁虎标本。”
  忍一窒,冷笑道:“那也只能说明我是脑力劳动者,你是体力劳动者。就你这两把刷子,就算考厨师证,也做不了掌勺,只能给人打下手,切点生鱼片什么的。”
  清孝倏然一笑,道:“那你可就错了。我至少还会削皮,会做烤肉熏肉,开膛破肚这些也凑合。”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忍,叹了口气,道:“不过我做事的确很马虎,就知道一刀下去把鱼头割掉,这样怎么会美味呢?正确的做法应该先刮鳞,再去腮,抠掉苦胆,前后各划三刀,抹上酱,腌入味,再下油锅慢慢炸。最重要的是这过程里不可以把鱼弄死,一定要是活的,这才是真正的烹饪艺术。”
  他说一句,忍的面色就变了一分,到最后脸色铁青地看着他,烟头快烧到手也没发觉。清孝微笑道:“不过现在来学着做,应该也不晚。”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包,里面赫然是一次性注射器和一包白色药粉,略带歉意地一笑:“老本行,我这种粗人只会这个,你别见笑。”
  忍盯着他,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掐灭了烟头,道:“我再看看合同。”
  合同当然还是同样的合同,一直放在桌上没动过。
  忍却很认真地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到最后,苦笑道:“你知道么,两年前,龙介告诉我你已经死于家族内讧,那个蠢货,哼!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迟早都会象今天这样找上门。曾经想过是否该找人杀了你,但最后还是放弃,毕竟那不是我的长处。与其花时间在那上面,还不如抓紧每一天,好好享受和阿零在一起的日子。”
  清孝冷冷地道:“我没兴趣听你东拉西扯,我这种粗人只关心你什么时候在上面签字。”
  忍似乎没有听见,目光已变得恍惚,道:“那时候我天天都在想,要是你突然出现,我该怎么办?阿零是否就会头也不回地跟你走,完全忘记我这个主人。有一段时间,我经常会梦到这一幕,然后就会突然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清孝不耐烦地道:“我觉得油已经热了,鱼该下锅了,你觉得呢?”
  忍不理不睬,面上却显出一丝微笑,淡淡地道:“好在我做的一切没有白费,阿零果然还是离不开我的,这真让我高兴,太高兴了……”
  双手一分,竟将那份合同撕作两半!
  清孝一惊,霍地站起,怒道:“你……”
  忍苍白的面上已然显出淡淡红晕,慢慢地道:“可惜不能见他最后一面,不过我知道他会来的,他会跟着我来的……”
  他摘下手上的白金戒指,手颤抖着就要放入嘴里。清孝怔了怔,立即反应过来,劈手给他一击。忍痛叫一声,戒指从手中滑落,白金戒面一裂为二,从中滚出一颗白色的药丸。
  清孝盯着药丸和撕碎的合同,面色难看到极点,忽笑道:“想自杀?嘿嘿,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将忍当胸拎起,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你只能逼我把你剥光而已。”
  忍喘着气,黑发凌乱地披散在前额上,厉声道:“住手!你以为我只有这一颗么?
  你要是再逼我,就等着给我的小奴隶收尸吧!”
  他勉强笑了一笑,道:“当然,你可以不把我这话当回事,不过动手之前,你最好想清楚!”
  清孝眯着眼,眼里闪过一抹危险的光焰,怒笑道:“那你不妨一试,看看你快还是我快!”
  忍冷笑道:“好,只要你不会后悔!”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盯着对方,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汹涌的情绪。惨白的日光灯照着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双方都在心中衡量,那里面有多少真实,多少伪装,多少决心,多少犹疑。
  半晌,清孝恨恨地将忍放下,重新坐下,冷冷地道:“说吧,你究竟想怎么样?”
  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淡然道:“很简单,你可以杀了我,但不可以侮辱我!
  可以说服我,但不能逼迫我!”
  清孝目光闪动,伸直了两条长腿,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和我合作,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忍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道:“不会为难?这个表达可是含混得很。”
  清孝不置可否地道:“不会为难,就是不会待你太糟的意思。”
  忍冷笑一声道:“我懒得跟你玩文字游戏。对我来说,只有两条路,要么和我的小奴隶一起死,要么你放我们离开,从此别来打搅我们!”
  清孝微微一怔,失笑道:“我真是佩服你的想象力,得寸进尺到这个程度,这种要求你都提得出来?”
  忍盯着他,慢慢地道:“你不用这么快否定,仔细想想看。他已经离不开我了,这是你也承认的。他已经这个样子,想要复原谈何容易?何况让他记起那些不堪的往事,对他来说真的好么?与其终身在阴影和创痛中煎熬,还不如在我身边,他至少能得到宁静与平和。”
  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你想想,我之所以会那么对他,也只是不想让他离开我。换个角度来看,何尝不是重视他的缘故?如果你保证不来打扰我们,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自然会好好待他。虽然你见不到他,但知道他过得好好的,不也就心满意足了么?”
  清孝听他越说越是煞有其事,不禁冷笑道:“真是异想天开!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这种荒唐到极点的要求?”
  忍一字字地道:“因为你爱他!”
  清孝怔住。
  忍紧接着道:“当年那些事情,你亲眼看见过,想必很痛苦吧?如果可以选择,你会不会宁愿那一切根本没发生过?但你只是旁观而已,又怎会体验到他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如果你是他,你会不会宁愿沉迷,不愿清醒?假爱之名,为他做出选择,你怎知这是他的真正心意?放手吧,爱的最高境界是放手,这话你没听说过么?”
  清孝沉默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头笑道:“精彩,说得真是漂亮!如果不是知道前因后果,还以为我在听牧师布道。爱的最高境界是放手,你是不是还打算告诉我,爱不是占有,是尊重?我只是奇怪,你既然懂得这些大道理,为什么还要紧抓着他不放,做得这么难看?为什么不身体力行一下,演示给我看看?”
  忍道:“我又没说过我爱他,我只是要他。”
  清孝再次怔住。
  忍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道:“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他现在需要的根本就不是爱,而是一种比爱更牢固更让他安心的关系,一种根深蒂固的归属感。而你需要的是爱人回来。他要的你给不了,而他也早就不是你梦想中的人了。”
  他看着清孝,神情诚恳到极点:“说真的,你要一个爱人,什么地方找不到?外面大把大把都是人,谁都可以。而我只有这一个奴隶,你何必和我抢?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的!”
  他的语气看似平和,字字句句中却流露出完全排他的亲密感。清孝只觉心在刺痛,哼了一声,坐直了身体,冷冰冰地道:“我的确不明白你的高深理论。我只知道他是我的爱人,被你偷去三年,历经惨无人道的虐待,弄到现在连路都不会走。不管他需要的是什么,都绝对不会是你给得起的。”
  眼里流露出深刻的蔑视和憎恨,他厉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提要求?你给的幸福,就是让他象畜生一样在地上爬!”
  忍接连被他讽刺几句,也不禁动怒,道:“那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奴隶状态的他。你这个蠢货!不能理解不能接受,就给我滚,别来妨碍我们!”
  清孝怒道:“你……”
  忍道:“说我不够资格,你又有什么资格了?亲眼看见恋人被糟蹋,却一声不吭夹着尾巴逃跑,这叫做够资格?当初既然放弃,现在又何必再来?对了,就连逃跑的机会都是……”
  他倏然住了口,只因清孝的脸色实在太过可怕,有那么一刻忍几乎以为他就要向自己扑过来。
  灯光下,只见清孝面色铁青,但却异常平静,连根手指头也没动过,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
  “你说得不错。能做出这种事来,的确不够资格自称是他的爱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无动于衷,“不要说是爱人,就连自称是人,也是不配的。”
  面具破碎了,他的脸色浮现出一丝扭曲的惨笑,低声道:“我这一辈子,从没有那么憎恨自己过。你看,你又捉住了我的痛脚。当然了,你是调教师啊,像老鼠一样专门窥探人心的家伙。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人都是自私的,我既然不能杀死我自己,就只好把怒火全倒在你身上了。”
  笑意慢慢扩大,惨白的灯光让这笑容更形狰狞,他的声音仍算平稳,眼神却亮得吓人:“我为什么还要呆坐着听你饶舌?反正你在我手里,服气就死得甘心一点,不服气就死得不甘心好了。为什么还要给你机会?从这一点来说,我的确是个蠢货。”
  忍吸了一口气,冷哼道:“果然是个粗人!讲不出道理,就靠一身蛮力。可惜,我不吃这套!”
  清孝眯着眼睛,道:“可惜,我也不吃你那套!我算是想明白了,你要真想自杀,又何必撕毁合同来引起我注意?可见就是以退为进,做戏罢了。”
  忍默然半晌,唇边勾起一道笑意,淡淡地道:“也许。但你不敢冒险,你不敢拿浅见羽来赌。”
  清孝牵了牵嘴角,道:“是么?”
  他突然一拳打在墙上,冷声道:“你听好了!我给你三天时间,让你考虑清楚是不是和我合作。过了这期限,如果答复还不能让我满意,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蘸番茄酱吃。你不是喜欢赌么?我陪你玩到底,看你敢不敢拿你自己来赌!”
  他把一个对讲机扔在忍面前,沉沉地道:“这个给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找我。”
  忍一动不动,冷冷地道:“恐怕会让你失望,我不会用的。”
  清孝冷冷地道:“那你最好从现在开始,为自己祈祷吧。”
  他恨恨地看了忍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他直走到走廊间才停下脚步,夜风横穿而过,带来丝丝凉意。清孝这才发觉,冷汗已将背心打湿。
  外面的新鲜空气让他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打开走廊里的灯,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下回放键,忍的声音清晰传出:
  “……他会听你的话……”
  本来还担心会不会太过嘶哑,但现在听起来还算流畅。
  清孝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次虽然没能拿到书面证明,但把这录音好好剪辑一下,应该能让阿零相信的吧?
  阿零……小羽……他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疼痛,疲乏地靠在墙上,关了灯,让黑暗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疲倦席卷全身。
  夜已深。四周很静。暗夜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等待并且低语:
  --他会相信的吧?一切会好起来的吧?
  
第三章 碎梦(1)
“我的确很喜欢画画,也知道我画得不好,所以想去巴黎学画。可是我答应过我的小奴隶,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所以……”
  “你知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我可以用生命来担保,不让他受任何伤害,可是他不相信我。”
  “他会听你的话。我想想看,我开口告诉他,他一定会接受你。”
  隔了一会儿,忍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阿零,乖乖地侍奉新主人,我知道你是天下最顺从最忠心的奴隶。”
  阿零静静地跪在当地,从发丝到指尖纹丝不动,仿佛已经石化。他低着头,清孝看不见他的脸,无端端地有些心虚,干咳一声,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本来就是收一个奴隶而已,没想到搞得那么麻烦,还得给阿忍打电话打扰。我希望一切到此为止,这是最后一次。”
  阿零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就连他的嘴唇,也像是苍白的,低声道:
  “我……我可以再听一遍么?”
  清孝看着他的眼睛,那眼里隐隐有泪光浮现,衬得眼眸异样的黑,仿佛一汪清水里养的两颗黑石子,有种凄清而哀伤的美。
  可惜是为了忍。
  清孝也不知该苦笑还是该愤怒,觉得应该摆出主人的架子说几句,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冷哼一声表示不悦,按下了回放键。
  伴随着忍的声音响起,阿零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录音机,泪水在眼里滚来滚去。那痴痴凝视的姿态让清孝不禁吃味,霍地站起身来,沉下脸道:“够了吧?我希望你意识到你的新身份!”
  阿零似乎没有听到,嘴唇颤抖了两下,低声道:“主人……他现在是在巴黎么?”
  清孝微微一怔,考虑了两秒钟,叹息道:“阿零,我明白你大概很难接受,不过你应该明白,他除你之外还有他的世界。即使你现在仍然是他唯一的奴隶,也不应该过问主人的事情。”
  阿零呆呆地看着他,喃喃地道:“可是,可是……”
  清孝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决定把话说重一点,沉声道:“要知道,你只不过是个奴隶,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阿零一震,手神经质地摸上了颈间项圈,半晌方道:“那么,您跟主人是好友了?
  ”
  清孝没有立即答话,笑了笑,道:“这不重要。”他顿了顿,接下去道:“重要的是,他知道我会好好待你。”
  他四平八稳地踱了几步,停下来,阳光隔着窗帘映照着他那张端正严肃的面孔,微笑道:“其实,他也很舍不得你,所以才把你托付给我,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他沉默片刻,憋着气慢慢地说出一句让他内出血的话:“因为他依然爱你。”
  这句话出口,他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立刻背过身去,不让阿零看见自己脸上扭曲的神情。他听到身后阿零抽气的声音,大概很受震动吧。清孝心里在叹息,苦笑着回身,面对着泫然欲泣的阿零。
  阿零直勾勾地盯着他,目中的神情他前所未见。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纯净,却象深谷中的溪流,透明见底但依然难测深浅。
  “那么……我的主人,他现在怎么样?他过得好么?”他轻声问道,声音已带了一丝哭腔。
  清孝叹了口气,温和地责备道:“如果你能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他就能放下心事,自然就会好了。还有,你的主人,是我。”
  阿零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凄惨的微笑,喃喃地道:“只要我乖乖听话,主人就会好好的?原来是这样……”
  他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讷:“我还以为他至少会当面告诉我,他会给我道个别……”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终于忍不住滑下他苍白的面庞。
  清孝的心微微抽痛,柔声道:“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就是不想看见你这样流泪的样子。”
  心里满溢着温柔的怜爱,他俯身轻轻拭去阿零眼角的泪痕,低声道:“没有人会舍得让你哭泣。”
  阿零惊讶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清孝,眼神有些恍惚,有些迷惘,以至于忘了躲避清孝伸过来拭泪的手指。
  于是清孝的手顺理成章地沿着那张精致的面孔慢慢描摹,划过他消瘦的面颊、尖尖的下巴,然后是脖子、项圈……在碰触到项圈正中的圆环时,仿佛受到了某种诅咒,阿零身体骤然后缩,清孝的手指顿时停留在空中。
  望着对方惶惑的眼神,火在心头郁结,僵在空中的手指一根根紧握成拳。清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默默地收回拳头,沉声道:“我认为你应该认识到了,你现在的主人,是我。”
  他看见了对方眼里的破碎和绝望,却并不住口,一字字地道:“现在,叫我,主人。”
  阿零的身体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象风中的黄叶,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清孝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坚定,势不可当,重复了一遍:“现在,叫我,主人。”
  阿零慢慢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先生,你打算不举行任何收奴仪式么?”
  清孝微微一震,掩饰地道:“啊,是应该有个仪式的,我……”
  阿零安静地道:“或许先生是想挑个比较正式的日子?”
  清孝心中一动,道:“那倒不必,就是明天吧。明天,你就正式成为我的奴隶。”
  他看着阿零,慢慢地道:“还有,今天晚上,你到我的卧室来睡。”
  阿零的面孔霎时变得雪白,清孝的心也不由得一阵抽痛,但并不因此缩回目光,反而伸手去抚摸阿零的头,轻轻地道:“你做得到,是么?”
  看阿零的样子,似乎很想躲开,但终于还是停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清孝听到一个柔顺的回答:“是的,先生。”
  这个傍晚异常闷热,空气中有种令人不安的味道,或者是快下暴雨了吧,或者只是因为他自身的烦躁?热水已经放好,飘逸出淡淡香薰气息,融合在迷蒙的水雾里。阿零静静地跪在浴盆旁边,低着头,但清孝看到他紧紧抓住地巾的双手,指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
  他很紧张,清孝知道。他紧张,他恐惧,他担心,他迟疑,也许,还有更多分辨不出的东西。听到自己走进浴室的脚步,骤然紧绷的身体明白地泄露出他内心的忐忑,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清孝也未必轻松多少。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面对一具名义上属于自己的裸体而保持自制是件太不容易的事,但比克制生理冲动更加困难的是,他必须克制住想拥抱这具身体的冲动。
  那具身体,害怕着他。曾经的恋人,现在跪在地上伺候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酸。
  他只能高昂起头,不看那个卑躬屈膝的奴隶,任那奴隶膝行过来,为他解开皮带。
  当那颤抖的手指为他脱去长裤时,心跳达到了顶点。上帝!一年,两年,三年,他渴望这种身体上的接触有多久了?那修长的、属于他爱人的手指就这么毫无障碍地直接碰触到他的皮肤!
  于是当阿零恭敬地放好他的长裤、回头准备给他脱内裤的时候,两个人都楞住了,眼睛不约而同地盯住那个不受欢迎却仍然兴致勃勃骄傲挺立的小东西。
  仿佛感觉到了二人的注视,那东西立刻兴奋得大了一圈。阿零又惊又惧,腿一软,便瘫坐在浴室的瓷砖地板上。
  清孝大窘,他一向很为自己的自制力骄傲,在过去三年里,真的有试过别人裸身投怀送抱不动如山这种事。本想摆出高高在上冷淡矜持的主人风范,没想到那不争气的玩意却像个没见过市面的乡巴佬般探头探脑,在关键时刻如此出乖露丑。
  清孝只觉面红耳赤,狼狈不堪,他有练过一段时间的忍术,可以扭曲肌肉改变身形以适应狭小的藏身空间,但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那东西收回来。
  他无可奈何地看了阿零一眼,后者立刻面色如土,一副随时随地都会晕倒的样子。
  “如果对方接受身体上的接触,那就等于成功了一半。”清孝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句子。
  或许,这是个机会?他应该坚持进行到底。
  浴室里柔黄色的灯光淡淡地映照着脚下那个奴隶,象被逼至死角的小兽,不住地发抖。
  清孝苦笑一下,道:“算了,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阿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立即从眼前消失,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清孝只觉得下半身胀得刺痛,跨入浴池里,没□几下,一股浊白的□便射入温热的水里。
  外面明明就有一个光溜溜的大活人,却不能抱不能吃,辛辛苦苦DIY,这已经够窝火,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的恋人。一想到这种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清孝郁闷之极,一拳击打在水里,于是混杂着□的热水便溅了他一头一脸。
  罢罢罢。
  清孝把水放尽,打开花洒,让急速的流水冲走一身的晦气。
  洗完澡看看时间,才九点多钟,对于习惯晚睡的清孝来说,这时候是怎么也睡不着的。可是他实在不想出去面对着那只瑟缩的小兽,那眼神十足把自己当成了恶霸或者色狼,或者,他打着赤膊坐在浴池边缘发呆,看着一室氤氲的水汽,混合着夏日令人窒息的暑气,宛如恶瘴一般缭绕升腾。
  天气真是热啊。
  清孝静静地看着水汽在明净的玻璃窗上凝结成雾,忽而想起下午透过摄像镜头看到阿零仰望窗外的场景。
  自从要求阿零晚上在自己卧房过夜之后,他一直表现得惊惧不安,但当着清孝的面不得不强制抑制。但那隐忍的姿态却更让人心慌,以至于清孝觉得再和他呆下去自己简直是罪大恶极,只得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到观察室里偷窥。
  清孝一走,他便在房里不停地转圈,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看他靠近窗子,还让清孝吓了一跳,虽然有严密的安全措施,看他竟然有自杀的念头还是震惊不小。
  但阿零并没有跳下去。只是痴痴地仰望着窗外湛蓝的天宇,慢慢平静下来,孤单单的身影映衬着窗外无垠的视野,看上去就象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在内心深处,他一定也在向往着自由吧,却像被关熟的鸟儿,已经不懂得飞翔。
  门窗都是虚掩的,他却不敢走出去,一味地在屋里转圈。没有别人的陪同,外部世界对他来说是个可怕的迷宫吧。清孝甚至怀疑,如果没有主人的允许,他是否连结束自己的生命都不能做到。
  心疼到了极处,反而感觉麻木,那是对命运无条件顺从后的解脱。怀着这样心情的清孝,凝视着逆光中阿零的裸背,那一抹暗影中的白色,看来竟宛如火山之巅冷彻的积雪一般无垢而庄严。
  一声炸响,天空中惊雷滚过,暴雨倾盆而至。
  清孝陡然反应过来,瞥了一眼窗外翻卷的浓云,匆匆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并没有开灯,清孝过了一会儿才适应幽暗的光线,阿零蜷伏在自己卧床旁边的地毯上,似乎已经睡着,黑暗中只能看到他大致的轮廓。
  但清孝知道他其实是醒着的,骤然加重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表明他也听到了清孝进来,尽管他可能认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这样……其实也不错。
  清孝也不想在费劲心机地进行一段尴尬的对话,便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上了床。调匀呼吸,便发出均匀的鼾声,表明自己已经睡着。
  窗外雨声很大,为天地间带来一片幽凉,但清孝感觉得到那团来自床脚的火,正不远不近地炙烤着他。
  床下的阿零,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吧!清孝听到他的呼吸渐渐紊乱,不时轻微躁动,大约是估摸自己已经睡着,于是胆子大了些,舒展下手脚以缓解内心的紧张。
  真像个害怕父母惩罚的小孩。清孝心中暗笑。过了一会儿,阿零居然慢慢地直起身子,趴到他的床边了!
  这下清孝再也笑不出来了,一种逐渐接近的危险的甜蜜令他心跳加速。欢喜与不安掺和在一起,因其难测前景而更增期待。那团火还没有烧到他,可是就快烧到他了!他全身的血液因此而沸腾。
  他仍然做出假寐的样子,从微开的眼缝中瞥见爱人的眼眸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猫一样的谨慎中带着犹疑。
  窗外雨脚乱如麻,屋里的阿零迟疑片刻后终于开始行动,轻轻地朝他爬过来。那么轻那么轻,像是怕吵醒熟睡的爱人。
  他感觉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温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碰触着他前额的发丝和皮肤,却迟迟没有下文。从这个角度,难以眯着眼看到对方脸上的神情,让他益发心慌气短。风声雨声都自动消音,他只能听见来自内心深处的轰鸣,一颗心直欲跳出胸腔。
  这时,一道闪电蓦地划破长空,天地全亮,苍白透明。
  阿零一惊,骤然后缩。
  清孝再也忍不住,霍地张开了眼睛。
  藉着那道青白的亮光,他看见阿零那张震惊的脸,刚硬冷锐却又极度脆弱,像是随时都会绽裂开来,露出下面翻卷的血肉。
  闪电转瞬即逝,世界重归于黑暗,但清孝见到阿零手中,依稀有金属的锐芒闪过。
  如雪水浇顶,一腔绮念顿时烟消云散。他看到阿零纵身向他扑来,却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铁器抵住自己的咽喉。那是一个刮果皮的刮子,晚饭前他给阿零带了些新鲜水果来,一方面想给阿零补充些营养,另一方面也可以不说话避免尴尬。不过为了预防万一,他没有用水果刀。阿零倒是蛮聪明,很快找到了最有效的方法,抵住他要害的正是剜果核的锯齿形尖端。
  他忽然有些想笑,自己到这时候居然在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阿零显然比他还要紧张,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低声道:“别动!主人是被你控制起来了吧?他现在在哪里?快告诉我!快!”
  阿零显然比他还要紧张,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低声道:“别动!主人是被你控制起来了吧?他现在在哪里?快告诉我!快!”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滚过,阿零惊得一哆嗦,水果刮子差点脱手,好歹还算握住了。
  清孝看着挟持自己的那只软弱无力的手,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苍白而模糊的轮廓,肌肤相触处冰凉光滑,象碰触到一只死去的青蛙。
  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不住轻颤,有冷汗慢慢沁出,弄得黏糊糊湿搭搭的。
  此情此景是如此相似,不由得让清孝回想起三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羽用枪抵住忍太阳穴的情景。
  那时羽的处境比现在更为不堪,镣铐、分腿器和长期的折磨让他的腰都快直不起来,面孔肿胀淤紫,鼻梁被忍打断,血流披面。然而清孝依然怀念,那只持枪的手是何等的稳定有力。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小羽优秀到连上帝都嫉妒,所以才会被摧折得如此彻底。
  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清孝回忆起那一幕,心奇异地并不疼痛,然而他听到那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悲怆有如教堂晚钟的鸣响。
  久久得不到答案,阿零大概有些着急,提高了声音道:“快告诉我啊!我的主人,他在哪里?”
  清孝吸了口气,轻声道:“你在干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么,他已经把你转让给我了,那些不是你该知道的。”
  阿零怔了怔,冷笑道:“我才不信呢。主人那么讨厌你,有一回我无意中提到你的名字,他都好好惩罚了我一顿,怎么可能把我送给你?那些话是你逼他说的吧?哼,以为那一卷录音带就可以骗我,你当我是白痴么?”
  最后一句话说得声色俱厉,居然依稀有几分羽昔日的气势。
  清孝不觉微笑一下,道:“你仔细想一想,那声音有被人逼迫时的惊恐干涩么?”
  阿零一窒,没有说话。
  清孝慢慢地道:“他对我的感觉,未必会全告诉你,你也没有必要明白。你只需要知道,他信任我会很负责任地照管你。”
  他顿了顿,忍住心痛,道:“因为他爱你。”
  没想到阿零突地冷笑一声,道:“露马脚了吧?就是这句话!自作聪明的家伙!主人可不会说他爱我这种话,他一直都说他不爱我,只是要我。他告诉过我很多次,爱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只有主奴契约的完全归属才是最深最真的保障!”
  清孝这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不禁暗骂:“该死的!那变态整天灌输些什么歪理?
  还是把他想得太正常了!”
  心头激怒,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柔声道:“那些话他自然不会告诉你,那是因为爱并不足以让你感觉可靠。可你想想看,他如果不是爱你,怎么会渴望完全拥有你?橱窗里那么多东西,如果不是你爱的,你会想要么?”
  阿零微微一震,久久没有言语。
  清孝叹了口气,道:“好了,别闹了。你只是太紧张了,乖乖地去睡吧,一个水果刮子能干什么。”说着轻轻地把阿零的手拨开。
  阿零陡然反应过来,手紧了紧,把刮子逼近清孝的咽喉,厉声道:“别动,不然我杀了你!不管怎么说,先告诉我主人在哪里?我要见他!”
  沉默。良久,清孝突然低笑一声,慢慢地道:“你说什么?”
  声音异常平静和缓,但里面有种暗藏的危险,让阿零感觉莫名的心慌气短,象夏日即将下雨时,成千上万只蚂蚁突然一齐爬出公园的泥地。那些蚂蚁没头没脑地爬着,仿佛知道灾难即将降临,危险正在逼近,却不知何所来何所终,只能以机械的律动来摆脱内心的悸动。
  “我是说……”他嗫嚅着道,“我叫你别动,否则我不小心,不小心可能……”
  “否则你会杀了我。”清孝安静地道,眼眶渐渐红了:“你想杀我。”
  那话音里浓重的悲哀仿佛能遮盖弥天的风雨,阿零心头一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想杀我。”清孝又重复了一遍,猛地提高了声音道:“你竟然想为他杀我?!
  ”
  声音直如青天乍裂走霹雳,即使在黑暗中亦可感知到他的愤怒,双目皆赤,宛如受伤的狮虎。
  阿零直惊得跳起来,手中的水果刮子啪的脱手。他来不及拾起,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去,一头钻进桌子底下。因为太过慌张,桌上摆放的果盘水杯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一只水杯翻倒,水滴滴答答地溅到了地上。
  清孝只觉心神激荡,气血翻腾,久久不能平复,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打开了床头灯,柔和的灯光洒遍了房间。
  一眼看见桌子底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清孝顿时血压升高,一口血卡在嗓子眼里就要喷出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兀自气得头晕眼花。
  半晌,他稳住了心神,哑声道:“你……你出来!”
  那身影猛地一颤,越发蜷缩成一团。
  清孝强忍住想走过去掀桌的欲望,牵了牵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柔声道:“出来吧,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只是挂念他……但你现在躲在桌子下面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
  这句话起到了一定效果。那球形生物动弹了一下,慢慢舒展四肢成猫科动物状。过了一会儿,从桌子下面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小老鼠似的警惕而不安地朝这边张望。
  清孝沉住了气,义正词严地道:“我说的是真话,你应该相信我,我从来不骗人的。”
  但那脑袋又缩回去了。清孝正失望间,却见阿零探出了大半个身子,迟疑片刻,慢慢地爬了出来。
  看到那人影一点点地接近,清孝心中五味俱全,辨不出是悲是喜。
  窗外风雨更急。狂风裹挟着暴雨,猛烈地摇撼着窗子,仿佛命运之神扇动着蝙蝠式的黑翼,就快将玻璃击碎。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房间中面面相对的两个人。
  阿零跪伏在他的身前,嘴巴张了张,发不出任何声音。看着那张和羽相似的面容,清孝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虽然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温柔却无疑给了阿零一些勇气。
  湿漉漉的眼睛现出乞怜的神情,他吃力地道:“对,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好想见主人一面,就算是最后一面都可以。您能告诉我他在那里吗?求求您了……”
  看着清孝阴沉的脸色,他的语音渐低,不敢再说下去,眼里的悲伤越来越浓,把头放到清孝的膝上,讨好地蹭了蹭。
  清孝抬起手,想去抚摸他凌乱的黑发,但终于还是颓然放下,低声道:“你想见他,但他不想见你啊。你……你不是一向很听话的么?”
  阿零抬起头来,灯光照着他消瘦的面孔,眼圈有一轮浓重的黑影,衬得眼睛异乎寻常的大而空洞。
  “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一面就好……先生,您让我见见主人吧!”他重复地说着,咬了咬嘴唇,后退一步,做出个媚笑,“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那本应是诱惑的笑容,因为面部肌肉的僵硬而扭曲得象在哭泣,阿零大概也意识到了表情不太自然,便主动伸手触碰清孝□的器官以示诚意。
  清孝象被火烙了一下惊跳起来,叫道:“你做什么?”
  阿零身子一颤,嘴唇象扑克牌里的小丑般裂开,生硬地微笑了一下,转身俯趴下去抬高臀部,柔声道:“请先生随意使用吧。”
  清孝头脑中轰的一下,整个人都已石化。
  那个看见他下身支起的帐篷都会吓得几乎晕厥的人……现在就跪趴在他面前,还用两根手指探进□开拓,邀请他进去!
  灯光下,臀部刺眼的向日葵刺青轻轻颤抖,妖冶而残酷,密谷处□不住开合……清孝只觉自己要在这房间里再呆下去一定会疯掉,他霍地站起身来,哑声道:“别想太多了,你这个多疑的小笨蛋,我没有骗你。阿忍有把转让合同寄出来,这两天大概就到了。”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要是怕黑的话就开着灯睡吧,我出去睡。”
  不敢再看阿零一眼,他即刻冲出门去,落荒而逃。
  “三年追寻,一无所获!”
  那恶毒的讥笑在他耳旁响起,他踉踉跄跄地奔下楼去,打开大门。疾风斜吹着冷雨,顿时拂了他一头一脸。热带的暴雨和阳光同样猛烈,巨大的水流从浓云翻卷的天空中倾泄下来,为过分燃烧的心降下幽暗的冷气。心灵的风暴,亦在这带着寒意的风中逐渐平复。
  同样的夏夜,同样的黑暗……西蒙死的时候,也是一个下着细雨的夜晚。他一头冲进雨帘中,嘶吼着,哭喊着,任由雨水浇得他浑身湿透,年轻的心,在弥天的雨丝中流尽血泪。
  然而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甚至不是三年前那个会抱着恋人恸哭流涕的男子,他已经三十多岁了。所以伤痛之后,他只是倚着门框,挺直了脊梁,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风雨。
  疾风呼啸,如癫如狂。豆大的雨点,象鞭子般的抽打着大地。天地间全是白茫茫的雨脚,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一片汹涌澎湃的海里。
  黑暗中看不清任何景物,羽坚毅的面孔却在记忆中越发清晰,犹如生之画卷,唯有以死亡为框架,才会更加美好。
  “如果你回来发觉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那么,请你,一定要杀了我。”
  “我不想象木偶一样没有尊严没有自我的活下去,我可以忍受一时,但却无法忍受一世。”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射着那张血迹斑斑的面孔,那沉静坚毅的眼神:
  “真田清孝,如果你爱一个人,请一定尊重他的意愿,不要自行为他安排人生,即使是为了他好,即使是出于爱。”
  他和羽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大学四年,虽然一直暗恋这个学弟,却不敢宣之于口。有时借物言志,暗示来暗示去,还是没有捅破最后那层纸。他也不清楚羽的身世、背景,甚至不十分了解对方的性取向,只因他也是对这些讳莫如深的人。
  但在那一刻,他真正感受到和对方的心灵完全相通,那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宛如最精致的铜版画,每一根线条都纤毫毕现,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在那双镇定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里,是坚定清楚到不可能被错认的决心。
  闪电如金蛇般划过长空,天地间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这轰鸣来自震怒的上苍,来自他血淋淋的内心。理性的锋刃,却在这冰冷的现实中淬炼得无比纯净而锋利。
  不管是好是坏,让命运的齿轮继续转动,直到天崩地裂,直到万物俱毁,直到爱恨终结。
  带着雨水的风,湿润而冷冽。真田清孝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去飞溅到脸上的雨水,披上外套,撑开伞安静地走入无边的风雨中。
  那人倚着墙冷眼看他走进来,一脸“不出我所料”的神情,讥嘲地道:“又是三更半夜就跑来,外面还下着大雨吧,打着伞还淋得这么湿……不是说三天时间么,才过了一天就忍不住了,真是……太沉不住气了吧?”
  清孝并不说话,大踏步地走过来,霍地一把扯开忍搭在双腿上的床单。
  忍又惊又怒,喝道:“你做什么?”
  清孝冷冷地道:“擦头。”
  忍气恼地盯着他,苍白的脸上陡然现出两团红晕,胸膛因为激动而不住起伏。他素性高傲,自己都不愿意看见那双断腿,要让他在这个生平大敌面前暴露出身体缺陷,真是宁可死去。可是……对方真这么做了,难道就当真去死么?好像太无厘头了些。毕竟对方似乎并非存心羞辱,房间里没有被单、枕巾之类,除了床单的确没有其他织物可以擦干头发。
  但也不能就这么作罢。他想了想,厉声道:“我说过,你可以杀了我,但不能侮辱我!不要以为我落在你手里,就会任你欺辱!”
  清孝不理他,自顾自地用床单把头发擦干,随手拉过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鄙夷地笑了笑:“你的话真多。我发觉每次不管什么时候来看你,你都是睁着眼睛的,而且,话特别多。”
  他给自己点上根烟,淡淡地道:“没有人听你说话很寂寞吧?整天对着一堵空白墙壁很郁闷吧?我猜,就算我不出手,过十天半月你也会被自己憋死。所以才会这样,就算来的是我,也让你兴奋得像只猫头鹰似的喋喋不休。”
  忍微微变色,随即笑道:“不过现在急着找倾诉对象的好像是你呢!我是对着堵墙壁闷得发慌,真田少爷大概忙得很有趣了。忙到三更半夜大风大雨都闲不下来,我是该羡慕你呢,还是同情你呢?”
  清孝心头火起,抓起揉成一团的床单就朝他劈头扔去,喝道:“我懒得跟你废话!
  我把转让合同带来了,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忍好整以暇地把床单揭下来,轻轻搭在自己的腿上,优雅地一笑:“保持风度。这样恶形恶状很难看的。”
  他的目光落到清孝脖子上一道不太明显的擦痕上,玩味地道:“正奇怪真田少爷怎么会发那么大脾气?原来是□我的小奴隶不成,反而给他的小猫爪子抓伤了,哈……”
  他不禁放声大笑,但才笑得半声,便碰触到清孝冷森森的眼神,心中一寒,竟再也笑不出来。
  “笑啊,为什么不笑?你是应该大笑的,因为你成功了,太成功了……”清孝的语音,低沉而和缓,却带着无可形容的威压,“你成功地把一个骄傲倔强的人变成了自甘下贱的奴隶,你毁了他作为人的全部梦想、希望、人格、尊严,让他成了一个根本无法自立的软脚蟹。”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中甚至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死寂,仿佛熄灭的火山,不再有丝毫温度,静静地道:“现在你满意了?你把他毁得够彻底。”
  忍的面色益发苍白,苍白中隐泛玉青,清俊的面孔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死气。过了一会儿,他冷漠地道:“随便你怎么说,我是不会内疚的,否则我的腿和眼睛岂不是丢得太不值得了?”
  “现在你也该死心了吧?把他交给我,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他淡淡地道,眼里透出深入骨髓的疲倦,“我也不想报复了,带着他走得远远的,会好好待他,让他慢慢恢复的,这个你可以放心。”
  “你会让他恢复?”清孝陡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冷凄凄地道,“你有这个胆子么?你就不怕他恢复了离开你,甚至杀了你?算了吧,你这个胆小鬼,搞出这么多事来不就是要一个完全任你捏圆搓扁的木偶么?除了借助锁链契约,你几时敢真正面对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呢?我真不明白,对着一具行尸走肉,你究竟能得到什么乐趣!”
  忍的双手紧抓住床单,指节隐隐发白,漠然道:“我对他的感情,不需要你来评判,你也没有这个资格!总之,要么把他还给我,要么大家一起死!”
  他直直地盯着清孝,一字一顿:“你没有别的选择!”
  清孝怔怔地瞧着他,摇摇头道:“我真的很想把你的心剜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三年了,便是捂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你居然真的可以做到见死不救……”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霍然站起身来,决然道:“好,既然你始终不肯签字,那就一起死吧!”
  “不过,在我亲手杀了他之前,我不会放过你!”话一出口,他猛然一拳击中忍的下颚,忍猝不及防,头被打得往后一仰,鲜血随即从嘴角溢出。
  忍只觉下颚发麻,脑中嗡嗡作响,失声道:“你要杀了他?你不是爱他的么?”
  他感觉鲜血正在流出,但怒火却远远超过了疼痛,厉声道:“他可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子的,你怎么可以辜负他!”
  清孝惨笑,一把揪起忍的衣领,道:“你看看他的样子,他现在的样子……真正的小羽早就死了,我不会让他没有尊严的活下去。”
  忍面色铁青,嘶声道:“你就为了这个要杀他?只因为他不再是你心中的模样?”
  灯光下,他的双手都在颤抖,目中已然有泪:“若你真的爱一个人,别说他变成奴隶,就算他变成八爪鱼也一样会爱到底,你这么做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清孝陡然静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忽然轻笑道:“我没有听错吧?你在跟我讲什么叫爱?这真是我这一辈子听过的最冷的笑话!”
  他放开忍,淡淡地道:“我不像你,专门追求超越物种的爱情。我只知道,爱一个人就是尊重他的意愿,我自己的想法无关紧要。毕竟归根结底,那是他的人生。”
  他的眼里忽然流露出极深刻的痛苦,低声道:“我既然答应了他,就绝不会失言。”
  忍恨恨地盯着他,道:“那种情况下的话怎么能作数!只要能摆脱痛苦,他什么蠢话都能说出来的!”
  清孝凄然一笑,笑容惨淡却又隐隐透出一丝骄傲,道:“你错了,那是他清醒时的要求,就算是那种情况下,他的理智依然能超越痛苦。象小羽那么骄傲的人,决不能忍受一世为奴,在他力不能及的时候,我只能帮他完成心愿。”
  他的声音平淡有力,但忍听得出来,那是决心已定后的沉静超脱。如果可能,他恨不能砸碎这张貌似平静的面孔,看着猩红的血从那颗破碎的心里无休无止地迸流出来。
  然而他毫无办法,只能用力擂着床,骂道:“蠢货,真蠢!你明明可以让他幸福的!自己也可以不用受这种煎熬。把他交给我就可以了……”
  清孝霍地直起身来,沉声道:“你不用再说了!要么我杀了小羽,当然也不会让你好过,你若还有一份理智,最好趁现在自杀!要么……要么你放过他!”
  惨白的灯光映照进他那双幽深的黑眼睛,眼里隐隐透出一点点希望的光焰,他一字字地道:“也放过你自己!”
  忍微微一震,没有说话。
  清孝慢慢握手成拳,道:“现在就是这么两条路,你选吧!”
  寂静再度降临到房间之中。
  清孝盯着对面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脸上变幻不定的眼眸,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迈着永恒的步伐走向未知的将来。
  他的命运,他和他的命运,他和他和他的命运,都将在这一刻定格。
  良久,忍长长地吐出口气,怆然微笑道:“也罢,再好的时光也有终了的时候,这三年也够了!让我见阿零最后一面吧,我任你处置。”
  只觉长久的忍耐都成了笑话,清孝狂怒:“你休想!拖着他一起死还指望我满足你的最后愿望,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不,还包括下辈子,下下辈子!你的尸体只配拖出去喂狗,小羽的却要陪我一生一世,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忍面上血色尽褪,哑声道:“你……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报复我了?你也在折磨他,让他也死不瞑目!他会恨你至死!”
  清孝森然道:“那又怎么样?我只在乎小羽,管那个奴隶怎么想!”
  忍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清孝盯着他,目中异彩一闪,道:“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我会让你们见面。就是你签了文件,然后亲口告诉他,他是我的!”
  忍冷笑一声,正想说“你可想得真美”,心念电转间,突改口道:“你认为我会答应么?再说,如果我答应,你就会相信?”
  清孝冷然道:“大不了一起死,我怕什么?既然已经做了最坏打算,试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他深深地看着忍,声音和缓了许多,道:“对我是这样,对你又何尝不是?当然,如果你是真心与我合作,我也一定不会亏待你。”
  忍没有说话,目光流转间似有所动。
  清孝继续道:“你想想看,何必一定要死呢?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而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也许他康复了还是忘不了你呢?总可以找到机会……”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道:“当然,我会很小心,不给你任何机会的。”
  忍默然半晌,长长地吐出口气,道:“不会亏待是什么意思?我要切实的承诺,不是这么含混的表达。”
  清孝道:“你想要什么?”
  忍冷冷地盯着他道:“我要你给我自由,这屋子我简直呆腻了!还有,把钱还给我!”
  清孝一口答应:“没问题!”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反而引起忍的疑虑,但被接下去的话所化解:“只要你肯合作,一切都好说!我实在是受够了,今天一定要有个结果,不能再不死不活的这么拖着!”
  瞟了忍的断腿一眼,清孝沉沉道:“还有,见到他之后你这些伤是怎么回事,我希望你能先给我一个让人满意的解释。”
  转让合同就摆在桌上,墨印的字迹异常清晰。会把自己带向希望之门么?
  但至少,这是个机会。
  忍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道:“你什么时候让我和他见面?”
  清孝没有立即回答。他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调匀了呼吸,然后起身小心地把文件收好。
  忍突然觉得有些不妙,提高了声音道:“我在问你话。”
  清孝慢慢地回头,露齿一笑,猛地手上使劲,将忍一把拽到地上,抬脚便朝他心窝踢去!
  忍受伤之后身体本已孱弱,哪里禁得起这一脚。只觉眼冒金星,差点晕厥,耳旁传来清孝的狂笑声:“他妈的!我忍你已经很久了!你这欠揍的混蛋!”
  忍单手支地,艰难地爬起,心中怒火如炙如狂,厉声道:“你……你竟然反悔!”
  清孝狂笑道:“反悔就反悔,你能把我怎么样!”
  怀带着对调教师的切齿痛恨,他又是一脚踢过去,道:“我有拿枪指着你的头叫你相信我么?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蠢!”
  忍单手支地,艰难地爬起,心中怒火如炙如狂,厉声道:“你……你竟然反悔!”
  清孝狂笑道:“反悔就反悔,你能把我怎么样!”
  忍一口鲜血直喷出来,也不知是被他踢的还是气的,怒骂道:“卑鄙!这么明显的背信弃义,居然可以说得理直气壮!连最基本的诚信都没有,像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照顾他?”
  清孝冷笑道:“那也要看是对什么人。你敢说你不是想趁机跟阿零见面搞小动作?
  你敢说出去之后你不是想找机会卷土重来?对你讲诚信,哼,让你把我当傻瓜耍着玩么?”
  忍一窒,抹去唇边的血涎,恨声道:“真田组好歹也是黑道上数得着的组合,别的没有,至少言出必践,一诺千金。你这么做,就不怕给令尊脸上抹黑么?”
  清孝眉间一挑,目中杀气横溢,厉笑道:“我老爸早就死了!你若是不服气,尽可以下去找他哭诉,顺便转告他,我很高兴看着你们俩手拉着手下地狱!”
  他含愤说出这话,下手愈发狠辣,直把忍当沙袋似的不住踢打,无情的拳脚落在忍的背上、胸腹上、断腿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猩红的花。
  忍的怒斥声渐低渐弱,突然爆发出一阵呛哑的大笑:“我知道你想我死,可惜,你做不到!我会留着这条命……等着看……等着看你追悔莫及的样子……”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的狂笑会变成哭泣……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一天很快就会来到……”
  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时断时续,面上却挂着一个扭曲的笑容,映衬着一地的鲜血,益发触目惊心。
  清孝心头莫名地一寒,他本无致对方于死地之心,刚才一轮发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忽然强烈地思念起阿零,在这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将会何等凄惶。
  一思至此,再也无心恋战,冷冷地道:“我当然放心,你这种人不把别人的命当人命,把自己的命倒是看得很重。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你还是会象癞皮狗似的活下去。那你就呆着吧,我不介意养条狗的。”
  他收好合同,正准备离去,身后突然传来忍的一声轻笑:“可惜,就算你有心把他当狗养,他也未必乐意让你养,那狗可是有主人的呢。”
  一股怒火直冲清孝的头顶,他几乎就想立刻转过身去再揍那个混蛋一顿,但还是忍住了,装作没听见走出去。
  忍目注着他消失的背影,面上笑容渐敛,喃喃地道:“可怜的家伙……”
  雨已经小了很多,如同蛛丝般的细密垂下。天边已经透出一丝曙色,世间万物也显出了绰约的影像,隔着雨帘望过去,仿佛罩在一张巨大的蛛网里。
  清孝轻轻地推开门,便看见阿零蜷伏在床脚,似乎已经睡着。他蹑手蹑足地走过去,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长长的睫毛上还带着泪珠,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大概这一夜的挣扎实在心力交瘁吧,毕竟对于一个奴隶来说,突然要他自己做出这样那样的决定和判断,并不容易。
  深沉的怜惜和无奈攫住了清孝的心,他慢慢坐下去,环抱住那个沉睡的奴隶。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可以无所顾忌地抱住失而复得的恋人。对方温暖的体温让他安心,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香。醒来时感觉脖子痒痒的,好像有小蚂蚁在爬。他定定神,陡然想起身边是谁,心一下子慌得揉成一团。对方的呼吸就这么时有时无地触摸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点点可爱而又让人烦乱的骚扰。即使他还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对方专注的目光,就像瞎子依然能感觉到太阳的存在。
  他小心翼翼地从眼缝中偷看,阿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正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那眼神是审视的、探究的,却不带丝毫恶意或负面情绪。
  就像小孩子趴着水泥柱子观看水族馆里的金鱼,带着些好奇,甚至……关心?
  但里面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那眼神,似曾相识。
  阿零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看见他前额上疤痕时,似乎就是这神态。
  “真田清孝。我记得这个名字。”
  “那么你一直活着,活着,离开我。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你也很好。就是头发长了。你以前的头发不是那么长。”
  ……他忽然感到一阵清醒的战栗:在刚从无意识的黑暗中醒来,在还没有来得及调整适应外界规则的时候,做出的正是一个人最自然、最本真的反应。也就是说,对他说出这些话的,更多的是小羽,而不是阿零。即使主体人格被压制,有关记忆被封存,生命的泉水依然会从钢筋水泥墙的缝隙中点滴渗透。
  这想法让他激动不已,全身肌肉一下子绷紧了。阿零立刻察觉到了对方的异动,眼神一变为张皇不安,慌忙后退两步,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清孝叹息一声,只得睁开眼睛,温言道:“你不用害怕。我说过不会怪你,你可以放心。”
  阿零慢慢抬起头来,脸色还是很苍白,讷讷地道:“对不起,先生。我只是,只是……”
  清孝苦笑道:“你并不信任我,是么?即使听到了他的说话,也很明显并非被人强迫,你还是有疑虑?”
  阿零似乎有些羞愧,低声咕哝了一句,清孝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大声一点。”
  阿零稍稍提高了声音,虽然还是细若蚊讷,但已能分辨得出:“我是说,就算到法庭上,录音带也不能作为有效证据啊。”
  清孝干笑一声,道:“真高兴你能跟我讨论法律问题,很希望下次你能向我背诵杰斐逊的独立宣言,那就圆满了。”
  他说的其实是真心话,但目睹阿零惨然变色的面容,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挥挥手道:“开个玩笑。你不用那么紧张。”
  阿零怔了怔,红晕上脸,象升上两片绯红的轻云,低声道:“对不起……”
  清孝凝视着他,心中爱怜横溢。“你永远不用对我说对不起。”他这样想着,目光温柔如水,招手道:“过来吧。”
  阿零迟疑片刻,乖乖地爬过来,在清孝的示意下把头枕上了他的大腿。清孝抚摸着阿零的头发,长了很多,因此似乎比过去更柔软服帖。清孝百感交集,低声道:“在你没有接纳我为主人之前,我决不会在你面前摆主人架子的。这么做是希望你能安心,因为他很快就会把合同寄来,我并没有骗你。更希望你能真的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
  不知道阿零是否真的理解并且接受清孝的话语,起码并没有表示异议。他柔顺地蜷伏在清孝身旁,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忍的合同当然很快就“寄”来了。当白纸黑字的奴隶转让书摆在阿零面前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多年以后,清孝还能记得他那一刻的样子。当时窗外有风,略微褪色的墨绿色窗帘被风卷起,露出一角湛蓝色的天空和卷成漩涡的云彩。天地澄明美丽,清孝却清清楚楚地从他眼中看到了破碎。
  似乎所有的光源都已熄灭,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光亮。
  但他并没有哭。或许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合同带来的冲击力没有清孝预想中的那样大。他只是沉默地看完了全文,仔仔细细地审视了好几遍,然后冷静地道:“这的确是主人的签名。”
  清孝舒了口气,微笑道:“你看,我并没有骗你。”
  阿零的嘴角轻轻牵动,道:“是的,您是个好人。”
  这句话让清孝心都热了起来,不是没有看出他的绝望,但在佛罗里达明媚的阳光下,就算是灰烬,似乎都能够再度燃烧。
  “那么,那么你……我……”到了关键时刻,却无端端口笨舌拙。
  阿零惨淡地一笑,抬头道:“那么我去浴室收拾干净,再来服侍先生?”
  清孝目光向下,明白他说的是□的体毛。记得在小岛上,忍就是这样强迫小羽在自己面前这样做,以显示绝对臣服。他有种想作呕的感觉,勉强按耐住,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并没有进去很久,但清孝已经觉得不安,是那种目标即将实现、越发恐惧失去的患得患失。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分钟都好像一万年那么漫长。
  一阵刺耳的鸣叫声突然响起。清孝不耐烦地正准备关上,突然一怔:响起的并不是手机,而是对讲机。
  --只有一个人会用对讲机。
  清孝的心陡然沉了下去。他沉吟片刻,慢慢拿起对讲机:“有什么话,快说!”
  然而对方只是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清孝忍不住要发火的时候,忍开口道:“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接受我了。”清孝不禁有些得意。
  对方再次沉默很久,才道:“我是问,他现在干什么?”
  清孝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实话:“他在浴室里。”
  对方的呼吸骤然加快,声音有些嘶哑:“他在浴室里?”
  清孝憎恶地道:“你搞的那些龌龊把戏,不是么?真让人恶心!”
  对方忽然静了下来。过了半晌,他冷冷地道:“没事了,我就是问问。”
  对话就此中断。清孝呆呆地看着对讲机,一时不明所以。他走到浴室门边,只听见哗哗的流水声。试探性地推了推,门是反锁着的。
  不祥的阴云陡然在心中升起,他大叫一声:“阿零!”
  没有回答。
  清孝大急,退后几步,猛地撞了过去,门应声而倒。只见浴池的水龙头开着,热水仍在不住流淌。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少年仰面倒地,上身赤裸,脸颊两侧有些淡淡的雀斑。毫无表情的面孔上,幽蓝的大眼睛象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子直瞪瞪地盯着天花板。
  “西蒙!”清孝战栗着道。
  就在这一刻,他恢复了清醒。仰面倒地的是全身□的黑发青年阿零,剃刀掉在地上。手腕上一道长长的划痕,象咧嘴笑的小孩子的口,鲜血正不断从伤口处涌出来。
  第四章 破冰恍惚中,他又回到了那个寒冷而潮湿的雨夜。雨一直下,似乎永远不会停止。他开车默默尾随着那个熟悉的背影,雨刷不断地将雨水从挡风玻璃上划开,视线有些模糊,但他很肯定,他没有认错人。
  那男孩佝偻着身体在屋檐下慢慢走着,唯一的雨具是件脏兮兮的带帽套头衫,下面穿着一条破旧的牛仔裤,象街头常见的流浪汉。风不时地将雨丝吹落到他的身上,裤腿已经被完全打湿。每当这时侯,男孩便停一下,缩缩头,然后继续走。几分钟后他可以确定,那男孩不是*象*,而是**一个无家可归者,贫困、痛苦、绝望,也许还有麻木和惰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底层流民那种特有的阴森森的气息。
  他忍无可忍,按响了喇叭。就在那男孩一回头时,雪亮的远光灯打过去,照亮了那男孩惨白的脸。他看见那男孩因震惊而倏然睁大的眼睛,冷冷一笑,摇下了车窗。
  “你比我上次见你时糟糕很多。”他平淡地说出事实。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男孩正赤着脚站在他公寓里的拼木地板上,略微动一动地上就留下一个湿淋淋的脚印,男孩只得站在当地,不知所措。房间开了暖气,但似乎并未让男孩感觉温暖,嘴唇哆嗦了几下,象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但还是没有。过了半天,男孩只是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你……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而他静静地打量着那男孩,从头看到脚,看着男孩瘦削凹陷的面颊,青黑发紫的嘴唇,亚麻色的头发象打湿的毛线乱七八糟地披散在肩头。
  “去洗个热水澡吧!”他温言道,避而不答那男孩的请求,“那会让你暖和一点。
  ”
  男孩盯着他,眼神渐渐转为麻木苍凉,但什么话都没有说,仅仅笑了一下,走进了浴室。
  --那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笑容。
  他还记得那个染血的黄昏,日将落而未落,月亮刚刚爬上树梢,高大苍翠的杉树宛如标枪般直刺苍穹。他还记得每一处细节,记得晚风的凄冷和海鸟的悲鸣,记得夕阳如何将海水染作赤红一片,色彩凝重阴郁如卡拉瓦乔笔下的画作。
  世界在崩溃,血污在弥漫。他唯有把手紧握成拳塞在嘴里,才能阻止那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叫。
  他感到泪在涌出,口中是淡淡血腥的味道,恋人干涩嘶哑的语音在他耳畔回荡:“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爱你,不管你爱不爱我,不管事情会怎么发展……”
  唇舌在纠缠,热情在交融,带著血与泪的苦涩与柔情,恋人耳语般地倾诉:“谢谢你,我会记得这一切。在你走后,我会带着对你的思念活下去。以后的路会很艰难,这我知道,但我会在地狱里等待天堂。”
  --那是他们结识四年来唯一一次亲吻。
  血腥味越来越浓,疼痛挑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清孝猛然张开眼睛,发觉自己原来在做梦。然而疼痛并没有消失,他惊讶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显然刚才自己是真的把手伸进嘴里咬出血来。
  清孝苦笑一声,随手拿纸巾擦了一下,看着病床上仍昏迷不醒的阿零。他左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缝合好了,虽然脸色仍很苍白,但大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鲜血从细细的透明管子里输入他的体内,一点一滴地给他注入生命之源。
  他仍然活着,但心已经死去。
  他的躯体仍在呼吸,灵魂却早已远去。
  清孝没有宗教信仰,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灵魂与肉体大概的确是可以分开的。
  在这间静谧的病房里,陪伴他的,也绝不仅仅只有病床上这个紧闭双眼的黑发青年。
  那些无形无质的灵体,轻盈地飘荡在这间小屋里,他虽然看不见听不见,却能强烈地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乳白色花瓣状的吸顶灯后面,大概就飘荡着西蒙。在被风鼓荡起的窗帘后面,也许正隐藏着微笑的羽。
  他们的躯体或许已经腐烂,或许仍有生机,但他们永远不会离开。就在这房间里,静静地陪伴着他,共同注视着床上那个寂然不动的肉体。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们紧紧地连系在一起,那是他流血的青春记忆。
  “你……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是谁的请求,在寒冷的雨夜里颤抖?
  “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爱你,不管你爱不爱我,不管事情会怎么发展……”
  --是谁的告白,在密闭的囚室中回荡?
  满带着温柔的怜惜,他注视着病床上那具玉雕般的身体。他知道,一旦那双眼睛睁开,眼里闪烁的将是恐惧和绝望,但他仍然思念,那双眼睛曾经何等明锐坚毅。
  他还记得,那时的羽眼眸深处总带着一丝忧郁,象是藏着许多不快乐,但表面又是那么冷淡矜持,叫人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
  他总在计划,如果这次对方接受了自己的邀约就开口表白,并且练习过无数次:“嗨,你好!很好的戏票,蜘蛛女之吻,愿意一起去看么?”那双眼睛定定地向他射过来,让他一阵心慌,无端端加上一句:“呃,本来约苏珊去的,可是那人,唉,你知道,她总是放我鸽子……”
  他一直盘算,等情节发展到□处便装着不经意攀谈的样子。这么一回头,便碰着对方的唇,然后顺理成章地吻下去,直吻到对方意乱情迷便趁机补上一句:“其实,我本来就是找你看的……” blablabla,大功告成。
  那淡如水色的唇,优美的唇线,多么适合接吻啊!
  神思渺渺之际,对方正好回过头来看着他大张嘴巴的花痴像,于是他立刻闭上嘴,做出打嗝的样子,歉然一笑:“可乐喝急了。”
  总是这样的。
  每一次邀约对方都会欣然赴约,笑着回应那些拙劣的谎言。他笑起来的时候,眼中阴霾尽去,象一夏的繁花都在清孝眼前盛放。
  --为什么自己竟会这么蠢,一直看不出他的真实心意呢?如果早点说出来,不让他独自回日本面对那些腌臜人物,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那场飞来横祸呢?
  --然而如果不是这次灾祸,只怕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双眼睛为什么忧伤。
  无边的悔恨在心底蔓延。清孝注视着阿零那紧闭的眼睛,不禁俯下身去,在那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嘴唇碰触处柔软凉滑,那么凉那么凉,象浸在冰水中的丝绸。
  注:那个……蜘蛛女之吻大家都是知道的哈,讲直男如何被扳弯的同性恋电影,男主得了奥斯卡奖。所以清孝同学自然是存心不良无边的悔恨在心底蔓延。清孝注视着阿零那紧闭的眼睛,不禁俯下身去,在那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嘴唇碰触处柔软凉滑,那么凉那么凉,象浸在冰水中的丝绸。
  该怎么做,才能让那身体暖起来?
  该怎么做,才能让那颗心活过来?
  他把头紧贴着阿零的胸膛,感受着皮肉下面鲜活的心跳,微弱、但仍然稳定。一颗心要承受多少苦难,才会甘愿用遗忘来换取安宁?他为这个而颤栗,沾血的双唇在阿零的心口处留下一处红痕,远远望去,象一簇小小的火焰在那苍白的肌肤上跃动。他看了一会儿,期待那火焰能一直燃烧到阿零的心里。
  殷红的血沿着透明塑胶管道注入阿零的体内,那左手包裹得像个瑞士蛋糕卷。层层绷带将手掌完全裹住,只露出五根指头。是的他们仍然白皙修长,但他知道那些手指曾被怎样残忍地折断过,一根指节连着一根指节。即使愈合得再好,暴雨和阴天仍然会隐隐作痛的吧?他一一亲吻着那些手指,仿佛这样就可以减少那些疼痛。
  但在内心深处,清孝知道这样做是没用的。
  无论给他多少爱多少吻,依然不能帮他驱散痛苦。因为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自己并不在他身旁。
  他回想起那些日子,自己象条野狗般在陌生的日本被龙介手下人围追堵截,最后总算找到一条船偷渡回美国。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在那艘横渡太平洋的货船上,他和一大群偷渡客窝在底舱,看到了电视新闻中浅见羽的身影,正衣冠楚楚地讲述着那些空洞的话语。
  但那新闻只得几十秒,天气太坏,电视很快失去了信号。
  偷渡客们咒骂着恶劣的天气,聚在一起玩纸牌,一根香烟轮流抽,用身边仅剩的钱赌博。他们大声地笑着吆喝着,以此冲淡对未来的恐惧。而他独自坐在角落里,茫然地接过他们传给他的最后剩下的烟屁股,眼睛兀自死死地盯着已经失去影像的电视。
  船颠簸得越来越厉害,一些人已开始呕吐,烟雾和呕吐秽物混杂成的异味充斥着整个船舱。他吸着烟头,考虑是不是就这么跳下海去,还是随着命运的船继续漂泊。
  生死两茫茫。
  清孝重重地喘了口气,往事让他不能呼吸。他不得不停止思考,重又看着床上昏睡中的青年。
  必须承认,青年的外表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糟糕,甚至显得异常年轻,好像自他走后时间便停止了转动。思维、意识、灵魂就此陷入长眠中,宛如凝固的琥珀。
  传说中,当睡美人的手指碰到纺锤,咒语便开始生效。人就此倒下,但并没有死去,只是沉睡。
  这想法让他安心。
  他微笑,用手指舒展开青年微蹙的眉尖,低声道:“你还在的吧?小羽,我知道你在这里。但你可不可以快点醒来,因为我已经等了很久……”
  青年的睡颜似乎安详了一些,眉目疏朗开来,但或许只是错觉,因为疲倦而恍惚出神:
  “快点醒来吧,我带你回家……”
  他叹息一声,亲吻着青年的嘴唇,不带丝毫□的意味。一滴泪忍不住落下,滴坠在青年苍白的面颊上:
  “你应该还记得吧?我知道你都记得。那些誓言,那些承诺……”
  “我回来了,你也要等我,我们会有未来的……”
  没有回应。只有风从旁边叹息着走过。
  那一吻,似泪似笑,夹杂着淡淡血腥的味道,依稀仍是记忆中的感觉。
  只是人成各,今非昨。
  他在青年的双唇间流连,有一个冲动想叩开那唇齿,他的小羽就藏在那具身体里,只要他努力一下,就可以挖出来。就像在那间密闭的囚室,在他的带动下,生涩将变得热烈,笨拙将变得缠绵,于是所有的誓言可以成真,所有的承诺可以实现。
  然而……他一点一点地在那微凉的唇上辗转,带着些疼痛,带着些绝望,带着些对自己攀不到够不着的东西无助的想念。他迷失在这个吻里,以至于没有看见阿零悄悄睁开的眼睛。
  四目相对,他蓦地全身僵硬,猝不及防,城池全失。
  他陡然弹回座位上,干咳一声,讷讷地道:“嗯,刚才看到你枕头那儿有一个黑点,还以为是小虫子,想捉住。结果一不小心就,就……我的嘴唇就碰到你的了……”
  阿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半晌,眼睛四下一扫,看着自己全身上下湿搭搭血糊糊的口水印。
  清孝顺着阿零的视线看去,脸腾地红了。他的谎话就这么□裸地摆在面前,一戳就破。
  这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他仍然是那个在爱人面前张口结舌的学生仔,承担着对方明晰透彻的眼光。
  自己那副样子很可笑吧?三年,三十年,傻瓜仍然是傻瓜,只怕张嘴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只是他面对的已经不再是昔日的羽。
  阳光流转,房间里有些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飞舞,他们面对面地呆坐着,看着对方的眼睛。
  岁月象条无声的河,从二人中间横穿而过。他们只能坐在河的两岸茫然失措地相互张望。
  以前的羽不会这样。
  以前的羽总会微笑着包容他那些拙劣的谎言,虽然他当时并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却又看不懂零的眼神。
  看穿谎言对零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推理:
  --那只会彻底失去对他的信任!
  清孝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一时真恨不得踢自己几脚。他岔开话题,竭力试图弥补:
  “你感觉怎么样?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方式?我说过我不会勉强你的。如果你觉得你接受不了,可以告诉我,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声音渐渐低弱了下去,意识到青年根本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是的,怎么可能相信?那么明显的谎言。
  而在前一天,他还在义正词严地道:“你必须相信我,我从来不骗人的。”
  那么录音带……转让书……他的反调教计划……他越想越是沮丧,内心充满挫败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永远没法子在青年面前镇定自若,不管那是羽,还是零。
  同样,他也永远没法子象《O的故事》中的斯蒂芬先生那样,做个强悍霸气的主人,将O的心从勒内那里彻底夺过来,因为他永远不可能一耳光凌厉无情地打醒那青年,不管那是羽,还是零。
  所以他一直一直都是个失败者,无论是作为情人,还是作为主人。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从来没有伤过你……”他只能反复说着这两句话,呆呆地等候着青年的审判。
  阿零显然对于他的这些话语充耳不闻,直盯盯地看着他,眼神奇异,带着刚睡醒的人特有的恍惚。但还有些别的东西,他弄不太懂。
  他怔了怔,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你……”
  但阿零已然开口:“呃,你……我……”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清孝做了个手势,示意阿零先说。
  阿零没有立即开口,从脸上变换的神情看来他似乎在同内心里的某个声音激烈争辩。过了一刻,他慢慢地道:“先生,能不能……您能不能再用您的嘴唇碰碰我的?”
  清孝没有立即反应过来。那句话在他的脑海中滚了几遍才逐渐展现出它的真实含义。他静了一下,感觉到喜悦象涨潮般自脚底飞涨至头顶,但他仍然不明白是为什么。
  自己总是这么迟钝,永远跟不上那青年的思维。不管那还是羽,还是零。
  他这么一迟疑,显然让阿零误会了。嘴唇哆嗦了两下,阿零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这个要求太无理了,我只是个奴隶,怎么可能……主人从来没有用他的嘴唇碰过我的,奴隶只是奴隶,嘴只是用来使用的,不是……”
  这句话并没有说完。一个灼热的吻已封住了他张皇失措的道歉。
  很久很久以后,他还是忘不了阿零那时的眼神,透着一点点茫然,一点点绝望,掺和在自厌自弃的甘心沉溺里,毅然决然中有种拼命讨好的意味,让他心脏钝痛。
  阿零说那混蛋从来没吻过他,清孝相信这一点。吻下去,他的嘴像个空空的洞,舌头呆呆的一动不动。
  清孝温柔地引导他,几秒钟后他恍然大悟,舌头像个打蛋器似的卖力搅动起来,那么的用力,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一气,带着清孝所不明白的隐隐的愤怒,和意中人亲吻是件很美味的事,但感觉实在不对,清孝并不想吻到牙根发酸大脑缺氧,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停下。这意外的指令让阿零手忙脚乱,象本想踩刹车却错踩成油门的司机,不仅舌头僵直,而且立即闭上嘴巴,于是便一口咬在清孝还没来得及缩回的舌尖上。
  清孝并不怕疼,事实上他还有自己咬破舌尖的经历,可自己咬和被别人咬毕竟两回事,他惊跳起来。这渴极了的浪漫一吻给他留下的最后印象竟是:
  --原来阿零的牙齿很有力。
  两道人影倏然分开,也许从未□过。阿零面上魔咒似的神情消失了,他惊慌地躲闪,双手紧紧地扣着床边,笨拙的左手带动得吊瓶一阵晃动。
  清孝立即醒悟过来,收起呲牙咧嘴的神情,微笑道:“没什么的。一点也不疼。看来你真的很少接吻。”
  阿零怔怔地看着他,苍白的面上透出羞赧的红晕,低声道:“您真的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笑:“我真笨,是不是?这么笨的奴隶,难怪会被主人抛弃。
  ”
  清孝语塞,不知如何安慰。
  阿零似乎也不想听任何安慰,苦笑道:“您就随便玩玩吧,腻了扔掉就是。我不会……”他看着自己包裹得厚厚的左手腕,道:“不会再这样给您添麻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自怜自伤的神情,只有一派冷淡麻木的平静,好像在说:
  看吧看吧,我就是这样的垃圾。
  清孝喉头滚动了两下,道:“你……你不用这样的。我说过,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了清孝一眼,道:“您放心好了。和主人在一起的这几年,他从来没有让其他人碰过我,虽然算不上干净,但绝对没有病。”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是使用,是真的没有其他人碰过我。”
  “那时他跟我说,他永永远远不会抛弃我。”
  “而现在他把我送给了你。”他冷漠地道,口气象在讲笑话,眉梢眼角流露出一丝轻嘲,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笑这个世界。
  他语气中的刻骨伤痛让清孝恻然。握着他裹着厚厚绷带的左手,久久不能言语。
  沉默。
  平静而荒凉的沉默,毫无预警地降临到他们中间,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填塞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阿零在沉默中抬起头看着他,低声道:“您对我还是有一点点兴趣的,是么?”
  他的样子极是可怜,象被养熟的鸟,虽然被顽童折断了翅膀,还是忍不住想亲近人类。黑漆漆的眼里闪出一点期冀,仿佛笃定眼前这个人可以让他依靠一小会儿。
  清孝默然,轻轻地抚摸着他。手指过处,顿时泛起一阵轻颤。明明是渴极了的肌肤,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呼唤着轻怜蜜爱。他怯怯地依偎过来,害怕着,却又期待着,眼光恋恋不舍地注视着清孝的嘴唇,似乎仍在贪恋那一刻的温存。忆及他接吻时的生涩,清孝忽然明白了:
  --自己也许是*唯一*一个亲吻过他的人。
  在他还叫做吉野羽的时候,清孝并未打探过他的背景和身份。因为自己也背负着不欲人知的过去,清孝一向很尊重他人的隐私权,所以一直不知道,那眼里的忧伤究竟来自于何方。
  而现在他知道了。破碎的家庭,早逝的母亲,毫无温情的养父母,冷酷的父亲和贪婪的兄长,他不知道那青年是怎么样在那么多白眼中活下来的。
  活下来,孤单的存在,寂寞的生活,坚韧而固执地固守着自己的心灵,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直到调教所的严酷环境将他压碎,第一次迫切地感到需要有人相伴。而唯一能救助他的自己抽身远走,将他一个人留给那个恶魔……清孝的手颤抖,悲伤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连自己都看得出来,他不信精于读心术的忍会看不出来!
  然而那个人仍然会那么冷静,即使在对方已经完全臣服后还是不肯罢手,将所有的生存必需品一一夺走:水、食物、光线、衣物,视情况所需重新分配安排;所有的行动都必须经过仪式化的程序:说话、吃饭、排泄、睡觉,每一条通路都被堵死,生存圈子小无可小。于是他以主人的身份泰然自若地出场,每一滴温情都是恩赐,每一次抚摸都是施舍。
  他象玩弄橡皮泥一般玩弄着人性,随意雕塑着别人的人生,宛如那是属于他的植物。
  是的,植物。
  清孝在他房间里发现过那种东方式的花木盆景。很小很浅的陶瓷盘里,盛着两三片山石,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着躯干,横斜着枝条,做出曼妙的姿态,只顶端一片新绿显示出它还是活着的。
  泥土只得一点点,必须努力吸附住才能得到必要的养分,多一些都不可以,因为那植物便会生长到别处去,破坏主人眼中美妙的平衡。铁丝和绳索是必要的,这样才能建立起敬畏。不可以让它自由地沐浴阳光,必须用阴冷的黑布全部遮蔽,只留一个小小的出口透入一缕光线,这样才能让它按照自己设计的方向生长,枝条盘曲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因为无可选择,所以不能离开。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升月落,终于雕琢出他所要的“艺术”!
  清孝重重地喘了口气。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明白,那个自作聪明的奴隶转让合同给阿零带来了多大的伤害,而自己无心的软弱情感流露是怎样在关键时刻挽救了一切。
  如果忍当时没有打来那个电话……如果以后他还是把握不住阿零的心态……清孝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握紧了阿零纤细的右手腕。
  阿零怔怔地看着他,疑惑地道:“先生……”
  清孝努力绽出一丝微笑,温和地道:“你现在该叫我主人。”
  阿零呆了呆,吃吃了半天,发出些细不可闻的声音,脸已经涨得通红。看那样子,他是很想叫出来,但总有什么在阻止他,让气流不能通过喉头。
  最后他抬起头无助地望着清孝,对方沉静的眼神比合同上的签名更能让他安心。
  清孝轻轻叹息,手指抚摸过零的项圈,沉声道:“还是因为这个么?它对你有特殊意义?”
  阿零的右手爬上了脖子上的项圈,神经质地攥紧,半晌,冷漠地道:“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什么都是假的,从来就没有永恒这回事。”
  那语气不是不怨恨的,但清孝听出了他声音里说不出来的痛,低声道:“可是你还是不想取下来,是么?”
  沉默。过了一会儿,清孝听到他细若蚊讷的回答:“是的。”声音凄惨无比,象柄钝刀子在割肉。
  他苍白的面容漂浮在夜色中,神情仿佛梦游,茫然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可是又不想死……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清孝在沉默中手慢慢滑下,扣住阿零的右手,十指交叉,蓦地绞紧。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压力,阿零一震抬头,眼里写着疑问。
  感觉心在微微刺痛,清孝俯下身去,注视着那双年轻而又沧桑的眼睛,慢慢地道:
  “我会让你知道的。”
  然而所有的依恋都建筑在谎言之上,原本的真情真意附着在一片虚空中,就象这空中翻滚的烟雾,风一吹就会消散。
  清孝吸着烟,凝视着烟头那一点点闪烁的红光,喃喃地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有时候自以为明智的决定,其实是最愚蠢的决定……”
  忍手里也夹着一支烟,抬头望着烟雾在空中一点点消散,苦笑道:“三思之后的决定是否明智不知道,但一时冲动下的决定一定是愚蠢的。”
  清孝挑了挑眉,淡然道:“你是指给我打电话那件事?我告诉你,对你而言那决定明智极了,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一具满身血窟窿的尸体。”
  忍微微变色,道:“你在讽刺我怕死?”
  “我没有讽刺你。事实上,我是在祝贺你,终于开始回归依从人的生存本性。”清孝神色平静,弹了弹烟灰,淡淡地道,“是这样的。和你最长久的只有你自己,没有什么真的不可以失去。”
  嗯,因为没有看过很多反调教文,所以写下部的时候自己很不自信,感觉一直不顺手。现在觉得,大概最大的问题就是经常性的停顿吧,听到的意见越多,越是感觉茫然。本来既然已经有大纲,但有时候一停反而打断思维。所以以后还是加快更新,有什么问题还是以后再来修文好了。
  大家有些留言因为翻页,回答了也无法显示,就在这里答一下吧:
  1.清孝并不是黑社会老大,黑道的确只是背景。否则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整天和零腻在一起。他逃回美国之后是想夺权的,但一来自己已经不能适应黑道生活(这个不是身手好就能做到),二来他原来的族人也不愿意他重新掌权,所以出了纰漏,差点被家族处死。龙介因此认为他已经死了。但清孝最后还是逃脱此劫,研制出一种新型毒品,作为交换,换取真田组向他提供情报和金钱。所以他名义上是真田组的人,实际上对家族的生意基本没什么发言权,他自己也不想过问。这个第一章约略提了一下,以后还会详细讲到。
  2.这篇文的下部的确是治愈系的,我不打算以强权制强权,所以想看清孝展现出铁一般的意志把小羽治得服服帖帖的tx大概会很失望。其实我感兴趣的就是发掘强者软弱的一面,位高权重者如何坠入困境,越是强悍越被摧残得彻底;冷酷无情者如何被攻破心防,越是大功告成越觉凄凉刻骨;心狠手辣者如何展现柔软,爱得越深伤得越痛。这基本上就是我设置的三个角色形象。
  他们都分别在一方面强势,而在其他方面弱势。比如小羽,他在外面社会上应该说是成功的,但一脱离了社会就什么也不是;忍精于读心术,但离开他的技术长项,离开了调教所,他也什么都不会;清孝精于搏击,精于药物,可是在心理学方面,怎么应付恋人方面,就是个菜鸟。甚至他原本出身黑道,但隔了十年回去,就算他是老组长的儿子,也还是玩不转的。我觉得这比较合理。
  下部的前半部分,主要会以清孝的角度来写,他也是这三人中间最接近我们普通人的,有梦想,有失落,有挫折,经历很多爱与被爱。本来我是希望大家能对他有代入感,然后以他的角度去感知拯救的困难和茫然,因为我们普通人面对sm可能也是这种有心无力,不是真能拿鞭子挥得起来的。不过大家似乎更希望他是更完美一些的拯救者。所以对他的要求比较多。
  不过这三个人都是我煞费苦心塑造出来的,至于他们中间哪一个更可爱更受欢迎,现在我已经不在意这个了,写得好不好是能力问题,但我都有用心去写就可以了。呼呼,不想给自己太大压力最近工作比较忙,经常没写几句就被打断。还是争取每日更新,先把情节写出来再说。
  忍默然半晌,仰天一笑道:“说得好!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把别人的生死放在心上!当然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难道我还会在乎别人么?真是笑话!”
  他虽然在微笑,目中却已然有泪。拿烟的手神经质地攥紧,手背上有条淡蓝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清孝心中一动,忍那动作竟有几分和阿零相似。或者更准确地说,阿零的一些习惯性动作竟有几分和忍相似。三年的时光竟然会留下如许多的痕迹,不禁让他心里一阵不舒服。
  忍狠狠地抽了口烟,终是不忿,从鼻子里呼出两团烟雾,道:“真是个没有心的废物,真蠢!就算是养条狗,也知道先闻闻味道,再摇尾巴呢。”
  察觉到清孝的注视,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看什么看?没见过坏人啊?”
  清孝冷冷地道:“他本来就不是狗,是人!你还没有把他完全变成一滩烂泥,是否很不甘心?”
  忍鄙夷地冷哼一声,没有搭理。
  清孝呼出一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好吧,就算你对他有那么一点点感情。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你,尊你为天,事事以你为重,不必猜来猜去,不必患得患失,那种感觉,的确很……不错。出于这种原因,你不想看着他死,现在我也能理解了。
  不过总算你救了他一命,为了这个,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忍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理解个屁!什么给我机会,就是想诳我去救你的小情人,然后等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再干掉。愚我一次者,其错在人;愚我二次者,其错在我。我来告诉你我的想法:良心发现是最无趣最累赘的事情,除了给人拖后腿别无用处。如果在电影上看见有坏人良心发现了,那他就该完蛋了。当然,有时候人难免神经短路,一头撞上树,可是如果你认为从此就可以守着那棵树等着别人撞上来,那么神经短路的就是你了。”
  清孝俊脸微红,干咳一声,道:“注意风度。你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
  忍掐灭了烟头,淡然道:“风度是用来装饰的东西,就像香水和缎带。现在就需要刺刀见红,明来明去。有什么想法直接了当的说出来,别当我是阿零,骗来骗去的。”
  清孝倏然一笑道:“看来,你也觉得象阿零这样的奴隶很无趣了?三年来,难道你就没有怀念过小羽,那个聪明独立、会思考、会真正跟你交流的人么?”
  他的声音已变得蛊惑:“想想看吧,那个柔顺的很好骗的阿零,他对你来说算什么呢?他只是一个机械化的成品,只要程序到了他会服从任何人。现在你已经看到了。他的大脑已经钝化,思维已变得习惯性服从,不会很深入地分析,只会按照指令来行事。
  和自己的影子说话有什么乐趣呢?难道你就一定也不想念那个会跟你对抗、那个真正活着的小羽么?”
  忍凝视着空中翻滚的烟雾,半晌,悠然道:“他是你的,不是我的。承认这一点虽然让人不快,但我从来不做自欺欺人的事情。让我去把你的小情人弄回来,好让他杀我么?”
  清孝看着头,摇头道:“没有想到,你竟然这么缺乏自信!你就不想想,这三年也不算短,也许……也许他对你也有些别的感情呢?”
  忍闭上眼睛,唇边浮起一丝讥嘲的笑意,道:“这个世界,如果连主奴关系都不可靠,还有什么是可以指望的?”
  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梢眼角笑意淡淡,语音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怆。清孝心里一跳,没来由地又想起了阿零自嘲的微笑,一时竟怔住了。直到指间的灼痛将他唤醒,却是烟头快要燃尽了。
  清孝把烟头一扔,在地上踩灭,冷然道:“我想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需要我来给你讲清楚。我是在要求你,不是在请求你。现在阿零已经开始接受我了,即使你不配合,他也会认我为主。他若能恢复自然最好,如若不能,我也会照顾他一辈子,不需要你。一句话,你已经完了,没有牌可出了。”
  他微笑,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胸前,合拢成教堂塔尖的形状:“所以,我说给你机会,那是真正的机会。是我的恩赐,我的仁慈。”
  忍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微微苦笑道:“看,这就是走错一步的严重后果。刀这种凶器,你不砍人,人就能砍你。”
  清孝轻轻地敲了敲桌子,淡然道:“何不这样说,你给了阿零一条生路,也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我说过,只要你愿意和我合作,我不会亏待你。这承诺仍然有效。”
  忍冷嗤道:“免了!你没查过你的信用指数为负么?”
  清孝轻快地一笑,悠然道:“看来我的信用不好,嗯。不过这重要么?现在是我在做主。规矩是我定的,我随时可以说不,也随时可以停止。而你能做什么呢?想翻本?
  难了。就凭你这两条残腿,就算想走出这间地下室,也是难于登天。”
  狭长的眼里流露出促狭的神情,他的声音更加笃定:“死心吧,不会有人来救你的。金钱买到的关系无济于事。就算你在这里烂掉,也没有人在乎你。看清楚现实,你比小羽孤独得更加彻底。”
  忍沉默片刻,喃喃地道:“这年头,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认为自己可以做调教师,翻两页心理学就觉得自己会读心术。真是活宝一个……”
  清孝哈的一声笑出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的!没有关系,真话总是最伤人的,我能够理解。其实,这世界上的确还有一个人在乎你,那就是阿零。你若不想救他,让他维持现状,他自会依附于我,逐渐把你忘掉。对我来说不会有任何损失,还得感谢你,把他驯服省了我一番工夫。而对你来说,则是自动放弃对他的影响权,把他拱手让给我。”
  他收住笑声,轻喟道:“他也许是世上唯一一个爱你的人了呢。你也舍得……”
  忍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眼神冷漠,却有一丝阴霾闪过。
  清孝察言观色,继续道:“不管你是否帮忙,他都已经走丢了,回不来了。如果你配合的话,你会看得他久一点,会影响他久一点。作为报酬,你的生活条件也可以改善一下,比如我可以给你一台电视,让你不用那么无聊。或者一个轮椅,不用整天爬来爬去。”
  忍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半晌,终于道:“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他?”
  清孝惊讶地挑起了眉:“见他?为什么要见他?我可以安装好设备,让你在这里观察到他,给我意见。如果我有什么问题,你需要如实答复我,那就可以了。”
  忍一窒,忍着气道:“你既然说你的承诺仍然有效,那么自然应该守诺言带我去见他,这样才能有助于了解他的情况,帮他恢复,不是么?”
  清孝叹了口气,道:“你还是没有弄清楚状况。我说我不会亏待你,自然会守诺。
  但怎么善待法,是由我来定的。奖品是我发的,哪有你自己要的道理?你只需要乖乖听话就好。”
  他顿了顿,道:“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不会让你见到阿零的,这是原则问题,你死了这条心吧。”
  忍呆了一呆,双手慢慢紧攥成拳,道:“你懂得他的心思么?你才害他死过一次,你就不怕他再出事?为了让他能彻底摆脱我,你宁肯冒这个险?他可能会死掉!而我也许出于报复,根本不通知你?”
  清孝淡然道:“我自然会小心的,现在天天都尽量和他在一起。如果真的只能在死亡和跟你在一起之间作选择,我瞧他还是宁愿死了的好。”
  忍不禁怒极,一拳擂在桌上,厉声道:“真田清孝,你究竟是个什么人!你那三脚猫工夫害得他差点自杀,竟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你这叫爱他?我瞧你根本就是在享受做救世主的滋味,大概从小做毒贩的儿子被人背后戳脊梁骨鄙视够了,特别追求被人崇拜仰视的滋味。说什么本来想研究治愈毒瘾的方法解放全人类,为了小羽才重回泥沼,嘿!借口吧?不能被万民仰视,那也实在困难了点,能被一个人当作神也是好的……”
  他话还没说完,清孝眉尖一挑,似笑非笑地道:“你在指责我?这是胜利者的专利,你僭越了。”
  忍心头一寒,还未回过神来,清孝突然出手,一把捉住他的左手按在桌上,另一只手顺势拔出腰间匕首闪电般刺下。忍大惊想挣扎,但左手好似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眼看得冷焰一闪,直惊得毛发直竖。
  寒光闪过,匕首自忍张开的指间刺落,稳稳地扎在桌面上。忍长舒一口气,冷汗涔涔而落。
  清孝面色平静,淡淡地道:“这只是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牢记,正义永远站在强权一方。既然是囚徒,就要有做囚徒的觉悟,别在我面前兜售你那套似是而非的歪论,我不想听。”
  寒光闪过,匕首自忍张开的指间刺落,稳稳地扎在桌面上。忍长舒一口气,冷汗涔涔而落。
  清孝面色平静,淡淡地道:“这只是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牢记,正义永远站在强权一方。既然是囚徒,就要有做囚徒的觉悟,别在我面前兜售你那套似是而非的歪论,我不想听。”
  忍咬牙不语。
  清孝目光一凝,提高了声音,道:“明白了没有?”
  忍喘了口气,低声道:“是……”
  清孝笑了笑,收起匕首,重新回到座位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头,道:“很好。现在我们先开始第一个问题。”
  他微微皱起了眉,道:“我发觉阿零对我的记忆很混乱也很模糊,按他的说法,好像是前世记忆的偶尔闪回。那些影像总是掺杂在一块儿,有时候前后矛盾,他记得我离开,却不记得是他叫我离开的,便以为是我抛弃了他。我知道,这是你搞的鬼……”
  他蓦地挺直了腰,目中厉芒一闪,杀气横溢,道:“我知道通过催眠可以让人选择性失忆,而这种做法是可逆的。因为记忆并不能被抹去,只是压制到了潜意识里,所以必要的时候可以解开。你不用推说没这回事,即使你不帮我,只要不继续催眠,过几年记忆也会逐渐恢复。”
  忍连番受伤,没有条件调理,身体本已极端虚弱,刚才那一番折腾让他气血翻腾,握手成拳抵着嘴唇轻咳了两声,方道:“这你倒真是冤枉我了,虽然我对他有那么一点点引导……”
  清孝两道杀人般的眼光飞来,他聪明地快速说下去:“如你所说,催眠的作用是有限的,强行压制人的记忆短时间内或许有用,但一旦被触发,他会对我完全失去信任。
  这种愚蠢的事情,我又怎么会做?真正最有效的催眠,莫过于人的自我催眠。”
  清孝倒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不觉怔住。
  忍继续道:“既然你也了解一点这方面的知识,就该知道,如果当事人不愿意配合,很难达到催眠的效果。与其说是我诱导的,不如说是他潜意识的自我保护,人的精神也是有承受极限的,如果有些事情难以承受,自然会选择性地遗忘。”
  清孝怒道:“胡说八道!他要忘也是该忘记你对他的伤害,怎么会专门忘记关于我的记忆?”
  忍冷笑道:“我对他的伤害再大,也比不上你对他的冲击。严格地说,打破他的不是我,而是你!”
  清孝大怒,正欲发作,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倒抽一口冷气,面色发白。
  忍冷眼瞧着他,道:“忘记了么?丹尼并没有让他臣服,是你的死亡才让他心如死灰。让丹尼代你炸成一团碎肉是你的杰作吧?心里大概还得意得很吧?你有没有想过他该怎么面对,怎么接受?他以为是他害死你的!”
  清孝手背上青筋暴起,霍地站起,拍桌道:“那也是你的错!不是你,哪里会搞出这么多事情来!”
  忍冷冷地道:“就是这样的。不能面对自己过错的时候,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是能够让自己心安理得下去的最好解决方法。本来他当时的痛苦,不是他单独能承担得起的,你作为他的亲密爱人不能为他分担,他这么看你也不算冤枉。”
  清孝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后停下来,眼中厉芒一闪,道:“我没有做错。就算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现在我已经回来了,他自然明白一切只是误会,打开心结也是迟早的事。”
  忍挑眉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让他恢复记忆,让他重温一次他在你面前展现出最屈辱最卑贱的经历?你以为他和你相关的记忆那么让人愉快么?”
  清孝一窒,久久不能言语,变幻不定的眼神显示出他的内心极不宁静。他坐下来,疲乏地揉着太阳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刚刚接受我这个新主人,精神本已极度脆弱,还是顺其自然吧。”
  忍悄悄吐出口长气,道:“是的,这一点你很占便宜。如果你只是不喜欢他的那些仪式性动作,作为主人你很容易让他改过来,那不过是另外设计一套程序罢了。为了讨你喜欢,他会很努力去做的。那么你还要求什么呢?他会全心全意地依赖你,臣服于你,作为男人,别说你不在意这些。”
  清孝往后一靠,茫然地盯着天花板,道:“我也不必否认。比起恋人的猜心游戏,小心翼翼地试探,时不时地相互隐瞒,以至于误会重重,甚至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才继续道:“比起这些来,主奴之间的信任和坦诚不是不让人羡慕的。都说信任是爱情的基础,但即使再相爱的恋人,也很难达到完全信任,绝对依恋。尤其想到有朝一日他倾心以待的对象就是你的时候,这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但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长满硬茧的手,低声道:“作为奴隶,他可以忘记那些血腥悲惨的往事。虽然没有尊严,但他可以收获平静,而我是绝对不会因此看不起他的。我会好好照顾他,养他,爱他,让他不用再面对那些丑恶的人和事。他不用再挣扎求生,也不用跟往事搏斗。也许对于他来说,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但不行,这不是他的愿望。他念念心心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说,我对他再好也比不上他的自我选择,即使那条路充满血泪。”
  “真是让人感动的誓言。”忍故作惊叹地挖苦道,“既然说要尊重他的选择,那你能否尊重到底呢?”
  清孝挑眉道:“你什么意思?”
  忍挪动了一下身体,向后缩到墙壁的一角,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阴影中,笑道:“你和他还没有做过吧?”
  清孝心头火起,喝道:“这关你什么事!”
  忍笑了笑,道:“我只是想提醒你,肉体关系导致的亲密感可能是无法代替的。看过午夜守门人么?”
  清孝一怔道:“那是什么?”
  忍道:“一部电影。纳粹军官战后隐姓埋名做了个守门人,一天碰到了一对贵族夫妇,发现那贵夫人就是以前集中营里他的性奴隶。而那位贵妇人也逐渐回忆起了往事,可她选择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和以前的主人一起出逃,最后他们死在一起。”
  他这么说的时候,眼里出现了梦幻一般的神情,似在叹息,又似在向往。
  清孝嘿然一笑,道:“不打扰你梦游,如果那让你比较安慰的话。”
  忍回味似的道:“这部电影之所以引起人的争议,就在于导演说中了一个事实:要征服一个人的心灵,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先征服他的肉体。□的意思,就是爱是做出来的。没有人能忘记肉体的强烈欢愉。性的极致会让人产生难以分割的情感……”
  他恍惚地微笑了一下,道:“即使你不把这种情感称之为爱。”
  听懂了他的暗示,清孝默然片刻,道:“如果对方接受身体上的接触,那就等于成功了一半。这理论我听过。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很庆幸当初没有强迫阿零接受我,他至少还认为我是不会伤害他的,可以让他依靠一阵子。否则这次他也许就这么完全绝望了,不会回来了。”
  他吐出一口长气,喃喃地道:“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上帝也许自有安排,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他的意志,我们不可以越俎代庖……”
  他看着忍,微微一笑,道:“所以我说我会尊重他的选择,那是真话。你的债主是小羽,他选择是复仇还是谅解,甚至跟你走,都是他的权利,我不会干涉。”
  他看着忍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喜悦,忍不住讥嘲:“因为我知道,小羽绝对不会让我失望的。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疯狂。”
  忍一怔,嘲弄地笑起来:“瞧不出你还那么天真,居然还会信上帝?上帝他老人家忙得很,没空管这些。世界不过是他心血来潮设计的游戏程序,没玩多久便腻了走人,甚至忘了关机。程序充满bug,人只能独自挣扎。保罗怎么说来的: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
  见清孝神色不快,他顿了顿,笑道:“当然啦,年轻人有信仰有原则是好事,我很赞同,尤其是应该守信。我已经很配合了,现在该你实践诺言了。除了电视机和轮椅,我还想要微波炉、烤箱和热水壶。”
  他忍不住吞了下口水,道:“我想吃热得烫烫的比萨饼和咖啡,老是冷冰冰的三明治和矿泉水,我都吃得快吐了。”
  玉色的肌肤,清冷得象冰,紧扣脖颈的银质项圈在灯光下光华流转,两两相衬,有种异样的魅惑。项圈极薄,刻着洛可可式繁复的蔓草花纹,雕琢细腻,纤巧华美。正中央一个圆形徽记,原本只是一个简单的圆圈,现在中间多了一个骷髅火焰的记号。风格与整个项圈迥然不同,只有简简单单的几笔,却自有一股威势。
  清孝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宣布道:“现在你是我们真田家的人了。”
  阿零看着自己镜中的样子,垂下了眼皮。
  清孝道:“你不喜欢?”
  阿零低声道:“没有,先生。”
  清孝目光一凝,微笑道:“你叫我什么?”他虽然在微笑,目中却丝毫没有笑意。
  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如受惊的蝴蝶。阿零吃力地开口:“我,我……”但到底还是没有下文。
  清孝看着他,笑容不变,目光却越来越冷:“你应该叫我主人。或者你认为我不配做你的主人?”
  他的口气实在说不上友善,阿零一惊,慌得拜服在地,颤声道:“绝对不是!奴隶……奴隶没有这个意思……”
  清孝沉默着,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目光坚定,势不可当。阿零被那目光逼得无可转圜,哽了一下,低声道:“主,真田主人……”
  清孝怒气顿生,冷然道:“你对前面那个主人也是这么连姓一起叫么?”
  阿零失色,匍匐在地不住颤抖,头都不敢抬起,怯怯地道:“奴隶……奴隶……”
  看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清孝不禁心软,叹了口气,抚摸着他的黑发,道:“算了,还是慢慢来吧。你也不用自称奴隶,我实在很烦这个称呼。”
  阿零偷眼揣摩着清孝的脸色,讨好地蹭了蹭清孝的腿,小心翼翼地道:“真田主人是要给奴隶一个新名字么?以前的主人也是这么做的。”
  清孝冷眼瞅着他,有些怜惜,却又有淡淡的嫌恶。虽然明知道没有人可以经历了那样惨痛的折磨还能保持原有的性格,阿零变成这个样子甚至也有自己的过失,但感情上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这个象小猫小狗一样向人摇尾乞怜的裸体青年就是小羽。
  玩弄着阿零的黑发,他沉吟道:“不必了。你还是叫阿零吧。”
  “是的。真田主人。”阿零恭顺地答道,神色平淡,说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他往前挪了一下,靠清孝越发近了,□似乎不经意地擦过清孝的的大腿,却又倏然离开。
  清孝目光淡淡,不动声色。
  阿零蜷伏在他的脚下,从肩背到腰部呈现出完美的线条,表面平静而内蕴张力,猫一样的姿态,不是不诱惑的。
  清孝看着他起劲地卖弄风情,心头好笑,做出不感兴趣的样子。
  阿零明显有些失望,忍了又忍,终于开口:“真田主人,嗯,您不想装饰阿零的身体么?”
  清孝挑眉道:“嗯?”
  阿零比划着道:“以前的主人很喜欢装饰阿零的身体,他会在这里系上一条银链,这里扑上银粉,他说阿零的身体很配银色的东西……”
  口气竟颇有些骄傲。清孝目光一垂,微愠道:“我不喜欢。”
  阿零一怔,道:“真田主人不喜欢阿零配银色的饰物么?”
  清孝心头更怒,霍地站起,道:“好好的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
  阿零吓得往后一仰,一脸快要哭出来的神情:“阿零知道了。”
  清孝本欲发作,见状也只好投降,满腹怒火硬生生地给迫回去,无奈地道:“你知道什么?”
  阿零低声道:“真田主人本来也就是玩玩而已,象阿零这么低贱的奴隶,自然是不用装饰的。”
  清孝苦笑道:“哪有的事!我只是……”看着他那泪眼盈盈的样子,话到口边不由自主地换成了:“我只是……没那么多钱而已。”
  话一出口真是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不是多困难的话,怎么就是说不出口呢?
  阿零疑惑地看着他,猫一样的神态,黑眼珠冉冉而动,让人揪心的疼,忍不住就想摸摸。
  然而那奴隶不合时宜地再度开口,毁灭了他心中的柔情:“那真田主人有没有准备阿零专用的鞭子呢?以前的主人喜欢每天打奴隶十鞭,宣示他的所有权。”
  沉默片刻,清孝微笑,笑得越发温和沉静:“你希望我像你以前的主人那么每天抽你十鞭,这样你就高兴了?”
  他微笑的样子看来异常亲切。然而表示温暖完全相反的是,那微笑是他容忍别人的最后底线,标志着微微上翘的嘴唇即将如弓一般射出隐形的箭。
  可惜阿零无法了解他笑容中的深意,自顾自地说下去道:“是啊,以前的主人就是这么做的。他喜欢……”
  长久的愠怒在心头堆积,宛如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突然冲破理智的牵绊,清孝再也忍耐不住,一耳光掴在阿零的面上,怒喝道:“你究竟是在认我做主人,还是只想把我调教成你以前主人的样子?”
  阿零闷哼一声,摔倒在地,白皙的面孔上现出五道清晰的红痕,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他伸手捂住脸,唇角已有鲜血溢出。他怔怔地看着清孝,或许因为太过震惊,眼里空空洞洞的竟然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顶黑顶大地睁着。
  清孝一慌,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知道自己一向手重,单腕一翻便可轻易扭断人的脖子,化掌为刀切在人的颈动脉上便可让人昏迷十分钟以上,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对小羽出手。
  不,那不是小羽,那只是阿零。
  可他依然不敢面对那双眼睛,不敢面对那漆黑的瞳仁深处反映出的自己的影像。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然而这个不经意的举动却像是蝴蝶的一次振翅,掀起了几千公里外的飓风。阿零眼里的茫然顿时被强烈的恐惧所代替。他做了一个让清孝绝对意想不到的举动,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了清孝的腿,叫道:“别走,主人!请不要走,不要走,主人!不要扔下阿零!”
  清孝有些恍惚,那声音好像从远处山谷里传来,明明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却仍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样的飘渺而虚无。
  阿零怔住,呆呆地松开他的腿,迟疑着道:“您不是希望阿零叫您主人么?还是阿零理解错了什么?”
  “你没有理解错。”清孝闭了闭眼,莫名的愤怒象小火似的炙烤着他的心,“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好好跟你说你不肯听,偏要打你你才肯听?难道你就这么……”
  他倏然住口,被自己吓着了。
  下贱。
  他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那个词:下贱。
  他曾经听过有人用这个词形容面前这个人,不,这个奴隶。那是浅见龙介:
  “我从没见过比他更贱的东西!”
  “东京都最低挡的娼妓也比他高贵,比他干净……”
  “这是侮辱他么?我只不过告诉你事实而已……”
  那双漆黑的眼睛还在盯着自己。他蜷曲着身体,那姿态是隐忍的,顺从的,眼里满溢着极端的渴求,却又异常卑微,仿佛沙漠中的红柳,只需要一点点水,就能让他活下去。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财富、尊严、健康、自信,除了自己,再没有别人可以依靠。
  他沉默地活下来,历经重重折磨,就是为了等待今天,等待今天和自己相遇。
  然后,骂他一句下贱。
  总是这样的。
  苦难总是比我们所能承受的更沉重,救赎总是比我们期待的更无力。
  难以明了清孝的心意,那奴隶胆怯地收回了挽留的手臂,将自己紧紧抱住。那是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意味着最大限度的拒绝和自我保护。
  然而他仍然不肯放弃,笨拙地试图最后一次挽回:“阿零知道自己做错了,请主人惩罚阿零吧!但是,但是……”
  清孝叹了口气,微笑着向他张开双臂。他呆了一呆,立刻惊喜地投入清孝的怀中,乖巧得像只小猫。黑眼睛亮亮的,好像有星辰落入他的眸子中。
  “你没有做错什么。”清孝抚摸着他的黑发,艰涩地道,“我只是……我只是心情不好……”
  阿零静静地听着,一脸了悟的笑容:“阿零明白的。以前主人也常常这样,奴隶就是干这个用的呀,只要主人高兴就好了。”
  清孝微微苦笑,神圣的责任感和同样强烈的内疚让他难以开口。他用强有力的双臂抱拥住那奴隶,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阿零乖乖地依偎在他怀里,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动也不敢动。清孝不开口,他便也不说话,讨好地将面颊贴紧清孝的手臂。
  清孝叹息道:“我明白你思念以前的主人,但我不想你老是提起他。我只有你这一个奴隶,也希望你能对我忠实。”
  阿零面色绯红,低声道:“对不起,主人。”
  清孝莞尔一笑,温柔地为他拭去唇角的血迹,道:“我和你以前的主人规矩不太一样,我希望我的奴隶能更有用一点,不止是能让我享用身体。比如能帮我多做一些事情。”
  阿零眼睛发亮,热切地道:“啊,以前的主人也有让阿零帮忙管理账目的……”
  话还没说完,陡然想起新主人的禁令,一下子呆住,惊慌失措地看着清孝。
  清孝笑着摇摇头,用食指压住阿零的嘴唇,道:“下不为例。不过这倒是个好主意,我的确需要一个忠实能干的管家。也许我应该给你配台电脑,让你每星期给我报告一次账目。”
  他大笑起来,道:“不过我要你做的可不止这一点。跟我来吧。”
  阿零还是第一次出这房间,因为有主人的带领,所以不觉得害怕。眼前是个气派十足的厨房,厨具橱柜明显都是新的。
  “如你所见,这里的设备很齐全。你要做的就是为我准备好一日三餐,还有两次茶点。一次在上午十点左右,一次在下午四点。冰箱里可以找到一切材料,食谱我会给你。”清孝悠闲地坐在餐桌旁看着他无所适从的奴隶。
  阿零呆呆地瞧着那些橱柜,以他跪着的高度,操作台正好在他的下巴。他为难地看着清孝:“是的,主人。可是……”
  清孝挑眉道:“喔,我知道你以前的主人没让你做过,但我知道你能行。”象是想起了什么,他微笑起来:“我非常确定。”
  阿零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只是,只是那些橱柜和炉子都太高了……”
  清孝恍然大悟似的道:“啊,你是说你跪着够不着?”
  阿零拼命点头。
  “那很简单啊。”清孝挥挥手,好像那是个无足轻重、不值得讨论的问题,“那你就站起来做好了。”
  阿零一呆,还没来得及开口,主人已经转化了话题:“当然,做完了之后你还需要把碗碟洗干净。还有这里……你晚上需要睡在我的卧室里以便我随时使用,但地板太凉,我不喜欢你身上凉凉的,所以你得睡到床上来……”
  他看着阿零惊愕的眼神,不觉微笑:“当然,如果你能让我满意,我会给你适当的奖励。我知道你会努力去做的。”
  阿零尽量放松面部肌肉,展露微笑:“是的,主人,阿零一定会努力的。”
  看着他那僵硬的笑容,清孝忍俊不禁,俯身向前,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阿零顿时僵住,眼睛倏然睁大,那样子实在可爱。清孝忍不住沿着他的前额、面颊一路吻下去,直到他的脖颈,被那冰冷的项圈败坏了兴致。
  “主人?”阿零的声音仿佛梦游。
  “嗯?”
  “这是奖励么?”
  “不,这是我的规矩。”清孝意犹未尽地道,“我说过我的规矩和你以前的主人不一样。我喜欢每天吻我的奴隶十下,宣示我的所有权。”
  “可是,可是主人吻了不止十下……”阿零期期艾艾地道。
  清孝干笑一声道:“这样啊。没关系,多余的吻你可以还给我,我不介意。”
  阿零怔住。愣了半天,俯身下去,正想亲吻清孝的足尖,却被清孝一把扶住:“还的意思,自然是吻我相同的地方。”
  阿零怔了怔,慢慢地凑到清孝面颊上,双唇轻轻碰触了一下。那么轻那么轻,好像鸽子的羽毛轻轻划过,有点痒痒的感觉。
  清孝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
  “对,就是这样。”他喃喃地道,“这就是我想要的……”
  然后他郑重地宣布:“听好了,这就是我的规矩。每天主人亲吻奴隶十下,宣示他的所有权。而奴隶需要回吻主人二十下,宣示他的绝对臣服。
第五章 诱惑
神啊,请带我们远离诱惑,救我们脱离凶恶。--《新约?马太福音》
  阿零看着自己面前的食谱,主人要求准备的下午甜点是香草味曲奇饼,后面还有一行附注:要五个鸡蛋但只放一个蛋黄的那种。
  这注释挺没头没脑的,但阿零清楚地知道主人的意思,就是放四个鸡蛋的蛋清再加一个整鸡蛋。他知道这一点就象知道自己的手有五根手指。他甚至清楚下面该做的每一个步骤,他并不为此感到惊奇。那记忆属于他那黑暗而不可触碰的过去,他小心地从那一大堆发霉的档案中抽出自己想要的资料,拒绝开启其他的仓库。
  过去,象一个巨大的铅灰色的阴影,盛放着他令人疲倦的昨天。只有远离那阴影,他才能真正得到自由。
  是的,自由。
  他在被奴役的状态中品味着近乎自由的平静和解脱,从匍匐在尘埃中的谦卑中开出神圣的花朵,犹如苦行的修士,在一次次的自我鞭笞中体念到涤罪的狂喜。他知道这种情绪别人不会理解,甚至包括他现在的主人。而他也无此奢望,只是尽心地点燃蜡烛,擦亮银器,等待着神恩的降临,也许就是明天,也许永远不会。
  他怀着服侍神灵般的虔诚做着这些事,只要主人满意就好。至于他自己的感受,那是无足轻重的。在为主人服务的过程中,他已经得到了报偿。
  阿零从冰箱里拿出五个鸡蛋,装在一个大碗里,回头打量着操作台。那操作台快到他的下巴了,不起身是绝对没法做的。饼干模子甚至放在更上面的壁橱里,大概得直起身子踮着脚才能够到。他为难地看看操作台,又看看地板上的碗,该怎么办呢?
  地板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有五个鸡蛋。镜头清晰地捕捉到那青年的侧影,背脊极挺,跪得笔直,不过就算再怎么伸直,还是没办法就到操作台。
  清孝看他象小孩子似的伸长脖子看看这又看看那,含着的一口水忍不住全喷出来。
  感觉出自己的不厚道,清孝胡乱把水迹擦干净,兴味盎然地盯住监视器。
  过了一会儿,青年总算下了决心,先把右手搭上操作台,接着是左手,屏幕上现出他手背上突起的经脉,显是在努力试图站起来。一时间清孝的心都似乎停跳了半拍。
  那操作台的高度清孝试过,靠着那台子要跪着直起身似乎并不难,但这当然是对于正常人而言。对于已经在地上爬行了三年的阿零来说,又会怎么样呢?
  那青年似乎已经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悬挂在操作台上,但姿势十分别扭,好像全是右手在用力,左手只是虚应事。清孝忽然想起来,阿零的左手受过伤,难道竟会严重到这个程度么?还是只是不会用力?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觉得应该是后者。阿零显然很少用手做这类引体向上,他艰难地调整着双臂,慢慢地支起了身体。一点一点的,他在升高!
  热泪陡然涌出清孝的眼眶。阿零显然也很兴奋,他倚靠着操作台,打量着自己直立的双腿,满眼都是笑意。他的姿势仍然很别扭,双腿分得很开,大约是以前戴分腿器戴惯了。那站姿根本无法保持很久,只能靠着操作台勉强维持。阿零看着地板上的碗,不禁又犯了难。
  过了一会儿,他又用右手吊住操作台,慢慢地俯下身去,试图拿起碗。这动作对他来说似乎有点高难度,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他悻悻然地爬起来,赌气似的在地板上猛击一掌,那孩子气的动作看得清孝不觉又是一笑。
  却见阿零眼睛东转西转,居然把餐桌旁的椅子搬过来,拿起装蛋的碗便爬了上去。
  跪在椅子上做事显然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熟练地把蛋打好,热火朝天地操作了起来,看得清孝大皱其眉。
  蛋液很快就调匀,然后是加奶、糖,和其他调料。阿零那么爬上来爬下去,大概有些不耐烦了,居然把几张餐椅全拼在了一起,然后就不用下地了。
  清孝不觉摇头,暗恨自己,厨房里摆两张椅子不就行了,怎么会买一套带六张椅子的餐桌呢?这下阿零惰性养成,自然不肯练习站立走路了。好在他还有杀手锏,饼干的模子是放在壁橱里的,就算是跪在椅子上也够不着。阿零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但一点也没有犹豫,搬起一张椅子搭在两张餐椅上,就这么爬了上去!
  看见那椅子一根细腿吱呀吱呀地就快突出到半空中虚悬,清孝再也忍不住,抢步冲进厨房,叫道:“喂,你在搭积木吗?”
  被他这么一吼,阿零浑身一抖,连人带椅摔下来,后背着地,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清孝大惊,一个箭步冲过去,道:“你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阿零越发着慌,挣扎着想要爬起,前额一不留神便撞上餐桌的腿。他来不及捂住头,右手搭在餐桌上想起身,没料到一把正抓在切黄油的餐刀的刀刃上,呀的叫了一声,忙不迭地松手。
  清孝目瞪口呆,只得定住身形,看他狼狈不堪地爬起来跪好,双手乖乖地背在身后,胆怯地瞄了清孝一眼。估摸着清孝没注意,他悄悄地挪了一下身体,用膝盖压住一小块掉下来的黄油,以免清孝看到。
  清孝气得差点笑出来,曲起一条腿,单膝跪在他身旁,粗声粗气地道:“你还真有让自己受伤的天赋!来,让我看看。”却见阿零的头上肿起了一个小包,还好没有红肿破皮,算是放下心来。
  阿零红着脸,小声申辩道:“椅子没碰坏,餐具也没摔坏……”
  清孝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道:“奴隶是主人最宝贵的财产,你以前那个没教过你么?真是不专业,哼!”
  一面说,一面拉起他的手,无名指上划开了一道小口子,冒出一丝丝血痕。清孝心疼地把手指放到自己嘴里,吮吸干净血迹,道:“本来是该罚你的,既然受了伤,就留到下一次吧。要是我忘了,记得提醒我。”
  阿零漆黑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迷蒙的水汽,顺从地应了一声。想了想,又不禁以前的主人抱屈,低声道:“以前的那个……他从来没让阿零做过这些事的,都是别人做好了,他亲自喂阿零的……”
  清孝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他唯一让你动脑的就是让你管账嘛,那也不代表什么。……腿挪开,我看见你把黄油压住了。”
  阿零讪讪然把腿抬起来,那一小块黄油已经给压扁,有一些粘在了膝盖上。清孝拿起一张餐巾纸,三下两下帮他擦干净腿,顺便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是男人,就该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别象小猪似的就等着别人喂养你。”
  阿零一怔,颤声道:“主人,难道……难道主人不愿意照顾阿零了么?”
  像是听见了一个好笑的笑话,清孝哈的一声笑出来,道:“谁说的?别胡思乱想,我只是要我的奴隶更有用一些。看看你把厨房弄得什么样子……”
  他招呼阿零和他一起扶起倒掉的餐椅,一一排列整齐,道:“你看,爬来爬去的多不方便。如果你象我一样直立着走,效率会高得多,……就这么一伸手,就可以拿到模具了。”
  阿零接过清孝递给他的模具,那眼神不是不艳羡的。清孝微笑,宠溺地揉揉他的头,道:“刚开始当然不容易,你可以每天练习十分钟的站立,时间逐步增加。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这并不难。”他看着阿零,若有所思地道:“起码不比塞着跳蛋擦地板困难。”
  阿零的面颊绯红,低下头去说了句什么,声音细若蚊讷,清孝听不清楚,挑眉道:
  “嗯?”
  阿零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讷讷地道:“阿零只是想问,奴隶不是不应该高过主人的么?当着主人的面站立,岂不是对主人太过不敬?”
  清孝怔了怔,再次大笑起来:“那是当然。可是就算你站起来,也绝对不会有我高。所以你不需要跪着,才能衬托出你主人我的高大威猛。”
  他肆无忌惮地炫耀着自己一米八五的身材,懒洋洋地坐到一张餐椅上,下巴搁在椅背上,姿态悠闲像一只在阳光下轻嗅蔷薇的猛虎:“再说,是奴隶就会爬来爬去的,有什么特别?而我要的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奴隶。”
  他眯着眼看着阿零,目光温柔潋滟宛如春日的湖水:“我要的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你。”
  “我要的只是你。”
  “一个独一无二的你。”
  那些熟悉的声音,那些似曾相识的话语,犹如穿过岁月的风,向他扑面而来,让他禁不住心慌。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跳动着,挣扎着,象就要破茧而出的蝶。
  不,不可以。
  他战栗着掐灭了思绪,看着高高的操作台。虽然有些费力,但多加练习的话应该是可以站起来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主人看见自己丢脸摔倒的样子。
  这不合规矩的想法把他自己也吓住了,想了想,他应该是不想让主人失望吧。
  他为难地看着主人,眼里露出祈求的神情,道:“主人是要阿零现在就不靠椅子自己站起来么?一面站着一面做茶点?”
  清孝看他眼眶红红、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明知有几分装作,还是狠不下心肠:“算啦,你的手受伤了,下次可不能这样。”
  阿零顿时笑了,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好看。
  清孝俯身下去,将他抱到餐椅上。他像被父亲抱住的婴儿一般温顺,触手处肌肤如丝缎般柔腻光滑,似乎一不小心就会给勾出丝头来。婆娑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照进来,将阿零耳背和脖颈上一些细小的茸毛也染上一层金色。窗外有一只白色的蛱蝶飞过,在宁静的夏日中悠然远去。
  清孝心中一荡,张口轻轻在阿零的耳垂上咬了一口,笑道:“别以为我没有看破你的小花招,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的耳朵咬下来。”
  他说得凶巴巴的,口气却轻柔甜美得象调了蜜,呼出的热气摩擦着阿零的耳根,痒痒的。阿零咭的一声笑出来,偏过头去躲开,笑道:“别闹了,在做事呢。”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楞住了,这哪里是对主人说话的方式?但为何他会说得这么自然,象早已说过几遍,甚至几十遍?
  他疑惑地侧过脸看着清孝,清孝也在含笑看着他,催促道:“好啊,快做,我已经等不及了。好久没吃过了呢。”
  眼里闪过一抹黯然,清孝低声道:“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以为你去了日本就不会再回来。”
  “真有点想念你呢……特别是你做的香草曲奇饼。”一阵清亮的笑声,回荡在往昔的时空里,让他无端的茫然失措,迷失在过去与现实交汇的十字路口。
  他记得那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充沛的夏日午后,窗外有一株高大的法国梧桐,郁郁苍苍的枝叶盛载着明媚的阳光,微风吹拂,宽大的叶子象无数绿色的手掌迎风摇曳。茂密的枝叶遮蔽了日头,房间里十分清凉。他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人从背后扶住他的双肩,在他耳旁低声笑道:
  “别回去了,留在这里好不好?我雇你做我的厨师,给你发薪水?”
  因为那人在他身后,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能瞧见那身蓝白相间的格子衬衫的下摆,但他能感觉得出那双手的温暖有力,虽然时隔数年,依然能奇特地叫他安心。
  心在微微钝痛,好像被小虫子叮咬,他站在回忆的门口踟蹰张望。那些已经湮没的陈年往事,原来亦曾有过快乐瞬间,宛如沙金般沉淀在记忆的河床里。
  经过岁月的打捞,所有的青涩和粗糙都被过滤干净,猝然静止成美丽的画面,定格在镶金的画框里。他惶惑地盯着那幅画,画框中的人影却已换成了含笑凝视着他的主人。
  混合着香草精和蜜糖的面团已经微微发酵,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旁边搁着星形的饼干模具。仿佛着了魔般,他掐下一小团指甲盖大小的面团,送到清孝唇边,梦呓般的道:“尝尝,甜不甜?要不要再加点糖?”
  清孝眼睛陡然一亮,张口衔住了阿零的手指。面团的甜香沁人心脾,他含含糊糊地道:“很甜……不过你的手指更甜……”
  阿零的眼神有些恍惚,漆黑的眼里浮现出梦幻般的色彩。发觉清孝竟是在吮吸他的手指,不觉面颊飞红,飞快将手指抽出。因为抽得太急,带起了一道银丝般的唾液。
  清孝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沙哑地道:“我……我要你……”
  阿零微微一震,心中也不知是忧是喜,茫然道:“主人……”
  清孝深吸一口气,眼里已恢复冷静自持,调笑道:“我要你……吻我。你今天还没有尽做奴隶的义务。”
  阿零怔了怔,柔顺地爬过去,鸡啄米似的在清孝的面颊上不住亲吻。
  清孝闭起眼睛,感觉快乐象雨点似的迎面落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地道:“你可真笨,我的小奴隶……”
  阿零眸光一黯,伤心地道:“阿零知道了。”
  清孝目光流转,似笑非笑地道:“让你每天这么练习,居然还不会接吻,笨死了。
  ”他考虑了几秒钟,决然道:“看来还是只有你主人我亲自教学了。”
  他大刀金马地端坐在餐椅上,很豪爽地拍拍自己的大腿,道:“来,坐到这里来。
  手要勾住我脖子。”
  阿零一呆,依言双手环抱住清孝的脖子,身体便自然向清孝怀中依偎过去,只感觉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什么东西跳得厉害,害得他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清孝干咳一声,道:“啊,这个……你先把嘴巴张开……”
  阿零乖乖地把嘴张开,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直让人想起鲨鱼的标本。
  清孝不觉心生寒意,道:“接吻是不用牙齿的。记着啊,无论如何不能用牙齿。”
  阿零点点头,伸出嫩红的舌,抵住下嘴唇,把下面一口白牙全部盖住。
  清孝失笑道:“不是这样的啊,舌尖应该向上,不是向下。”
  阿零怔住,圆圆的眼睛盯着清孝,满是询问之意。
  清孝微笑,用力搂住阿零,不让他分开一丝一毫,双唇轻轻地覆盖上他的嘴。感觉对方的气息似乎有些不稳,舌头无意识地上面搅搅,下面捣捣。他大概也偷尝了下面团的味道,口腔中满是香草和蜂蜜的甜香,让人陶然欲醉,心痒难禁。
  清孝眼里荡漾着水一般的柔情,低声道:“来,把舌尖伸出来,让我尝尝,甜不甜?”
  阿零呆了呆,想说他的舌头不是甜点不会甜的,但习惯于听从命令的他还是柔顺地伸出了舌尖,立刻被清孝热情的唇舌包裹住,裹挟进激情的海里。
  出于本能,他也吮吸着清孝的唇舌,象在品味着最美味的果冻。世界开始崩裂,开始坍塌,蜜一样的甜香充斥着整个口腔,然而他不知为何却有悲从中来的感觉,如同慢慢溶化的巧克力,丝缎般的柔滑甜美中夹杂着一丝丝苦涩的味道。
  火苗在撩拨在燃烧,敏感的身体烫得惊人,他心底却是一片悲凉,象夏夜站在悬崖边缘,寂寞地仰望着一天繁星。那些星星在看着他,清清冷冷,闪闪烁烁,宛如祭台上点点忧伤的烛光。
  那光焰是冷的。
  那星星隔他好远,好远。
  他感觉头晕目眩,如同窒息。夜色太黑,星光太暗,让他看不清前路。
  即使如此炙热的拥抱,如此火烫的亲吻,亦消弭不了一个渺小的孤单。
  但他还是不由分说地要跳下去,哪管是飞上青云还是坠落悬崖。
  他尽情地放松自己,投入到不知过去未来的晕眩里,浑然忘记了时间,直至清孝突然将他放开。
  “啊,上帝!”他听见清孝一声呻吟,声音沙哑,有气无力,“你为什么不穿衣服?你不知道这会死人的么?”
  再:H还是不H,这是个问题……8要潜水8要霸王,多鼓励我,多给我留言,更新起来才有动力啊啊啊自己不是一直都没有穿衣服么?阿零惊讶地看着主人。却听主人说了一句更没头没脑的话:“还好我穿了衣服……”
  阿零怔了怔,道:“主人?”
  清孝干笑一声,道:“嗯,现在你已经学会亲吻了,而且吻得很好。那么,老师我要休息一下了。”
  阿零还没回过神来,他已象抓了块火炭似的忙不迭地将阿零放到地上,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阿零一个人孤单单地跪在厨房里,看着地板上的日影。
  有风吹过,送来远方木叶和青草的气息,午后的阳光静谧而安详。阿零却无端端有想哭的冲动。主人跑得那么快,一抬头连影子都不见。那样的速度,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奴隶是永远跟不上的吧?
  他看着高高的操作台,咬咬牙,双手扶住高台,慢慢地直起身来。
  黄澄澄的香草曲奇饼,裹上一层粉末状的白色糖衣,一一放进一个阔口玻璃瓶里。
  如果再加上一个彩色蝴蝶结,便活脱脱是节日赠送给朋友的礼物了。
  阿零的眼神有些恍惚,他似乎的确送过一罐饼干给朋友。应该是圣诞节吧,他们一起用缀满丝带的常青叶环挂在门口,互相用彩纸碎屑喷洒。他还记得圣诞树的顶端是一个水晶做的圣诞老人坐在鹿车上的样子,被天花板上的顶灯一照,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那些记忆的碎片,象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坠下来,幻成一幕幕褪色的影像,逐渐发白淡出,让他心烦意乱,不知所措。他干脆停下手里的活儿,盯着那个晶莹透亮的玻璃瓶。
  站了那么久,他也实在有些支持不住了。腿仍然会习惯性地分得很开,需要右手扶住操作台半倚半靠才能支持,所以只能用左手做事。只是二三十分钟而已,却漫长得象是经过了两三个小时。好容易裹完糖衣,腿已经酸痛得要命,膝盖更是象针扎一样疼。
  即使早已习惯痛苦的他也有些承受不住,他不禁喘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扶住自己不住打颤的腿。
  主人只是要求他每天练习十分钟而已,从未限制过他不准在厨房跪着做事,但也从未说过他可以。他只能尽量做到最好,希望主人能够满意。
  新主人的脾气似乎很好,但说话总是含含糊糊,心思也总是飘忽不定。这种香草饼干是主人指定的茶点,做好了香气四溢,卖相也不差。主人却只尝了一两个就放下,吃的时候心不在焉,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甚至不曾抬头看他。
  不,他当然不是期望主人还跟他说句“好吃,谢谢”,但仍然希望能看到一个微笑,或者一个赞许的眼神,能让他悬着的心放下。
  以前的主人不会这样。以前的主人严厉得多,但总会吩咐清楚,什么是他可以做的,什么是他不能做的。有几条戒律必须遵守,违反了哪一条会受什么样的处罚,是挨十下桦木条,还是挨五十下鞭子,都会一一交待分明。他并不喜欢疼痛,但他愿意为主人而忍受痛楚,因为主人会在事后抱住他,告诉他一切都已经过去,象被擦去的粉笔字一样再无痕迹。他已经被宽恕,他仍然被需要。主人喜欢,主人生气,主人现在不想说话,都会用极简短的话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跟着这样的主人,心不会累。
  而现在的主人总是那么温和,却让阿零无法猜透心事。主人用七彩的霓虹编制出一个美丽的梦境,给他一个飘渺的背影,他只能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完全不知道霓虹散尽后是前路还是断崖。
  然而他没有选择,就算是断崖也只能跟着跳下去。
  或者,这就是他的命运。
  膝盖已经疼得快要从中断掉,他双手捧起玻璃瓶想放进冰箱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腿一软,整个人仆倒在地。玻璃瓶应手而落,摔成数片,花了一两个小时才做好的曲奇饼滚落在地,包裹的粉末状糖衣簌簌落到地上,即时化为灰尘。
  阿零一呆,试图爬起来,膝关节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他只觉眼前一黑,疼得差点晕过去,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上了眼眶。腿象筛糠似的不住打颤,他完全无法控制。然而一种强烈的自虐意识促使他发泄般的猛地往地上一跪,感觉疼痛象火焰般从膝盖燃烧上来。他咬住嘴唇强忍了一会儿,让疼痛过去,这才弯下腰,慢慢地拾起地上的饼干。
  这个小小的动作已让他冷汗直冒,牙齿格格打颤。每挪动一步,都感觉刀割似的痛楚,才捡起几块,已觉力不能支,只觉一阵晕眩,往前栽倒。玻璃碎片顿时将他的手臂割得鲜血淋漓。
  “呃……”他痛苦地哼了一声,一时竟无法动弹。意识变得有些模糊,他茫然地望着前方,金色的阳光投射在那些曲奇饼上,散发出香草和蜜糖的甜香。他仍旧躺在地板上,任鲜血慢慢地冒出来,象小蛇似的游走不定,心里很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直到一声轻响将他唤醒,他茫然抬起头来,正迎上主人那双愤怒的眼睛。
  主人的眼睛,漆黑得象夜,然而那眼眸深处,有莫名的火焰在燃烧。他只觉心悸,嗫嚅着道:“对不起,主人……”
  主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大步走过来抱起他。他闻到主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儿,但碰触处却异常冰冷。“主人好像在害怕呢……那个味道,也很好闻……”他模模糊糊地反应出这点,随即失去了知觉。
  他不知昏迷了多久,半梦半醒中似乎有雨点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涩涩的。有人在抚摸着他的头,一下又一下,温暖而有力。小时候,母亲陪他入睡的时候喜欢轻轻地拍打着他,也是用这样稳定而有规律的节奏。他还记得母亲在薄暮中的脸,那样的苍白而柔软,像一个暧昧不明的手势。
  他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主人那张焦急的脸,眼角好像也有水迹呢。雨水……屋里哪来的雨水……他觉得头很重,昏昏沉沉的什么也想不起,下意识地道:“对不起,主人……”
  焦急顿时变成了愤恨,主人冷冷地道:“原来你也知道做错事了!说说看,我不想你再犯同样的错误!”
  大脑仍然很迟钝,但主人的问题必须回答。他疲乏地道:“阿零摔坏了玻璃瓶,还弄脏了那些曲奇饼。”
  抚摸他黑发的手滑下来,按住他的面颊,指尖传来一股力道,轻柔但坚定:“睁开眼睛看着我,你的答案并不让我满意。”
  “看着我,阿零,记着你是我的奴隶。”声音沉静而严酷,带着无以伦比的威压。
  散乱的思绪开始回魂,他艰难地张开眼睛,面对着主人那张棱角分明严肃而冷酷的面孔。
  “还有……还有……”他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一点点地搜索,“还有那饼干……主人应该很不喜欢吃的吧,只吃了一两口。阿零做得不好吃吧?”
  主人瞪着他,一副勉强按耐住性子的样子:“就是这些?”
  他搜索枯肠地想了半天,终于道:“对不起……”
  主人的眼里射出两道杀人般的眼光,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谁允许你把自己弄得这么一身是伤的!”
  似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主人霍地站起身来,道:“我只让你每天练习十分钟,你就这么一直站下去,根本不管身体能否承受得了!如果不是摔倒了爬不起来,你是不是宁愿腿断掉也一直这么扛下去?”
  “冲进来又怕把你吓到,不进来你就使劲糟蹋自己……”主人越说越怒,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你根本不是想为我服务,就是想气死我!”
  他呆呆地看着主人,完全反应不过来:“可是……主人不是不喜欢阿零跪着做事么?”
  主人恼怒地道:“不喜欢……我当然不喜欢,可是我并没有不许你跪着做啊。感觉出身体不适你就应该……”
  他倏然住了口,叫道:“啊,上帝!”双手捂住脸。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坐下,神情异常疲惫。他看着阿零,努力挤出一丝浅浅的笑容:“我希望你记住一个戒律,这个戒律高于一切:奴隶是主人最宝贵的财富,所以不管在什么时候,你都不可以让自己受伤。”
  他的眼神已变得柔和,语气却异常严厉、不可动摇:“我要你把这一点牢牢地记在心上。我会惩罚你,因为你违犯了这条最高的戒律。”
  阿零静静地看着主人,喜悦混合着感激和庆幸让他说不出话来,停顿片刻,才道:
  “啊,主人……”
  主人的手柔柔地捧住他的脸,低声道:“你一定以为我不是真心收为奴吧?我想告诉你,那是你想得太多了。你做的好,我会奖励你。你做错了事,我会惩罚你。你是我最宝贵的财富,所以你绝不可以再让自己受伤,因为我很在意这个,非常非常在意。”
  感觉泪水慢慢涌上眼眶,阿零小声道:“对不起,主人。阿零不该乱猜测主人的想法,这不是奴隶该做的。请主人惩罚阿零吧。”
  主人微笑,温柔地为他拭去眼角的泪:“这个倒没什么。事实上,我很鼓励你猜测我的心事,然后做出反应。”
  他大笑起来:“有一个聪明的有自己想法的奴隶,远比木偶有趣。我喜欢这样的奴隶。”
  他抚摸着阿零的黑发,仍然是用那种稳定而有力的手法,带着奇特的韵律:“我期待你有一天能够猜中我的心思,然后告诉我,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完全知道我的想法,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
  他顿了顿,百感交集地道:“非常期待。”
  他的语音充满感情,让阿零为之蛊惑,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也不知不觉随着主人的抚摸而跳动:“主人……”
  “嗯?”
  “会有这么一天么?”
  “当然会。我等待那一天已经很久。”主人微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可是首先你需要尽快好起来,你现在糟得象一只从荆棘丛里滚出来的猫。你得乖乖养伤,把自己吃得胖胖的,才有力气接受我的惩罚。”
  主人再次大笑:“不然就算我惩罚起来,也没有快感。”
  “会有这么一天么?”
  “当然会。我等待那一天已经很久。”主人微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可是首先你需要尽快好起来,你现在糟得象一只从荆棘丛里滚出来的猫。你得乖乖养伤,把自己吃得胖胖的,才有力气接受我的惩罚。”
  主人再次大笑:“不然就算我惩罚起来,也没有快感。”
  那话语中的暧昧意味让他红了脸,感觉轻微的晕眩感袭遍了全身。“啊,主人……”他喃喃低语。
  主人微笑,凑近他耳旁压低了声音,道:“还有,我忘了告诉你,你做的曲奇饼很甜,很好吃。我喜欢,非常喜欢。”
  “时间到!该休息了。”清孝高声宣布。
  阿零手扶着家具,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额头冒出一层薄汗,脸颊热成绯红,亮晶晶的眼睛依然难掩兴奋之色:“啊,主人,阿零还可以再练习一下的,真的可以!”
  “不,你看你的腿在打颤呢。”清孝怜爱地看着他,实在爱煞了他这般模样。看他颤颤地站立,脸上重新透出健康的红晕,远比那个苍白精致的偶人在地上爬可爱得多。
  阿零有些失望,竭力试图劝说:“可是阿零不累啊。今天比昨天好得多了。再都走几步一定更好!”
  “好啦,你已经很棒了。刚开始恢复不要太着急。虽然我喜欢你跟我争辩,可是对于你的身体,我比你有发言权。”
  最后那句话让阿零闭上了嘴巴,柔顺地靠在清孝身上,让清孝抱着他坐到沙发上歇息。
  清孝拿过毛巾,替他拭汗,顺便嗅了嗅毛巾上的气息。那汗水的味道真是好闻啊,就连那毫无形状可言的淡淡汗渍,看来也似足某位印象派画师的神作。因为那淡褐色的印记,印证出的是爱人不懈的努力和自己不死的梦想。
  “今天你很出色。”他轻轻地在爱人前额印上一吻,微笑道,“我会好好奖励你,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做过的错事会不受惩罚。”
  感觉到阿零的身体骤然僵硬,他大笑:“你准备好了么?”
  阿零伸出舌头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小声道:“是的,主人。”
  清孝抬起他的下巴,锐利的目光象是要直看到他的心里去:“好,你听清楚,我要打你的屁股。我给你三个选择,要么皮带挨十下,不,五下。皮桨十下,手掌二十下。
  你选哪一个?”
  阿零几乎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手掌。”
  “可是手掌你需要挨二十下?”
  “手掌。”
  “那好,我满足你的要求。”清孝微笑,大大地松了口气。这小奴隶不会知道,他私下里练习□技术的辛苦,以及甩长鞭差点把自己给抽到的糗事。忍那个混蛋教他技术时总是一副高傲不屑的模样,看得他火冒三丈。但看见对方悠闲地一鞭子抽熄烛火、蜡烛却丝毫无损时,不得不承认,那混蛋还是有些自傲的资本。当然啦,那种变态的技术他只是不得已才来学习,所以总结下来那混蛋还是没有什么可得意的。
  在使用那些稀奇古怪的工具上没法胜过那混蛋,不过手掌拍打一下屁股,对于黑道出手的清孝来说,应该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阿零乖乖地趴到了他的腿上,抬高了臀部。左臀上的向日葵刺青顿时映入眼帘,刺得他眼睛发痛。
  那样丑陋的标志,是奴役的记号。但即使这样野蛮的刺青,也是经过粉饰的。清孝几乎不敢用手去触摸,那花瓣掩藏着的歪歪斜斜的刻痕,组合成了那样难堪的字样。
  龙介、忍……这些人渣终有一日会不得好死。
  可是就算他们都死无葬身之地,还是没办法补偿小羽受过的苦难。
  清孝叹息着,大手轻轻抚摸着阿零的臀瓣,触手处便觉出不对。
  忍不住又摸一把,大脑立刻被大大小小的惊叹号填满。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好……嫩啊!
  那么雪白的皮肤,细腻柔滑,嫩得简直不像话,这真的是人的皮肤?清孝不禁睁大眼睛瞧个分明,确定自己眼前并非幻觉。
  记得小羽曾经请自己吃过正宗日菜,点过一客豆腐,哦,对了,日语叫冷奴。漆黑发亮的漆器里盛着一汪清水,晶莹剔透的冰块簇拥着一方块雪白的豆腐,上面点缀着一小朵碧绿的芫荽,寂寞清冷得宛如幻觉,让清孝看了半天不忍下箸。
  对了,就是那样的感觉,柔柔腻腻,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不对,比那还好。那么温暖,那么亲昵,让清孝不忍心放手,也不忍心下手。
  怎么会那么嫩呢?
  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说,屁股上的皮肤是应该最嫩吧。俗话说:“热不死的屁股,冻不死的脸。”比起其他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臀部的皮肤的确应该是最受保护的。
  那些女人们总是拼命用化妆品往脸上抹,可是这样只是加剧了新陈代谢而已。如果她们真的想彻底改善肤质,就应该把臀部上的皮肤移植到脸上去。
  当然,这也是看人的。象阿零这样虽然经常暴露在空气中,颇受了些风露的摧残,但很少象一般人那样在地上椅子上磨来磨去,所以要换得换这样的皮肤才行。
  清孝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地转动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爱不释手地顺时针摸完了一圈,又反时针摸一圈,摸来摸去竟忘了自己本来想干什么。
  阿零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侧过脸轻声道:“主人?”
  清孝陡然回过神来,简直有些无地自容,胡乱一巴掌便拍了上去。这一掌没能控制力道,啪的一下重重地落到阿零的右臀上。阿零发出一声痛叫,紧紧抓住清孝的左臂。
  清孝有些着慌,赶紧抚摸了一下他的头以示安慰。
  回头一看,不觉一呆。眼看着阿零的臀瓣上慢慢现出五道红痕,颜色逐渐加深,好像颜料有慢慢从皮肤下透出来。配着那雪白的皮肤,乍一看就像豆腐上浇了草莓酱,真是……美味。
  “一,谢谢主人。”
  阿零的报数声提醒了清孝。他再次一掌拍击下去,这次已是有意为之,迅猛有力地再次落击在同样的部位。那屁股紧绷绷的,触手处柔软绵滑,一点点轻微的反弹力压向他的手心。一丝丝难以形容的奇妙感觉忽然如小蛇般由手指急速窜了上来,嗤的一声便钻入了他的心里去。他几乎忍不住战栗起来,是快感么?他握手成拳抵住嘴唇,压住那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呼。
  阿零把他的手臂抓得更紧,指甲抠着清孝的皮肤,象小猫的爪子。
  “必须尽早结束他的痛苦,结束这场怪异的游戏。”清孝这么想着,把阿零的十指掰开,一手强力按住阿零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膝盖上,一连串的拍打送到了阿零的屁股上,看着红色的印记慢慢布满了整个臀部,雪白的屁股变得炽热而红亮。
  阿零开始叫喊起来,不安地扭动着,象是呻吟又象是乞求,眼泪流下了他的面颊。
  “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清孝对自己说,他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拍击过程中,那痛苦的呻吟,媚人的扭动,拍击下反弹的奇妙感觉,渐渐将他带入一个陌生的官能世界中,让他莫名沉醉。拍击已经变得有节奏,阿零臀部的皮肤似乎变得更薄更烫。热度从手指肚上传来,宛如电流般的酥麻感直达肺腑。下午的太阳亮得让人快睁不开眼睛,奴隶柔嫩的肉体在他手下蛇一样的扭动,邪恶如此快乐地撩动人心。
  热。
  很热。
  或许是下午的阳光,或许是阿零炽热的肉体,或许是他心中的火焰早已压制得太久,终于忍不住向外窜出嗤嗤的火苗,他感觉自己热得厉害,渴得厉害。
  火苗在乱窜,在房间里危险地蔓延。阿零的呻吟越发诱人,小猫似的往他怀里钻,那身体也是那么烫那么烫。
  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的亲密接触……每一次拍击都似足一场狂野的求欢,他以手掌追逐亲吻着爱人的臀部,两人的汗水交织在一起。
  滴滴皆是欲念。
  □的肉体,年轻、柔软、温热,完全向他敞开,任他予取予求。
  荡人的呼吸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钻进来,直透五内。阿零忽而侧身,转过脸来,鼻子正好擦到他的下身。
  下身陡然胀大。心思昭然若揭。
  清孝大惊失色:怎么会?
  满腔欲念,忽而消退。他自问绝对没有虐恋情结,但怎么竟然会因此……就在这时,阿零迎上来,鼻子讨好地摩擦着他的□,酥痒难耐。
  清孝头脑中轰然一震: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刚刚压下去的火苗,顿时卷土重来,来势汹汹,不可抵挡。
  太阳照进屋来,白光亮得耀眼。
  即使清孝闭上眼睛,也能感到明晃晃的亮光在眼前跳动。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啊,上帝!这样的诱惑,叫他怎么能抵挡……然而阿零已经凑上来,眼神迷离,忽而伸出舌,舔着他手上的汗。
  一滴,两滴,三滴……汗水越来越多。
  现世开始消退,欲火烧透天空。
  不,天空早已消失,那是来自地狱的火。
  火苗乱窜乱舔,象阿零温热灵活的舌。
  不行了。
  不管了。
  男人的下身一旦着了火,就连上帝也没法熄灭。
  清孝低低地呻吟一声,霍地挺直了腰。
  阿零就势滑下,跪倒在他双腿之间,是完全臣服的姿态。嘴唇凑到他的□,牙齿灵巧地拉扯下他裤子的拉链。
  “奴隶的嘴只是用来……”阿零自杀苏醒后那张凄苦的面容再次出现在清孝脑海里,唤回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用尽全力将阿零推开。
  阿零倒在地上,抬起头来。因为刚才的拍击,他脸上原本泪水纵横,此刻更是满脸的失落与委屈。
  他那脆弱无依的眼神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清孝心中一软,不觉叹了口气。阿零察言观色,立刻依偎过来,讨好地用脸蹭蹭清孝的右手,象一只乞怜的小狗。
  他用那样的热情和敬畏膜拜着清孝那只行刑的手,向清孝越贴越紧,似乎恨不得蜷起身体缩到清孝的脚下。
  清孝百感交集,伸出左手抚摸着他的肩以示安慰。阿零低低地呻吟一声,声音沙哑低沉,说不出的性感魅惑。只这轻轻碰触,敏感的肌肤一阵轻颤,隐隐泛出诱人的粉色,竟是渴极了的模样。
  清孝微微一怔,却见阿零□的欲望竟然也已昂扬抬头。
  被主人发现自己的情动,阿零瑟缩了一下,怯怯地看着清孝,不安而又渴望。
  他想要……他这么用眼神告诉清孝:他很孤单,很害怕,渴望有一个温暖怀抱,能让他暂且安身。
  他需要一个明白的肯定,让他找到一点点安心的感觉。
  是的,他需要……很久很久以后,当清孝回想起这一幕,他还是不能分清,究竟是阿零的眼神诱惑了他,还是自己控制不住心中的火,意存安慰的抚摸逐渐变了性质。手好似被魔鬼牵引,一路下滑,手掌过处,冶艳的肉体柔若无骨,驯服地迎合上来,任他把玩。
  阿零仰起头,前额的黑发被泪水和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眸泛着水光,迷离而混乱,双臂如蛇一般的缠上了他的脖子。清孝再也无法自控,血往上冲,正欲起身,却骤然失去了平衡,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毯上。
  很久很久以後,当清孝回想起这一幕,他还是不能分清,究竟是阿零的眼神诱惑了他,还是自己控制不住心中的火,意存安慰的抚摸逐渐变了性质。手好似被魔鬼牵引,一路下滑,手掌过处,冶豔的肉体柔若无骨,驯服地迎合上来,任他把玩。
  阿零仰起头,前额的黑发被泪水和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眸泛著水光,迷离而混乱,双臂如蛇一般的缠上了他的脖子。清孝再也无法自控,血往上冲,正欲起身,却骤然失去了平衡,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毯上,一时竟形成了阿零在上,清孝在下的局面。
  男人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忍受这种体位,清孝低吼一声,一个滚翻,将阿零压在身下。阿零顺从地任由他施为,年轻的身躯柔韧而服帖,四肢勾住他的肩背,象婴儿全心全意地信赖倚靠著父亲。与这无邪神态完全相反的,被情欲煎熬得有些发烫的身体泛起了阵阵潮红,他抬起泪水迷蒙的眼睛看著清孝,似乎羞愧著自己的淫荡,却又情不自禁地紧贴上来,喃喃地道:“啊,主人……”
  沙哑低沈的嗓音在他耳旁低低回荡,清孝感觉得到他的乳头已经挺立,正摩擦著自己的胸膛。那禁欲的神情和贪欢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竟是异样的情色刺激,清孝只觉自己充血的下体已经到了无可忍耐的程度,他需要立刻占有身下这具身体,否则他一定会疯掉。双手扣住阿零细窄的腰部,清孝将阿零整个人翻转过来,让他俯趴在地。因为用力过大,阿零的腰部被按出了几个青紫色的淤痕,但清孝已经无法顾及,手掌大力揉搓,一路向下,直到被他拍打成豔红色的臀部。臀缝微微裂开,掩映著轻轻颤动的蜜穴。
  感觉到了主人的急切,阿零曲起身体,腰线沈得极低,臀部便自然抬高,双腿分开,诱人的蜜穴便整个出现在清孝的眼前。孔道仍未开启,但已在不时吞吐,每一丝褶皱都在思慕著,呼唤著,邀请著。
  清孝再也无法忍耐,迅速除去全身衣物,将分身送入那他渴慕已久的蜜穴。
  因为长久没有被人占有,未经任何前戏的肠壁干涩而紧窒,进入比预想中的艰难。然而清孝知道自己是受欢迎的。肉刃即刻被温暖的内壁所包围,但感受到的不是排挤,而是引导,似乎在盛情邀约他向内探索。
  没有任何润滑剂的调和,只有肉与肉的直接接触和碰撞,蜜穴因他分身的进入而紧缩僵硬。近乎粗糙的摩擦带来前所未有的快感,每挺进一寸仿佛都在经历一次鏖战与征服。然而训练良好的孔道并未因此流血,如蚕茧般密密缠上,紧致而热烈。这意外的阻挡让他兴奋莫名,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奔流著涌向下体,愈加肿大的尺寸令得摩擦更加剧烈,带来千百倍的极致体验。每一次成功地戳刺之後,肉壁便会如花瓣般温柔地舒展开来,使得这阻拦更像是一种甜蜜的诱惑,提醒他还有更多的甘美在等待他品尝。
  因有阻碍,便有开拓。既有果实,便需夺取。
  没有男人不热爱征服和占有,那仿佛是镌刻进骨骼中的欲望,更何况身下本是他渴求已久的恋人。
  天地已被忘却。不再想伦理道德,管什麽治疗效果,他只要医治自己的渴。
  一连串快速的撞击,冲刺,抽插,狂暴而迅猛,骨子里的暴戾因子全部激发出来。肉刃在紧致的甬道中冲杀,带著排山倒海般的怒气和志在必得的决心,势要将那具身体撕裂成两半。
  阿零的身体随著他大力的撞击而摇晃起来,头往後仰,後穴努力迎合著他的欲望。低低的喘息,醉人的呻吟,是心悦诚服的恭顺,也是居心叵测的挑逗。
  肠壁在收缩,在压迫,在诱导,引领他进入身体的最深处。两具赤裸的身体缠绕在一起,也不知谁在驾驭著谁。
  细密的汗珠同时爬遍了两人全身,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闪耀成金色。
  肉刃在狭窄的甬道内冲刺,沿著那奴隶引导的方向一路掠夺索取。快乐得凄苦。
  人如在梦中奔走,在黑暗中追寻。梦想的尽头,有跳动的火焰和黑色的死亡。
  肉体的撞击声淫靡而苍凉。占有身下这个人,让他彻彻底底地为自己所拥有,成了脑海中唯一留存的意识。
  他双手扣住阿零的腰用力往下按,於是阿零的臀部便抬起得更高,让他可以进入得更深。
  而阿零温柔地给予著。柔韧的身体易於折叠,因他狂野的攻击而扭曲著身形。
  终於如愿以偿地进入到体内最深处,欲望完全楔入到温热的肠道中,或者说,完全被那奴隶的後穴所吞没。
  两具身体完美地连接在一起,飘来荡去的灵魂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家。
  清孝陡然安静下来,刚才那一轮攻击让他的头发都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他的面孔上。所有的急躁终於被烫平。
  阿零的身躯几乎被折为两半。体内的空虚被填满的时候,是他最为平静安心的时候。
  有那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动弹,静静地感受著对方温柔的抚慰和包容。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两人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吐纳著彼此呼出的气息,轻柔有如唏嘘。
  似喜而实悲,风中的唏嘘。
  呼吸逐渐由清晰而浊重。热度一点一点地升高,他开始慢慢抽插起来,干涩的肠壁此刻已如丝绸般的润滑,但依然会密密绞缠,极力挽留。
  感受著对方难舍难离的情意,清孝的攻击越发狂猛。血液在奔流,激情渴望挥洒,而阿零鼓励著他的刺入,主动移动著身体以配合他的动作。驯服的肉体在他的驱策下舒展开来,像柔软的布匹随风舞动。
  清孝听到地毯随著阿零的躯体移动而摩擦著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感官在此刻变得分外敏锐。
  爱欲的气息散入空气中,奴隶的肉香混合著雄性的汗味,芬芳犹如盛开的罂粟。
  他听到那低低的喘息声,是为自己的雄伟而惊叹臣服,并贪心地继续索求。
  对方的环状肌正紧紧吸附著自己的肉刃,一阵阵深情款款的紧缩带来甜蜜的折磨。
  是越来越彻底的征服,也是越来越严密的禁锢。
  他们纠结缠绵,象火遇上风。
  太阳仍在气势汹汹地炙烤著大地,空气热得有炒麦子的味道。
  阿零完全被开发过的身体已是汗水涔涔,象熟透得快滴出蜜汁的热带水果,散发出阵阵动人的甜香。
  玲珑有致的背脊一直连著臀部的沟,在尾骨处突然顿住。浑圆的臀部被拍打成豔红色,在那神秘的双峰之间,沈埋著他的欲望之源。
  於是甘心沦陷。
  於是彻底失控。
  他不想再象那个雷雨之夜,分身肿胀得发痛还得自己一个人DIY。或者象那个明媚的午後,眼馋著色香味俱全的小奴隶,就是吃不进嘴。长久的禁欲似乎就为了这一刻,让肉欲的狂欢宛如闪电般彻底击毁理性之柱。
  他压制得多辛苦,爆发便有多猛烈。他再次将那奴隶压倒在地,疯狂地亲吻著,吮吸著,甚至啃咬著,在那具完美的身体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红痕。这一刻他只想缠绵到死。
  仿佛承受不住他的大力挞伐,阿零的叫声已变得喑哑模糊。被汗水湿透的黑发,随著身体的上下起伏而狂乱地摇晃。臀部却被清孝牢牢握在掌中,钉死在那根滚烫的分身上。
  一次又一次激烈的交合,似乎内脏都要在这样的激情中破裂。在令人痉挛的猛烈摩擦中,阿零发出一声哭泣般的呻吟:“啊,主人!”
  那似赞叹又似敬慕的语气是最好的催情剂,即时撩拨出狂热的火焰。被炽热包裹的昂扬欢快地跳动,滚烫的欲望尽数喷射而出,仿佛万丈悬崖边缘的一次失足,危险而放肆,但有飞翔感觉。
  那一撒手的快乐,无以伦比。
  飞翔。
  坠落。
  死亡。
  温柔缠绵的死亡笼罩著他们,象炎炎白昼过後清凉的夜空。事实上的确已经入夜了。太阳已经收起了烈焰,疲惫地交出了领地。淡青色的夜空中,已经稀疏地出现了几颗星星。
  他们仍然互相拥抱著,但已经不带有性的意味。在激烈的、几乎无节制的性爱之後,清孝几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阿零看起来更糟。他瘫倒在地毯上,柔若一滩春水,好像连一个手指头都动弹不了。身上全是爱液,他的,还有清孝的。
  所以清孝只好自己挪动身体,伸出双臂抱住他。虽然那拥抱如此虚弱无力,但毕竟是一个拥抱,可以解释成许多含义。也许作为主人不需要致歉,但清孝仍想说点什麽。性爱过後的大脑昏昏沈沈,他正在组织语句,突见阿零的面上展现出一丝微笑。
  是的,微笑。
  阿零不是没有笑过。作为奴隶,笑容几乎是他每天必须挂在脸上的。但表面的笑容掩饰不住内心的凄惶,那种患得患失的悲哀渗透进那笑容里,快成了他的招牌表情。
  清孝还从未见识过他展露出这样真心的、明媚的笑容。
  ──那是一种几乎类似於自信的笑容。
  他是在为自己而笑。全心全意地为可以取悦自己而笑。
  笑得那麽单纯,那麽真挚,那麽满足。清孝简直从未见过比那更美的微笑。
  大学四年里,这个小师弟的笑容总是透著一丝忧郁,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是为什麽。
  在那个地狱般的调教所里,他们互相拥抱、亲吻,那笑容也是真心的,却笼罩在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从未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顾忌,没有任何压力,只是微笑。
  为他而微笑。
  想到这里,他的心都快溶化在甜蜜之中了。
  道歉已经是不必要的,解释都已经多余。他轻轻环拥著爱人,同样报之以一笑:“真是糟糕,我估计我们得换个地毯了。”
  於是两人相视而笑。那小奴隶一脸幸福地躺在他宽阔的胸怀里。沾染著爱液和汗液的肉体,在日渐暗淡的光线下闪动著一种诡异莫名的光泽。
  清孝打量著怀中的爱人,他已经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濡湿的头发,潮红的面颊,似乎仍沈醉在激情的余韵中。修长的四肢汗水淋漓,象湖底能缠死溺水人的水草。笔直流畅的背脊下面,就是浑圆的臀部。仍然是红亮亮的,皮肤简直薄到透明。
  清孝盯著那里,心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句话。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热衷於露水情缘的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爱情好像萤火虫,最亮的部位一定是屁股。”
  清孝这顿早餐吃得很不舒服。阿零就跪在他身旁,按他的要求用手拿刀叉吃饭,出于卫生的考虑还戴上了塑胶手套。很久没有使用过刀叉,阿零开始显得有点笨拙,不过很快就适应了。他把三明治切成一个个小方块,用叉子送进自己的嘴里。
  但他显然并不开心。对他而言,从主人手里取食、顺便吮吸主人的手指,才是奖赏吧。如果主人因此而情动将他压倒,他便更加开心,小猫似的挥舞着爪子欲推还拒,漆黑的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试过一次清孝便深深地鄙视自己,再也不肯上钩。这让阿零很失望。
  虽然他还是很顺从地按清孝的吩咐努力照做,但情绪都一眼看得出来。打破之后的阿零就象个小孩子,一切天真烂漫得透明。如果有什么让清孝高兴的,大概也就是不必象以前那样患得患失地猜测对方怎么想了。看他吃两口便开始搔首弄姿地摇动屁股,清孝真是恨不得给他一巴掌。不过想想上次一顿巴掌打屁股搞到擦枪走火的糗事,清孝只好背过身去不理他,由得那小奴隶一个人在地板上发情。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一想到那天他居然会从打屁股中感觉到兴奋,清孝就觉得可怕,不知道自己的心里究竟住着什么恶魔,也不知道那恶魔究竟在什么时候就会跑出来。他是厌恶□的,尤其目睹爱人受到那样惨无人道的摧残,他觉得自己一看到性虐工具就想呕吐,完全是本着治病救人的决心,才去研究一下□的手段和主奴心理。但为什么他自己竟然会在惩罚奴隶的过程中得到快感呢?那快感还如此强烈?
  当然,可以解释成他已经禁欲得太久。一个健康男人,怎么可能每天看着爱人在自己面前赤身裸体不动心。从来没有那么长时间和阿零肉体接触过,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正常的吧?
  然而仍然会不安。纵然记忆可以模糊,心头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的。那柔嫩软滑的臀部带来的质感,后来变成艳红色的视觉冲击,以及拍击肉体时那种酥痒难耐的感觉,回忆起来竟是异样的甘美,甚至越是回味,越是窃喜。那种近乎渎神的快乐,宛如恶之花在心头越开越旺,让他战栗不已。
  好多天了。阿零那红彤彤的屁股在淡青色的夜空下幻化成魅人的影像,一闭上眼睛,便会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实在讨厌这种感觉,越发想离辐射源远一点,清孝干脆端了茶杯到露台上去看报纸。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已能感受到上升的暑气。扑面而来的凉风里也带着让人倦怠的沉闷之感。他喝了一口绿茶,拿起报纸翻看。略带苦涩的茶香回味清甜,驱走了脑海中那幅恼人的景象,多少平静了一下他的心绪。这时,报纸上的一行大字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
  --人人都是虐待狂?
  他怔了怔,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这报道是关于斯坦福大学一位年轻的心理学教授津巴多所做的实验。他在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大楼的地下室里建起了一座模拟监狱,招聘了24名自愿者,一半充当看守,一半充当囚犯,以观察他们在极端环境下的反应。实验为期2星期,24名自愿者都经过一系列医学和心理学测试,证实没有犯罪前科,身心完全健康。为求逼真,所有的囚犯都用番外标志,并戴上脚镣。
  然而在第一个晚上,囚犯便开始不满抱怨。感觉受到威胁的看守开始研究让囚犯屈服的方法,从言语辱骂,用灭火器喷射囚犯,关禁闭,不允许上厕所,到剥光囚犯的衣服,让他们空着手洗厕所,手段逐步升级,虐待狂倾向日益明显。到了第六天,局面全面失控,囚犯在酝酿越狱,而看守竟然发展到了强迫囚犯模仿动物□的地步,暴力和侮辱至此已无以复加。津巴多看到这一幕震惊不已,当即宣布实验终止。囚犯们顿时如释重负,而看守却已经贪恋上得到的权利,不愿意放弃。此时再做调查,三分之一的看守已显示出「真正的」虐待狂倾向。
  清孝蓦地将报纸放下,因为过于用力,茶杯里漾出了一些茶水。他稳定住心神,继续看下去,文章最后是津巴多教授对这个只进行了短短六天时间的实验所做的评价,认为每个人都有潜在的虐待狂倾向,只是等待适当的机会激发而已。特别当他们认为这是一种职责的时候,折磨他人便会变得心安理得。
  看守穿上制服便会觉得自己有责任看管囚犯,那么自己呢?是否也过于沉溺于主人的角色,以至于迷恋上惩罚游戏而不能自拔?
  他盯着报纸,一时竟不能判断。自己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么?他从不怀疑这一点。可是一碰到和小羽有关的事,他总是会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毕竟曾经有过失误,他绝对不能再出任何差错。这关系着一个人,一条命,而这个人正好是他宁愿失去全世界也不愿失去。
  阳光渐渐强烈,夏日的绿草坪吸收着热力,散发出一种干燥的尘土味道。清孝躺在靠椅上除了一会儿神,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地抓住扶手。盛夏的阳光让他有些晕眩,他决定去洗把冷水脸清醒一下。
  清冷的水花泼在脸上,带来冷沁沁的凉意。清孝凝视着镜中自己那张端正得有些严肃的面孔。浓眉平而直,纵然还带着水汽,也没能增加一点柔和之意。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过分冷锐的眼睛,特别此刻毫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样子,似乎任何胆敢拦住他去路的事物都会在这样的目光下灰飞烟灭。
  清孝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沾水的手指在镜子上划了一道,于是那双眼睛便被水痕所遮没了。但剩下的部分组合起来,还是没有一点点浪漫的迹象。那棱角分明的线条直让人想起美洲开拓史上那些残酷无情的西班牙殖民者。
  清孝摸摸下巴,喃喃地道:“难道我就那么象个虐待狂?难道我骨子里真的是个虐待狂?”
  他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掏出那个令他烦恼的欲望之源。那东西柔软地依附在他的腿间,看起来异常服帖听话,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这可能是全身上下他唯一无法控制的东西,也许还会反过来控制他。他常年修习忍术,胳膊上的肌肉都可以扭曲改变,但就是没办法奈何这二两肉。
  也许还是有办法的。清孝记起了可以通过自我催眠的方法压抑自己的某种冲动。他闭上眼睛,调匀呼吸,渐渐进入冥想境界,默念着:“那是毒蛇是毒蛇是毒蛇……”
  手缓缓向下探,快接近□时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抬高,似乎真要接近一条毒蛇。
  这一怔神间,清孝也不觉瞪大了眼睛,再看时那器官还是很无辜地悬吊在那里,纳闷着主人在发什么神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清孝总觉得看起来尺寸好像小了一点。
  算了算了,就算是虐待狂,也比阳痿好吧。清孝朝镜子扮了个鬼脸,走出了浴室。
  还是坐回书房里。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在宽大的橡木书桌上反映出微光。清孝拿出随身的记事簿,厚厚的真皮封面摸起来很有质感。清孝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封面,开始翻阅。里面按日期记录下了阿零每天的进展:
  21日,第一次练习站立……22日,第一次在床上睡觉,但姿势没有改变……23日,开始练习用刀叉吃饭,打翻了番茄酱……清孝一边看一边微笑,还是有成绩的,不是么?不管事情再艰难,只要坚持下去,始终会有一点点效果的。他看着这一页页记录,他的小羽正在沿着这些墨写的文字慢慢向他走来。终有一日他们会见面,然后再也不分开。
  “你要记着,不管有多绝望,也不能放弃。”
  “因为我会回来……我们会有未来的,一定会!”
  在那间布满监视器的黑暗调教所,他这样告诉羽。而在这个明媚的清晨,他这样告诉自己。一些变酸了的记忆慢慢爬上心头,一些情绪象秋日的藤蔓在风中飘摇。
  他可以做到,因为他不得不做到。
  清孝沉吟片刻,在记事簿抬头的空白处写上:你做的事情,会帮助小羽回来吗?
  他想了想,又用高亮的水彩笔把这行字装饰得更醒目,然后翻到肉体惩罚的那一页,在那日期上面重重地画上一个叉。
  他逐一地检查着每一天。让他欣慰的是,叉叉并不多,可见他的自我控制能力还算不错。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往靠背上一躺,手指在扶手上轻快地敲出一个音符。这时手机响起,他按下通话键:“喂,哪位?”
  对方并没有立即答复。过了一刻,他听到一声轻笑:“清孝么?听起来你心情很好。找到浅见羽也算了心愿了吧?”
  清孝的心陡然沉了下去,试探性地道:“伯父?”
  对方报之以一阵更豪爽的大笑,让他再无丝毫怀疑。是的,那人正是他的伯父、如今真田组的实际掌舵人真田正彦。两年前,为了让儿子顺利执掌真田组曾经力图置他于死地,但最后总算放了他一马的血肉至亲。
  正彦轻喟:“听到你能这么叫我,真是很安慰。”
  清孝平静地道:“你本来就是我的伯父,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你真是成熟了很多。”正彦的话语中有些感慨,“我本来以为你会因为那件事怪我。”
  “没有什么好责怪的吧。让我去伏击警方卧底虽然是你的安排,但把他放走却是我做出的决定,导致真田组损失惨重也是我的过错。事实证明我的确不适合混黑道。让英夫执掌真田组是再恰当不过的决定。于公于私你都没有做错什么。”
  回首往事,已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何况本无恋战之心,自然不会耿耿于怀。清孝话锋一转,道:“不过,现在我名义上已经是个死人。真田组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没有插手,也没有和各位元老私下联络,对英夫已经没有丝毫威胁,伯父还找我做什么呢?”
  正彦咳了一声,道:“这样的,上次提到的那个警局副局长,给他的DOOM用完了,所以……”
  清孝沉默片刻,淡淡地道:“伯父,我们已经说好了,三个月前的那次交易是最后一次。”
  正彦尴尬地道:“但是警方内部我们一时找不到更好的代理人。再说,那个人本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如果我们不继续给他DOOM,他会闹出事来的。”
  清孝道:“这种事情,我相信伯父一定能好好处理的。真田组的人向来说一不二,伯父当然不会食言。”
  正彦不觉有些动怒,道:“但你还是真田组的人,不是吗?你的身上有真田家的纹身,你的手上带着真田组的戒指。那么你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清孝失笑道:“你忘了,伯父,是你不想我回去管事的。现在怎么说起这话来?”
  正彦语塞,半晌方道:“我是提醒你,做事需要有始有终。这两年来,你的所有要求我都有求必应,给钱给情报,你才能如愿以偿地找回浅见羽……”
  清孝柔和地道:“而我给了你DOOM。你给我的东西,都是我用自己的劳力换来的。
  ”
  他冷凄凄地一笑,道:“还有我自己的良心。”
  正彦沉默片刻,道:“那么说你是不愿意给了?”
  清孝道:“我们说好了的,伯父。DOOM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以后我也不会再沾了,你也收手吧。”
  他顿了顿,道:“还有,既然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我对你也再无用途,那我还是跟真田组正式脱离关系吧。伯父,英夫刚刚执掌真田组,大大小小的事情很多,你还是多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吧。”
  正彦半天没出声,突地大笑道:“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在你眼里,真田组从来就是个抹布之类的东西,有用的时候就拿来抹一下,没用的时候就扔到垃圾堆里,是吧?既要保持自己的整洁,又嫌这东西又脏又臭损了你的体面,你就是这么看待你老子打下来的江山!”
  清孝平静地道:“说得对,我就是这样自私的混蛋,十年前我老子就这么骂过我了。你还有什么指示,伯父?”
  正彦冷冷地道:“我只想提醒你,既然要做个文明人,我们也按文明人的规矩来办事。你研究DOOM的那个实验室,经费是我出的,材料也是我提供的。也就是说,你只是我的雇员而已,那么你的研究成果是不是应该归我?”
  清孝吐出一口气,笑道:“我还忘了这件事了。是的,这几年来我用你的情报用你的钱,是应该给你一个交代。你说一个数,我还给你。”
  他淡淡地补上一句:“但DOOM是必须要毁掉的,这事没商量。”
  正彦还待再说,清孝已然截口道:“伯父,这是我的底线,你应该知道。何况,这本来就是我们早已谈定的事。”
  正彦这次沉默地更久,终于道:“好吧,终究你不是我们这条道上的人,我也不想勉强你。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好自为之。”
  清孝总算放下心来,微笑道:“谢谢伯父。欠你的钱,我也会尽快还给你。虽然我离开了真田组,但我永远会记得,你是我伯父。”
  “生活费、私家侦探费、机票、租金、各式杂费……”忍气愤地挥舞着手里的账单,大声道,“你打的主意还真不错,凭什么要我负担你这三年的各项开支?你又不是我儿子!”
  “还有这些!地下室改装费、录像监视设备、轮椅一个、冰箱一台……”他越看越怒,叫道,“你把我关起来。居然还要我为这些东西付钱!”
  清孝毫不动容,冷冷地道:“我认为这很合理。你在这里住我的吃我的,难道不该付食宿费?”
  “生活费、私家侦探费、机票、租金、各式杂费……”忍气愤地挥舞着手里的账单,大声道,“你打的主意还真不错,凭什么要我负担你这三年的各项开支?你又不是我儿子!”
  “还有这些!地下室改装费、录像监视设备、轮椅一个、冰箱一台……”他越看越怒,叫道,“你把我关起来。居然还要我为这些东西付钱!”
  清孝毫不动容,冷冷地道:“我认为这很合理。你在这里住我的吃我的,难道不该付食宿费?”
  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道:“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可没有计划到这里度假。如果你想住我改装过的地下室,我一定不会收你一分钱。”
  清孝眉尖一挑,显出一股戾气,道:“你还不是用小羽的钱把他调教成奴隶的?不要告诉我他是自愿被你调教的!我只不过要你支付亏欠我的那一份而已,已经很客气了。”
  忍沉默了几分钟,吐出一口长气,道:“看样子,我就算是不答应也不行了?”
  清孝哼了一声,道:“你愿意合作当然最好。我不喜欢暴力。”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提电脑,头也不抬地问道:“哪间银行的?账号和密码是多少?”
  忍冷冷地道:“那笔钱好像还是我的吧?就算转账也是该我来转吧?”
  清孝一笑,把电脑推过去,道:“好,依你。”
  忍并不接过来,道:“既然是我在付账,那么我当然有权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这电脑多少钱?我买了。你那电视就那么几个破频道,有什么好看的。”
  清孝心思电转,道:“你是怕我偷窃你密码?哼,我正大光明地要债,何必搞这些花招!”
  见忍并不接口,他耸耸肩,道:“也好。看在钱的份上,姑且忍你。我把其他网站封掉,再给你装两个单机游戏好了。这电脑我买了好几年了,忘了价钱,加上人工费,马马虎虎算两千美元吧。”
  忍强抑住骂他打劫的冲动,哼了一声,把银行网站写给他。
  清孝笑着收起来,一瞄忍对面的监视屏幕,见里面阿零正在练习直立。清孝不禁有几分得意,笑道:“你以前不是整天说想见阿零么?我还以为你光顾着看他了,怎么还会无聊?”
  忍大为光火,道:“那有什么好看的,就你那水平!还学人做S,整天被奴隶迷得神魂颠倒的,真是丢人!”
  清孝脸一红,辩解道:“但不管怎么说,他很有进展。你看,他现在已经能站起来了!”
  忍满脸鄙夷地道:“那是他聪明,可不是你本事。如果不是他本身生命力够强悍,早被你弄死好几回了。”
  清孝气定神闲地道:“那倒不会。我现在整天都有盯着他。”
  忍冷冷地道:“是么,那怎么还会这样?现在应该是他练习直立的时间吧?”
  清孝凑近一看,却见阿零没站两分钟便觉得累了还是怎么,爬到了长沙发上去,跪没跪相、趴没趴相地窝在那里玩脚趾头。
  清孝不觉苦笑,心道:“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恃宠生骄,是该好好管管了。”
  但他绝不会当着忍的面说出这话,仍然强辩道:“怎么了?他站累了按摩一下脚不可以么?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再说,我就是鼓励他不要听我话,这证明他慢慢地开始独立思维了。”
  忍一时语塞,摇头道:“没见过你这么当主人的。瞧瞧,还学会偷东西吃了。”
  清孝一怔,却见阿零百无聊赖地从沙发上爬起,东摸摸西摸摸,忽然象想起了什么,爬到厨房里洗干净手,戴上塑胶手套去拿饼干。他大概极喜欢吃那种饼干,又是刚开始练习用手拿,张口便咬下一大口,白色的糖粉掉得到处都是,连他的鼻尖也沾了一点粉末。
  清孝看得微笑,道:“我有叫他肚子饿了自己找东西吃的,你饿了都知道翻冰箱,他怎么就不可以?你看看,他吃得多高兴?”
  忍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道:“他现在自然是高兴的,什么也不用想,快活得像头猪……”
  纷纷扬扬的糖粉连同饼干渣一起掉下来,阿零停止了咀嚼,发了一阵子呆,慢慢地就着糖粉划出一个词“主人”。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那个词划去,重新写:“真田清孝”。
  一时间,清孝只觉心脏好似漏跳了半拍。他屏住呼吸,着迷地看着屏幕中的影像,突然跳起来,大叫道:“你看你看,他在写我的名字!”
  忍实在忍无可忍,咬牙道:“你疯够了没有?你怎么知道他写的主人就是你呢?真是……真是一个直线思维的单细胞动物!”
  清孝愉快地笑道:“我现在心情很好,不跟你计较。按这个进展,小羽很快就会记起所有的事,到时候你不如自己问问他?”
  忍紧握双手,长吁一口气,道:“你真的希望他记起所有的事?”
  清孝微微一震,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忍盯着屏幕,喃喃地道:“你觉得他这样不好么?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很小的一点点事情,都可以让他真心地高兴好久……”
  清孝无言,盯着屏幕中的阿零。从这个角度看去,那青年全身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享受着美味的曲奇饼,笑得那么单纯满足,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清亮。在那一天,他们结束那次疯狂的□,阿零躺在地毯上,也是这么偏过头侧着脸朝着他一笑。
  没有一丝阴霾,没有任何压力,只是微笑。
  为他而微笑。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动,巴不得这一刻时间停止,永永远远地看着那笑容这么灿烂明媚下去。
  忍的神色有些恍惚,似乎也被阿零的笑容所吸引,低声道:“人的一生就好像一个圆,占有的越多,和世界的接触面越大,就越容易受到伤害。你在提醒他记住欢乐的时候,也就必然会记起痛苦。为何不做个有担当的男人,为他遮盖一切风雨,让他活在一个简单纯粹的世界里,不再受外界的侵害?”
  清孝指尖一颤,决然道:“不,这不是他的心愿,不是他想要过的生活。我答应过小羽,绝不干涉他的选择……”
  忍怒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知道他现在是怎么想的?看看阿零,他现在不快乐么?”
  清孝冷冷道:“那是阿零。我只在乎小羽的想法。”
  他看着阿零,眼神复杂:“这个奴隶,我不否认他也有可爱的地方,但不是小羽。
  我只要小羽回来。”
  忍道:“阿零就是羽!”
  清孝断然道:“不,他当然不是!小羽坚强、敏感、骄傲、倔强,什么事都宁愿自己一个人抗,和这奴隶有什么共同之处?”
  忍吐出一口气,道:“为什么这么说?你真的了解浅见羽么?”
  他笑了笑,眼里已多了一丝讥诮之意,淡淡地道:“你怎么知道他在内心深处不想人帮他承担?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脆弱的一面,渴望依恋别人,渴望彻底放下?何况经过了那么多事,你以为他还能回到从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废去的双腿,低声道:“时光不能倒流,过去的事情不是说一句弥补就可以真的一笔勾消。一次车祸,一次□,可以让一个独立自信的人变得胆小怕事神经质,你怎么会觉得他可以象没事人一样快乐健康地活下去?”
  他说得平平淡淡,话语中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哀伤,以至于清孝竟然忘了指责他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是怔怔地听着,一时竟忘了说话。
  “让他彻底属于你,忘记过去的所有……他不用再害怕,而你不用担心再失去……”
  忍的声音已变得低沉,那丝绒般的嗓音在房间里低低流动,一个字一个字听在耳中竟是异样的妥帖。
  清孝喃喃地道:“可是他那么聪明,那么能干,就这么过一辈子,不是太可惜了么?”
  忍缓缓道:“我告诉过你,我最开始接受这个委托是为了钱,后来是为了证明我自己的能力,但到了最后,我的确是为了他好。当你看到一个人浑身是伤地躺在你面前,每一个伤口都在不住地往外冒血,你唯一能帮他的就是让他快点把血流干,彻底解脱。
  你可以认为这是狡辩,但我告诉你,自己身上的痛,别人是帮不上忙的。说一千句一万句安慰的话,都是废话,除了自己一个人隐忍,毫无办法。”
  他惨然一笑,象是在告诉清孝,又象是自言自语:“痛是一个人痛,死是一个人死。谁能帮你?没有人。不要把自己当上帝。”
  清孝沉默着,看着屏幕上的阿零。没有身份的约束,不再有过去的牵绊,在阳光下嬉戏的阿零展现出生命最本真的一面。他应该有二十五岁了吧,但看起来就像个孩子。
  不用思考果然是青春常驻的最佳办法呢。
  或者这样过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世俗藩篱的束缚,在纯粹的二人世界里体会永恒……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和忍又有什么不同?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淡淡地道“不要把自己当上帝,这话说得很好。既然如此,我有什么权利夺走他的记忆、他的思维,按自己的意愿为他安排一生?人活着就有痛苦,难道小孩子一生下来就把他掐死?”
  他直视着忍,笑了笑,道:“你说我是只会直线思维的单细胞动物,大概我真是这样的人吧。一旦确定了目标,很少人能让我改变主意。至少,这个人绝对不是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忍,目中已经有了一丝轻蔑之意,微笑道:“这三年我辛辛苦苦找寻的是小羽,不是一个木偶。”
  说完这句话,他已准备结束话题,收拾好东西,径直向门口走去。
  然而身后传来忍的一声叹息,幽幽的似有无限感伤:“让死者复活,让灵魂重塑,对于创造者来说,自然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木偶有了心,他会快乐还是悲伤?”
  清孝身形一滞,但他并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清孝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那间地下室。不管忍过去做了多少恶事,但清孝能够感觉得出,他说的那些话里有真实甚至真诚的成分。但惟其如此,越发痛不可当。
  是的,越接近真相,痛苦也就逼得越近,那些笑容终将失去,那些单纯的快乐将永不会回来。
  在他与他之间,注定横亘着厚厚的血痂,如果他执意要找回那个失去的羽。
  他霍地推开门,迎面便见着阿零正扶着家具练习站立,就像他刚刚离开时那样。看到他进来,阿零展颜一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主人,阿零正在练习站立呢。”
  一边说一边扶着家具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象是在等待他的赞扬、清孝静了一下,细细端详着微笑的阿零。阿零正背对着阳光站立着,身后是半开的法式玻璃窗。微风正从窗外吹来,浓绿的树叶摇曳生姿。在阳光和树影的衬托下,阿零的身形显得异常纤细精致,有种游离于尘世之外的感觉。
  清孝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应该是承认现实的时候了。这一幕田园牧歌似的画卷只是虚象,冰层正在裂开,下面寒冷汹涌的激流才是真正的人生。他是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还是潜意识就拒绝去用心观察,为什么只看到阿零的点滴进步,却忽视了对方对自己的依恋正在逐步加深?
  他只是一味乐观,觉得阿零违背自己的心愿正显示出某种觉醒,为什么竟然看不出这只是阿零讨好自己的方法,因为觉察出这样做会让自己高兴,就像严格遵守戒律会让忍高兴一样?
  清孝苦涩地笑笑。在意识到对现实的无能为力时,他总喜欢微笑。小心翼翼地遮掩起所有的伤口,假装一切还能够得救。
  他微笑着俯下身去,看着阿零的眼睛:“你一直在练习站立么?在我走了以后?”
  阿零的笑容有些僵硬,垂下了眼皮,毕竟还是不惯说谎:“主人……”
  清孝温柔地掰开他的手。手很干净,清洗过又戴了手套,没有一点食物的残渣。但他显然忘了照镜子,鼻尖还残留着白色的糖粉。
  清孝给他拭干净,道:“我在问你,我走了以后你一直在练习站立么?”
  阿零小声地道:“练习了一会儿……主人,阿零的脚很疼!”
  清孝沉默了片刻,没有理睬阿零明显的撒娇,慢慢地道:“其实,你并不喜欢练习直立,更不喜欢站起来走路,是吧?”
  阿零委屈地道:“那样很辛苦的,阿零跪着做事做得很好……”
  清孝陡然直起身来,动作幅度之大让阿零吓了一跳。他惊惶地看着清孝冷凝的面孔,一下子扑到清孝怀里,叫道:“主人,您生气了吗?您不会不要阿零吧?”
  那温暖柔软的身体抱在怀里,带来难以言喻的亲昵滋味。都说有一个怀抱可以依靠是多么幸福,有谁知道被人全心全意地依靠也是一种幸福?
  清孝叹息一声,用尽全力将他推开,看他不知所措地坐倒在地板上,连安慰的心思都没有了。
  只觉疲倦。
  深入骨髓的疲倦让他连发怒都缺少力度,淡淡地道:“我是很生气,你总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如果有一天我真不要你了,你怎么办?如果我死了,难道你也跟着去死?
  ”
  清孝叹息一声,用尽全力将他推开,看他不知所措地坐倒在地板上,连安慰的心思都没有了。
  只觉疲倦。
  深入骨髓的疲倦让他连发怒都缺少力度,淡淡地道:“我是很生气,你总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如果有一天我真不要你了,你怎么办?如果我死了,难道你也跟着去死?
  ”
  这话说得太重,阿零完全无法接受,呆呆地看着清孝,道:“主人……”
  清孝不说话,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见清孝听而不闻地忙着自己的事,阿零顿时着慌,连声道:“主人生气了吗?阿零再也不敢了!请主人惩罚阿零吧!阿零原本以为,以为……是阿零的错,主人怎么惩罚阿零都可以的啊,但别生气好不好?”
  那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听来更像一种恼人的噪音。清孝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提电脑,道:“你别说了,天气已经够热了!”
  他静了下来,稳定住自己的情绪,道:“明天我会去购物,希望你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要让我再失望了!”
  书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把那奴隶的哀求和哭泣一起关到了门外。
  亮银的宝马敞篷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扑面而来的热风夹杂着尘埃刺激得清孝面部生疼。但他丝毫不为之所动,把握方向盘的手稳定有力,见车超车一路狂飙,黑色长发被风吹荡得猎猎起舞。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木偶有了心,他会快乐还是悲伤?”
  其实,清孝是知道的。很久以前,清孝曾经看过一个舞剧。阴暗的舞台上,年老的巫师吹起了风笛。一个偶人缓缓起身,伴随着笛声开始起舞。他叫彼得鲁什卡,是街头木偶剧中永恒的丑角,因巫师的笛声而获得了生命,并疯狂地爱上了同剧组的芭蕾舞女演员。
  然而这样的爱情注定得不到回应,他在癫狂和嫉妒中被杀,观众哗然。老巫师捡起了木偶的碎片,向观众示意那只是个木偶。这时灯光转暗,观众散去,而彼得鲁什卡的幽灵却在剧场内盘旋,如痴如狂的笑声经久不息,象在嘲笑赋予他生命的巫师,又象是在嘲笑他自己。
  槁木的身躯,怎么能承载过于纤细敏感的灵魂?尽管他是那么聪明,只听过一次风笛声就学会了爱情。
  清孝放缓了车速,好像有风沙入眼,硌得他眼睑发红。太阳猛烈地炙烤着挡风玻璃,热浪象水蒸汽似的一波波地卷上来。
  过于强烈的阳光让清孝有些晕眩,依稀又见到大学校园里那个淡漠孤高的学弟吉野羽。那青年总是独来独往,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骨子里却比谁都在乎。虽然没什么钱,每件衣服每样东西都打理得干净整洁,不让别人看低。考试如有失误,表面上不说什么,却会日读夜读一定要争取最佳。他有口音,听力也不好,于是每次上课都有录音笔录下来反复听,务求一字不差,结果他的笔记反而是全班记得最工整最详细的……不能想象,那么骄傲敏感的男子一旦恢复意识,会如何看待那一段惨痛往事。
  但这一次,清孝其实是有机会改变这一切的。选择权出乎意料地送到了清孝的手里,如果他愿意,可以帮助羽摆脱这不堪的命运。记忆可以封存,灵魂可以沉睡,那灿烂明媚的笑容可以永永远远地持续下去,不会消失。
  他与他,可以成为一对最让人羡慕的情侣,因为他们之间不会有误解和背叛,不会有猜疑和妒忌。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吃那男孩为他亲手做的饼干,爱人做的东西便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美味。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为那男孩拭干净手和脸,就像给心爱的小猫洗澡装扮。为自己喜欢的人做这做那,本来就不会腻烦,只会高兴。
  就连那些一开始觉得会让他作呕的游戏,实践下来也不是不能接受。打屁股而已,真的打下去还很……爽。
  至于□地卖弄风情勾引他,啊,上帝!可不可以说他其实很愿意被勾引?如果不是考虑到乘人之危,每天被勾引一次,好吧,就算是两三次,也无所谓啊。
  不,他并没有改变主意。忍在某种程度上说对了,他就是一个只会直线思维的单细胞动物,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必须做到。他仍然相信,每个人的生命都必须由自己负责。仍然相信,除了上帝,没有谁有资格为别人安排一生。
  但他仍然会疼惜,会担心:到了这一步,自尊心那么强烈的羽该这样重拾人生?
  入眼的风沙让他难受得有流泪的冲动,清孝不得不在道旁停下车来,休息了一下,想着经历过的这些事,这些人:
  --他能够承受么?
  --你舍得放手么?
  --让他就这么走出自己的生命,被过去所束缚,被噩梦所缠绕,从此在黑暗中挣扎哭泣,就像那天被关在书房门外茫然失措的小奴隶?
  过去几周的点点滴滴,象连环画一般在清孝面前打开。他还记得那个宁静的夏日午后,空气中飘溢着香草和蜂蜜的甜香。那男孩回过头来,眼里带着梦幻般的色彩,将面团送到他唇边:“尝一尝,甜不甜?要不要再加点糖?”
  他还记得那男孩笨拙地亲吻他的模样,小鸡啄米似的轻点他的面颊,痒痒的象小虫子爬……如果他愿意,那田园诗般的日子便可以继续,他们可以快乐无忧地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感觉热泪正在涌出,心在一绞一绞地疼痛,几乎让他不能呼吸:
  --那些甜蜜,那些美好,原来都只是,来自魔鬼的诱惑。
  阿零孤零零地伏在地板上,想一阵子哭一阵子,哭累了便睡一会儿。主人不在家,哭得再大声也没人听见。
  --就算听见了,也未必会理睬。
  想起昨天主人冷酷的脸,阿零就止不住心寒。新主人总是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从没有认真罚过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包容他的过失。他甚至还有一种感觉,觉得新主人看到他违背命令的时候显得特别高兴。与其说是主人,更像是个哥哥,常常挂着兄长看着调皮的小弟弟那种包容宠溺的微笑。
  于是他常常会故意犯错,就为了看看新主人露出那种无奈而开心的笑容。他觉得在新主人面前,他可以玩一些小花招,耍一些小脾气,流露出更多的情绪。而对方总会好脾气地照单全收。
  为什么一下子就变了呢?事前全无预兆,事后也没有任何说明,速度之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希望你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要让我再失望了!”
  主人这是什么意思?他该怎么做?希望他怎么做?
  --完全无解。
  不象以前的主人,新主人从来没定过什么像样的规矩,除了那个开玩笑似的互吻。
  什么事情做得到也罢,做不到也罢,似乎都没什么关系。他原本认为这是新主人的仁慈,但现在看来,或许新主人从来就不认为有训练他的必要吧。他只是一个弃奴,新主人随手接管了,也就随手玩一玩。所谓的包容和宠溺,不过是新主人一时心情好想玩的新游戏罢了。现在游戏结束了,梦也就该醒了。
  新主人已经走了,留下了一个让他茫然未知的吩咐。他环视四周空荡荡的房间,只觉得冷。
  主人还会回来吗?
  他该怎么一个人过下去?
  厨房里还有吃的,卧室里有床,房间里还有电脑、健身器械等器具可以打发时间,可是如果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那就不叫家。
  话又说回来,他只是一个奴隶而已,有什么资格拥有呢?他只能被属于。
  如果被主人放弃,他便只能像泡沫一样地消失。现在看起来,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
  他茫然地打开电脑,新主人说喜欢他多了解一些外面发生的事情,多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但他不确定这是否是新主人的真正要求,新主人的喜怒无常让他害怕。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尽力而为不要放弃。
  他开始机械地核对账目。新主人从来没有把账号交给他管理过,因为所谓的管理账目也就是一个简单的加加减减罢了。
  这样一比较,他忽然发现,新主人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那么在新主人眼里,他究竟算什么呢?
  他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一想就会难受得不能自已。既然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简单的账目很快整理完毕,他又按照主人的一贯规定练习了一会儿站立,做了主人喜欢吃的饼干。
  但主人还没有回来。
  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阿零茫然地蜷缩起身体,盯着一室不会说话的家具。
  阳光很好,而他很冷。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爬过去,在电脑里放上一张CD,让喧闹的爵士乐填塞进空旷的房间。
  在这一刻,他忽然强烈地想念起以前的主人。不管那些规矩有多严厉,至少不会让他这么孤单害怕。
  仿佛鬼使神差般,他打开了他以前常上的银行网站。或许这意味着背叛,但他只想知道以前的主人过得好不好。
  熟练地输入账号、密码,有那么一刻他紧张地手心出汗。主人应该已经改动了吧,毕竟他已经成了别人的奴隶。
  然而没有。
  当熟悉的登陆界面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
  这表示什么?表示旧主人还在念着他么?
  他出了一会儿神,才决定继续。习惯性地先点进转账记录,从这里可以看到主人现在大致在哪个地方。
  然而奇怪的是,最近30天一来竟然只有一条转账记录,就发生在昨天。款项数目极大。
  难道说,昨天以前,主人竟然从来没动用过帐户里的钱?
  阿零盯着那笔离奇的转账记录,资料显示那是汇到另一个帐户去了,那是主人新开的账号么?为什么没有全部提走呢?
  阿零思索了一下,转到常用付款帐户的窗口。那里面设着一些忍平时经常打交道的商家帐号,如画商和拍卖行等。
  --没有新的账号增加。
  但仍有不同。
  付款帐户第一列设的是账号,第二列是机构名称,第三列是备注。
  备注那一行以前是空着的。
  而现在全部都填满了。
  所有的账户备注那一栏都填满了,内容却只有一句。
  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阿零,你还好吗?
  阿零,你还好吗?
  阿零,你还好吗?
  阿零,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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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庆祝一下今天点击过10万,书评过2000。好累啊,明天休息一天了。奥运读者好像少了不少,留言的也少了,55555555…… 俺很需要鼓励的,很多很多的鼓励另:彼得鲁什卡是我喜欢的俄罗斯舞蹈之神尼金斯基的代表作。知道在文中夹带私货不好,不过反正我也不是写什么世界名著^^19岁时名动天下,29岁彻底疯掉,这么有本钱被YY的对象,我认为有义务推荐给同人女知道。
  必须承认我对芭蕾舞毫无兴趣,只是对尼金斯基着迷,就像我写高H□文,但从来不看GV一样,属于典型的叶公好龙。俄罗斯人有种奇怪的纤细又粗野的气质,尼金斯基也是这样。他的外形大概不是耽美文中的典型小受,但他的魅力据说能让所有见过他的男人女人都为之疯狂。罗丹、邓肯都为他痴迷不已。
  他的经纪人佳吉烈夫一手培养了他,又把他视为禁脔,像魔术师牵制木偶一样,由不得他有半点儿自我意识。白天,他是佳吉烈夫的首席舞者,夜晚,他的去处就只有佳吉烈夫的卧室。尼金斯基在日记中写道:……我找到了我的运气,我立刻顺从了佳吉烈夫,就像树上颤抖的叶子和他□。我从见面那一刻起,就了解他了,我假装赞同他,我知道如果不顺从他,我和我的母亲就得饿死,为了生活我只好牺牲自己…… (多么的耽美啊啊啊啊)尼金斯基最后还是无法忍受佳吉烈夫的控制欲而离开了他,和他所爱的女人结婚。
但就像找到了爱的彼得鲁什卡一样,等待他的是疯狂和毁灭。他疯掉了,自称彼得鲁什卡,象小孩子似的涂涂写写:爱爱爱,睡睡睡……如果有对他感兴趣的同好,可以看看天涯的一张关于他的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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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昨日重现
阿零,你还好吗?
  ……看着这些一模一样的话语,阿零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还是有人念着他,还是有人想着他,他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烟波浩荡的陬坊湖,悠悠摇晃的小船,主人坐在船头遥望星空的侧影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那是深秋的一个夜晚,偌大的湖上没有其他的船只,当然也没有灯火照亮。
  于是一切色彩都已褪去,所有的影像都只剩下轮廓,象一张黑白照片,被时光打磨得暗淡了许多了。
  然而弥天弥地的黑暗中那一缕渺茫的星光,和主人凄凉而坚定的微笑,却一直烙印在他的心底,历经岁月的沉淀而越发鲜明。
  主人说:永远不会离开他,永远不会放弃他。
  冰冷彻骨的湖水中伸过来的那只木浆,让他刻骨铭心。
  阿零胡乱拭干眼里的泪水,盯着屏幕。最后一栏的备注是空的,主人在等待他的回答么?
  他咽了一口唾沫,点到修改页面。手指有些打颤,但速度并不慢,只有一行字:
  --谢谢主人,阿零很好。
  正想点确定,却有些犹豫:真的很好么?
  他看着满室的家具和从窗口投射进来的看起来暖和的阳光。
  吸一口气,他删除了文字,重新打:--阿零不好,很想念主人。
  这样说,好像有点没良心呢。新主人平时对他真的很不错,也许只是发脾气。脾气发过了,还是一样会回来?
  他删删改改,最后发出的话是:--阿零很好,但很想念主人。
  也许过了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不知道第几次打开界面的时候,他看到前三排的备注都已经改动:
  --主人也很想念阿零。
  --我的阿零。
  --我唯一的奴隶。
  阿零的鼻子又有些发酸了,说不出是委屈还是难过,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把那句早就想问出口的话打了出来:
  --主人为什么要把阿零送人?
  又是长时间的等待,至少在阿零心目中是这样。
  等到他都快绝望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那个期待已久的答复:
  --我从来没有把你送给别人,以后也不会。
  清孝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到汽车后座里,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天边的云层渐灰渐厚,象是积雨云的样子,被风吹着向这边快速移动。
  不过真要开始下雨也该是一个小时以后了,那时他该到家了。
  一想起回家,清孝不禁有些心烦,说实话回去对着那个奴隶并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除了让他痛感自己的无能之外,引不起其他情绪。
  不知道经过这几个小时的冷静反省之后,那奴隶的表现会不会好一点?
  清孝坐在驾驶座发了一会儿呆,感觉自己象一根被阳光晒瘪的青菜。
  他给自己点上一枝烟,狠狠吸了两口。这并没有让他平静下来,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似的,或者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记做了,但究竟是什么事情,他全无头绪。
  吸满烟雾的嘴里有些发苦,车中的冷气刺激着刚经过烈日暴晒的皮肤,他一言不发地把烟抽完,拿起了手机,准备给真田组的一位长老打电话,探听一下伯父究竟有什么想法。
  美国是一个号称民族大熔炉的移民国家,但对有色人种并不宽容,在这样一个地方杀出一片天地并不是件容易事。当年清孝的父亲首创真田组,除了他本身能力出众、心狠手辣之外,也多亏几个结义兄弟一路追随。清孝打电话的内田便是其中之一,也是几个结义兄弟中唯一一位还活在世上的了。因此之故,内田在真田组威望极高,就是正彦也惧他三分。自正彦英夫父子执掌真田组后,内田也逐步淡出权力中心,除了他本身看不起正彦父子之外,清孝在其中也起了一点作用。
  内田是清孝的干爹,也是清孝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男子。当年父亲被警方通缉逃亡在外,就是内田用他那双粗糙的男人的手,把清孝接到这个世界上。二十多年后,又是他再一次接纳了从日本狼狈逃回的清孝,全力推荐为真田组的新组长。及至清孝被正彦设下圈套,终不忍杀死联邦探员卧底,导致真田组损失惨重,自己按家法也该剖腹谢罪,还是内田挺身而出,让清孝有了再世为人的机会。虽然清孝的父亲一直把内田当兄弟看待,但他却一直以仆从自居,人前人后都只把老组长和清孝当作主子。这样一个人,应该说是对清孝恩重如山了。如果说在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让他信赖到超过相信自己的程度,那人就是内田,也只可能是内田。
  但这并不妨碍清孝讨厌他。
  有多信任他,就有多讨厌他。这话听起来很滑稽,但这就是事实。当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若说是小时候有多仰慕亲昵,之后就有多厌恶憎恨,似乎也说得过去。事过境迁之后,已经成年的他回首往事,能够明白很多事是不可以轻易判断是非曲直的,很多人没办法用一句非黑即白就做出裁定,但还是没办法把一切当作风吹过的烟雾一般了无痕迹。
  有些人,有些事,不会因岁月的流逝而轻易淡去。
  就算理智上可以接受,情感上也没法原谅。明知道对对方不公平,但也只能如此。
  所以清孝一直很不愿意和内田联系,就象他不愿意面对阿零一样。他喜欢爱就爱到死心塌地,恨就恨到刻骨铭心。面对一个爱不得恨不得的人,那种黏糊糊湿搭搭粘不牢甩不掉的感觉,实在是……难受得很。
  可是再不愿意,也只得面对。事情不可能因为你一句“真讨厌啊”就在你面前彻底消失。所以清孝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只是称呼已经从“干爹”变成了一声冷淡有礼的“内田先生”。
  但内田并不计较,收到清孝的电话他似乎就很高兴了。在听到清孝答应把这几年花的钱全还给正彦时,他忍不住冷笑,当然这冷笑也不是冲着清孝来的:“怎么,正彦那小子还敢收大少爷的钱?整个真田组都已经给他们父子了,还不满意?得寸进尺到这个程度,也太过分了些。”
  清孝平静地道:“这是我的提议。主要是不想再和他们有什么纠葛了。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没精力再应付他们了。内田先生,真田组现在究竟怎么样?他们会放过我么?”
  内田叹了口气,道:“正彦的能力,和你父亲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听到话筒中清孝的笑声,他尴尬地一笑,道:“好吧,这话有点夸张。不过他和你父亲是不能比的。不说别的,就说想把你踢出真田组那件事,换作你父亲,绝对不会以牺牲那么多兄弟的性命为代价来争权夺利。就这一点,就让人把他看得小了。他那个儿子,更是不成器。我看真田组迟早会败在他们手上……”
  清孝截口道:“内田先生,真田组的事情我不想参与。我只想知道他们会不会放过我?”
  内田傲然道:“放心,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他没有那个胆子。他现在能帮他儿子站稳脚跟就不错了。不过说实话,少爷你就这么放弃……”
  清孝道:“内田先生,你知道我不是吃这碗饭的人,我也吃不了。”
  内田沉默片刻,怅然道:“也许你是对的。现在黑道越来越难混,局面这么吃紧,也不仅仅是正彦能力的问题。当年老组长也考虑过,是不是该听从你的建议把真田组漂白,可惜他来不及做到,就已经去了。现在活在世上的就只有我一个,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混黑道,是不是大家都还活着。但有时候又觉得,这是老组长的心血,无论如何不能放弃……”
  隔着话筒,他的话音听来苍苍凉凉,似有无限感慨。清孝却已经无心多说,淡淡地道:“谢谢你告诉我想要的消息,也谢谢你现在还这么照顾我。我早就放弃劝说别人了,各人都有自己的命,不是我能干涉的。”
  他说完这句已经准备关机,却听得内田哑声道:“你不是已经有了浅见羽么,为什么还是忘不了西蒙?所以仍然怪我?”
  清孝微微一震,果断地按下了结束键,一脚踩下了油门。宝马咆哮一声,急速地打了个转,驶出了停车场,加入到高速公路的车流之中。
  “原来是这样。那主人还好吗?”
  忍盯着这句话已经看了很长时间,阿零想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但他还是没想好是否应该告诉阿零自己残废断腿的事。
  阿零能否接受是一回事,如果清孝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呢?
  阿零是在卧室里跟他联系,而监视屏幕只能显示厨房、调教室和客厅的情况,但忍吃不准清孝看到的监视系统是否和自己的一样。清孝可能不愿意被忍看到活春宫,但他自己是否会录下来,那就难说了。至少,忍知道这间地下室是从不同的角度安了好几个摄像镜头的。所以他是缩在墙角使用电脑的,这样正好形成一个视线上的死角,让摄像镜头看不到电脑屏幕。但阿零是否能察觉到摄像镜头并且巧妙避过,忍可没法子知道,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套出来的。
  忍不觉叹气,早知道有这一天,实在不该让那孩子变那么蠢的。
  阿零还在等着他的答复,不能再拖了。忍迟疑一下,填上:“还好,就是出不去。”
  “那么主人在哪里呢?”
  “在离你不远的地下室里。”
  谈话再度陷入沉默。在过去三年里,阿零从来就没有走出过庄园一步,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身边。到了这里,也是整天就那么几个房间打转,只怕底楼都没去过,就连整栋房子的结构都弄不明白,怎么知道地下室在哪里?究竟是在阿零住的楼下,还是在花园或者另一栋楼的下面?
  果然,过了一会儿阿零就传来一条消息:“阿零不知道地下室在哪里。”
  没过两分钟又一条消息:“阿零不敢出去。”
  忍几乎吐血的心都有了。“笨蛋笨蛋笨蛋……”心里狂骂了几千句,无可奈何地给那估计已经吓坏了的小奴隶一句安慰:“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好容易抓住的机会,很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忍迅速开动脑筋,不敢外出,打电话总是可以的吧?
  但报警是不行的。这么一来浅见羽的身份一定会暴露,以他的身家,只怕会演变成世界性的丑闻。这是在美国,不是在日本,媒体一煽风点火,什么事情都查得出来。到时候法院可不会管是否浅见羽自愿做他奴隶,那么他也不过是从地下室换成另一个永久性的监狱罢了。阿零是肯定会彻底失去了。清孝事出有因,论起来恐怕还没有他的罪重,坐几年牢就出狱和阿零双宿双飞,这口气叫他怎么咽得下!
  报警既然不行,那么该向谁求助呢?龙介已经着了清孝的道儿,不必指望。交情最好的也就是昔日调教所的同事,但要势单力薄的他们对付真田组,只怕没人有这样的胆量和能力。他以前为人调教性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结交过一些权贵。但时过境迁,彼此也就是生意上的情谊,人走茶凉,又怎么指望别人这时候为他出头?南美庄园里那些拿钱办事的手下,他自认从没有薄待过,但宾主关系尚在的时候,都可以看着他被人掳走不闻不问,大家分了东西一哄而散,他还能指望谁呢?
  忍从头想到尾,竟然找不出一个肯冒着生命危险来搭救他的人。他不由得频频苦笑,天上地下,他竟孤独得如此彻底。除了自己,除了阿零,原来他真的一无所有。
  就连阿零,也是偷来的呢。
  惟其如此,越发不能放手。
  只是现在他该怎样才能和阿零团聚呢?想着那从来没离开过主人的小奴隶现在有多惶恐,他不觉有些心疼。要只会爬来爬去、衣服都不习惯穿的阿零,瞒过清孝,通过重重阻碍,把他从一间布满了摄像镜头的地下室里解救出来,无异是天方夜谭。就算可以,一个奴隶、一个残废,又能做什么?
  他只觉嘴里有些发苦。怪不得清孝如此大方,早就料定了他无路可走吧?事实已经摆到面前,他唯一的指望就是阿零。但如果要阿零有能力搭救他,阿零就不能只是一个只会爬来爬去的奴隶。
  他只觉一阵晕眩,难道清孝软硬兼施都不能让他低头的事情,自己竟要主动去做?
  在这一刻,他再度听到了命运的冷笑声。不管他怎么逆来顺受,命运也自有办法嘲笑他。
  一年又一年,他总是在原地踏步,不住转圈。就象一只追逐自己尾巴上蝴蝶结的猫,再怎么努力奔跑,也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不能不承受,因为他要的那只蝴蝶结,他永远无法放弃。他微微苦笑,压抑住心头浮起的强烈自嘲,打出几行字:
  “不必着慌,顺从你的新主人,不要让他发现。”
  “首先,你要学会站起来,直立行走。”
  阿零开始准备晚饭,将芒果切成丁,心头仍然一片茫然。他接受到的信息太多,一下子还消化不过来。原来主人是被真田清孝关起来了。这应该是很震惊的消息,奇怪的是他刚听到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反应。血压没有升高,心跳没有加速,掌心没有出汗,大脑还开了下小差,意识得爵士乐太吵了,伸手把CD拿出来。甚至隐隐约约有一种妥帖安心的感觉:原来自己并没有被抛弃。
  在看到备注栏里主人的留言,他就隐隐约约地有这种预感。惊讶当然还是有的。但就象玩扑克牌时大家亮出最后的底牌,自己的老K被对方的老A吃了,那种“啊,原来老他手里”的感觉,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现在想起来,真田清孝露的破绽并不少,但过去几年他足不出户,凡事都按照主人的吩咐行事亦步亦趋,观察力迟钝也并不是很奇怪的事了。让他奇怪的是自己这种平静得近乎麻木的态度,似乎无所思无所想,大脑一片空白。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愤怒着急,情绪上就是调动不起来。这种情感缺失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弄不明白。
  就连对真田清孝这个罪魁祸首,似乎也恨不起来。是这个家伙把主人关起来了,想把自己变成他的奴隶,还很可能把主人害死。总之,因为有这个人,自己才会和主人分开。阿零把这几个句子在心中默想了好几遍,还是无法调动起怒火。如果一个人很亲昵地抱你、吻你、对你微笑,就算知道他是坏人,也不太可能立刻一巴掌打过去吧。过去这几周的生活,毕竟还是留下了痕迹。
  但似乎并不仅仅是这样。在那亲昵的背后,有某种熟悉的温暖,容易让人沦陷。一根看不见的线正牵扯着他不愿回首的昨天,让阿零不想继续深思下去。不过主人没有要求他对付真田清孝,还是让他大大松了口气。这种想法是很大逆不道的吧!阿零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究竟算什么。习惯上的忠实,情绪上的背叛,明知道旧主人已经陷入危机,依然眷恋着来自仇敌的恩惠,自己真的不是个好奴隶呢。
  芒果丁已经切好,他清洗着餐具,看着自己的手被水流冲刷。一些细小的水珠溅起,阳光下闪烁晶莹。他忽然有些惘然: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冲洗餐具?盯着自己的手,他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不得不掐了一下手背,让熟悉的痛感提醒他仍在现实中。
  然而心仍然是空的。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心这种东西。即使能够感觉到痛,他还是觉得自己似乎离他正在生活的这个世界很远。人好像轻飘飘的就剩下一层皮,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机械地准备晚餐。也许内心的充实感只能等待和主人重聚的那一天吧。
  他叹了口气,将一勺又一勺的砂糖放入盛芒果丁的玻璃器皿里。这时他听到了开门声,真田清孝迈着他熟悉的脚步从底楼走了上来。
  飞扬的眉,端正的鼻,宛如罗马武士般严峻鲜明的轮廓……即使怀了异样的心思,阿零仍然觉得真田清孝真是个英俊迷人的男子。那张面孔此刻因沉郁而显得过分严肃,但还是不像个主人的样子。
  从来就不象个主人的样子。是比主人更贴近的存在,熟悉而又陌生。如果实在要打比方,那就象依偎着一匹温顺美丽的马,那强壮而忠实的动物可以带来难以言喻的亲昵感觉,但也让人意识到那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动物。那是主人的敌人,照理也该是他的敌人,但看见那人回家他依然开心,至少能证明自己还不是那么让人讨厌吧。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但天色依然明亮。在这淡紫色的黄昏里,一抹微光侵入屋内,真田清孝的面孔仿佛在色彩和光辉中浮动。阿零忍不住依偎过去,着迷地看着那让他心动的眉眼。
  那人慢慢地舀了一勺芒果羹,送进嘴里品尝,好看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微微皱起。但他并没有说什么,不动声色地放下,道:“你尝尝看。”
  阿零怔了怔,也舀了一勺尝尝,噗的一声全部喷了出来,赶紧喝了口水。
  真田清孝注视着他,眼里隐隐现出一抹笑意,淡淡地道:“味道怎么样?”
  阿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这……阿零,阿零……”
  真田清孝叹了口气,道:“阿零把盐当成糖放了,请主人惩罚。”
  他怪模怪样地模仿着阿零的语调,道:“你就不能有创意一点么?”
  阿零怔怔地道:“创意?”
  真田清孝用力搓着脸,道:“就是你能不能换个表达法?你一天到晚听同一盘CD会不会烦?会不会觉得再好听重复太多也很无聊?”
  阿零道:“会。”
  真田清孝一拍大腿,道:“所以啊!你能不能说点新鲜的给我听听?让我完全没有意料的惊喜?”
  阿零看了看芒果羹,又看了看他,道:“就象今天把盐突然当成糖放了?”
  真田清孝怔了怔,苦笑道:“这……也算是吧。如果你能把表达法也换了,我会更惊喜。”
  阿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那么,阿零能不能……能不能……”
  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让清孝实在有点不耐烦,抢过他的水杯喝了一大口,道:“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让人着急?”
  阿零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阿零想说,能不能不用主人这个称呼?”
  阿零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阿零想说,能不能不用主人这个称呼?”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低下头一副准备挨揍的样子。清孝又好气又好笑,敲敲盘子,阿零闻声抬头,乌溜溜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清孝朝他招招手,他便乖乖地爬过来。清孝伸臂揽起他,将他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坐着。身体相触的时候,阿零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轻轻地依偎在清孝的怀里。
  清孝抚摸着他的黑发,道:“为什么会提这样的要求?”
  阿零沉默着,没有立即答话。
  清孝用手指卷着他的头发,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放开,道:“我在问你话。”
  那语气中的无形催逼让阿零不得不开口,但仍然期期艾艾:“因为,因为阿零觉得……觉得……”
  清孝忍了又忍,还是止不住心火上冒,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喝道:“你要说什么就爽爽快快地说出来!你是人,不是牙膏,不要别人一挤你才冒两个词出来好不好?
  我很可怕么?我是妖怪么?还是我曾经把你打得躺在床上睡了一星期?你这么畏畏缩缩的到底在怕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会把你切成一块一块的肉丁做汤喝?”
  他这么一连串喝问让阿零吓了一跳,立即道:“因为阿零觉得你不象主人!”
  这话一出口,阿零便是一副张口结舌的样子,好像自己把自己吓住了。
  清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他,目光柔和,并不带有责难的意味。
  阿零慢慢地缓和下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清孝用力将他往自己的怀中一带,双臂环拥着他,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阿零默然片刻,道:“阿零也说不好,但,就是不想这么称呼……”
  窗外雨声呢喃,他的心却在狂跳,几乎怀着一种必死的心情听任对方的发落。但清孝一直都不曾说话,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的头发,忽道:“你这里……有一根白头发了!”
  阿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
  “我看看,真的是呢!”头皮一紧,似乎被蚂蚁咬了一下,真田清孝的大手在他眼前摊开,里面真的有一根白了一半的头发。
  “也许毛囊有问题,头皮受伤了就会有这种现象。你以前从来都没有白发的。”清孝絮絮叨叨地道,“也许,也许问题出在其它方面……”
  清孝目光一凝,深深地凝视着阿零,半晌没有说话。
  那目光似有无限深意,看得阿零浑身不自在,道:“那么,那么……”
  清孝道:“怎么了?”
  阿零咳了一声,道:“那个,称呼的问题……”
  清孝似乎才反应过来,挥挥手,道:“你不想叫主人就不叫好了。”
  没想到这么轻易过关,阿零反而楞了一下,道:“那……阿零该称呼您先生?”
  “不,叫我清孝。”
  天色已经变得昏暗,但房里还没有开灯。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清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些伤感,又似乎有些期待,重复道:“叫我清孝。就象你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叫我的名字。”
  屋里很静,静得似乎能听到最后那个词的尾音。紧闭的玻璃窗外,无边的雨丝悄然飘落,在天地间编织着一张细致而绵密的网,将世间万物都困在网中央,没有谁能逃脱。阿零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真田清孝不象主人那样落力保养他的皮肤,加之他需要做饭、洗衣、收拾房间,几周下来掌心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他无意识地按揉着那层薄茧,茫然的感觉又回来了,那种模糊的、不确定的漂浮感。
  心好似一间小小的房子,里面塞满了大团大团的棉花,明明填塞得满满的,但依然找不到任何坚硬的、可以凭靠的东西。他抬起头凝视着近在眼前的清孝,对方的面孔明明一伸手就可以碰触到,但又是那么遥远,如同看着电视屏幕中的影像。那人隔着屏幕在焦急而略带兴奋地对他说:“叫啊,叫我清孝。你过去一直是这么叫我的。”
  他张开嘴,轻轻地吐出那个词:“清孝。”
  好像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渗透进他的身体里,象窗外潮湿的水汽渗透进房间的木地板中,渗透进他填满乱絮的心房里。
  水。
  越来越多的水涌入,在层层棉絮中浸染开来。棉絮在膨胀,在涨大,塞满每一个角落,堵死每一丝缝隙。胸口闷胀得象是要爆炸一般,他必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清孝……”他低低地又叫了一次,突然间一阵酸楚,泪水吧嗒吧嗒便往下掉。不,他不想哭泣的,但不知为什么泪水就是这样止不住地涌出来,好像控制泪腺的不是这个大脑似的。
  他这么一哭,清孝顿时手忙脚乱,忙不迭地又给他拭泪,又笨拙地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别哭啊,唉。你要是不想这么叫可以直接跟我说啊,别哭了!你再哭,再哭我就……我就不勉强你好了……”
  明明是很温柔的话语,入耳却让他越发伤心,稀里糊涂地哭了个昏天黑地。好容易才收住泪,自己想想也觉莫名其妙得好笑,但心情倒是一下子畅快多了。看着清孝那满脸黑线的样子,不禁破涕为笑道:“我没有说这样叫不好啊。对了,那你以前叫我什么?”
  他看见清孝为他拭泪的手僵在空中,表情顿时变得极为奇怪,久久没有做声。他有些忐忑地问道:“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清孝的面色缓了一缓,微笑道:“没有。”
  他用一种恍惚难言的眼神盯着阿零,好一会儿才道:“我以前叫你什么……这问题我想你自己找到答案后告诉我。”
  “对了,那你以前叫我什么?”那男孩这样问他,眼眶还是红红的,面庞上带着尚未擦干的泪痕。
  他不觉怔住,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是的,那是小羽的脸,但他的小羽怎么可能象这样光着身子爬来爬去,动辄在他身上哭成这样?
  不,那不是他的小羽。
  只是阿零。
  一个叫阿零的奴隶。
  虽然知道这也许对对方不公平,他还是避而不答地道:“……这问题我想你自己找到答案后告诉我。”
  清孝吁了口气,端着咖啡在监控屏幕前坐下,扒拉了一下长发,竭力把心头那种乱七八糟的情绪驱逐出去。也许他做错了,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是集中精力处理眼下的事情吧。
  他在长椅上坐下,两条长腿也顺便搁在椅子上,一面喝咖啡,一面开始看他离开购物后阿零的录像带。那孩子在哭泣,睡一阵哭一阵,让他心疼之余又有些淡淡的厌恶,如果是小羽绝对不会这么软弱。总算哭完了,开始玩电脑。好,总算知道自我调节。
  但为何又哭?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喝了一口咖啡。
  越看越是古怪。
  疑惑渐渐扩大,他心中一动,霍地站起身来,将屏幕定住,放大。
  一次又一次地放大之后,阿零看的网页终于展现在他眼前,虽然不甚清晰,但足以认清上面的字迹。
  清孝面色铁青,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慢慢回放。看到最后一格时,他再也忍不住,嘴里的咖啡噗的一声全喷到了屏幕上。
  疑惑渐渐扩大,他心中一动,霍地站起身来,将屏幕定住,放大。
  一次又一次地放大之后,阿零看的网页终于展现在他眼前,虽然不甚清晰,但足以认清上面的字迹。
  清孝面色铁青,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慢慢回放。看到最后一格时,他再也忍不住,嘴里的咖啡噗的一声全喷到了屏幕上。
  他一面擦拭着监视屏幕一面大笑,打开另一排监视器。四个屏幕从四个不同的角度清晰地反映出地下室里的情景。忍坐在床上,缩在角落里,手提电脑放在膝盖上。摄像头装在天花板的四角,但无论从哪一个角度都只能看到打开的机盖。忍专注地看着屏幕,时而陷入沉思,面色始终是一副平静而安稳的样子。然而清孝仍然能看出,那双眼睛里越来越深的自嘲意味。
  清孝不觉微笑,悠然地喝了一口咖啡:可怜的家伙,总算发觉他的唯一出路就是和自己合作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不过忍竟然会把银行密码都告诉阿零,倒是出乎清孝的意料,是真把阿零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了吧。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爬上清孝的心头。刚听说忍让阿零帮忙管账的时候,清孝只当是忍榨取小羽剩余价值的手段之一罢了。为了让阿零尽快恢复、重新融入社会,清孝也沿袭了这一做法,但他从没想过要把银行账号和密码也告诉阿零。无关信任与否的问题,而是从没觉得有这个必要。正如再亲密的情侣,也不会连什么时候大小便这类私密事情也向对方详细报告一样。
  是的,阿零每天上厕所都会向他早请示晚汇报,这只能让清孝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象个凶恶的监牢看守似的。但只有在此刻,看到忍居然连银行账号都让阿零掌握,他才真正意识到,主奴之间的这种信任似乎并不只来自奴隶的单方面。那个□的圈子,他始终进不去呢。
  三年。这三年时间造成的空白,已经不仅仅是一堵墙的问题。他和他所爱的人,几乎已经生活在不同的时空了。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阿零才会觉得茫然无助,转而投向忍的怀抱吧。看来自己真不是个可以让人放心依靠的主人呢。
  清孝微微苦笑,轻轻地揉着太阳穴,对着自己自嘲地笑笑:“该死心了吧,不用打把小羽变成奴隶的主意了。若论做主人,你永远都无法超越那家伙,虽然他真的是个混蛋。”
  他有一点羞愧,为自己竟然曾经闪过这样的念头而脸红。一排又一排监视屏幕在他面前播放,画面上的人影不断地晃动,跳跃的画面让他有些眼花。他不禁闭上了眼睛,稍微休息了一下。窗外仍在下着细雨,潮湿微凉的空气包围着他。
  他觉得有些累,随手放入一盘CD,正好是一首鲍勃迪伦的老歌《骤雨将至》:
  “……I've been out in front of a dozen dead oceans,”
  究竟到哪儿去了,我那蓝眼睛的孩子?
  究竟到哪儿去了,我亲爱的小孩?
  ……我走进七座悲伤的森林中,面对着十二重死去的海洋……”
  那沙哑粗糙得有些反音乐的声音从音箱里流出,应和着窗外沥沥的雨声,有种催人入眠的味道:
  “An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我走进一处墓园,那墓园仿佛长达一万公里而大雨眼看就要狂烈、狂烈、狂烈、狂烈、狂烈地落下……”
  清孝长长地吐出口气,翻身坐起,盯着那些不断闪烁的屏幕,以及屏幕里孤单彷徨的阿零和看来成竹在胸的忍。
  在这一对看来情意绵绵难舍难分的主奴之间,就是自己这个存心不良居中破坏的的恶巫师了。
  这想法让他很有点悻悻然,却也激起了他强烈的战意。他盯着屏幕上的忍,含了一口咖啡,却没有立即吞下肚,而是很响地漱着口,磨着牙:
  “那就来吧!看看是你能先让他直立行走,还是我能先让他恢复记忆!”
  阿零扶着栏杆,望着下面层层叠叠的螺旋式楼梯,面上是全然的恐惧。
  清孝看见他的手指握栏杆握得很紧,指节已然发白。腿在微微颤抖,看起来仍很虚弱,全身的重量似乎大半仍落在双手上。
  清孝挑了挑眉,道:“你能行么?”
  阿零没有回答,闭了闭眼努力调匀呼吸。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眼里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但气息仍然不稳。他盯着那楼梯,慢慢地点了点头,决然道:“我想我可以。”
  清孝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他以坚定的目光回应。清孝轻轻地呼出口气,走到楼下,道:“好,那你下来吧。”
  他果然扶着栏杆慢慢地走了下来,一只脚先踏到阶梯上,摸索半天,似乎要确定稳不稳固,然后才放下另一只脚。
  速度真是慢得可以。
  但不管如何,他是真正地“走”下来。
  他越走越是激动,脸胀得通红,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亮闪闪的,象是有精灵在里面快乐地跳舞。
  被他的情绪带动,清孝也跟着高兴起来,但一想到他大概是为了忍那个家伙才练得那么辛苦,又不禁有些酸溜溜的:
  “一定要为了救那个家伙,你才肯这么努力地练习么?”
  这话他自然不会蠢到说出来,但脸色不免难看了几分。阿零看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孔,脸上兴奋的神情顿时消失了。他垂着头,局促不安地站在楼梯中段,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
  清孝开始以为他想休息一会儿,等了半天不见动静,道:“又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舒服?”
  阿零轻轻一颤,道:“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清孝皱皱眉,道:“那你快点啊。”
  阿零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但并没有立即动作。他盯着楼梯的扶手,似乎突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使力气了。
  他仍然在努力想做点什么。抬起左手放到下一节的楼梯栏杆上,于是两只手便形成了一个交叉,他有些不知所措。是该顺势抬起左腿踩到下一级台阶上呢,还是应该先把右手放到栏杆上更稳妥呢?
  开始一直做得蛮顺畅的,根本没意识到手脚该怎样配合才合适,自然而然就这么走下去了。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空白停顿之后,居然也煞有其事地成了一个问题了,而且越是思考越是茫然。
  一束阳光投射在他前面的楼梯栏杆上,木质的栏杆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掉了漆,呈现出斑驳的色彩。阶梯并不高,也就十几级的样子,但因为是螺旋式,看起来分外长。
  阶梯上铺着墨绿色的长绒地毯,一阶一阶地盘旋下去,排列得非常整齐,就这么单调地、有规律地排列下去,象是通往一个神秘的异时空。
  那时空的中央,也就是阶梯的尽头,矗立着真田清孝的身影。那人站着满是灰尘的阳光里等着他,脸上现出微微不耐烦的神情。
  阿零俯视着脚下的阶梯,阶梯以一种整齐的节奏在他面前无限延伸。他怔了半晌,决定还是先抬右手,两只手都抓住栏杆,使力大概会更容易一些。于是他交错着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准备挪动右手。就在这一刻,他的脚一滑,一向使不上力的左手抓不稳栏杆,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他听到真田清孝的惊呼,背已经撞到了楼梯拐角处,但还是不能止住下滑。他张开手臂乱挥,却抓不住任何东西,就这么突突突一路滚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底楼铺着长绒地毯的地板上。
  他惊魂未定,连滚带爬地往前又挪了几步。大脑还在空白状态,真田清孝已经跑过来在他身边半跪下,连声道:“别乱动了,伤着哪里没有?快让我看看!”
  他听出了那语音里的着急与担忧,眼圈顿时红了。真田清孝没来得及安慰他,就忙着前前后后地查看他的伤势:“背上有擦伤,不过还好只是破皮……膝盖也摔破了。既然能爬,那看来没有什么问题了。”说到后面语气已经是很轻松了。
  本来已经快涌出来的眼泪只好收回去,阿零盯着自己的膝盖。破皮的地方泛着白,过了一会儿,冒出了一点点血珠。“这里出血了!”他向清孝指出。
  “那里啊。”清孝一副明显不在意的样子,“没事的,自己会止血的。继续走啊,今天练习的时间还没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那个口口声声要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重身体的人吗?但清孝已经在催促:“快起来啊!不会又想偷懒吧?”
  “可是很疼呢。”他委委屈屈地道,还是乖乖地伸出手来,让清孝扶起他。
  然而清孝不仅没有扶起他,反而站起身来,后退了几步,道:“起来吧!”
  他怔了怔,四处望望,完全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客厅不大,但很空,只放了一组沙发和茶几,对面是音响设备和CD架。音响像一个怪兽,黑魆魆的蹲在那里。CD架上满是灰尘,似乎很久没人动过。再过去就是门厅了。所有的家具都离他那么远,冷冷冷冷地看着他。楼梯在他身后,阳光也在他身后,屋里那么静,连一丝风也没有。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他骤然心悸,仿佛被全世界遗弃。“清孝!”他叫了一声,带着些哭腔,泪水在他眼里滚来滚去,快要掉下来了。
  清孝在他身前几步之遥,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大不了摔一跤,不会死人的。地毯那么厚,你又不是几十岁的老太太。”
  阿零咬了咬牙,试着站起。然而没有双手的助力,他不知该如何撑起身体。他抓住地毯,想从跪姿改成下蹲,一个不慎又结结实实地摔下去,还好有手支撑,摔得不算很痛。“清孝!”他又叫了一声,呼唤着那个唯一可以帮助他的人,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他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那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他面前,他看到了那人的鞋子陷在长绒地毯里,不安地辗转了一下,定住了。但那人并没有象往常那样俯下身来抚摸他的头,然后温柔地抱起他安慰他。他等了好半天都没有声响。他泪眼汪汪地抬起头看着清孝,心却在这一刻冻结。
  那眼里的轻蔑和嘲讽就象冰一样冷到不可触碰,那人冷冷地道:“还是站不起来吗?医生都说你腿完全没有问题的,是你不想站起来而已。这么没用的奴隶……”
  那眼神那语气深深地刺伤了他,让他莫名愤怒。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气,他霍地直起身来瞪着那个人。在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有想,没有想过该怎么用力,该怎么支撑身体,手怎么放,脚又该怎么放,他就是想和那人同一高度,然后,直直地面对着那张脸。
  --就算全世界都看不起他,他也不想让这个人看轻。
  没有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没有。
  不管是这一刻他自己的感受,还是事后无数次回想,那一刻钟都是完全无声的记忆。
  风是静止的,门厅入口处鞋柜上摆放着一盆天竺葵,叶子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清凉,阳光和空气包围着他。
  他低下头,发觉自己正直直地站在客厅里,没有扶着靠着任何东西。
  是的,他的确是站立着的。双腿仍习惯性地分得很开,这让他的姿势显得古怪而僵硬,象日文中的一个常见字--“人”。
  然后这一刻钟过去了。时间象老式的电影胶片开始咔嚓咔嚓地继续转动。
  他再次感觉到了风的流动,天竺葵的叶子油绿发亮。那些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快活地跳舞。
  他矗立在客厅中央,双腿开始打颤。也不知是因为害怕,是激动,还是无力支持,就是那么不受控制地一直颤抖。
  “清孝!”他再次叫道,好希望那人能过来扶起他,这样他可以多站立一些时候。
  那人眼里有些湿润,但还是没有过来,声音听不出是悲是喜:“你过来吧,就这么一步。”
  确实只有一步。
  他只需要迈一步,就是伸手抓住那人。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向前迈了一步。
  他做到了!
  但那人已经向后退了一步:“过来吧!”
  或许因为那声音里压抑的诚挚,他并没有被戏弄的愤怒,而是又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是一步。
  再一步。
  ……他以为那人会一直那么退下去,可还是伸着手臂想抓住什么。而这一次他抓住了,确切地说,是被别人抓住了。
  就在门厅鞋柜的那盆天竺葵前面,那人伸手抓住了他,猛烈地一带,他顿时站立不住,一头栽倒在那人身上,然后他立刻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带着咸咸的湿意,一个又一个热烈的吻如雨点般的落在他的面颊上。
  好一阵子,他迷失在柔情的漩涡里,直到那人轻柔的嗓音在他耳旁低语:“闭上眼睛,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依言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耀目的阳光刺得他眨了眨眼,不得不闭了一会儿才能适应。眼前的情景让他吃了一惊:大门打开了,他看到了外面翠绿的草地和蓝天白云。
  陡然间他明白清孝的用意了,转头看了下门厅的衣帽钩,果然挂着一件医院里常见的病号服,明显就是给他用的。
  他的猜想没有错。清孝满眼期待地看着他,道:“你来了那么久,还没出过门呢。
  今天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如何?”
  清孝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但还是止不住有些颤抖,心里在不住祈祷:“答应吧,答应吧!如果你能为那个家伙站起来,也愿意和我一起出去吧?”
  注:鲍勃迪伦的那个歌词翻译是参考网上的译文来的,不知道对不对。
  老式的雕花木门敞开着,他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那是一个绿草覆盖的斜坡,庭园的草坪宽阔地延伸开去。洒水器有规律地旋转着,不停喷洒出晶莹灿亮的水珠。旁边有一大蓬黄紫相间的三色堇,微风吹拂,花朵翩然而动,宛如翻飞的蝴蝶。
  斜坡的尽头有一株高大的橡树,苍郁的枝叶承载着蓝天白云,洒下一地荫凉。树下用木板搭建着一个简易的连凳长桌,几只野鸟安详地在桌上踱着步,不时啄食着什么。
  夏日的阳光猛烈地照射着庭园,所有的色彩都显得特别浓艳,和他平时隔了玻璃窗看到的迥然不同。天空的蓝底白云象画家精心涂抹的杰作,草叶上的翠绿色仿佛要流淌到地上。阳光和空气都仿佛变了形,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怔怔地看着外面的阳光草地,象一个高度近视的人突然戴上了合适的眼镜,原本模模糊糊的世界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连橡树的叶子都纤毫毕现,美好明亮得让他害怕。
  他有些头晕,那绿色的草地仿佛某种会动的活物,会披着毯子爬过来咬他的脚。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往清孝的怀里躲了躲。
  环拥着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他听到对方急促的心跳,不觉讶然抬头。只见清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呼吸有点不稳地道:“你来了那么久,还没出过门呢。今天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如何?”
  他知道会是这样的问题,清孝眼里盛载的期待让他不忍拒绝,然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光裸的身体。他有好几年没有外出过了,早已习惯荫凉。
  那么强烈的阳光,不知道会不会灼伤他的皮肤?
  他盯着衣帽钩上那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清孝的时候,自己就穿着同一件病号服。选择这件衣服,是为了减少他的困扰吧?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任何衣物了。
  他再次环视四周,阳光、青草、古旧的木门、浅色的衣物……然后闭上了眼睛。很久很久以前,他似乎见过同样的情景。
  天也是那么蓝,蓝得像一块透明的蓝玻璃。草坪也是这么翠绿鲜亮,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的内外,就是他的前世与今生。
  而门是敞开着的,主人给了他选择的权利。
  他张开眼睛,自己仍在门厅里。前面是个鞋柜,柜上摆放着一盆天竺葵,油亮的叶子上有些深色的斑纹。
  不,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鞋柜,而是个小茶几。茶几上摆放着一套衣裤,是棉质的,摸上去手感很好。衣裤是他的尺寸,连内衣都齐全,是主人为他挑选的。而茶几下面的地板上摆放着他的项圈和镣铐。
  那一次他选择了留下。主人走过来,皮鞭轻轻地打在他身上,明明是疼的,却奇特地感到安心。然后他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飘入鼻端的,是松针的淡淡清香。他就那样依靠在主人身上,看着阳光一寸一寸自窗口走过。
  或者是当时的气氛实在太好,他以为他会和主人这样永远永远地依偎下去。但主人捧起他的脸,告诉他,需要带他去见一个人……他陡然心悸,那回忆是如此不堪,就算是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夏日依然能让他遍体生寒,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拼命地往那温暖的怀抱里躲,那熟悉的气味让他安心。
  仿佛察觉到他的不安,一只大手轻轻地抚摸上他的肩头。噩梦退走了,心慢慢平静下来,他这才意识到,抱住他的不是主人,而是清孝。
  但依然能让他倚靠。被那人抱住的感觉是如此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经这么蜷缩在那人的怀里,感受着那人的气息。
  “跟我一起出去,好吗?”那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点犹疑,一点点不确定和不自信,让他心疼。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的眉眼,真切无误地看到了那眼里的怜惜和深情。上一次他选择了留下,这一次他可以选择出去吗?
  一旦走出去,他还能回来吗?
  “那你要陪着我。”他犹犹豫豫地道。
  “那当然,我一定会陪着你,一刻也不离开。”
  那声音里的狂喜简直遮掩不住,他不觉笑了,看着门外的风景。阳光和青草的气息轻轻摩擦着他的皮肤,渐渐渗透进他的身体里。有风吹过,安静地摇晃着黄紫相间的三色堇,每一朵花都在向他招手,仿佛邀请。
  不是不诱惑的。
  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清孝的手,确认似的看着那男子。那眼里的承诺让他放心,反握住他的那只大手干燥而温暖。这个人,不会伤害他。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确信这一点。
  那人似乎很希望他能出去呢。
  他狡黠地笑了,眼光流转:“那我要你抱我,才肯出去。”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我的脚很疼呢,膝盖都破了。”
  清孝皱起眉头,道:“偷懒可不行,这理由真不好。你应该说,练习的时间都到了。”
  阿零立刻乖巧地改口:“练习的时间都到了。”
  清孝大笑,帮他穿上淡蓝色的病号服。那是做手术时常穿的病号服,宽宽大大的,象多了两个袖子的围裙,细细的带子系在后背。他记得上次自己挣扎的时候扯断了两根,领口也撕破了一个大口子,现在都已经补好了,针线居然很是不坏。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清孝:“你补的?还不错啊。”
  “那当然。”清孝得意地挑眉,“你忘了,我十几岁就离开家了……”
  “我忘了你是记不得了,记不得好多事情了……”他喃喃地道,神情有些黯然。
  看着不知所措的阿零,他随即自己振作起精神,笑道:“不过没关系,总之你知道我很能干就对了。修修补补我最拿手,什么东西我都能补好,可不只是衣服呢。”
  清孝笑着拿了一块毯子往阿零身上一裹,将他抱起,迈过了前面的那道门。
  门前有两三级台阶。下台阶的时候阿零明显有些紧张,手紧紧抓住清孝的胳膊。清孝还给他一个微笑,抱着他走向草坪。阳光明亮而清澈,不象在屋里,空气中总有些悬浮的粒子在飞舞。橡树下木桌上的那几只野鸟停止了啄食,有些好奇地注视着这里,跳了两跳,但并没有飞走。
  “感觉怎么样?”清孝问道。这么温柔而安稳的风景,应该不会让他害怕的吧?
  “嗯……风好像稍微凉了一些。”他迟疑着道,并没有立即松开手。
  清孝四处张望了一下,走到那丛三色堇旁边,铺好毯子,小心地放下他:“那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让我看看你的腿。”
  他有些局促不安,坐也不是,跪也不是,最后还是调整好姿势坐下来,两条长腿直直地搁在毯子上。
  清孝撩起他衣服的下摆,膝盖上的伤已经止住血了,边缘微微发红,破皮的部分有点脏脏的。
  洒水器正好转了过来,光灿透亮的水珠洒在三色堇上。清孝掏出手绢,用水浸湿,轻轻地擦拭着他的伤口,带来清凉的感觉。
  他慢慢安静下来,悄悄吐出口气。
  清孝给他擦拭着背后的擦伤,有点痒痒的,他忍不住咭的一声笑出来。
  清孝也笑起来,呼的向伤口吹了口气,道:“就这点小伤还大呼小叫,丢不丢人啊?”
  他笑着躲开,道:“我是很疼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头一偏,正好被转过来的洒水器喷了一头水。阿零惊叫一声,发现是喷水龙头,便放心地伸出手去接水玩,神情专注而快活。黑发上还沾着点点水珠,反射着夏日的阳光,闪烁着晶莹。
  清孝屏住呼吸,看着那双年轻而又沧桑的眼睛。
  那是阿零,清孝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真正的小羽绝少在他面前撒娇,好吧,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撒过娇。那是个过于坚强倔强的男子,什么事情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抗。也只有在主体意识被压抑的情况下,才会暴露出渴望温情的一面吧。
  “阿零就是羽!”
  “你真的了解浅见羽么?你怎么知道他在内心深处不想人帮他承担?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脆弱的一面,渴望依恋别人,渴望彻底放下?”
  是的,现在他开始意识到,他对于小羽还是了解得太少了。虽然也有诸多不如意,但备受父母呵护、从来不缺乏爱的清孝,无法真正了解一个私生子的痛苦。但他还是可以想象,会逼着一个少年连夜离开故乡、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发展,背后会有多少艰辛。被自己尊敬的养父和老师□,又会带来多么深重的伤痛。
  对于没有童年的小羽来说,内心深处一定很希望能找到一个人可以让他依靠,让他撒娇吧?据说精神受创后,人常常会出现一些童年时的行为举止。不知道当阿零消失的时候,这些特征他还能在小羽身上看见么?如果不能的话,还真是件很遗憾的事呢。
  他想得出神,只觉此时不珍惜,更待何时?当下拉拉毯子,道:“过去一点。我也要坐下来。”
  阿零皱了皱眉,一副不太情愿地朝旁边挪了挪,但当他坐下,却又立刻依偎过来,抓住清孝的手臂。
  “喜欢这里吗?”
  阿零点点头,道:“这是你的家?”
  “不是,是我一个叔叔的房子。不过我在这里出生,小时候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清孝摘了一朵三色堇,黄色的小花上有几块紫色的斑点,看起来象个小孩的脸。
  “这花漂不漂亮?就是我小时候种的。现在都还在开。”
  阿零看着那些花,原本应该是种在一个圆形的花坛里,但大概很久没管了,一阵疯长,早已越出了界限,乱七八糟地开着,兀自精神抖擞。
  “好像你很久没打理了呢,开得倒是很好。”
  “三色堇是不太需要人照顾的花,花期又特别长,我很喜欢。你还没有说我种的花漂不漂亮。”
  阿零抬眼看着清孝,对方一副很是期待的样子,象开屏的孔雀就等着他夸奖。
  他忍不住好笑,不知为什么就想打击对方一下下,道:“很好看么?以前那个主人为我种了好多玫瑰花,都是很名贵的品种,铺了满床呢。”
  话一出口,他不觉心惊,自己怎么会这么口没遮拦,顺口就说出来,好像挑衅这个人是自己干了无数回的事。
  清孝果然被打击到了。直想发火,但看着阿零一脸胆颤心惊的样子,只得强压下怒气,道:“那怎么一样?根本就不一样的好不好!你真是,真是……”
  还是有些抓狂。他连做几次深呼吸,才勉强按耐住情绪,尽量平静地道:“花是生长在土里的。不管再名贵的花,一旦离开枝头,都不会活很久。就算装点得再漂亮,插在再精美的瓶子里,也只能满足别人一霎那的观赏而已。所以他根本就是送了你一床尸体罢了。顶多算他在尸体上搽了点口红,但尸体就是尸体。”
  阿零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地道:“尸体?”
  清孝余怒未消,道:“当然是尸体。我这可是活的!我七岁时就种的,现在越开越多,你说说看,谁的更漂亮?”
  阿零不敢再说,道:“你的漂亮。”
  清孝呼出一口气,自己想想也觉可笑,道:“好吧,也许玫瑰是比较漂亮。但这是从人的观赏角度来说的,可是对于花自己,它们自己更愿意扎根在泥土里,经受日晒雨淋,因为阳光和雨露,也是让它们生长的力量呢。”
  他站起身来,向阿零伸出手:“来,站起来到草地上走一走,不要害怕。人不可以离开大地太久的。”
  阿零有些迟疑,但对方眼里的期待让他不忍拒绝,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终于还是伸出了手着,在清孝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踩到了草地上。被水濡湿的草地软软的,黑黝黝的泥土从他雪白的脚趾间钻出来。就是从这不起眼的泥地里,生长出了茂盛的草木和花朵。
  绿色。沾着水珠的绿草在他脚下辗转,水珠掉下来,隐没在泥土里。阿零的瞳孔突然收缩,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青年正躺在草地上,承受着众人的欲望,草色青葱,雪色的身体诱惑中透出无限清冷。带着腥膻气的□在他口中出入,□也同样有人在做活塞运动,还有一个男子在玩弄他的□。那青年温顺驯服地接受着,空洞洞的眼睛盯着虚空,却有一滴泪从面庞上滑落,滴坠在草尖上,瞬即消失。
  阿零走近一步,盯着那青年的面孔,那是他自己。
  绿色。沾着水珠的绿草在他脚下辗转,水珠掉下来,隐没在泥土里。阿零的瞳孔突然收缩,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青年正躺在草地上,承受着众人的欲望,草色青葱,雪色的身体诱惑中透出无限清冷。带着腥膻气的□在他口中出入,□也同样有人在做活塞运动,还有一个男子在玩弄他的□。那青年温顺驯服地接受着,空洞洞的眼睛盯着虚空,却有一滴泪从面庞上滑落,滴坠在草尖上,瞬即消失。
  阿零走近一步,盯着那青年的面孔,那是他自己。
  阿零闭了闭眼,颤声道:“清孝……”
  清孝微微一怔,手腕一阵疼痛,阿零握得那么紧,指甲几乎要陷入他的皮肉中。阿零重重地喘了口气,面色象纸一样的白,低声道:“抱我!求求你,抱抱我!”
  不待清孝答话,他已整个人贴上来,带着湿意的头钻进清孝的怀里,以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喃喃地道:“我的确累了,腿真的很软。我会好好练习的,绝不偷懒。但现在,能不能请你抱抱我?”
  清孝不觉怜意大起,刚刚开始学会直立行走,对他来说会很辛苦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逼得他太急了。
  当下一声不吭地拾起毯子裹住阿零,抱着他一直走到橡树下,在木凳上铺好毯子,才把他放下。几只野鸟不太怕人,直到他们走进才扑簌簌飞走。老橡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因此一阵摇晃,自绿叶缝隙间过滤出来的光线也随之起了变化,如丝如缕,流动灿烂,在简易木桌上投射下浓浓淡淡的光斑。
  他投身在那强有力的怀抱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悄悄松了口气。刚才的幻觉幽灵般的消失了。
  他轻松地坐下来,看着四处的风景:蓝天、白云、草地和微风中摇曳的三色堇。
  清孝就坐在他身边,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握住他的手,给他以可靠和安心的感觉。
  但他心中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幻觉。
  那一幕曾经真实地存在过,他的确曾赤身露体地躺在绿草如茵的草坪上,接受主人对他的调教,鼻端飘来青草的气息,口中是淡淡□味道。那是成为奴隶的必修课程,是他忘记过去的必然步骤。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平静到麻木的心境,一面驯服地服侍着那些男子,一面强烈地思念着一个人。
  强烈地思念着一个人……他陡然心悸,反手握住了清孝的手,感觉对方手心湿漉漉的,似乎有汗。时已将近正午,虽然在树荫下,也能感到逐渐上升的暑气。清孝竟然还穿着长袖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脚上整整齐齐的白袜加球鞋,怪不得会出汗。
  阿零惊讶地道:“天气这么热,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清孝擦了擦前额冒出的细汗,神情有些紧张,道:“你觉得我这样穿好不好?我以前在哈佛读书的时候常这么穿。嗯,校园里也有这么大一棵橡树,我常穿成这样在树下看书。”
  阿零怔了怔,想笑又不太敢笑,道:“哈佛在东北部的波士顿,这里是靠近墨西哥湾的佛罗里达,还是夏天。穿成这样你不热么?”
  清孝干笑一声,道:“还好吧。树下还算荫凉。你刚才不是还觉得风太凉了么?”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呃,你不想问问我喜欢看什么书么?”
  阿零的确不太感兴趣,但还是做出兴味盎然的样子,道:“什么书啊?”
  清孝费力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口袋书,拿出来不觉一愣,只见封面不知糊满了了什么褐色的黏乎乎的东西,已经看不清书名,还沾着一张亮晶晶的糖纸。
  “啊,上帝!这真是,真他妈的糟糕……”清孝叫了一声,一面咕哝一面把糖纸扯下来揉成一团。
  阿零目瞪口呆地道:“这是……”
  清孝涨红了脸,道:“巧克力。没想到化了。太阳真的很大……啊,你是问这是什么书?是王尔德的童话集,快乐王子。”
  他掏出手帕擦拭着封面,但那手帕本来就是湿的,黏稠的褐色巧克力浆液越擦越多,整个封面都快糊满了。
  清孝的鼻尖都见了汗。那书给他糟蹋得连他自己都不忍卒睹,他终于泄气,往桌上一扔,回头看阿零的目光还是带着点希冀,道:“虽然那书现在看不清封面,但那是王尔德的快乐王子。嗯,你喜欢王尔德么?”
  “快乐王子啊?好像看过。”阿零随口答道,移开了目光,再盯下去清孝会不好意思的吧。前方有一条碎石子路,蜿蜒着通往一间小屋。远方可以看到海,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
  不想再让清孝尴尬,阿零试着转移话题,指着那小屋道:“我们是不是走到别人家的庭园里来了?那儿有间房子。”
  清孝有些沮丧,勉强打起精神,道:“没有。那也是我叔叔的房子。”
  阿零吃惊地道:“你叔叔的庄园很大么?”
  清孝笑道:“不是啊,住宅就我们住的那一座。你说的那间是工人房,现在早改成杂物室了。就这么两处房子。”
  阿零心中一动,试探着道:“我刚才下来的时候,觉得底楼好像没看见有其他门或者楼梯。我们那房子没地下室么?”
  清孝挑了挑眉,侧过脸看着他,没有立即答话。过了一会儿,唇边慢慢绽开一缕微笑,他轻轻挑起阿零前额的一缕头发,道:“你的观察力敏锐了许多。”
  他叹息着,手指向下滑,抚摸过阿零光洁的额头,落在阿零唇上。那嘴唇是清晰的菱形,此刻紧紧闭拢,象一张饱满的弓。清孝着迷地抚摸了一阵,缓缓道:“我们那房子没有地下室。”
  他顿了顿,接下去道:“不过那间工人房有。也只有那里有,唯一的一间地下室。”
  他看着阿零骤然紧张的脸,不觉微笑,道:“喜欢这里的风景么?喜欢就多看看,有树,有阳光,有草地,有大海,还要什么比这些更重要的呢?”
  在梦中,他仍然被绑缚在调教台上,接受着严苛的训练。皮鞭、鲜血、殴打和痛苦……记忆的碎片涌进来,众多模糊的影像宛如白色的幽灵,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暗夜中有谁在尖叫,象是在大笑,又象是哭泣。
  鲜血沿着他的大腿蛇一般的蜿蜒而下,冰冷的手指慢慢划过他的眉心。那手指明明是冷的,却留下烙铁般灼热的温度。谁在自语般的轻叹:“你永远属于我……”
  □肉身,肢体纠缠,似两只疯狂的兽,在进行着最原始的交合。
  肉体摩擦,活塞运动,多少人这样行尸走肉般的度过一生。
  “放弃吧,忘记吧,如果记忆只能让你痛苦……”抱住他的手在颤抖。含泪的眼神,温柔而又凄凉,宛如西天静静下坠的落日。
  没有思想。
  不必思想。
  只要不思考,就不会再痛苦。只要不牵挂,就不会再伤心。
  鲜血在滴坠,沿着身体冷冷的流泻,体内的温度却在逐渐升高。
  寂寞的身体,贪婪的渴求着更多的疼痛。
  痛,比爱更强烈,比死更诱惑。
  但……好像有什么不对。
  恍惚之间,仿佛缺失了一环,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一环。
  重要到他需要用生命去捍卫,用生命去遗忘。
  “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他听到那声长长的叹息,仿佛夜风穿过林梢那悲怆的回音,“不管处境有多绝望,也一定不要放弃……”
  “因为我一定会回来,回来救你……”
  “我们会有未来的,一定会……”
  灼热的吻落在他干裂的唇上,毫不客气地叩关直入,带着鲜血和泪水,在他的唇齿间辗转反侧,吮吸着,掠夺着,所到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那是他一生中得到的第一个热吻。
  “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记得,我们是有未来的……”
  那是谁?
  是谁在为他流泪?
  是谁在为他吻他,抱他,咬破舌尖与他定下血的盟誓?
  爱意在胸口汹涌,他感觉到血液正猛烈地冲击着血管壁,宛如浪涛拍击着海岸。
  剥离尽尊严,敲碎尽矜持,挖掘尽隐私,原来他还有一样东西依然留存。
  绿色。浓荫如盖的老橡树在记忆的尽头摇曳着婆娑的枝叶,那是他生命中的春天。
  大朵大朵的白云漂浮在蓝天上,草地上有青草的香味。阳光明亮,静谧宛如雨点一般洒落下来。
  那人坐在浓荫下看书,看他跑过来,快乐地仰起脸对他微笑。
  他皱起了眉:“喔,我不喜欢王尔德,他写的那些童话都很残酷,不适合小孩子看。成人看都觉得太过苦涩,包括你现在看的这篇快乐王子。”
  “那王子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他死后,人们把他的塑像立在高处,让他看清了真实的世界,黑暗、寒冷、悲惨。”
  “你一定没有看到最后,那并不是真正的结局。”
  “快乐王子的真正结局是,上帝把他们的灵魂接到了天堂,在那里,王子和燕子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那是真正的、永恒的快乐,不是由假象构成的宫殿里。”
  永远……在一起……那个词让他怦然心动,那个人是谁?那个曾经给他许诺过永恒的人是谁?
  阳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睛。那人的面目隐没在阳光,让他无法直视。不管他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楚。有谁可以直视着太阳,而眼睛不会被光芒刺痛?
  他终于放弃,沮丧地低下头来。这时他看到了那人的衣服,在树荫下闪烁着清凉的光辉。那是一件已经洗磨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
  阿零陡然心悸,霍地坐起身来。周围是万籁俱静的深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窗帘洒下一地清辉。而清孝正安静地躺在他身旁熟睡。
  阿零呆坐了好半天,胸口仍在不住地起伏。他侧过身看着清孝,那安详的眉目,沉静的睡颜。夜无休无止地持续着,时间的轴迈着永恒不变的步伐沉默地转动下去。
  梦中人的面容乍现于眼前,却知并非梦幻,他呆呆地坐着,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是的,那就是他梦境中的人,他现在非常确定这一点。或许刚从梦中醒来,他还不能分清梦境与现实,爱意仍在胸口汹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他爱着这个人,非常强烈地爱着这个人。他的心这样告诉他。
  但还有个声音在小声地提醒:“那是梦,那只是梦……”
  如果那梦境是真实的,那么他现有的认知就会被完全颠覆。这个人不是在危机关头弃他而走的过客,而是他念念心心不忘的情人,离开只是为了更好的相聚。那么主人……--就是他的仇人。
  这个认知让他头皮发紧,不能忍受。他必须做点什么,干脆起床下地来,走到窗台边。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这段时间来,他常常会梦到相似的场景,只是没有一次比今天的更鲜明,可以清晰地认出梦中人。
  夜凉如水,月光氤氲,他站立在床边,四肢发软,感觉到虚无。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
  如果记忆可以封存,记录可以扭曲,那么所谓的真实,又如何去证明?
  睁开眼睛想起的事情就一定是真的么?闭上眼睛梦到的事情就一定是假的么?
  不管是真是假,这一刻他只想追随自己的感觉。
  他再一次回过身来,看着熟睡中的清孝。
  他爱着这个人,完完全全,毫无疑问。
  夜凉如水,月色氤氲,他站立在床边,四肢发软,感觉到虚无。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
  如果记忆可以封存,记录可以扭曲,那么所谓的真实,又如何去证明?
  睁开眼睛想起的事情就一定是真的么?闭上眼睛梦到的事情就一定是假的么?
  不管是真是假,这一刻他只想追随自己的感觉。
  他再一次回过身来,看着熟睡中的清孝。
  他爱着这个人,完完全全,毫无疑问。
  幽凉的夜风吹过,窗帘在飘动,轻轻拂过他苍白□的身体。汹涌的情潮几经起伏,终于还是慢慢平息下去。
  月光洒在床前的地毯上,雾一般的飘渺而清冷,有种类似宗教神迹般的肃穆感觉。
  他凝视着阴影中清孝英俊的侧影,心只觉出奇的平静。
  主人告诉他那是他的仇人,梦境却告诉他那是他的恋人。
  梦境告诉他主人才是他的仇人,心却告诉他主人依然在乎他。那温柔而又凄凉的眼神并非幻觉,那声音里的怜惜与呵护他不会错认。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记忆不会轻易抹去。
  永恒……他抚摸着脖子上的项圈。那些誓言,那些承诺,飘逝在风中。
  他爱恋着清孝,这是确定无疑的。他敬爱着主人,这也是确定无疑的。而他们也以不同的方式爱护着他。
  但那二人之间却是仇人。而清孝之所以囚禁主人,似乎正是为了他。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原因,他找不到头绪。这么复杂的问题,他弄不明白。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解决这件事。当理性的光芒无法穿透黑夜的时候,至少还有一样东西他依然拥有--直觉。
  腿有些软,他不得不扶住窗台。经过多日的练习,他可以直立行走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照理说不该这么快就感觉到疲累,但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只觉分外荏弱无力。
  梦境与现实,真实与谎言,他分辨不清。此刻唯一可以信赖的,就是自己的心。
  他轻轻撩起窗帘的一角,眺望着外面的夜色。周围静得出奇,视线的尽头,矗立着那棵老橡树。月光下的橡树只剩下一个浓黑的剪影,像一个巨大的指路标,向他指示着方向。
  越过这斜坡,到达橡树那里,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碎石子路,直通往那间废弃已久的工人房。在那房子的地下室里,有着他想要的答案。
  他并没有去过那里,也不知道禁制是什么,但以他现在的体力停停走走,努力一下还是可以走到那里。
  --走到那里,见到他的主人。看着对方的眼睛,问清楚一切。
  只有在面对面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才可以倾听到心灵深处真实的声音。
  只有正面直视着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的疑问才会得到解答。
  可是长期习惯在主人面前匍匐膝行的他,还能鼓起勇气正视主人,从主人的神态中找到答案么?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忍不住全身发抖。
  “清孝……”他在心底呻吟了一声,习惯性地又想抓住那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人。但那人还在睡觉,睡得那么沉。当然,那人就算醒了,也是不可能陪他去的。
  有些事情,他终究还是需要独立去面对。
  闭上眼睛,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在这幽静的月夜里,感觉到凉意。
  他想得出了神,没有留意到身后的清孝悄悄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盯着月色下那孤单的背影,清孝的眼里燃烧着极度的痛苦:“为什么,小羽?为什么我所有的爱和关心,都唤不回你的记忆?到了这个时候,你念念心心忘不掉的竟然还是他!”
  “今天下午我会出去购物,顺便办点事,大概七点左右回来。晚餐你可以自己先吃。”清孝放下刀叉,喝了口水,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阿零,道:“你没什么问题吧?”
  阿零垂下眼皮,道:“没有。”
  清孝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但他并没有说什么,水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起身离开了餐桌。
  因为太大力,水杯里漾出了一些水,溅在桌面上。阿零一声不吭地抹去了水迹。这几天清孝的心情似乎一直不大好,常常出去很长时间,大概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希望不要给清孝添麻烦。
  刚收拾好厨房,便见着清孝拿了购物单准备出去,他一怔,道:“你这个时候就出去?”
  清孝停下脚步,道:“是啊,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么?”
  阿零想了想,道:“现在才一点过,天气很热的。”
  清孝勾了勾唇角,道:“你还真是关心我。”
  那一笑似乎别有深意,但没等阿零反应过来,他已经走了。过了一会儿,从楼下传来汽车轰鸣的声响。
  阿零走到窗边,正好看见那辆亮银色的宝马消失在视野中。正午的阳光很亮,他不得不眯起了眼睛。回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刚走过一点十五分。
  午休后做了一段时间的复健练习,把每个房间都整理了一遍,也不过四点多钟。没有清孝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
  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见主人呢?
  过去这一周来,清孝常常出去,他每次都想过是不是去见见主人,但总是觉得清孝可能很快回来,于是作罢。但这次清孝都告诉他了七点才回来,再不行动似乎说不过去了。
  这几天他连电脑都不敢碰。打开电脑,如果不去登陆银行网站接受主人最新指示的话,他会很有罪恶感。
  可是就这样怀带着对主人的怀疑,断绝和主人的联系,这么一天一天地拖下去,不是更应该感觉罪恶么?
  --但这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有意逃避直面主人的那一天。可是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主奴关系的基础就是信任,如果任由对主人的怀疑盘踞在心里,他们之间还怎么继续下去?
  轻轻地叹了口气,阿零勉强打起精神,抬头望着窗外那棵老橡树。
  斜坡并不高,阿零停停走走,也只花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坡顶。他吁了口气,坐到橡树下的木凳上休息。那间废弃的工人房已经出现在视野之内,紧邻着大海。
  那是间很不起眼的房子,但因为主人存在,便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阿零觉得,似乎那房子的形状、颜色、甚至衬着那间小屋的那一角天空,都有了某种宗教般的神秘内涵。
  主人。
  过去三年里,就是他的神,他灵魂的最高主宰。如果他还有灵魂的话。
  阿零手肘支在木桌上,左手放在唇边,习惯性地咬着食指末端。轻微的刺痛让他找到了现世的感觉。他正在寻找主人的路上,准备要一个答案。脚下就是那条碎石子路,一直通向那间临海的小屋。
  一个答案……他陡然心悸,他要什么样的答案?如果那答案不是他所期待的,又会怎样?
  他不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但总是刚从脑海中浮现,就强行压制下去,一厢情愿地想着,主人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但真正思想起来,这想法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如果主人真是他的仇人……他忍不住一阵颤栗,从发丝到指尖都感觉到寒意。一时间只想掉头就走,回屋里乖乖地等清孝,反正主人并没有逼他立刻采取行动。
  但又能逃避多久?清孝……主人……他势必在这二人之间,做一个选择。
  他盯着脚下的碎石子路,浓绿的树荫在他眼前摇晃,带来些微的晕眩感。一只野鸟鸣叫了一声,拍打着翅膀飞走。
  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看着日影一寸一寸地移过他的足尖,变化成黄昏的淡淡黑影。阿零心头一紧,慢慢站起身来: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没有理由不走下去。就算是悬崖,也只能跳下去。他眺望着远方的小屋,微微眯起了眼睛。
  现在小屋就在他眼前,没有大门,黑洞洞的一条走廊。阿零迟疑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在身影隐没在黑暗前的刹那,他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巨大的恐慌压抑在心底,竟然呼喊不出。面前就是一道门,他不假思索地推开,几乎逃跑般的冲了进去。
  但没有人。那只是一间杂物室,早已铺满了灰尘。
  阿零松了口气,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发觉自己的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退出去,推开旁边那道门。
  还是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人。
  一道一道门都在他面前敞开,在黑暗中裂开大嘴,无声地嘲笑他。他有些头晕,扶住走廊旁边的墙壁,重重地喘息了一下。
  现在只剩下一道门了。就在走廊的尽头,那扇门静悄悄地关闭着,锁住了一室神秘。
  阿零瞪着那扇门,眼里闪过一丝恐慌。门的背后,似乎有一种悲惨的命运在等着他,但却又那么吸引,让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打开。
  他静了片刻,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门紧闭着,铜把手光滑干净,显然最近有人用过。阿零把手放在铜把手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他吐出一口长气,轻轻旋动把手。
  门开了,他走了进去。然后,整个的呆住。
  白色。
  空无一物,满眼的白色。
  没有吊灯,没有窗户,甚至连一条缝隙也没有。
  眼前就是一片无休无止、冷漠坚硬的白色。不仅不给人以纯洁清爽之感,反而有种肮脏污秽的味道,让人想起殡仪馆里的裹尸布。
  房间并不大,即使没有任何器物,也觉狭窄逼仄。过分放大、侵略性十足的白色和异常低矮的天花板相结合,造成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立感和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外部世界被完全淡化,仿佛置身于异时空,一切联系被切断。
  不,不是空无一物。
  在对面的墙壁上,赫然正挂着一个时钟,一个没有指针显示的时钟。
  没有时针,没有分钟,没有秒针,只听到滴答滴答的指针响动的声音。
  周围突然静得出奇,他仿佛走了魔术师的盒子里,而他就是这盒里逃不出去的小白鼠。
  他感觉喉咙发干,全身上下完全动弹不了,就只能立在当地,着了魔一般盯着墙上那个没有指针的时钟。
  恐惧一点一点地爬上心头,他却完全不知这恐惧从何而来。
  恍惚之间,他觉得有什么巨大的灾祸正在逼近。真相正在显形,但究竟是什么真相,他仍然弄不明白。
  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他拒绝去看,去想,去探究。
  到了这最后一步,他终于忍不住胆怯,决定放弃。
  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他转过身,拔腿就跑。
  然而没有路。
  门关上了。
  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只留给他一片惨白的影子。
  他大骇,使劲拉门。可是门纹丝不动,竟象是被人反锁住了。
  他瞪着门,步步后退,陡然间反应过来,拼命擂门:“清孝,开门!开开门!”
  “清孝,求你了!开开门!”
  “清孝!求求你!”
  “求求你!”
  ……那呼声越来越凄惨,越来越卑微,然而没有回应。
始终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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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一般来说,有失忆的病人恢复记忆都是逐步的,真正强刺激很容易承受不了,所以清孝只有在极失望心急的时候才会做。恢复记忆这样的,通过催眠或者场景再现可以唤起,清孝做不了催眠,所以只能做后一种。梦境一般来说是人潜意识的体现,所以也不能算是没谱的事啦不过这一段我也觉得不太满意,会再修改的。
王尔德、密室和没有指针的时钟是第一部的情节。前者是甜蜜的往事,后者是小羽快被打破时的关键性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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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嗓子已渐渐沙哑,终于绝望,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没有他的呼救声和拍门声,四周寂静得近乎恐怖,只有那没有指针的时钟滴答作响,踏着虚无的脚步继续前行。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他的心上。
  前行的只是时间,被困住的是他。
  他注定会被拘禁在这完全密闭的空间里,被人关到老,关到死。
  蓦地传来一声尖啸,仿佛皮鞭撕裂空气的声响。他大叫一声,双手抱住头。
  但这只是错觉,没有人在打他,他也没有感觉到疼痛。
  或许就连鞭梢破空声,也只是他精神极度紧张下的错觉。
  然而那声音不曾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更多的声音加入进去,汇合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嗡嗡声,冲击着他的耳膜。好像有无数只苍蝇飞进了他的耳朵里,叫嚣着,挖掘着,要钻到他的身体里,啃噬尽他的血肉。
  那是什么声音?一下,又一下。
  是皮鞭在撕裂皮肉,是批打面颊的掌掴声,抑或只是肉体撞击的淫靡声响?
  纷繁复杂的影像纷至沓来,仿佛万花筒中的纸屑不住摇晃。
  他看见自己被以趴跪的姿势锁在笼子里。足踝、膝盖、肘关节、手腕,全部被铁环锁在笼子底部,动弹不得。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他看见自己被迫摆出各种羞耻的姿势,从开始的羞愤欲绝渐渐变得麻木顺从。
  他看见自己在皮鞭和酷刑下颤栗,尖叫着,哭喊着,向高高在上的调教师乞求一丝丝怜悯……“你必须学会服从……”那声音冷冷地道。冰冷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身体,仿佛蜥蜴在他的皮肤上爬行:“你只是奴隶,最卑下的存在。”
  疼痛。疼痛。疼痛。
  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无处不痛。
  眼皮重得睁不开,他听见疲惫不堪的自己在强抑着愤怒,低声乞求:“主人,请允许奴隶睡觉……”
  沉默。然后是调教师冷漠镇定的回答:“请求不被允许。你必须先回答问题。那个人究竟是谁?”
  掌掴。掌掴。掌掴。
  他不停地倒下,不停地爬起跪好,不停地重复:“对不起,主人。奴隶不知道……”
  可是他必须知道。
  他想睡觉,他想这一切停止。
  “你必须学会服从……”
  是的,他需要服从。只要听话,就可以不挨打。
  他匍匐在地上,想舔主人的皮鞋表示臣服。可是主人在哪里?主人在哪里?
  他慌乱地在这间密室中爬来爬去,一面拼命地舔着地板,像被遗弃的小狗苦苦寻找主人的气息。
  然而有什么不对。
  没有他熟悉的主人身上那种松针的清香,飘入鼻端的竟是一股油漆味道。
  那本应很刺鼻的气息反倒给了他混乱的头脑以异样的刺激,让他渐渐回过神来:
  --怎么会有油漆味?调教师的魔盒里没有油漆。
  他像小狗一样顺着那气味爬过去,终于发现了破绽。
  本来是窗户的地方,用一张白纸给盖住了。窗框全部新漆成了白色,颜色极为相近,加之光线昏暗,他又太过紧张,第一眼居然没有看出来。
  他瞪着那窗户,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半晌,发出一声凄惨无比的傻笑。
  完全密闭的小屋,没有指针的时钟……慢慢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就是在一间类似的屋子里,他和清孝定下了血的盟誓。
  而布置那间屋子,力图将他灵魂撕碎的,就是他的主人。
  风间忍。
  他的主人,他的仇人。
  事到如今他终于可以直呼那个名字。
  他闭上眼睛,感觉泪水正象涨潮一般在他的心里飞涨。
  然而世界并没有因此而消失。他在紧闭的眼皮后面看到了主人的脸。那张苍白的、寂寞的面孔,象死去的月亮,漂浮在梦一般的黑色背景上。
  那面孔渐渐地沉下去,沉下去,象盐消失在水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霍地站起身来,撕破了面前的白纸。
  窗户重新变得透亮,万道霞光透入屋内,夕阳将整个海面染成血红。高大的杉树直刺云端,一只海鸟尖声鸣叫着,拍打着翅膀横掠过窗前。
  他不觉变色,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这时,背后那个没有指针的时钟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至少在他的心里是这样:
  一下,两下,三下……一直敲了六下。
  冥冥中有谁在宣判,声音深沉平静如深夜里的海:“再给你一分钟吧,好好看看四周的一切。”
  “现在正是黄昏,六点三十分左右,日将落而未落,月亮刚爬上杉树的树梢,海风很咸,远处有海鸥的叫声。”
  “仔细记住这些,今后,每一个相似的景物都会让你恐惧到发抖,因为它们会让你想到今天,想到你今天遇到的每一个细节。”
  “那将是你永生永世难以忘记的噩梦,终你一生也无法摆脱。”
  他并没有感觉恐惧,他只是无法控制颤抖。身体似乎和大脑脱节,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切断了二者之间的联系。双腿就那么不由自主地发着抖,一直抖一直抖。他想呼喊,但喉咙干沙沙的完全说不出话来。腿软得又想跪下,他勉强用手扶住窗框支持着身体。窗框上的油漆还没有完全干透,触手处软软腻腻,竟被他扒下一层皮来。
  他要逃走。他必须走。再呆下去他一定会死掉。
  这是他现在脑子里的唯一念头。
  不,他并不害怕,他只是想离开。
  时间的大坝就要决堤,他需要赶在那之前离开,然后就可以安全。
  他开始奔跑。
  他觉得自己在奔跑。
  两只脚拼命跑动,跑得那样快,快要飞起来了。
  大坝开始崩裂,无数的影像象高压水龙里的水一般从豁开的裂缝里标出来。接着便是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过去的时间追过来,掀起巨大的浪涛,怒吼着朝他当头压下。
  然而他已经解脱了。
  就在那一声雷鸣般的轰响声中,陆地变成了海洋,而他成功地飞了起来,飞翔在蓝天上。
  巨大的狂喜席卷了全身,他轻飘飘地在天上飞着,俯视着时间浪潮里那些破碎的影像:
  他温婉的母亲,喝醉酒的养父,满脸厌恶、一口一个“贱货”责骂他的继母,来自山下老师的鞭打和温情……那张苍白的、寂寞的面孔再度自浪尖涌现,象死去的月亮,漂浮在幽暗的海面上。
  他的主人,他的仇人。
  风间忍。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把那个人从死亡的海浪中捞起。便在这时,那张面孔突然变成了一只深褐色的德国牧羊犬,从海里窜出来,向他扑来。那狰狞的狗脑袋往他眼前一凑,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带着腥味,直冲他的面庞。
  他终于不可遏制地狂叫起来,身体象断了线的风筝,被风浪抛向到不知名的远方……身后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将他带回现实世界。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牙齿格格打颤。他发觉自己并没有发出任何惊叫,一如自己的双脚仍然停留在原地。
  窗外残阳如血,往事汹涌如潮。
  那些记忆的碎片,象散落了一地的珠子,此刻终于找到了连接的细线。
  他不能忍受,却不能不忍受,因为他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耗尽,完全迈不动步伐,只能僵立在窗前,任由恐惧象蛇毒一般一点点地蔓延。
  夕阳仍挂在那里。海鸟也仍然维持着同样的姿态,翻着白眼,冷冷冷冷地嘲笑着他。
  他陡然醒悟,那并不是真实的景象,只是一个巨大的布景板,矗立在窗外。
  夕阳、海水、杉树,所有的影像都很逼真。只有那只海鸟,笔调甚是呆板,象只肥肥的鸽子,无精打采地悬挂在云霞间。
  但这些影像都是假的。
  真实的只有那亘古不休的海浪声,和带着潮湿咸腥味的海的气息,仍不断地从虚假的布景板后飘过来。
  他一时仍不能回魂。
  昨天和今天,幻觉与现实,在他面前交错出现。
  面前是假的黄昏,是布景。而这布景背后是真实的黄昏,真实的海浪。他被这些念头弄糊涂了,恐惧稍微减退了一些,可以搜集一些力气艰难地转身。
  清孝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他百感交集,忍不住有种想流泪的冲动,想跑过去抱住清孝,想躲进那温暖的怀里寻求安慰,想大声呼喊对方的名字,告诉对方,自己有多爱他。
  可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舌头僵直发麻,发不出一点声音。
  于是他只能停留在原地等待,等着清孝走过来抱他。
  但清孝并没有过来。
  看着他的眼神竟是异常冷漠,或者不是冷漠,是某种他分辨不出的情绪。但他知道,那情绪都是因他而汹涌。
  --那眼神让他发寒。
  是过了几分钟,还是过了几个小时?他已经不记得了。
  清孝终于开口,语音缓慢而平静:“我一直在想,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我对你的好,你难道看不见,感觉不到么?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你竟然还想着他,一点点机会都不放弃,立刻就来救他?”
  凝视他的眼里有说不出来的痛,清孝一字一顿地道:“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他头脑中嗡的一下,这是什么台词,他听不懂。
  那眼神就像两把尖刀,让他忍不住瑟缩。他只能拼命往墙壁上靠,腿哆嗦得厉害,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孩。
  窗外传来的海浪声似乎有了变化,多了一种破碎的嘲笑的调子。或者这不是事实,海浪仍然在继续重复着那单调的声响,永远不变,永远不灭。
  那循环往复、无止无休的,记忆的海。
  清孝仍然在继续诉说,英俊的面孔扭曲了,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愤怒?
  “我有时候在想,我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可以把我们之间的承诺啊故事啊忘得一干二净?为什么就偏偏忘了我?”
  腿很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快支持不住了。但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说出来。他不要那个人那么伤心。
  他背着手,整个人都倚在窗台上,调动全身力气准备开口。牙齿缝隙里传出咝咝的气流声,那些话语就在唇边,但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
  在前方,那双眼睛仍在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
  一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某处飘飘渺渺地传来:“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你是不是只想利用我,利用我逃出那个岛,所以才会说你爱我?”
  “不然为什么不早不晚,到那个时候才说?”
  ……世界开始摇晃,他感觉到晕眩。也许失去意识会比较好过,但在这之前有一件事他必须得做。那些话语卡在嗓子眼里,象被落在糖浆里的小虫,挣扎着爬起又落下。
  清孝,清孝,清孝,清孝……他沉默地喊叫了无数次。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力气,气流猛地冲出了喉管,他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声响:
  “清孝--”
  那声音比他预想的小得多,已几乎耗费了他的全部力气。但清孝显然听到了,疑惑地看着他。
  他松了口气,话语变得清晰了一点,虽然仍然不太流利:“我,我只是想找到答案……我没有背叛你,没有想……没有想只是利用你……”
  腿颤抖地越来越厉害,快要支持不住身体,他抓紧时间快速地说下去:“或许有一些……但没有,没有全部……如果我的行为伤害了你,我很抱歉。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本应向这男子说无数句对不起,但只说完了第一个,热泪涌上了他的眼睛。一直支持他的力量刹那间抽空,他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浪。
  温柔的浪轻轻地拍打着他,象儿时母亲唱着摇篮曲拍打着他入眠。
  他被这单调的节奏所诱惑,渐渐地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极深极深的海底,沉到无梦的长眠之中。
  他已经很累了。除了死亡,他不再祈求别的馈赠。
  然而总是有个声音在时隐时现,微弱却一直固执地存在,搅扰着他的安眠:
  “小羽,醒来吧,我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我只是,只是……总之对不起……”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细长温暖的手指探向他的前额,拨动着他的头发。他忍住,一动不动,希望这人能失望离开。
  但那声音仍然在继续:“原谅我好么?你会原谅我的,是么?虽然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身旁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声,那个人似乎悔恨地用头撞着墙。他忍不住动了动眼皮。
  这个细小的动作立刻被发现,那人猛烈地摇晃着他,惊喜地道:“小羽,你醒了,是不是?我知道你醒了!你刚才的眼皮在跳!”
  他只好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清孝那双热切的眼睛。两人的视线甫一对接,他立刻狼狈不堪地转头避开。
  然而清孝的自言自语总算找到了聆听者,哪肯放弃?不依不饶地一定要他开口:“小羽,你在生气么?我知道是我不好,错怪了你,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以为你是去救那个混蛋……”
  他实在不能再听清孝这么絮絮叨叨无缘无故地自责,只得道:“我没有生气,你没有做错什么。”
  清孝喜道:“那你是原谅我了?小羽,你果然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懂我!”
  阳光落在那张面庞上,眼角眉梢都是喜气。他不敢看,但又舍不得不看。吸了口气,他镇定地抬起头来,直视着那双眼睛,漠然道:“你弄错了,这里没有浅见羽。我是……我叫……”
  他连试了两次,始终无法吐出那个耻辱的名字,手无意义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道:“我是那个奴隶。”
  屋里陡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清孝小心翼翼地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啊?所以才这么说。我当时只是……”
  够了。
  停止。
  让一切终结。
  他截口道:“我很渴。”
  清孝立刻站起身来,道:“我给你倒杯水。”
  这男子竟然觉得对不起他,真是荒谬。
  水杯递到他手上,不冷不热,刚刚好。清孝就在一旁坐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简直要把他看化了。
  那火辣辣的目光让他头都没法抬起来,苦笑道:“你能不能出去一下?当着你的面,我真是……真是喝不下去……”
  清孝没有立即开口。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小羽,你,你没事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直盯盯地看着手里的水杯。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清孝叹了口气,有些怅然地道:“好吧,你先休息。我出去。”
  门关上了。世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一个人。独自面对着沉甸甸的岁月和无法释怀的过去。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一口气喝干杯里的水,随手就把杯子往床头小桌的边缘上一磕。啪的一声,杯子应手而裂,他再不迟疑,掉转尖利的玻璃碎片便向自己的咽喉划去。
  杯子碎裂的时候,候在门外的清孝立刻推门闯了进来,正好看见他拿着碎玻璃往自己脖子上划去。
  “不--”清孝大叫,猛地扑了过去。
  玻璃刚刺中脖子上的金属项圈,手肘便被清孝撞开,玻璃从脖颈到下巴处拉出一条红痕。清孝再不迟疑,不顾手被割得鲜血淋漓,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碎玻璃,往地上一扔,狠命地跺成碎渣。
  清孝略略松了口气,望向他时眼圈已经红了,颤声道:“小羽,你……”
  他盯着清孝滴血的手,但只盯了片刻便移开了眼睛,颓然伏在床上。清孝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肩头在微微耸动,似乎在哭泣,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哭泣声。
  清孝看见他背部肌肉拉得紧紧绷起,似乎在和他激烈的内心相抗衡,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无声的哭泣却比大声的叫喊更让清孝心痛。
  清孝慢慢地俯下身去,手刚一碰触他的肩头,他便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似乎被人刺了一刀的疼痛的抽气声,身体蜷缩成一团,躲开了他的抚摸。
  手僵硬地停在空中,心底一片冰凉,这一刻清孝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正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人。
  清孝呆呆地站在那儿,有那么一会儿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他盯着伏在床上一直不肯看他的人,慢慢地武装起自己,尽可能用一种尊严而不失风度的语音道:“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呆着,我在这里你会觉得很不自在吧。可是我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你就这么走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立刻制止住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道:“我知道你很累,要不就再睡一会儿吧。我不会再碰你,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他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喃喃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一直都好像在做蠢事……但怎样才可以聪明起来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
  床上那个人略略动弹了一下,舒展开了身体,但仍然背对着他,看不清眉目。
  他出神地盯着那个背影,道:“如果你走了,我怎么办呢?要是那样的话,我们还不如就都留在那个岛上,不要回来的好。这几年来,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么?……算了,说起来也没有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没有你,我根本活不好。”
  他说得很平静,淡淡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床上那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
  清孝真的很想伸手去碰一碰,试试那身体是否还是热的,终于勉强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不要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对我太不公平。我等了你很久……”
  他反复地说着这几句话,眼神有些呆滞,忽然无意义地笑了一下,道:“你看看,我说不出声,结果一直都在唠唠叨叨,你一定听烦了吧?不过这些话如果不对你说,我又能对谁说呢?从那天离开那个岛开始,我就跟世界脱节了。学也没有上,导师同学都断了联系,跟家里人也闹翻了,如果你再不要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了……”
  这一次,他看见床上那个人大大地震动了一下,双手抱着胸,头往前倾。他没有说话,耐心地等待着。过了好久,他终于听到一个细若蚊讷的声音:“你,你不应该这样……”
  清孝安静地道:“我答应过你,会回来救你。这承诺我不会忘记。你一直坚持下来,也是因为答应过我决不放弃吧?现在我们总算在一起了……”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被碎玻璃划伤的左手还在淌血,他把受伤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下,用纸巾折叠成小方块紧紧压住。
  血总算止住了。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吧。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不是么?”
  床上的人沉默着,过了半晌,低低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那声音低低哑哑,情绪似乎并不怎么激烈。惟其平淡,反而更让人担心。
  清孝使劲搓了搓脸,让自己感觉到力量,然后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人的肩膀。那人微微瑟缩了一下,并没有躲开。
  清孝吸了口气,加大力量,平静而坚定地将那人扳过来,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沉稳有力:“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在一起,总可以找到办法的。”
  那人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睛。
  清孝紧张地看着他,感觉手心有些出汗。他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道:“我,我可以吻吻你么?”
  那人没有做声,面上毫无表情,苍白清冷的面孔宛如玉雕。
  清孝慢慢地俯下身去,一点点地接近那淡如水色的双唇。近在咫尺之际,对方霍地张开了眼睛,淡淡地道:“这嘴是专为人口交用的。”
  清孝硬生生地顿住身形,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并没有在清孝的逼视下后退,唇边甚至浮起一丝微笑,带着点挑衅的意味,道:
  “我嘴里的技术很好,躺着也能做深喉。不管对方要求多高,也可以把他伺候得欲仙欲死。喝过的精液大概多过喝水,当然了,那是我的主要任务嘛。”
  清孝沉默着直起身来,感觉心在被小火炙烤。他慢慢地握紧双手,左手的创伤再度破裂,血涌了出来。
  他瞟了一眼清孝滴血的手,继续微笑,道:“你应该有看到的吧?那时候,你不是一直都在岛上没有走么?我就在那台上,全岛都看得到的地方,侍候岛上每一个人,每一个畜牲……你应该看得很清楚吧?你觉得我的服务是不是很专业?”
  他毫不留情地揭开自己的伤疤,带着血淋淋的残酷的快意:“或者距离太远了,你没有看清楚?那就现在好好看看吧,就是这张嘴,吮吸过无数人的□……”
  清孝变色,喝道:“别说了!”
  他倏然住口,脸上仍然挂着惨淡的笑意,沐浴在夏日发白的阳光里。
  清孝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道:“别说了,不要说了!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要为了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他苦笑,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道:“谁的过错有什么关系,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他哽咽着道:“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想起来呢?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能把那些忘记……”
  虽然再三强忍,泪还是流了下来,打湿了清孝的衣裳。
  清孝紧紧地抱住他,想尽量传递过去一点点力量,同时不停地吻着他的黑发,道: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自私,总是希望你能快点理解我,回应我……这样好不好,我去把风间忍叫出来,让他再给你催眠,忘记这些?如果那些回忆真的让你那么痛苦……”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惨然色变,叫道:“不,不要!”
  清孝立即抱紧他,用力吻他。他慢慢平静下来,颤声道:“我,我不想见他,不想!”
  清孝大大地松了口气,道:“好,不见就不见。我也不想你见他。我们另外找一个催眠师,反正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
  他苦笑道:“算了吧,既然已经想起来了,又何必忘记。”
  他叹息一声,喃喃地道:“那些事情,难道是假装想不起,就不曾发生过么?”
  听到这句话,清孝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略略松开了手,仍然环拥住他,笑道: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的小羽是最坚强的,那个混蛋打不倒你……”
  一听清孝提起那个人,他忍不住连灵魂都颤栗不已,将头埋进了清孝的怀里,低声道:“求求你,不要提他了好吗?我,我……”
  清孝暗悔自己说错了话,连声道:“好,不提就不提。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伤害不到你了……”
  他的头埋得更低,小声道:“清孝……”
  “嗯?”
  “你,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么?”
  “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
  “带我走好不好?带我离开这里。”他依偎在清孝的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尽可能地吸附在清孝身上,颤声道,“一想到那个人……那个人就在地下室,我……”
  清孝搂紧了他作为回应,毫不迟疑地道:“好,我们走。我让叔叔派人把他看守住,他绝不可能再来打扰我们。我带你离开,走得远远的,去波士顿,回哈佛,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
  夏日的阳光如此明媚,清孝渐渐沉浸在自己的美好设想之中:“我们回去,把以前你住过的公寓重新租下来,我们去过的地方都再去游历一遍。你以前不是说想环游世界的么?我会陪着你。时间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再深的伤口都会被时光磨平。我们会有未来的,一定会!”
  他不语,温柔的泪渐渐浸湿了他的眼睛。最后他微笑,道:“啊,清孝,认识我,你是多么的倒霉啊!”
他静静地依偎在清孝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一个声音在心底里黯然低语:“我没有未来。我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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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完,卷一结束语
走过地狱人物设定及后续计划卷一总算写完了,照理是该修文的。不过呆坐了半天,一个字也码不出来,寒。但马上就更新,好像都米有喘口气的说,不太乐意。想了想还是写点啥吧。这段时间看到大家的评论有些争论,平时因为忙更新有时候也没怎么回(但绝对每一个评论都有仔细地看),真是抱歉,就趁这个机会弥补一下吧。
  一般作者都有自己的习惯,我比较看重的是故事的逻辑性和人物塑造。虽然说写文都是编故事,但还是希望整个故事比较合乎逻辑和情理。因为我不是心理学专业的,也不是sm玩家,有硬伤恐怕在所难免,但总的来说,还是希望整个故事不至于太科幻。
  以前说过,写文的主要原因是自己的倾诉欲望比较强烈,写这篇文也是有自己的一些想法想表达出来。不过我有一个观点,人物一旦由作者创造出来了,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力,行事和想法都不是作者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有个合理性的问题。性格决定命运,作者只是提供了一个舞台。所以……所以真的不是我后妈,是他们性格就是这样嘛羽、清孝、忍这三个人里面,我自己最喜欢的是小羽,也是最花心血的。有些情节纯粹是为了表现小羽的性格而特别设计出来的。这待遇是清孝和忍都没有的。有时看大家争论,不喜欢忍或者不喜欢清孝,其实我都无所谓,反正讨论嘛,意见不同很正常。
  但有时候读者说不喜欢小羽,我就会很难过。
  羽他的性格和经历基本上在上部表现得很充分了。他不是那种完美型的小受,有不少缺点,有点自私,有点冷漠,也比较自闭,对感情不太敏感,自尊心很强,但同时又比较自卑。忍在上部中对他的指责有歪曲夸大的成分,但有些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但我觉得这些缺点是可以理解的,考虑到他的经历,完全可以谅解。我甚至觉得,他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一直比较雷万人迷和圣母受,但现在似乎有种风气,不是圣母受就是偏激狠毒受,其实这么极端的人在现实生活中也同样很少吧。现代人的爱恨都很吝啬,个人觉得恨是比爱更消耗精力去做的事情,因为这涉及到代价问题。不惜一切代价粉身碎骨也要让对方生不如死,就故事来说虽然足够浪漫,但我是不赞成这种做法的,理由很简单,不值。因为被对方伤害,就想尽办法让对方爱上自己,然后自杀让对方痛苦终身,总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奇怪(如果对方是那种自己至始至终奈何不了的人,还可以理解,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赌的是对方是否情圣,是否还有良心,而自己是彻底陪上去了。
  而羽对待伤害的反应是首先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他并不是没有怨恨,对害死他母亲的亲生父亲他是有怨气的,但他并不狷介,不会因此拒绝属于他的遗产。当然这种做法怎么评价都可以,说他是比较贪钱也可以,说他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发挥机会也可以,我个人是觉得没什么的。这份馈赠既然合理合法,又能让自己生活更好,为什么不接受?对于他的养父,小羽也是有心结的,一直耿耿于怀。但他不会为了报复就首先把全部精力放在那上面去,也不会因此拒绝温暖。文里的设置是小羽对清孝有朦朦胧胧的感情,自己尚未意识到,但他去美国是有摆脱日本那伙亲戚,向往清孝带给他暖意的因素在内。所以即使没有调教,我想他也应该会逐步意识到和清孝之间的感情,如果没有外力干涉的话。他虽然经历了很多不幸,但并没有沉溺在自怜自伤中,还是尽可能的让自己快乐,该做事业做事业,该谈恋爱谈恋爱。我觉得这已经算是很坚强了,也是我比较赞赏的一种人生态度,活得好就是对敌人的最好报复。
  当然,这与他很年轻、对世界还有期望有关。如果他继续在商场里混,天天接触那些钩心斗角的事,旁边又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亲戚。如果他和清孝之间的感情,也因为外在因素而中断,比如他需要应付浅见家的事,不能去美国,清孝又没有追过去,等等等等,他得不到一点点暖意,天长日久下来,也许他也会逐步变得冷酷也不一定啊。毕竟他身上,也有他变态父兄的血液。这些是他遭遇调教以前的心态了。
  现在经过三年之后,羽虽然恢复了记忆,但同时也具有零的记忆、零的身体和生活习惯。对于忍,我想暂时他的感情会很复杂的吧。不仅仅是惧怕、憎恨,也应该有其他的因素在内。具体大家可以参考一下卡罗事件。所以,有读者说现在就应该虐忍,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小羽要是现在就去见忍,也许就会习惯性的下跪也说不一定啊。
  清孝虽然不知道,但他自己应该是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所以才会要求清孝立刻带他走,不给自己任何动摇的机会。嗯,这差不多就是对小羽的人物设定了。至于是否合理,大家可以多提意见,没关系的。对于后续情节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谈谈,觉得合理又和我现有的设想不矛盾的话,我会尽量加到文中去的。
  清孝的设定,考虑的出发点和小羽相同。这个人物上部出场不多,下部会重点描写一下。他的生存环境应该说是三人之中最接近我们常人的,就像娜娜说的,他的童年比较幸福,有很多很多的爱,他和父亲之间的争执属于理念的差异,而不是他父亲不爱他。有人说清孝和小羽相比一直是爱的比较多的那一个,那是因为清孝比较有爱的能力。
  他接受外界的关爱比较多,当然也就不吝于付出。象羽那样常常遭受外界伤害,自然会筑起一层自我保护的高墙,不轻易动感情。但残酷的调教打破了这种障碍,展现出了羽的本质,应该说羽是比清孝更能勇于表达的。
  有些读者对清孝的要求比较高,大概是太希望小羽能够早一点得到救赎,但这样一来清孝未免太全知全能了,我希望他能有自己的性格和特点,而不是一个简单的类型化人物,比如万能黑帮、学界精英、心灵治愈者这样可以贴标签来划分的。我们普通人能感受到的情绪和想法,他也应该有。每一个人都是一方面的强者,另一方面的弱者。清孝的身手很好,但并不精通黑帮之间的钩心斗角。他精于药学,但在□或者心理学上,他是不擅长的。他对于其他人可以从容以对,但对他所爱的人就经常患得患失,容易受到影响。我觉得这样的描写是合理的。
  他最大的问题是,他虽然很爱羽,但不了解羽,相爱的人不一定相知最深。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手”么?现实生活中也常常是这样的,对你心思洞悉无遗、说话做事总是恰到好处、非常讨你欢心的人,往往是调情圣手,而不是痴心长情剑,就象你不能指望许仙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来救白娘子。而那些有始有终有担当的男子,往往不会甜言蜜语,不知道怎么关心人,说不定卫生习惯还不好,到处是臭袜子。清孝比起来,已经很好了,是吧是吧是吧?
  有读者说下部清孝的性格有变化,我仔细看了下,觉得还好吧。在危机时刻能够冷静对待理智化解的人,不一定能在长期单调而绝望的护理工作中也能一直保持心情愉快而不产生一点点怨气和淡淡的厌恶。其实呢,谁也没有义务去负担另一个人的生活,就象一句歌词说的“谁也不是谁的神”。虽然这样写很容易吃力不讨好,但这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忍这个人物,争议性很大。不过作为作者来说,始终是自己费心塑造出来的人物。
只能说可怜者必有可恨之处,反之也同样成立。
忍的很多心态,其实也是现实中一些人的写照,虽然他们不会那么极端而已。忍是属于那种被现实调教了,被生活S成了BT的人。他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信仰。他不相信道德,不相信法律,也不相信感情和人性。
  他践踏人性,因为他根本就不觉得人性是多么值得尊重的东西。他的有些想法,我们可能也会有过。当清孝发现法律不能保护和拯救小羽的时候,他也选择了非法的手段,大家能够理解。可是清孝还有梦有爱,而忍是什么也没有,所以也就什么都不相信。他开始还信仰力量,所以躲进BD□的世界来证明自己。可是无爱的□给不了他什么,反而让他更彻底的厌世。所以他在文章开头已经有些醒悟,但为了钱终究是越陷越深,最后根本不能回头。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黑暗和不公平,却根本没有这个力量和勇气去改变,但也无法让自己释怀,于是满腹怨气,充满攻击性。
  我不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他,一般来说性格越是偏激的越是抢镜,距离产生美吧。羽的出现让忍意识到他所谓的力量原本是虚幻,人性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黑暗,但那一点点光明不足以拯救忍,反倒让忍羡慕嫉恨之下把羽拉下来和他一起在地狱里呆着。
  有人说如果羽和忍换一种场合相遇,会不会比清羽更合适?我觉得不是的。羽和忍都是自我中心的人,不是为了接生意,忍根本没有这样的热情去深入了解一个陌生人,而且忍本质上是一个非常避世厌世的人,而羽是渴望融入社会的,所以他们之间应该不会有交集。象羽那样纤细敏感自尊心又强的人,也许就是要清孝那样大大咧咧的不太了解他、但尊重他包容他,会热情爱他的人才行呢。
  卷一完结以后,卷二会写羽怎么走出阴影的,卷三则是羽和清孝、以及其他人之间的是是非非,恩怨结局。差不多就是这样。其实下部我自己感觉确实没有上部写得好,比如清孝唤醒羽记忆的,就是用阿尔贝说的那种渗透法,不过理论和情节没有结合好,有些地方铺垫和交代也不足。归根到底除了题材太新,没什么参考之外,也有赶文太快的因素。特别有时候读者说哪里应该交代一下,而本身是没有这个情节的,那么匆忙写出来感觉就不大好。
  前几天在碧水看到一个帖子,说他从来不看日更的文,因为没有品质,暗自惭愧。
  不过我现在觉得,日更也有日更的好处,在有提纲的情况下,一直写下去会比较流畅,不会找不到感觉。而一旦卡壳了,磨半天磨出来之后,就常有“写到哪里了”那种茫然的感觉。所以一卡文就会经常卡。原本是觉得全部写完再来修改,但写完之后就会累得不行,修文往往比写文还累,再想想也没几个读者会去看修改版,本来也就是个消遣的东西,就觉得有些丧气了。虽然是很想写好这篇文,但究竟能力有限,只能希望以后能有更多的反调教文出现,那么也就是这篇文的意义了。
嗯,本来想写一篇番外的,不过写了有点剧透,还是算了,直接更卷二吧。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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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印记
依稀,他听到有谁在哭泣。细细碎碎的哭声,象小动物被扼住了喉咙、拼命挣扎之下发出的一声呜咽。仔细听时,那哭声却又消失了,让他疑心只是自己的幻觉。
  清孝竖起耳朵监听了半晌,没有动静,但还是放不下。索性翻身起来,走过去察看。
  床头的小灯是一直亮着的。那人侧身躺在病床上,很安静很安静,呼吸稳定而悠长。清孝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独自微笑了一下,准备回去睡觉。心头却微微一动,他忍不住又回头一望,终于发觉有什么不对了。
  那人一直大睁着眼睛,定定地盯着墙壁,也不知看了多久。眼神幽幽冷冷,竟不似活人。半截身体裸露在外,床头小灯发出浅蓝色的光晕,给他的肌肤上踱上一层冷光,他的右手正放在脖子上的项圈上,一动不动,乍一眼看上去颇似夏夜橱窗里的木质模特。
  知道风间忍就在不远处的地下室里,他一直惊恐不安,就算尽力掩饰,清孝也能从他灰败的脸色里窥见一二。可是内田派人过来和准备搬迁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妥的事,清孝干脆联系了一家私立医院住进去,打算趁这段时间做个手术把那碍眼的项圈去掉。
  他并没有表示异议,手术的时间就定在明天。
  他现在……应该很紧张吧?
  清孝慢慢地伸出手,道:“小羽?”
  这么轻微的接触也让他悚然一惊,身体立刻蜷缩成一团,望向清孝的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恐惧。但只有一刻工夫,当他发觉是清孝之后,他明显舒了口气,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他微笑:“啊,是你。我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所以……有点反应不过来。
  ”
  清孝心中恻然,笑道:“那还不容易,我一天叫你几十遍,羽、小羽、小羽……”
  他轻轻地笑了,搭在项圈上的手垂了下来。清孝立刻握上去,感觉那只手又湿又冷,象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不会有事的。”
  “嗯?”
  “我是说,明天那个手术。”察觉到对方微微颤抖了一下,清孝不为所动,继续道,“虽然有一点点危险,但这医生口碑很好,类似的切割手术也做了很多例,你不会有事的。”
  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我知道。”
  “不会疼的。”
  “嗯。”
  “可能会有一点点疤,毕竟那么大块地方。但以后可以多做几次整容手术,慢慢磨平,或许还会有淡淡的痕迹,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嗯。”
  “所以,那个混蛋不会影响你一生的。”清孝有些兴奋地握紧了他的手,“小羽,你需要勇敢一些。只要熬过了这一关,一切都会好的。就算冒一点点风险也还是值得的吧?你说呢?”
  他沉默着抽出了手,定定地看着清孝,目光柔和,重复道:“我知道。”
  清孝看着他专注的眼神,慢慢地有些不安,低声道:“呃,是有一点点危险。如果手术没做好,可能会影响声带,也可能……如果真的有那么糟,大概也会有生命危险,但那些概率都很小,这医生很好的,非常好的医生!”
  他微笑,等着清孝说下去。
  “所以……所以你不要怕。”清孝终于把话说完了,自己都感觉没什么说服力,沮丧地看着他,“你,你不会怕的吧?要对我有信心。”
  他忍住笑,道:“我怕的。”
  清孝瞠目道:“啊?”
  “我怕黑,怕痛,怕死……”他淡淡地笑道,“那又怎么样呢?难道一害怕,就可以无灾无难、长命百岁?所以……只好不怕了。”
  他吐出一口气,眼神悠远,道:“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别把我当小孩子。我知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是为了我好。”
  清孝大喜,一把搂住他,道:“小羽,我真为你骄傲!我喜欢的那个吉野羽,不,浅见羽,已经回来了。你放心,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旁。”
  清孝搂得那么紧,他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在那浅蓝色的微光里,在清孝看不见的视野中,他自嘲地笑笑,在心里说:“那个浅见羽死了,三年前就死了,再也回不来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你的小羽。只要你快乐,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灯光非常明亮,象有好几个太阳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在那么炫目的灯光下,他看不清那些医生和护士的脸,只觉得有好多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窃窃私语,他知道他们正在谈论自己,但究竟在说什么他听不清楚,也不关心。耳旁就是一片模糊的嗡嗡声,一群没有面目的人在灯光后面盯着自己,盯着自己脖子上那个耻辱的标记。
  他躺在手术台上,一个指头也动不了,身体完全麻木,上半身□在外,感受着手术室里凉飕飕的冷气。
  无法移动,无法呼吸。就象一张桌子,或者一根脚凳。
  “是的,这就是奴隶的生活。你见过有喋喋不休、在主人面前跳来跳去的桌子么?
  他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上空。金属器械发出叮当的碰撞声,他忍不住想握紧拳头,但无能为力,深度麻醉的身体连一根肌肉都无法扯动,他注定只能躺在调教台上,任人摆布。
  人影晃动,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轻轻地擦去了他前额的冷汗,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放松,你不需要太紧张。我们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手术。你不用想任何事,一会儿就结束了。”
  隔着那层乳胶手套,他感受到这间冷气十足的房间里唯一的温度。那只手在他的皮肤上移动着,是唯一确知的存在。
  “放松,把你自己交出来,完全地交出来。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接受。”
  在那刺目的灯光背后,他再次看见那一双仿佛透明到无色的眼睛,冰冷而又炽热,穿越过时空与梦魇,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只手消失了。那双眼睛也随之而隐没。他闭上了眼睛,强抑住涌到喉头的那声尖叫。
  恐怖没有过去。也永远不会过去。
  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摸上了他的脖子,然后是另一只。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手术室中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而那目光是冷的,理性的,解剖刀似的锋利,他就是一听无知无识的等待开封的罐头。
  那么明亮的灯光,他的过去就那样□裸地展现在人前,任人观赏。
  一个奴隶,一个性玩具。
  那项圈就是标志。
  “放松……”
  “你不用想任何事……”
  他们一面对他说着冷冰冰的毫无诚意的慰藉,一面把仪器拉来拉去,研究哪里下刀。
  一旦成为奴隶,永远都是奴隶。那些戴乳胶手套的手拨弄着他的身体,象挑剔的顾客拨弄着肉铺里的肉块。
  --他的身体不属于他。
  头越来越重,深度麻醉的身体有种完全被物化的不真实感。意识仿佛飘了起来,和他人一样凝视着手术台上那堆令人厌恶的肉块。
  但或许只是错觉,他仍然呆在那具躯体里,以永恒的平躺的姿势,等待别人的使用,或是宰割。
  而他无能为力。永远无能为力。
  他张开眼睛,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虚空。他永远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是一定的。
  但他还是可以做到不说话,不叫喊,他不要别人见证他的虚弱。
  但当光刀切割下来的时候,他还是差一点失态地惊叫。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却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那焦糊味正来自于自己的肉体,那感觉真是只能用“心惊肉跳”
  才能形容!他最终还是没有尖叫出声,并非出于勇敢,而是他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人到了最恐惧的时候是叫喊不出来的。
  于是手术仍在继续,光刀继续切割着他的皮肉,淡淡的焦糊味道漂浮在空中。
  那清冷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是我的奴隶,永远是……”
  “这个项圈就是证据,它将代替我陪伴零一生一世,在他死亡的那一刻,仍将束缚在他的脖颈上,直至尸体化为白骨……”
  跳跃的火光,扭曲的人影,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气味,一直烙印到他的心灵深处,永生永世不会忘记。
  那个人仍然在这里,和他一个城市,也许一伸手就能抓住他。他惊怖地瞪大眼睛,环视四周,到处是白晃晃的灯光和影影憧憧的人影。调教师就在那光影之后,冰冷的微笑,戴着乳胶手套的手,说着貌似安慰的话:“放松……你不用想任何事……”
  光。
  摇晃的光。
  无处不在的光。
  他浑身□地沐浴在那惨白的光晕里,身体的所有□都纤毫毕现,生命中的所有隐私都无所遁形。
  “你知道你承担不起这些的。没有人能承担得起。放下吧,把一切交给我……”
  声音中多了一种蛊惑的味道,调教师静静地看着他,眼底似乎闪动着一丝柔情。
  他像吃了迷幻药似的跌跌撞撞地朝阴影中的调教师奔去,在那里,至少他能找到依靠。
  这时他听到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是金属物掉在托盘里的声响。
  灯光转暗,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用散发着酒精味的纱布替他拭去冷汗。耳旁传来熟悉的嗡嗡声,依稀在说:“祝贺你,手术很成功!好好休息吧,不用担心。”
  这么说,一切都结束了。
  很好,他终于什么都不是了。
  连奴隶都不是。
  他吁了口气,看着手术室的门徐徐打开,清孝微笑着迎上前来。
  “感觉怎么样?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清孝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想开口说“我很好”,喉咙一阵乱响,最后只发出一声类似牙疼的抽气声。他只得眨眨眼睛,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清孝似乎看出了他的窘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嘘,不要说话,先休息一下吧。好好地睡一觉怎么样?”
  不,他不想睡觉。一旦入睡,调教师就会潜入他的梦境,告诉他,他依然属于他。
  事实上,为这个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入睡了。
  他拼了命想伸出手握住清孝,得到一点点支持,可是完全动不了,只能睁大眼睛努力地看着清孝,希望对方能了解自己的意思。
  看清孝的神情,似乎也想握住他的手。但护士推得好急,活动病床就从清孝的身边急速而过,他向往的那只大手擦过他的指尖便消失了,落在了他的身后。只有双方擦身而过那瞬间接触的温暖,似有还无,一直停留在指尖的稍前端。
  仍然是满目的白色,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针头……他不能阻止那些可怕的液体注射进他的体内,一如他不能阻止自己被绑缚。输液瓶又架起来了,下一步该是给他的□里塞入电动震荡器么?
  他喉咙不由自主地发干,嘴唇不住哆嗦。一根手指落在他的唇上,他下意识地张开,准备含□进去。但那只是护士,一副母亲哄孩子的口吻:“好好休息吧。麻醉效果过几个小时就好了,到时候你可以下床走动一下,感觉精力充沛,完全就象没事人一样。”
  他没有回答。
  他永远不可能象个没事人一样。
  他和他们不同,是个异类,不属于这个世界。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那护士,那医生,他们所有人,现在都知道这个事实,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货色。那个项圈就是明证。他可以从他们貌似怜悯的眼光中看到轻蔑。
  他沉默着,让那些人可以尽快离去。但人散尽,他却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清孝。
  清孝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发了一阵呆,才走过来,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前额。
  “你会好起来的。”清孝重复着那些人重复过一万遍的陈词滥调,“现在也许很艰难,但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我会陪着你。”
  他应该对清孝笑一笑,可他实在太累,连作伪都没了力气。
  清孝默默地看着他,迟疑了一下,道:“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医院的床太窄了……”
  他一动不动地听着,觉得那声音正在渐渐远去。
  “我是说,这样不能动你也许会感觉孤独吧……或许我抱着你会好一点,你会觉得有人陪着,这只是我的感觉……”清孝期期艾艾地说着。
  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那眼里也许泄露了些什么,清孝一下子开朗起来,笑着道:
  “嗯,你要是愿意就眨眨眼睛。”
  他立刻眨了眨眼睛。
  清孝有些紧张,关上门,拉好窗帘,然后溜上床去抱着他:“你觉得这样舒服吗?
  会不会太挤?”
  他继续眨眼。
  清孝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得两声便止住,把他往自己的怀里带。
  对两个大男人来说,一张单人活动病床是太窄了点,于是清孝便搂得他更紧。他几乎有轻微的窒息的感觉,但他欢迎这感觉。
  身体的感觉仍然迟钝,即使那么热烈的拥抱也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皮革,传递不到多少温度。但他能感到清孝胸膛和小腹上硬邦邦的肌肉,闻到那粗糙的呼吸和熟悉的体味。那双手臂环拥着他,他可以看到那上面淡淡的体毛和突起的经脉。
  是的,只是拥抱,不带任何□意味。
  那具身体完全包围着他。年轻男子的身体,充满活力和激情,告诉他什么是生命。
  “我只想让你知道,你不会是一个人……”清孝在他耳畔喃喃低语,呼出的气息让他的耳朵有些痒痒的。
  “我知道。”他想说。他还想翻过身去抱住对方,但仍然没有力气,只能听着。
  “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那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宛如梦幻,或许还在继续诉说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仅仅几分钟而已,也许还不到,他便在清孝的怀抱中沉沉入睡,一宿无梦。
  这是那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熟睡。
  他熟睡的样子像一个婴儿。苍白的肌肤,微凉的身体,黑发柔顺地依靠在清孝的胸前,婴儿般的脆弱无助。即使是在熟睡中,他的眉头也依然紧锁,似乎仍在被什么困扰。脖子上的纱布,孱弱无力的左手,臀部的刺青,都在诉说他经历了怎样惨烈的过去。
  清孝叹息一声,轻轻拨开他挡住眼睛的头发。那些阴影不会这么快过去,但清孝仍然希望,他愿意打开心扉,让自己住进去和他一起面对。
  这对他来说,也许还比较艰难。他总是很沉默很安静,从不提出任何要求。答话异常简洁,几乎只剩下“是”或者“不”,要么就是“谢谢”“没关系”等客套话。手术并不意味着完结。接下来还有一大堆体检,没完没了的输液输到手背都肿起,不管白天黑夜每隔几个小时叫起来服药,他一一照办,从无怨言。有时候明明吓得发抖,但还是很配合地接受任何安排。只是当清孝靠近他、接触到他身体的时候,他会现出安心的神情,从眼里传达出无言的感激。
  只是这一点点温暖对于他来说是太微不足道了吧。不管清孝怎么安慰他,他还是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他从来没有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但清孝知道他睡得并不踏实,常常挂着一副黑眼圈醒来,吃饭走路都像在梦游。
  有时不是不挫败的。被爱人拒之门外的感觉很难受。尤其想到爱人就在黑暗的深渊中挣扎,而自己竟不能与之分担,那滋味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但现在似乎也只好如此了。记得阿尔贝曾经说过,现在的羽就像是生活在另外一个星球上的生物,得想办法让他重回地球。当传统的管道式面对面沟通法无效的时候,也只能采取这类酿葡萄酒式的渗透方法,潜移默化地施加影响。让清孝沮丧的是,自己并不擅长猜心游戏,万一猜错了怎么办呢?但现在看来,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几天之后,开始拆纱布。五六个医生护士很夸张地围了一屋子,他坐在当中,眼神惊慌闪躲,却一动不动地任由摆布。纱布一层一层地剥落,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清孝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想给他一点点支持,他却似乎毫无所觉,手心湿漉漉的满是冷汗。
  纱布终于揭开了,医生很是兴奋,拿了镜子给他照,道:“很不错啊,愈合得相当好,伤口没有感染。你看看。”
  清孝松了一口气,朝镜子一望,顿时呆住。上帝!那究竟是什么?
  项圈是被摘下了,但印记并没有消失,甚至更为打眼。被项圈烫伤的地方,出现了一圈粉红色的扭曲的嫩肉,不少地方紫黑色的疤痕微微隆起,像一条条丑陋的爬虫,衬着雪白的肌肤,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这一刻清孝简直不敢去看羽脸上的神情,只觉得自己握住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但他表现得比清孝预料的镇定,只是定定地盯着镜中的影像,眼眸显得更为幽深。
  医生终于觉得有点不对,讪讪然地道:“现在看起来伤痕是比较可怕,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得柔软平滑。大概过六个月左右,这些伤疤会发展成熟,到时候就可以做整容手术了。”
  原本一直镇定自若的羽,听到这话却骤然变色,象失了魂似的摇摇欲倒。清孝吐出一口气,用力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干脆绕过他的身体,扶住他的肩膀,对医生道:“恐怕我们不能等了,已经安排好明天出院。”
  医生吃惊地道:“一般来说,就算再快应该观察一周再出院的,否则……”
  清孝决然道:“我会好好注意,不会让他感染的。但已经定了,我们要去波士顿,有急事。”一面轻轻地拿开那镜子,怜惜地看着羽,道:“继续呆在这里,他情绪不会好的。他不喜欢这个城市,很不喜欢。”
  人们都已散尽,他还是一副梦游的样子,似乎难以置信这么快就可以离开。
  清孝微笑着解释道:“叔叔派的人前两天就到了,把那个人看守得很严实,你可以放心。”
  说到“那个人”的时候,微微一顿,看见他太阳穴附近有一根淡蓝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但没什么别的反应。清孝这才继续说下去:“当时我就想,也许你想尽快离开这里。叔叔会用私人飞机送我们去波士顿,行程都已经安排好了。”
  羽喃喃地道:“我以为你会等观察期过后再带我走。那么就是明天走了,就我们两个人……”他看着清孝,神情说不出是感激还是茫然。漆黑的眼睛雾蒙蒙的,象是罩上了一层薄纱。
  清孝心头一动,想着那个奴隶自杀未遂,清醒后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直截了当地要自己吻他。
  “你能不能吻我?”“我要你抱我……”
  撒娇的,抱怨的,乞求的……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影像在清孝面前晃动,最后凝固在坐在床边的羽的身上。那双眼睛仍可怜巴巴地看着清孝,眼里满是雾一般的忧伤。
  明知他是想让自己给一个拥抱或者其它有质感的安慰,清孝仍是勉强按耐住,不是吝啬于给予,而是想等他主动说出他心里的想法。
  但他一直不曾开口,只是怔怔地看着清孝,眼里的忧伤越来越浓。清孝终于忍不住了,正想俯身给他一个吻,他却正好站了起来,四下望望,有些茫然地道:“明天就走,那么现在是不是该收拾东西?收拾些什么呢……”
  看他的神情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走了两步,又退回到床边,手不由自主地又往脖颈上原来项圈的地方摸去。
  清孝一直密切留意着他的举动,立时道:“别碰那里!小心感染!”
  他一窒,手僵在空中,隔了一阵,回头笑道:“你吓了我一跳。”
  他的笑容有些伤感,眼里的恍惚消失了,他深深地凝视着清孝,低声道:“虽然你不在意,还是想说一声,谢谢。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清孝松了口气,为对方明显恢复状态高兴,笑道:“怎么跟我说这些?呃……”
  话音倏然中断,只因羽正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断裂的项圈轻轻摩挲,清孝的脸色顿时变了。
  看出他的不快,羽叹息一声,解释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总是觉得这东西还在我的脖子上,有时候真的要拿在手中,才能确认它是真的摘下来了……”
  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来,自己也觉得话题有些太过沉重,勉强笑了笑,把项圈翻给清孝看,道:“你还在这里刻了一个真田家的徽记呢,手艺不错,可以当做纪念品了。”
  清孝看着他惨淡的笑容,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项圈,心中惊疑不定,一时竟无法判断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或许去波士顿就好了吧,只要离开这里,就不会有那么多阴影……虽然清孝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得够好,到了波士顿之后还是出了一点小麻烦。清孝原本定了市内某住宿区的一间独立屋,主人因事外出,只短租半年,因此家具齐全,租金也相对便宜。清孝打算用这房子作为一个过渡,半年后搬到更热闹的公寓里住,让羽能逐渐适应社会生活。
另外,清孝还有一个想法,羽的问题看来不是短期能解决的,他不想受内田的恩惠太多,有机会还是找一份工作的好。他希望羽更尽快融入社会,那么自己也不能与社会脱节。何况男人都有自尊心,他也希望能有自己的事业。有时候两人面对面产生的问题,可以通过一个更广阔的空间来化解。当然,这需要羽能基本学会照顾自己才行。
  但内田太过热情,已经为他找好了房子。虽然他已经说得很清楚,几个手下人还是不敢放他们走,最后清孝只得再打电话给内田解释了一通,才得以脱身。这样几经折腾,他们到达住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这小区人口不算稠密,每栋房子之间相距十余米,前面都有一小块私人绿地。他们租用的只是房子的底层,有两间用作客房的卧室,外加客厅和厨卫,还算干净,布置得简洁实用。
  清孝把行李拉进来,四下看了看已觉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不想起来。他这几天劳心劳力,着实累得不行。羽倒是显得精神很多,对新环境充满好奇,趴在窗口看外面的灯火。等清孝领着他把房间结构弄清楚之后,就开始忙着整理行李。
  清孝看他把东西一一翻出来,头都大了,叫道:“别忙那些了。先吃饭洗澡,好好地睡一觉,行李明天再收拾好了。”
  羽听话地站起来,道:“好的,食品袋里有比萨饼和牛奶,我去热。你等等,五分钟就好。”
  清孝挥挥手,道:“不用麻烦了,我吃冷的就可以。啊,我现在真可以吃下一头牛!”
  他没有夸张。五分钟的时间,他已经风卷残云般吞咽下一大半比萨饼,另加两大杯牛奶。无视羽目瞪口呆的表情,清孝心满意足地擦擦嘴,道:“唔,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去洗澡。你慢慢吃。”
  羽放下手里的杯子,道:“那我去给你放水。”
  清孝扮了个鬼脸,道:“不用,没道理让你饿着肚子给我放水的。”顺手拿起羽的杯子又喝了一口牛奶,皱眉道:“你还是热了再喝吧,你的胃不好。”
  再没有比长途飞行后泡在浴缸里洗个热水澡更解乏的了。当温热的水漫延过清孝疲惫不堪的身体,他简直快活得想死过去。这几天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直到看到羽对新环境显然不排斥后才算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松弛下来。
  倦意顿时袭来,一池热水微微荡漾,温暖宜人如一床好被,让他躺下去就不想站起来。
  虽然不能当真睡过去,毕竟羽还在外面等他照顾,他还是忍不住留恋这难得的轻松时刻。走出去就意味着责任,也只有洗澡的时候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偷下懒。于是他又泡又冲地在浴室里呆了快一个小时才施施然地换好衣服出来,却见厨房已经收拾干净,所有的食物都放进冰箱摆放得整整齐齐,清孝心中一动,莫名地有些内疚。抬眼看卧室有灯光,他吸了口气,轻轻地推开了门。
  只见卧床已换上了他们自己的床单和被子,床头柜明显重新擦拭过,摆好了他常用的闹钟。衣橱的门敞开着,挂着他的衣服。行李箱也打开了,里面还有几件没挂上。羽赤身裸体地跪在旁边,大约是整理行李有些累了,上半身伏在床上便睡着了。
  清孝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自己觉得疲倦、辛苦,但这段时间小羽应该更累、更辛苦吧,所以到了能安心的地方,便是这样都能睡着。
  清孝慢慢地走过去,看着灯光下的那个人。黑发垂下来,衬着细腻柔和的肌肤,越发显得黑是黑,白是白。他的身形有些单薄,腰细细窄窄,有不盈一握的感觉。虽然他已学会站立穿衣,但还是习惯在两个人相处的时候□身体,要彻底恢复,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除了自己,他已经没有别人依靠了。
  清孝木然而立,强忍住堵在喉咙里越来越强烈的刺痛,想把他抱到床上,又怕他惊醒,便拿了一张薄毯给他披上。但这样轻微的动作还是弄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睛,对清孝笑笑:“你洗完了?”
  清孝道:“嗯,该你了。不过你的脖子不能沾水,来,我帮你洗吧。”
  他吃了一惊,笑道:“不用了,我自己会小心的。”
  但清孝已经不由分说地一把抱起羽,大步走进浴室里。新的环境,新的开始。他不要羽继续以往那种单方面提供服务换取保护的生活,他们是恋人,理应互相扶持,互相依靠。
  但羽仍在挣扎:“你别这样,我自己能行的。”
  清孝把他放下,道:“我知道你能行,你帮我做那么多事,让我伺候你一次行么?”
  顿了顿,笑道:“我是粗手粗脚的,不过也可以细心的呀,你不要太挑剔了,还一定要星级服务。”
  羽本来还想说什么,听了这话只好不吭声了。
  清孝放好水,便将他抱进浴缸里,头枕在清孝的左手臂上,温柔的水波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身体。
  清孝道:“还好么?水烫不烫?”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侧过头,脸贴住清孝的手臂,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清孝笑道:“那就好。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家小狗,还没给谁洗过澡呢。”
  话一出口,便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但羽似乎没什么异样,大概没起不好的联想。清孝暗骂自己一句,试着带开话题,当下将他上半身托起,抹上沐浴液,笑道:“过来一点,我来给你擦擦背。有句话怎么说的:
  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大家相互关照。”
  羽闭着眼睛,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低声道:“那是形容猴子的。”
  浴室里水汽氤氲,让人发昏。清孝一下子没听清楚,道:“你说什么?”
  羽道:“去过动物园么?猴子就是这样相互挠背,捉虱子吃。这谚语就是这么来的。”
  清孝很有些不是滋味,道:“你能不能解释得更有诗意一点?我可是第一次提供这种特别服务!”
  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手法很好啊,很专业。特别是擦背的动作,唤起了我的童年记忆,印象深刻。”
  清孝洋洋得意地道:“那当然,我做什么都很专业。”
  看着羽一脸忍笑的样子,清孝陡然回过神来,佯怒道:“好啊,你在转弯骂我!我不给你洗了!”说着当真站起身来。
  羽笑道:“那我给你洗好不好?”舀着水便向清孝浇去,顿时溅了他一身的水。
  清孝怒道:“喂,你再这样我可要泼你了!”他虽然说得响亮,却并没有什么反击的动作,任谁也听得出他的色厉内荏。
  羽自然无视他的警告,手下仍是不停,笑道:“好啊,你来啊。”
  这一转眼间,清孝的背心、短裤都给浇湿了。清孝一面躲,一面咬牙道:“你再不停手,再不停手我就……”
  到底还是不能真的浇水过去,因羽脖子上的伤口不能沾水。清孝跺了跺脚,道:“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反正也湿透了,干脆过去一把将羽从浴池里捞起来。羽惊叫一声,却哪里挣得过清孝,就这样被他一路抱回了卧室里,噗的一声扔到了床上。
  羽惊叫一声,却哪里挣得过清孝,就这样被他一路抱回了卧室里,噗的一声扔到了床上。
  羽喘息著道:“你这是什麽服务?哪有把客人洗到一半捞起来的?”
  清孝毫不脸红地道:“特殊服务就是这样了。”
  羽眸光一黯,随即笑道:“你这种大少爷……沐浴液都没有冲干净,可惜了我刚换的床单。”
  清孝挑眉道:“这可是我的床。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麽?”说著抓起床单当浴巾把羽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拭干他身上的水珠。羽被弄得痒痒的,笑著想躲开,清孝压上去,将头埋在他身上,深深地吸了口气,道:“真好闻,我就喜欢这牌子的沐浴液。”
  羽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叹了口气,喃喃地道:“你把我裹得象个木乃伊……”
  清孝道:“胡说八道,木乃伊哪有你这麽好看?”却见羽仰面躺在棉质床单里,下巴微微扬起。因刚才一阵打闹,白皙的面颊泛起了红晕。肌肤奇薄无比,灯光下仿佛透明,隐约可见太阳穴附近一条淡蓝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睫毛长长,掩映著一双眼睛。眼角是柔情的弧形,眼眸深处却隐隐透出几分清冷,虽然在微笑,也似乎蕴含著某种虚幻的影子。
  清孝著迷地看著他,伸手将他的眼皮抹下盖住眼睛,低声道:“真的很好看,女孩都没有那麽长的睫毛……最喜欢你闭起眼睛的样子……”
  声音越说越低,清孝俯身下去,想吻他的嘴唇。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羽正好侧过头去,那吻便落到了他的耳根上,惹得他嗤的一声笑出来。
  清孝真的有些著恼,大腿将他压得更牢,一把捏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扭过来正对著自己,道:“裹成木乃伊了还不老实!看你能怎麽躲?”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隔著紧紧包裹的床单,自己的大腿正好顶在羽的腹股沟上,他可以感觉到棉布的柔软和那具身体的温度。羽还没什麽,他的脸倒腾地红了。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翻过身来,很老实地挨著羽并肩躺下来,羽叹了口气,抬手扯去身上乱七八糟的床单,笑道:“真是大少爷一个,还说帮我洗澡呢……”
  清孝抱著枕头窝在床上,看著他瘦削美好的身体慢慢地从层层棉布中展现,散发出一阵淡淡的沐浴液的清香,带著夏天的气息。清孝只觉喉咙一紧,嘴唇发干。
  这时羽已经坐了起来,柔和的灯光流泻下来,照著他端正均衡的肩头和白皙光洁的背部,有种纯净无垢的感觉。背脊笔直流畅,居中而下,一直连接到浑圆饱满的臀部。
  他解开那堆布料的姿势很性感,臀部不自觉地微微扭动,清孝不知怎麽的一下子想起那天下午,自己在沙发上打他屁股惩罚他的情景,那时候他的身体也是这麽撩人地扭动,红亮亮的屁股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清孝这麽想著想著,突觉鼻腔一热,有温热的液体往外涌出,竟是几滴鼻血。
  清孝干笑一声,道:“波士顿的天气真是干燥。有时候长途飞行之後也有这现象……”
  羽回过头惊讶地看著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清孝沿著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敏感部分已经高高凸起,不觉尴尬。一想也不必掩饰,索性坐起来,大大方方地搂住他的肩,温柔地道:“可以麽?”
  羽怔怔地看著清孝,笑意慢慢晕染开来,仿佛骤雨初霁,太阳终於从厚厚的云层中迸射出光芒。他什麽话也没有说,只是顺著清孝使力的方向躺了下来,两条修长的腿轻轻地缠住了清孝的腰。
  他身上还缠著床单,无巧不巧地正好遮住了敏感部位,但那半遮半掩的姿态竟比全裸还要诱人。清孝只觉得浑身血流加速,波士顿的天气果然干燥得很,他抬手脱去湿淋淋的背心和短裤,胯下二两君已然蓄势待发。他吸一口气,沿著羽的大腿内侧往上摸,羽的双腿顿时因紧张而夹紧,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阵颤栗。
  清孝怔了怔,讶然道:“你怎麽这麽饥渴?我还以为稳不起的是我呢。”
  羽被他说得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只好扭过头去不看他。
  清孝看他害羞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很诚恳地道:“你不要慌,还是应该做前戏的,不然那里很容易受伤。咦,润滑剂我放在哪个行李箱来的?我记得放在夹层里。”
  羽小声道:“我收到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清孝喜道:“啊,太好了!幸好你整理了行李,要我这个时候到客厅里去搜行李箱,我大概会死掉。”
  他起身去拿,身後传来羽有些歉意的语声:“安全套也在那里。我没有灌肠,不太干净,你将就用吧。”
  清孝本能地应了一句:“好。”随即反应过来,笑骂道:“傻瓜,想什麽呢。在我眼里,你是最干净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戴上了安全套。一想到这将是小羽回来後他们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做爱,他就浑身燥热,心跳加速,跃跃欲试的性器抵住了羽的肛门附近,迫不及待地要进去寻幽探胜。
  但总觉得好像有什麽不对。清孝抬起头来,便见著羽正专注地盯著他,一瞬也不瞬,神情说不出是快乐还是悲伤。如果目光也是有形质的话,他脸上一定给刻出了花。
  清孝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发毛,道:“你怎麽了?”
  羽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话,眼神奇异,喃喃地道:“能见到你真好……是你,不是别人……”
  清孝只觉得要再被那双眼睛盯住,自己一定会阳痿,事实上已经有点这迹象了。他尴尬地道:“当然是我。嗯,你能不能闭上眼睛?我……”
  他正在寻思应该怎麽解释,羽笑了笑,已经闭上眼睛转过脸去。
  清孝舒了口气,省下了多余的话,正待有所动作,却见羽干脆连身体都转了过去,背对著他,微微翘起了臀。缠在腰上的床单因这个动作而滑下,於是整个雪白挺翘的臀部都出现在清孝眼前。
  清孝头脑中轰然一震,要命!他对饱满结实的屁股最没有抵抗力了,那种摸起来紧绷绷又有弹性的质感总是让他迷恋不已。也许正是因为这种迷恋,才让他最终决定挑选一位男性作为自己的终身伴侣,而不是一个腰肢柔软、丰乳肥臀的女人。
  他一手压住臀部的刺青,这样他就可以不看到那个令人作呕的图案,一手挤了点润滑剂,手指探向羽的後穴。
  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声,几乎还没有在空气中传播出去就已经结束。敏感的身体随著手指的探入而起了反应,清孝可以感觉到内壁的骤然紧缩,紧紧包裹著他的手指,仿佛不肯让它就这麽离去。
  但他还是坚定地把手指拉了出来,在自己的下体也抹上一点润滑剂。隔了一层安全套,润滑剂的冰冷带来些许刺激,却让他的性器更为昂扬。
  他恶意地用它碰触羽的大腿内侧,让羽感受到自己的激情和愉悦。
  羽顿时羞得从面颊到耳根绯红一片,随即不满地哼了一声,似乎对清孝的行为很是著恼。
  清孝觉得他那神情真是可爱之极,肉体接触因此在温暖中多了几分天真的趣味,象是在同自己豢养的小动物嬉戏一般。
  清孝忍不住笑了起来,性器灵巧地一滑,便进入了羽的体内。虽然涂抹了润滑剂,孔道仍然出乎他意料的紧窒,分身才进去半寸便卡住了,挤挤挨挨的肌肉仿佛在阻止他的进一步侵入。清孝觉得难受之极,他的分身胀得发痛,快到了爆发的边缘,却难以找到突破口。安全套和润滑剂让一切接触变得滑不溜丢,象穿著雨衣洗澡,感受得到花洒下水珠下坠的冲击却感受不到直接冲洗的快感。
  “呃──”他双手扣住羽的腰,用力往後拉,想让自己进入得深一点。可分身就像一条笨头笨脑的鱼在长满青苔的石头前钻来钻去,就是不得其门而入。一沾即走的刺激让他快要疯掉,分身已经膨胀到了极限,而更有滑出的危险。为了疏解自己的欲火,他不耐烦地狠命揉捏著羽的腰臀和大腿,感受到对方柔嫩细致的肌肤在他带著硬茧的大手下颤栗,甚至可以感受到细小的汗毛在他粗鲁的碾磨下伏倒。
  这时羽曲起双腿,跪趴在床上,臀部便自然而然地抬高,形成犬类伏地的姿势。因这体位的突然改变,闭合的孔道打开了,分身陡然刺入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处。润滑剂的作用让这种前冲缺乏摩擦的阻力,迅疾狂猛,几乎可说是一插到底。这骤然下陷的冲击让两人都猝不及防,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又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戛然而止。
  清孝觉得自己象随著20层楼上突然坏掉的电梯忽地落下,差点魂飞天外之时双脚已落到实地。这意外而强烈的刺激让他几乎当场泻出来,清孝又羞又恼,以加倍狂野的攻击报复著那个耍花招让他丢脸的爱人。他把分身拉扯出大半,带著巨大的力道毫不留情地刺入对方体内最柔嫩的地方,他感觉空气在燃烧,喉咙干渴无比,现在除了性他不能再想到其他东西。
  一连串的抽插、穿刺、撞击,力量之大,让羽的身体也跟著摇晃起来。仿佛不堪承受清孝的大力挞伐,他发出一些破碎的呻吟,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不得不握手成拳来支持著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头往後仰,主动移动著身体来迎合清孝的欲望,全身的肌肉都已拉紧,脚趾勾起,将本已皱成一团的床单弄得更乱。
  对方的热情回应让情焰燃烧得更为炽烈,清孝干脆地挺起腰,於是他的分身再一次深刻地刺进对方的身体,大幅度地跳动著,浓稠滚烫的精液随即喷发而出,空气中顿时充满了略带腥味的男子雄性的气息。这时他听到了羽的一声惊呼,但只叫了半声便止住,留得一点尾音颤颤远去。
  清孝满足地躺到羽的身边,仍然沈浸在交合後的愉悦里。他笑著推推羽的後背,道:“喂,你感觉怎麽样?”
  羽没有立刻回答,喘息了一阵子才道:“很好,你很厉害。”
  清孝得意地道:“那当然。我也觉得这次感觉特别好。”换来对方一声嗤笑。
  清孝不以为忤,兴致勃勃地继续道:“真的呢,我发觉我特别喜欢後背式,我想我是爱上你的屁股了……”
  “啊?”
  “怎麽了?”
  “没什麽。”
  “才不是,一定有什麽。”清孝不依不饶地支起上身,握住羽的手臂,道,“告诉我,不然我还干你,干到你求饶为止。”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嬉笑著回应。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一个低沈的声音:“我本来想说,下一次能不能换个体位,让我能看著你的脸……让我知道是你,不是别人……”
  清孝微微一怔,他忽然发现指尖所触,羽的身体仍然冰冷,自己的热度竟然没有传递给他半分。
  清孝心头一动,猛地使力,将羽整个人扭过来。这时他看到了羽的性器,仍然温顺地依附两腿之间,柔软而安静。
  羽不安地挣扎著,眼神躲闪,这更坐实了清孝的猜测。好似大热天一股冰水直浇头顶,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後慢慢地掰开羽紧握的双手。
  ──那掌心已被指甲刺出鲜血。
  清孝平静地道:“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羽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麽话也没说出来。
  清孝无言地转过身,良久,猛地一拳擂在墙壁上,哑声道:“刚才我是不是在强奸你?
  ”
  羽不安地挣扎着,眼神躲闪,这更坐实了清孝的猜测。好似大热天一股冰水直浇头顶,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地掰开羽紧握的双手。
  --那掌心已被指甲刺出鲜血。
  心在这一刻骤然冻结,清孝安静地道:“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羽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清孝无言地转过身,良久,猛地一拳擂在墙壁上,哑声道:“刚才我是不是在□你?”
  羽震惊:“清孝!”
  “难道不是么?”清孝的神色,看来竟是异样的平和,“你还能找到一个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事情么?”
  羽的面色霎时间变得更为苍白,眼眸因此显得更为幽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沉默了很久,慢慢地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很温柔,从未有过的温柔,我没有流血,没有受伤,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之所以会这样,我怀疑,怀疑……”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面上浮起一丝扭曲的微笑:“……我怀疑是我的身体已经变了。大概真要人抽上几鞭子,才硬得起来。”
  清孝静静地看着他,阖上了眼皮,淡淡地道:“我或者很粗心,但不是傻瓜。如果只有你说的这个原因,你手心里的伤痕又是怎么来的?”
  他霍地睁开了眼睛,眼里有极深刻的痛楚:“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骗我?”
  他的眼神冰冷锐利,但比那眼神更让羽无法忍受胆寒的是他眼中的疼痛。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羽全身都发起抖来,好半天才嗫嚅着道:“对,对不起……”
  清孝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你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你自己!”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别过脸去,稳住了心神,低声道:“你,你是不是一直只是在逗我高兴?从浴室里的玩笑到……”
  他只觉喉咙一阵刺痛,无法继续说下去。
  羽沉默着,慢慢伸出手去碰碰他的手,见他没有缩回,便一把抓住,握得紧紧的,勉强笑道:“别这样。你以前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
  清孝没有说话,无法排遣的悲哀在心头越积越深,他静静地看着羽,眼里渐渐涌出泪水。
  羽百感交集,苍白的面上浮现出一缕微笑,向他依偎过去,低声道:“别为我难过。只要有你在我身边,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呢。”
  清孝木然不动,第一次没有伸手搂住他作为回应。
  很久很久,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怔怔地凝视着天花板,夜间微凉的空气包围着他。在不可见不可触的虚空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仍然存在,超越一切而又广漠无涯,让人心就这样凉下去,凉下去。
  羽安静地蜷缩在他身边,似乎已经睡着了,或许只是伪装,他已经不想去分辨。那是他最爱的人,他正与之肌肤相触,他可以闻到那味道,感觉到那体温,却象碰到床柱或者墙壁一般,毫无存在感。
  他在黑暗中倾听着爱人的呼吸,只觉前所未有的孤独。时间象黏稠的血一般从身边慢慢流过,黑夜如此漫长。他以为自己会这样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但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睁开眼时已经天亮,窗外静静地下着小雨,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清孝一惊起身,但上身才欠起一半,便觉头晕眼花。他呻吟一声,扑通一声脸又埋进枕头里,好半天才慢腾腾地爬起来,睡了一觉竟比没睡还辛苦。他简单洗浴了一番,冷水的刺激让他精神稍许振作了一些,跨出浴室时感觉已经好多了。
  细雨驱走了夏日的炎热,早晨的空气湿润而清新,随风飘送过来阵阵香草和蜂蜜的气息。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果然见到羽忙忙碌碌的身影。听到他的脚步声,羽回头灿然一笑,道:“你起来了?休息一会儿吧。我在做你喜欢吃的曲奇饼,再过十五分钟就好。”
  清孝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到餐桌旁,揉了揉太阳穴,咕哝道:“一大早弄什么曲奇饼?烤两片面包不就行了。”
  羽停顿了片刻,装做没听见,给他倒了一杯果汁,道:“饿了么?先喝点果汁好么?或者你更喜欢牛奶?”
  一股无法言明的愤怒在心头升起,他用手指插进头发,使劲摩挲着头皮,终究还是不能再忍受下去,霍地站起身道:“你别忙了!我们需要谈一谈。”
  羽微微一震,掩饰似地笑了笑,走过去看烤箱,轻松地道:“这几天你累坏了吧?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但你需要多休息……”
  清孝并不理睬,大步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硬拖过来,按到椅子上坐着,沉声道:“我叫你别管那些,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这很重要!”
  羽吓了一跳,张大眼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清孝吸了口气,假装没有注意到,现在不能心软。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到羽对面,把果汁一饮而尽,自觉心气平和。他清了清嗓子,直视着羽,诚恳地道:“也许我们早就该谈谈了。小羽,我一直想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把我当什么人?”
  羽呆呆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回答。
  清孝等了半天没有回应,只得自己说话:“你知道这一辈子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什么吗?就是在那个岛上,在那间挂着没有指针的钟的密室里,我见到了你。”
  他顿了顿,期待地看着羽。
  但羽只是低着头,默默无言地看着自己的手。
  清孝觉得有些尴尬,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道:“你当时说,你爱我。”
  “你还说,那也许是你失去自我意识前所能说出的最后的话:你爱我,不管事情会怎么发展……”
  没有回应。难堪的沉默持续地笼罩着两个人。清孝只能看见羽深埋着的头,背后是半扇开着的窗子,菌丝般的细雨在天地间飘飞。
  清孝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道:“所以我觉得,我们俩应该算是恋人来的。”
  他看见羽的头埋得更深,脸几乎要贴到膝盖上,双肩在微微颤抖。是在哭吗?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有那么一刻清孝有种冲动,想过去一把拽住他,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但最终还是废然长叹,低声道:“也许很傻,但这句话就是我这三年坚持下来的动力。
  ”
  他顿了顿,面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近乎自嘲的微笑,淡淡地道:“唯一的动力。”
  “清孝……”羽低低地呼唤了一声,怯怯地抬起头来,似乎想挨过来表示一下友好,但又不敢。
  清孝恍若未闻,继续道:“那三年来,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找到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总算找到了,你又不记得我了……”
  “现在总算记得了,我以为一切总可以慢慢好起来了,但……”
  他吐出一口长气,有些激动地道:“难道我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贪图你的身体?”
  羽不自觉地畏缩了一下,很是明显。
  清孝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停顿了片刻,做了个含意不明的手势,习惯性地将手指插进头发,苦恼地道:“我不是责怪你,你要明白,我说这些不是想抱怨什么。我是成年人,做什么都是我自己愿意,自己选的路我会负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抬起头,盯着羽,幽深的眼里有光焰跃动,低声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个愿意为你做那么多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贪图你的身体。”
  羽怔怔地看着他,眼里起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喃喃地道:“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点,这错了么?除了身体,我还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呢?”
  清孝又气又急,霍地站了起来,道:“谁要你报答?我说了那么多,难道你一点也不明白吗?”
  羽慌了手脚,连忙道:“你别生气!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就是了。一定改!”
  清孝平复了一下心情,单膝跪下,用力握住他的手,沉声道:“你根本不用为我做什么,做回你自己就好!”
  羽神情有些恍惚,低声道:“做我自己?我自己又是什么东西……”
  清孝一怔,再次感到言语的无力。他颓然坐到椅子上,挥了挥手,道:“我不跟你讨论那些形而上的东西。总之……好吧,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他挺直了身体,很干脆地道:“你要做的就是有什么说什么,高兴就笑,不高兴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比如昨天,如果你不想做,就直接说你他妈给我滚蛋,没看见我现在不舒服?”
  “对了,你是不说脏话的。那么你也可以很优雅地跟我说:真田清孝,你整天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呀?为什么你就不考虑跟我下盘国际象棋?”
  “你以前不就是这么耍我的么?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喜欢的?”
  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天回不过神来。
  清孝双手扶住他的肩,热切地道:“你想我快乐,可是看到你那幅样子,我怎么可能快乐!你还口口声声说想报答我……”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老是这样说,我都不知道你究竟爱不爱我,还是只有感激……”
  羽微微一震,吐出一口长气,道:“我不明白……是我错了么?我以为,全心全意地待一个人好,事事以他为重,愿意为他生,为他死,那就是爱了。如果那不是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怀疑和不确定:“……如果那不是爱,那又是什么呢?”
  “那当然不是!”清孝决然道,“如果你不自爱,哪有能力去爱人?”
  他直直地盯着羽,目光灼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说来说去你就是被那混蛋洗脑了,满脑子的自轻自贱,我告诉你,他说的全是狗屁!你一个字也别信!没错我看到你给那些男人□了……”
  看见羽骤然发白的脸,他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些:“别怕,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我是看到了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那又怎么样?我都不在乎,你还在乎什么?那段经历很可怕,这我知道,可是生活总是要继续的,整天坐在原地数伤口,有意思吗?你这个样子,爱你的人会很辛苦。”
  羽喃喃地道:“我明白……”
  清孝露出一副你总算想通了的释然微笑,深深地吸了口气,向椅背上一靠,摊开手,道:“那就好。你看,我现在把我所有的想法都告诉你了,对你完完全全透明到底。
  我希望你也能这样对我,信任我,对我毫不隐瞒。”
  羽闭上眼睛,低声道:“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生活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团糟……”
  他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慢慢地道:“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清孝。我让你失望。我不知道你要的感情是什么,现在的我就像一具空壳,也给不了你什么。”
  他顿了顿,微微苦笑道:“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待我。看到你那么累,为我做那么多,我真的很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都好……”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力不能支,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太阳穴上的那根淡蓝色血管在轻轻跳动。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所以你真的不需要太顾忌我的感受,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的忍耐力比你想象的强得多。比如昨天,我真的可以的,你完全不需要……”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因清孝的面色已经变得铁青。他不敢再说,眼睁睁地看着清孝霍地站起身来,拍桌道:“我掏小跷地说了这么多,难道是白说了?忍耐,谁要你忍耐!我真田清孝什么男人女人找不到,稀罕去□一具尸体!”
  他越说越气,一脚踢开椅子,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别人恋爱甜甜蜜蜜,我恋爱就像扒了层皮!他妈的为啥偏偏就我遇上这种倒霉事!”
  被清孝的怒火吓怕,羽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是保护自己的姿态,看得清孝更是火冒三丈,只想把他拽起来,问问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一副见了活鬼的样子,这时听得烤箱叮的一声,总算及时控制住自己。
  然而心头那股无名怒火无可发泄,他抬脚朝厨房里的垃圾桶踢去,早餐也懒得吃,便气冲冲地走了。
  垃圾桶被踢得转了几个圈,摇摇晃晃地转了几个圈,扑通一声还是没站稳,倒下了。还好是封闭式的,垃圾没倒出来。
  羽呆呆地看着清孝远走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他拼命想控制住自己,但越是这样想,颤抖得越是厉害。他慢慢地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脸贴到手背上,这样就没有人可以看到他惨白的脸色。
  他不知这样坐了好久,鼻端飘来熟悉的甜香。他慢慢起身,把烤箱打开,把一个个烤好的黄澄澄的曲奇饼收捡到玻璃器皿中。肚子有些饿了,他拿了一个来吃,味道很好,维持了他的一向水准。但他只吃了一口,便吃不下去了。喉咙一阵刺痛,眼睛有些干涩,但没有泪水,一滴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看着手中的饼干,和自己光裸的身体。其实真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这已经是他能提供的所有。
可惜清孝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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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放心了,不虐的。基本上我不太相信天大的事情一吐衷肠就能解决的啦,所以……就这样了。
  另外:就刷分通知询问了一下场馆,场馆说,这不是黄牌,只是通知,目的是为了配合作者提醒读者注意晋江打分规则,囧……那就在正文部分提醒一下,晋江要求不能用重复或者相似的语句打分,比如不同章节用复制粘贴打分的。还有就是“加油”“补分”这种万能书评也算刷分的。请大家注意,不要再这样了。谢谢你们的好意,但这真的是无用功呢。说不定会被认为是刷分,带来黄牌,那就更不好了。谢谢配合,爱你们还有,除了重复发的贴我没有删除过任何帖子,如果你看到你的正常评论没有了,那一定不是我干的,寒。
再:这两天忙着找工作,仍然会尽量保持日更,但如果有招聘会或者面试机会,就会缺一天了。说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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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里的光线较为暗淡,窗户都大大敞开着,可以看到外面天空中铅灰色的积雨云。雨丝不时飘飞进来,濡湿了附近的木质地板。四围寂寂,只有墙角的老式落地时钟不紧不慢地发出单调的声响。
  清孝躺在长沙发上,两条长腿搁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枕在头下,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来,是少见的孱弱姿态。他沉默地望着窗外无边的雨丝,冷冷的风吹进来,将他身边茶几上的杂志彩页吹得翻起。
  羽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门口。他迟疑片刻,慢慢地走到清孝身旁。清孝显然察觉到他的到来,但并没有理睬。羽静静地看着清孝,过了一会儿,双膝跪倒在地,捧起清孝低垂着的那只手,吻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
  清孝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之色,想把手抽出来,但他握得那么紧,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唯一一块浮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反复复地道歉,不住亲吻着那只手,用自己的面颊贴紧清孝冰冷的手背。
  清孝叹了口气,把枕在头下的手伸出来,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道:“你什么地方对不起我?”
  看见清孝终于肯开口,羽眼里不禁流露出期待的神采,小心翼翼地道:“我不该对你隐瞒自己的感觉,不该自作聪明地揣测你的心思。”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若有所思的清孝,继续道:“你说得对,我应该把我所有的想法都告诉你,不应该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我总是觉得自己可以处理好,但是不行……”
  他喘了口气,道:“我总觉得这样就是对你好,但不是,这对你是不公平的。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就算有什么决定也应该由你来做,而我应做的就是对你彻底坦诚,有什么都告诉你,然后听你的决定就可以了。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清孝默然片刻,苦恼地道:“我总觉得你并不信任我,不相信我能理解你,也不相信我的能力,所以才会什么事情都自己抗。作为你的爱人,不能让你信任,不能让你全心全意地依赖,让你不放心到这个程度,我还真是失败。”
  他直直地盯着羽,认真地道:“小羽,你真的不必有任何顾虑,有什么烦恼都可以直接告诉我,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麻烦都交给我好了。相信我,我永远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决定,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羽怔怔地迎接着清孝目中的深情,那句话象远方海岸的涛声那样震撼人心却又遥不可及。爱人并未远去。刹那间巨大的幸福感充溢着他的心胸,让他几乎有落泪的冲动。
  他缓缓低下头去,掩饰住内心的震动,简单地道了一声:“好。”
  清孝并未察觉,翻身坐了起来,茫然地望着窗外,低声道:“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对我的信任还比不上对那个混蛋。当然这是两码事,但还是会止不住这么想。多么可笑的情绪……你看,我还是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了。还有,你在厨房你问我,我要的是什么?什么是爱?我刚才就一直躺在这儿想啊想,想着我到底爱你什么,要的究竟是什么?”
  羽一惊抬头,有些紧张地看着清孝。对方英俊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双眉轻锁,眼睛微微眯起,怅然地凝视着窗外阴沉沉的雨云和霏霏细雨。
  “我发觉其实我一直都不了解你……在学校的时候,我只知道你叫吉野羽。你的背景、你的家庭、你的经历,你都从来没跟我说过。当然,你也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我喜欢你,就是单纯地喜欢这个人而已。”
  清孝似乎自言自语地道:“其实我也是这样的人,平时最讨厌别人很八卦追问我的家世背景,心想你是结交我这个人,还是结交我的身份地位。但现在看起来了解一个人的家世背景还是很重要的。这有助于你更加了解这个人,更能分担他的痛苦。怎么说呢,因为我们平时接触到的只是这个人的侧面,这种了解很可能是不完全,甚至是不正确的。也就是说,我们往往自以为爱上一个人,但实际上,我们爱上的可能只是一个幻影。”
  羽下意识地扶住沙发,并未发觉自己的脸色有多么苍白。清孝却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失态,反手将他抱起来,让他和自己并肩坐在沙发上,微笑道:“不,我并不是说爱上你是个错误。相反,在我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后,在经历了岛上那段噩梦般的日子之后,我比以前更加爱你。这是确定无疑的。你那么聪明,那么坚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出办法让我逃走……我当时就觉得,就算我以前对你完全没感觉,也不可能不爱上你了。”
  这话并不能让羽安心。他虚弱地笑了一下,算是给了清孝一个回应。
  清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面上的笑容逐渐转为苦涩:“我所不知道的是,你究竟爱不爱我……”
  羽低声道:“清孝,我……”
  清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我知道你会说我胡思乱想,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怀疑,你在那种情况下的表白有多少纯粹的爱?我是你唯一能接触到的正常人,不是么?”
  他的脸上现出苦恼的神情,这问题显然已经困扰了他许久:“否则你为什么直到那个时候,才告诉我你爱我?”
  在幽暗的光线下,清孝直瞪瞪地盯着羽,黑色的瞳仁里有着异样的执拗和认真,一副一定要从他那里得到准确答案的样子。
  “你为什么直到那个时候,才告诉我你爱我?”
  “你在那种情况下的表白有多少纯粹的爱?”
  那些问句漂浮在空中,凝结成一团薄雾状的东西,固执地停留不走。
  羽努力理解着这些话语,那些单词他都听得懂,可是合起来的问句他始终无法回答。他知道不是,但究竟该怎么表达却是个难题。头脑中只有一些混乱的字句,象跟他捉迷藏似的在他眼前跳跃,但他总是找不到那个合适的字眼。有时候仿佛要抓到了,那些字句便狡猾地从他手指间溜过去,甚至连最初想说什么都忘了。
  时间就这么静静地流逝过去。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得不到答案的清孝终于叹息:
  “也许你只是想让我救你离开那个岛吧……这也没什么,人都是自私的。何况你后来还为了我……其实在你为我做到那一步后,无论你爱不爱我,我都已经不可能放开你了。”
  不,不是这样的!
  他想大喊,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真的不是吗?你真的不是存心利用?”
  那不是清孝的声音,也不是他自己的。那是谁?
  他恐惧地盯着四周,雨仍然在下着,清孝就在他身旁,离他不足30公分。但他感觉有大团大团的烟雾从地上升起,把他与清孝分割开来。
  他浑身僵硬,象被灯光罩住的老鼠,满心恐惧却动弹不得,任由自己被烟雾所包围,世界变得漆黑一片。
  而在这一团漆黑之中,他又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冰冷而又灼热的眼睛,宛如极地之火,在迷雾重重的背景下苍茫地燃烧着。
  “告诉我,什么是爱?清孝那个傻瓜也许的确爱着你,才会被你的两滴泪水骗得晕头转向。可是你呢?你爱他么?”
  毫不留情的问句,直刺他的内心:“在你身为浅见家主,手握大权,一呼百诺的时候,你可曾想起过他和你口里伟大的爱情?告诉我,为什么只有在这里,在你没有别人可以求助的时候,你才发现你爱他?”
  “清孝在你的眼里,究竟是爱人,还是你可以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称之为爱情,并且说服自己相信,只是为自己找个理由求得心安,但这不是爱!”
  冰冷的目光,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让他整个人都为之颤栗:“这是赤裸裸的利用!”
  烟雾越来越浓,他已经看不清楚外面的世界,只能感受到那双直盯着他的眼睛,漆黑深沉,带着神祗般的冷漠与权威,象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冷。好冷。
  不过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夏日,他却有置身寒冬的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起来。
  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穿越重重迷雾落到了他的肩上,那贴身的触摸带来温度,那厚实的质感驱走了幻觉,包围他的浓雾消失了。他仍然坐在客厅的真皮长沙发上,面对着一帘细雨和清孝那双有些苦恼因此显得二心不定的眼睛。
  那双眼睛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这让他稍微舒心了一些。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舒缓单调的节奏应和着落地时钟的走动,听来象是一曲很让人轻松惬意的背景音乐。他以手支额,重重地喘了口气,开始重新感觉到血液在流动。
  “我不是说你利用我……”仍然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清孝并没有发觉他的异常,眼神迷惘又似有所寻觅,“我是觉得,当时你身边都是一群畜牲,我是你唯一能接触到的正常人,所以你才会产生依恋吧。如果当时在你身边的不是我,是随便一个什么人,也许你也会觉得自己爱上了他吧?就像你现在,可能是感激报恩的成分多过恋爱吧?”
  “是这样的么?”清孝专注地看着他,落在他肩上的手用力压了一下。
  他惊魂甫定,无限感激地反手握住那只手,习惯性地道:“是的……”
  陡然反应过来,连声道:“啊,不是,不是……你刚才在说什么?”
  清孝的面色有些发白,手指一根根地松开,半晌,苦笑道:“你也用不着这么直接吧?虽然一直有这种感觉,不过突然听到你说出来还是有点受不了……”
  羽着急地道:“不是,我没有听清楚你的问句,真的,你要相信我!”
  清孝无奈地看着他,叹息道:“你不用骗我了。问问你自己,你是真的爱我么?不是感激,不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那当初你为何什么都不跟我说就去了日本?”
  羽怔住。
  真的,他敢说这句话吗?
  敢说他对于清孝感情不是诞生于那些噩梦般的日子里绝望的想念和渺茫的希望?
  如果当初清孝有勇气跟他表白,他真的会为了一段在大众眼里不甚光彩的同性恋情,放弃到手的巨额财产?
  他不敢,他真的不敢。
  那个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你的自私怯懦、冷酷残忍,远远超过你的自我评价。
  你的亲生父亲浅见平一郎,一生情场商场,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不会不知道,你的母亲就是受害者之一。而你的身上,也流着他的血,不同的是,你比他更加伪善,更加怯懦。”
  “像你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天生的奴隶,只配被强者统治支配,因为这个世界,只能属于真正的强者!通过他们眼睛看到的世界,甚至比你看到的更真实!”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晕眩,不得不扶住清孝,才能稍微安心下来。
  像他这样的人,有资格说爱吗?就算是感激报恩,也是不配的吧。他微微张着嘴,却吐不出一句为自己辩护的话,只茫然地盯着前面一小块地板,像一台被拔去了电源的机器。
  清孝失望地看着他,喃喃地道:“难道真是这样的吗?在大学时期,你对我也很好,至少好过对其他人。那是不是也只是因为你一个人离乡背井漂泊在外,看着我是你的同族人,所以有点亲切感?你是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吃力地道:“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沉默。
  象死亡一般冷酷的沉默毫无预警地降临到客厅里,只能听到窗外潇潇的风雨声,和茶几上杂志彩页间或翻动的声音。
  良久,清孝长长地吐出口气,漠然道:“那就这样吧。我刚才一个人呆在这里的时候,想了很多。也想过,如果你真的不爱我,我该怎么办?”
  他苦涩地笑笑道:“其实谁都知道,不是付出就一定有回报,我对你怎么样,那么你就一定要对我怎么样。你当然有权利不爱我……”
  好像有什么不对,他不是这个意思。羽竭力地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表达法,但他迟钝的头脑总是没办法捕捉到恰当的词句。
  这时清孝提高了声音,现出毅然决然的神态,沉声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小羽,我想通了,你本来就没有接受我的感情。那么就当这三年从未发生过,我们仍然只是朋友。一切归零,我们从头开始。”
  他用力握住羽的手,一字字地道:“让我重新追求你一次!”
  羽不知所措地看着清孝,又是惊讶,又是感动。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能要求什么呢?
  他欠这个男子的,这一辈子都无法还清。
  他缓缓低下头,简短地道:“好。”
  清孝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张开双臂抱住他,抱得那么紧,好像稍一放松,他就会变成烟雾消失不见。
  “跟自己作战真的很困难呢。”清孝在他耳旁悄声低语,“有那么一会儿工夫我觉得都快发疯了,还好总算想通了。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法子扔下你的,那还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等你身体再好一点,熟悉这里的生活了,我带你回哈佛校园逛一逛。我们就是在那里结识的,那些熟悉的景物,一定可以让你想起从前,想起那些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那些噩梦般的经历,自然也就慢慢淡忘了。还是那样的天,还是那样的我和你,就像你刚从日本回来,我们再次遇见那样,好不好?”
  清孝的声音,诚挚而温柔,却有种难以捉摸的虚幻味道,慢慢地渗透进夏日的濛濛细雨中。
  羽低着头,静静地道:“好。”
  十天后的一个周日,阳光淡淡,照耀着哈佛大学校园。石柱铁栅栏的大门,看起来并不起眼。一辆车无声无息地驶近,兜了个圈子,在附近停下。
  清孝看着驾驶副座上的羽,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准备好了么?我们下去逛逛。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有什么不对我们立刻回去。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我就好了。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
  十天后的一个周日,阳光淡淡,照耀着哈佛大学校园。石柱铁栅栏的大门,看起来并不起眼。一辆车无声无息地驶近,兜了个圈子,在附近停下。
  清孝看着驾驶副座上的羽,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准备好了么?我们下去逛逛。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有什么不对我们立刻回去。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我就好了。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
  羽虚弱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仍然不习惯穿衣服,所以清孝只让他穿了一件套头衫和一条宽松的休闲裤,没有穿内衣。衣物的纤维不时刺激着敏感的肌肤,让他一路上都很不自在。安全带的束缚和车内狭小的空间更增添了他的恐惧感,但他还是努力强忍住,不露出丝毫异样的神情。
  他可以做到的。为了清孝,他必须学会坚强。
  车门开了,明亮的光线裹挟着人间烟火向他当头袭来,喧嚣的街道、热闹的商铺、往来的行人……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将手背到身后,象等待老师训斥的小学生。
  这时清孝微笑的脸出现在他眼前,挡住了部分阳光。
  “来吧,不要怕,我会保护你。”清孝笑着向他伸出手。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竭力做出沉稳平静的样子,握住了清孝的手。
  不管岁月如何变迁,哈佛校园一如既往的宁静安详。虽然没有任何高大的围墙,依然能让万丈红尘为之却步。爬满常青藤的红砖房子,常常有松鼠出没的草地和树丛,参天碧树掩映的古老建筑,处处透露出一股新英格兰式庄重冷淡的气息。
  今天是阴天,但对他来说阳光仍然过于强烈。他不得不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匆匆而过神色从容自信的年轻学子。曾经他是他们中的一员,怀抱着天真的梦想,以为自己可以拥有整个世界……现在想起来是多么的奇妙!他在这里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但回首一望竟是那么的不真实。那些经历、那些故事,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往昔的记忆一一在眼前浮现,随着夏日的风飘向后,再向后。
  他走在笔直平整的校园大道上,看着那些学生的影子因他们匆匆的脚步和光线的变化而摇晃着,扭曲着。他们的身影沐浴着阳光,暗黑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恍惚,人如在梦中游。清孝一直在他耳旁念叨:“还记得这里吗,小羽?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我还记得你当时穿着白衬衫……”
  “还有这里,有一次你在这里摔倒了……”
  清孝的声音,有种急切地想要证实什么的味道,时光的轨迹就在他们身前,又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点点碾碎。
  那声音开始变得遥远,象慢慢退潮的海浪。身边的景物也开始变得虚空,随着重叠的记忆发白淡化。他觉得嗓子发干,眼睛一阵刺痛,也不知是悲是喜,或许只是禁不起阳光的炫目。
  让他舒了一口气的是,清孝正好在这个时候扶住他,关切地道:“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累了?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他答应一声,两人在草地上坐下,正对着灰白色的马萨诸塞厅和哈佛先生的铜像。
  一群游客围上去,听从导游的讲解上前去摸铜像的左脚,据说这样可以保佑他们或者他们的后代考上哈佛。
  “还有这里,我一直不能忘记。你在这里参加毕业典礼,也邀请了我参加。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我那时的心情,对你来说意义那么重大的时刻,你邀请了我与你分享……”
  清孝一直在絮絮叨叨,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尽量地向清孝靠近一点,在感觉对方不反感的时候再靠近一点。
  周围的人很多,每一个人离他近一点都让他惊恐不安,但当他们离他而去、距离拉远的时候,又会让他有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感觉。他知道这是一种病态,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离清孝近一点会让他感觉安全和温暖,但他痛恨不得不向清孝寻求庇护的自己,痛恨自己的虚弱,自己的无能。他觉得自己就像寄生虫一样,除了让清孝流血流汗为自己辛苦奔忙就再也没有其他用处。
  他坐在浓荫下,往事与他从未那么接近,岁月蓦然间以一种生铁般坚硬冷峻的形式清晰地逼到眼前,强迫他看清自己已遗失了多少,世界再不能恢复原样。
  他看见那个坚强独立的浅见羽,披着纯黑的学士袍在人群中微笑。但他知道,那只是幻象。剖开层层铁皮做成的盔甲,他一直都是那个十岁时被母亲遗弃中孤舟上的小孩,独自面对着茫茫人海和广漠的天宇。
  他看见那个人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努力,只是为了获取别人的肯定和接纳。只需要一个微笑,一个赞许的眼神,是的,他只需要这一点点。但是不行。他永远没法得到。
  曾经以为他已经做到了,当他从德高望重的教授手中接过毕业证书的时候,当他意气风发地入主浅见家的时候。别人羡慕、巴结、嫉妒的眼神都让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但那只是幻象。
  没有人需要他。
  他至亲的兄弟姐妹不需要他,他们想他死。他死了他们可以拥有更多的财富和权势。
  他的下属不需要他,换一个老板他们照常开工领薪水。直到他失踪快一个月,才有老臣子出于对他父亲的忠诚而象征性地报警。
  即使他宣布从浅见家隐退出走,也不过换来几天传媒的密集报道。人们在晚饭之前收看一下新闻,晚饭后就会忘掉。
  山下老师不需要他,他不过是一个廉价的性玩具,一夜之后就可以扔掉。
  他的养父不需要他,他离开后养父才有了正常美满的生活。
  他的母亲不需要他,没有他她可以和养父重新开始,不必再存奢望。
  他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没有人期待一个私生子的出生。
  从信州到东京,从东京到美国,永不停歇的流浪,永不停歇的逃亡。
  那个人拼命地讨好别人,那个人拼命地想证实自己,但越是努力,看得越是清楚:
  --从头到尾,他不过就是原地转圈而已。
  零,真是一个好名字。
  “看清楚了么?这就是你。”那清冷的声音又在他耳旁响起。
  “你是零,一个本不该出生的人。除了服从我,取悦我,你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会。”
  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在他身上轻轻划过,象冷血的蜥蜴爬过他苍白的肌肤。
  他在冰冷的现实前颤栗。往昔的影像毫不留情地逼近,从那个披着纯黑学士袍的阳光少年身上,他看到了那个深藏在他体内的自己:渺小、卑微、怯懦……他什么也不是。
  他什么也不会。
  旧地重游,他终于可以明白清楚地看清自己,他从来就是一个异类。过去只是一个错误。
  他像披着人皮的幽灵重回人间,但这世界没有他的位置。
  “就让一切归零,我们从头开始。”
  他惨笑,从头开始的不过是又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他注定会让爱他的人失望。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就往外走,他不属于这个地方,这地方让他难堪。
  明亮的光线,庄严的学术殿堂,注定会成为社会精英的年轻学子,就像满眼刺目的哈佛红一样让他不可忍受。
  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活鬼罢了。
  “小羽!”清孝吃惊地叫道,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他整个人顿时站立不稳,踉跄扑倒,落到了清孝的怀里,脸色惨白得象个死人。
  “打我,快点。”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清孝怔了怔,看着神魂游离惊慌失措的他,陡然明白他是说真的。
  --他需要这个。
  清孝转了个角度,用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果断地一巴掌打到他脸上。
  这一巴掌并不轻,他摇晃了一下,眼里的迷雾消失了,泪水浮上来。他低下头,不让清孝看到他眼中的脆弱。
  清孝再不迟疑,低声道:“我们走!”半扶半拽地拉着他离开了哈佛校园。
  那声清脆的掌掴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行人来去匆匆,都是一副很赶时间的模样。在树荫下看书的学生仍然沉浸在书本中。旅行团的人们参观完了铜像之后继续跟着导游走。也不知导游说了句什么玩笑话,人们哄笑起来,有的挥舞起手中的小旗表示欢呼。
  不远处的小教堂早礼拜已经结束,人散得差不多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白发老人在牧师的陪同缓步走出教堂,颔首为礼道:“多谢你,老朋友。和你谈话之后,我感觉好多了。”
  “您太客气了,艾森伯格教授。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虽然被对方呼为老友,牧师的言词依然谦恭,“放心吧,那孩子一定会来找您的。他现在还没有来,是因为他还没有做好见您的准备。”
  白发老人面上闪过一丝惘然之色,低声道:“是这样吗?”
  牧师微笑,笑容沉静自信、慰藉人心:“是这样的。如果我象他那样有个这么挂念他的导师,我也一定会冲破一切阻力来见您。”
  白发老人喃喃地道:“若能如你所言就太好了。三年前他突然不辞而别,没有给我一个详细的交代就辍学,只说他需要去救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那孩子的品行我不担心,但他的家庭情况太复杂,我很怕他最终还是割不断血缘和情义的牵绊,重新……”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忧形于色地扶住了身旁砖红色的墙壁:“那就太可怕了!”
  牧师沉着地抚摸着他的背,道:“放心吧,真田清孝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知道什么是底线,不会忘记您的教诲。我也会日夜为他祈祷,愿上帝保佑他,远离罪恶的渊薮。”
  老人沉默着,终于展颜一笑,道:“我想他也应该会把握得住。阿尔贝虽然没有明说,但也告诉我不用为他担心,看来他还是摆脱了他的家族,只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办而已……”
  他虽这么说着,眼里依然有一丝怅惘,茫然地望向四周,突然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教授?”牧师关切地问道。
  “我刚才好像看到真田清孝了!可是一转眼就不见了。”白发老人失望地道。
  牧师同情地看着他,道:“他即使回来,应该也是在医学院出现,不会来哈佛园。
  教授,您是不是看错了?”
  老人这次沉默地更久,缓缓道:“也许是吧。我大概太思念那孩子了……”
  牧师叹息着没有说话,只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摇曳在夏日寂静的校园里。
  清孝开着车一路飞驰,不时紧张地看看羽。只见他脸色惨白,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是不掉出来。察觉出清孝在观察他,他干脆扭过头去,装作在看外面的风景。
  一回到家他就推说身体不舒服直奔自己的卧室,但清孝拉住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小羽?你的脸色很难看。我带去哈佛是不是做错了?”
  “不,没有的事!”他一口否决,急于回到自己的角落里一个人舔舐伤口。但清孝固执地不放他走,坚定的眼神迫他不得不让步:“对不起,清孝。我想是我的错,但现在我想一个人休息一下,可以么?”
  “不可以。”清孝毫不妥协地道,“小羽,你必须告诉我你的想法和感受。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怎样才是真正的对你好?”
  “不是你的问题,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羽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神迷乱而惊惶,漆黑的瞳仁被泪水所浸透,有种一触即碎的脆弱。“能让我休息一下吗?求你了!”
  “不行,你今天不能再逃避下去了!你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放在自己心里,不肯告诉我!”清孝有些激动,低声叫道,“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真是倔强自闭得让人讨厌!为了这个,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啊!”
  “如果你早告诉我你家里的状况,我也可以帮你出出主意,说不定根本就没有这场祸事。”
  “如果你告诉我你当时从心理到生理都没准备好□,我怎么会不顾你的意愿强来,让你再经受一次折磨?”
  他心神激荡,上前一步,道:“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你还是不肯信任我?老是封闭自己是不行的,让我走进你的心里去。让我和你一起承担!”
  然而他的肺腑之言,羽好像根本没听到,全身都在发抖,眼睛恐惧地盯着前方,似乎越过清孝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响,竭力地从清孝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臂,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是拒绝外界、保护自己的姿态。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不断喃喃地重复,似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清孝对他而言已经不存在。
  清孝痛惜地看着他,又是失落又是伤心,低声道:“小羽,你要学会信任我,接受我。你知道我看着你一个人挣扎苦痛,我心里会有多难过吗?你……你不能太自私!”
  这句话就像一根尖锐的长针,蓦地刺破了他强撑的伪装。清孝吃惊地看着那张面具即时崩溃,他双膝跪倒在地,捂着脸痛哭起来,失声道:“是!是我的错!惩罚我吧,清孝,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那地方让我受不了……”
  清孝慢慢蹲下身去,抬起他的下巴,盯着那张泪水纵横的脸。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闪动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是的,疯狂。
  他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只落入陷阱中张皇失措的发狂的小兽。
  “惩罚我吧,求求你!”他跪倒在清孝身旁,卑微地乞求着。
  一丝颤栗从清孝的背脊上爬过,一个长久以来深藏在心底的模糊认知在慢慢成形。
  但他拒绝相信。
  带着一丝希望,他轻声问道:“你要的不是惩罚,是疼痛,是么?”
  没有回答。
  那双漆黑的眼睛瞪着他,眼里有空虚有混乱有穷途末路的阴郁。
  他的心沉了下去。
  “你要的是疼痛。你希望用肉体的疼痛来减轻心灵的重负。”
  这话已经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在尖锐的刺痛。他还是去得太晚了。
  “痛快淋漓的鞭打,绝对强势下的臣服,你要的可是这个?”清孝低声道,声音不可遏止地起了一丝颤抖,“我一直试图用别的方式和你交流,不希望你陷入BD□的圈子里不能自拔。我想平等地待你,让你熟悉正常的社交模式,但总是失败。可你不能一直压抑自己的情绪,压力太大,锅炉也会爆炸的。如果除此之外,你找不到别的宣泄方式,找不到办法和外界沟通,我会帮你。你确定你需要这个吗?”
  羽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清孝……”
  清孝闭了闭眼,握掌成拳,蓦地厉喝道:“那么你还等什么,脱衣服!”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羽的套头衫扯到腋下,解下皮带,“呼”的一声便抽了上去。
  羽应声仆倒在地,雪白的背脊上顿时现出一道二指宽的红痕。突如其来的强烈痛楚,让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这就是你要的吗?”清孝只觉喉咙一阵刺痛,他强自抑制住自己,握皮带的手仍然稳定,“身体的痛苦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吗?”
  “是的是的是的!”羽伏在地上,双手紧抓住地毯,泪水已迷糊了双眼,嘶喊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伴随着撕裂皮肉的疼痛释放出来。就在那一刻,他勉强拼凑的人型伪装分崩离析,碎裂成一地碎片。
  --是的,这才是他的原型。
  皮带伴着呼啸的风声再次抽下,留下一道又一道狰狞的痕迹,传达出由肌肤至血肉的尖锐痛楚。
  疼痛。久违的、纯粹而强烈的疼痛终于像熟悉的老朋友一般找上了他。
  而他欢迎这疼痛,任由痛感占据一切,让大脑空白一片。
  他从零的记忆中醒来,远离了那个让他恐惧到发抖的男子,心却一直找不到依靠,象停不了岸的船,只能随着风浪东飘西荡。
  他分不清现实与噩梦,也无法面对过去和未来,只能全身心地依附在清孝身上,时刻恐惧着失去。
  他爱清孝,却说不出口。他恨那个人,却根本不敢面对。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竭力压抑精心伪装,精神已崩到极限,感觉自己快要疯掉。
  终于能在这一刻,让内心的焦躁狂乱伴随着痛快淋漓的鞭打倾泻而出。
  疼痛竟象沉入海底的船锚,让他飘荡的心最终固定。
  他翻滚着,嘶喊着,多少深埋在心中的话语都冲口而出。但究竟说的是什么,他已无暇顾及。
  此刻不需要思想,只需要感受。
  全身心地沉浸在感官刺激中,任由疼痛如浪涛般淹没过自己的身体。
  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密集,他的体温却在逐渐升高,情绪越来越亢奋,发出的呻吟也不知在何时转变了性质。
  痛,比爱更强烈,比死更诱惑。
  就在这极致的疼痛之中,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有了反应!
  是的,他没有看错,下身已经高高地支起了帐篷。
  清孝停下了鞭打,错愕地道:“小羽……”
  当着清孝的面,他只觉羞愤欲死,低声道了句:“对不起……”连爬带滚地冲到浴室里,反手锁上门,迅速除掉衣裤。只见□早已高高挺立,坚硬如铁。
  他心下冰凉,失神地呆坐在地。对面的穿衣镜里正映照出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镜子中的人有着苍白的面容,黑发被泪水和汗水浸透,凌乱不堪地紧贴着面颊。背上、腿上一道道隆起的红痕纵横交错,□却可耻地起了反应!
  “……我怀疑是我的身体已经变了。大概真要人抽上几鞭子,才硬得起来。”
  那本来是安慰清孝的话,没想到正好切中部分事实!
  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人给他留下的印记,原本并不是只有脖子上的伤痕和臀部的刺青。
  现在他还剩下什么呢?
  财富、尊严、才智、健康……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已被抽走,他怔怔地盯着镜中那具被人强行改造的肉体,心如死灰。
  死亡。那压抑在心底的最隐秘的渴望,再度在脑海中浮现。
  都说求生是人类的本能,但足以终结一切的死亡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诱惑?正像最快乐的时候会流下泪水,最幸福的时候会渴望死去,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沉埋着对死亡的渴求。
  求生本能和死亡冲动,共同构筑起人类心灵底层两种最重要的支柱。前者促使人类在最绝望的关头激发出极强烈的战意和求生欲,后者则让我们在面对不堪承受的重负时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羽慢慢站起身来,从洗脸池上方的壁柜里拿出剃刀,意外地发现剃刀里并没有刀片。这时他拿剃刀的手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他震惊地看到了清孝的身影,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而易举地夺下了他手里的剃刀。
  “浴室里的门我做过手脚。事实上,这里的所有门都是不能完全反锁的。我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清孝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如果他的心里也满溢着愤怒和悲伤,起码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听不出来。
  这样的清孝让羽感觉局促,他不知如何来面对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的男子。
  “清孝……”他嗫嚅着道,低下了头。
  清孝的面容也同样没有任何表情。他从衣兜里掏出一管软膏,淡淡地道:“这是治外伤的药膏。你要我在这里抹,还是去卧室?”
  当清凉的药膏抹上他似被火焚的伤处,他浑身都震了一震。过去的黑暗记忆不可遏止地浮上心头。
  “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么?”耳旁传来清孝有些冷漠的声音,提醒他什么是现实。
  “对不起……”他喃喃低语,随即陡然想起这是清孝最讨厌听到的词语之一。
  然而清孝并没有发作,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继续为他抹上药膏,然后拍拍他的屁股,示意他起来。
  他一言不发地翻身起来,仍然不敢抬头看清孝,伸手去拿衣服。
  “不用了,你身上有伤。再说,你现在并不习惯穿衣服,是么?”虽然是个语句,语气却相当肯定。
  羽没有说话。他并不喜欢□,但的确不习惯衣物纤维刺激身体的感受。长时间的赤身露体也让他有时候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穿衣服。但他知道清孝不喜欢,所以每次一见清孝就会下意识地检查自己是否穿戴整齐。
  一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脸就火烧火燎的羞窘不堪,他只恨不能有一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但清孝显然不会这么轻松放过他的。他直觉地知道今天自己已经把清孝逼到了底线,后果如何实非他所能预料。他拿了一本旧杂志垫在椅子上,免得家具被自己沾血的身体弄脏,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清孝的唇边勾起一抹算不上微笑的笑容:“为什么坐那么远,过来。”
  他老老实实地把椅子往清孝那里挪了挪。
  清孝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道:“坐这里。”
  他怔住,口齿欲动,但清孝已经抢先说话:“你是不是又要说你□、你下贱、你不配?”
  看着他惨然变色的面容,清孝微微苦笑了一下,道:“这是你刚才……说的。虽然我很不喜欢这种方式,但你总算能把真心话说出来,也算是好事。过来吧,坐到我的腿上来。比起皮带,我更想用手来抚摸你的身体。”
  他最终还是听话地依偎过来,坐到了清孝腿上。□的臀部直接接触着清孝的大腿,但两人都完全没有任何□的意味。
  清孝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轻轻地为他整理凌乱的头发,道:“为什么要那样说自己?我都说我不在乎的,那不是你的错。”
  羽本不欲多说,但还是开口,低声道:“谁的错有什么关系?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勉强苟活下去,实在累己累人。清孝……你,你这样多事,会让自己很辛苦。”
  清孝面色微变,手停顿了一下,落到了羽的肩上。“多事?或许吧。但做了这么多之后,怎么还停得下来?”他勉强笑了一笑,道,“现在放弃,我岂不是很亏?”
  羽凝视着他,也跟着挤出一丝笑容,道:“现在不收手,以后赔得更惨。好多赌徒就是这样输到血本无归的。”
  清孝沉默着,手沿着羽的肩轻轻滑下,慢慢地道:“那是我命中注定没财运,我不怨。”
  他呼出一口气,转变了话题,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把自己看得那么低贱?身体的那些反应……”
  他顿了顿,道:“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也是很自然的。看看时间长了,能不能改过来吧。”
  他是学医的,自然也知道这话是何等缺乏说服力,想了想,又道:“只要你自己能够接受,又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不管肉体能不能完全恢复,只要你的心是自由的,那也不算什么。”
  “心是自由的……”羽干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一股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自清孝的心底升起。他深深痛恨自己的笨嘴笨舌,却又不能不继续空洞的说服工作,内心益发焦躁,不自禁地便带了些怨气:“好吧,我知道以你的经历,的确很难面对别人的眼光,也很难接受现在的自己。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呢?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也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居然就这样去自杀?”
  羽眼里闪过一丝愧色,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所以想说服你,放手吧,这样我们都解脱了……”
  清孝大怒,喝道:“放屁!”他今日一忍再忍,也实在到了极限。此时含愤发作,真是地板都要震得抖三抖。羽顿时被吓呆,半天不敢言语。
  清孝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做了几次深呼吸,勉强按耐住起伏的情绪,道:“你现在精神不正……”
  想了想,改口道:“我现在不跟你计较。”
  他挑起眉,似笑非笑地道:“你那意思,是不是觉得你比我聪明,比我能干?”
  羽立即道:“当然不是!”
  清孝道:“那你就该乖乖听我的,让我来说服你,怎么总是想着要说服我?真是改不了的……总之你现在听我说。”
  羽果然乖乖地应了一声,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清孝凝视着他,忽然有些失落,道:“其实,你那不讲理的样子也很可爱的,凡事总要别人听你的……我也是个性很强的人了,这辈子还真没对谁低过头,包括我老子,但就是拿你没办法,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命该如此。遇到的人里面,也就只有你了,你……还有西蒙。”
  羽敏感地抬起头,道:“西蒙?他是?”
  清孝唇边露出一丝微笑,有些伤感,有些骄傲,道:“他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很倔强的一个人。你……有点像他……”
  他缓缓抚摸着羽苍白如玉的肩头,动作已不自觉地变得温柔,低声道:“不过他没你好看,鼻翼两侧有好些雀斑。真的呢,过了那么久我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的模样,真是不可思议……”
  羽怔怔地道:“你说我很像他?”
  清孝想了想道:“真要说起来,也不是很像吧。他很不起眼,个子小小的,扔在人群里就找不着。他也没你聪明,成绩虽然不错,但那是努力到你都觉得他成绩不好没道理的结果。”
  象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他得意地笑起来:“我每天只需要看半小时书,考试成绩就能强过他。不过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我通常都会让让他,所以平时就不看书了。”
  “他不大喜欢说话,总是独来独往,自尊心很强。从这一点来说,倒是和你很像的。”
  清孝侧过头盯着羽,道:“就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嘴唇紧紧闭起,眼皮低垂,一副冷冷拒绝外界的样子,和你非常相象。”
  羽低声道:“这样啊。”他垂着头,看不见他的眉目,只能看见他太阳穴附近那根淡蓝色血管在轻轻地跳动,显得异常纤细。
  清孝出神地盯着他,道:“你知道么?我的家庭背景很复杂,出身在美洲一个小有名气的黑道世家真田组。我老爸的那个时代,做黑道生意比现在明目张胆得多,黑道人物的气焰都很盛,走路都是横着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黑社会似的。”
  “我七岁以前,基本都是和妈妈住在一起,老爸很少回来,不是在忙着抢地盘,就是在躲避警方的通缉。妈很担心他。她是个基督教徒,很善良的女人,不喜欢老爸干的那些事情。可她实在很爱老爸,又阻止不了他,没办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为老爸祈祷,剩下的时间就用来教育我不要走老爸的路……”
  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几分端倪,道:“你七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事么?”
  清孝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道:“那一年我老妈死了,死于帮派仇杀。”
  羽一怔,道:“对不起。”
  清孝沉默片刻,道:“这又不关你的事,是被我老爸连累了吧。但老爸不那么认为,他觉得是他当时力量太弱小,保护不了老妈的缘故。不过老爸从此就常常回家,亲自养我教我,帮里的很多事情都交给伯父打理了。他告诉我,力量才是一切,有了力量才能保护自己爱的人。”
  他吁了一口气,有些茫然地道:“所以我从小就是在两种观念下长大的。本来我都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但现在才觉得,有时候,老爸说的未尝不是真理。”
  羽默默地握住了清孝的手,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清孝,但也希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支持。
  清孝勉强笑了笑,道:“现在都这样,你可以想象,对于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我来说,头脑会有多么混乱。有时候觉得老妈就是被老爸害死的,充满叛逆,有时候又觉得老爸说得在理,心要狠,手要辣,要把对手全部压制得死死的,这样老妈就不会死,所以拼命练功夫,决心做一个老爸眼里的出色人物,永远不被别人击败。”
  他笑容有些发苦,淡淡地道:“我那时也只有老爸这一个亲人了,他那么疼我,我很珍惜。”
  羽已经不知不觉地被他的叙述所吸引,低声道:“我明白。”
  清孝叹息道:“所以我在上中学的时候,已经是学校有名的霸王。别人都知道我是黑社会的儿子,没一个不对我又恨又怕的,当面点头哈腰,背地里指指点点,我恨他们。他们越这样,我就越欺负他们。我那时真是个很让老师头疼的小孩,不过老爸倒是很为我骄傲。”
  他苦笑道:“可是老妈的那些教导和她的死,始终在我心头不能磨灭。那时的我,就像现在的你,心里隐隐约约知道什么是对的,可是既没法让别人接受我,也没法面对自己。心里越矛盾越焦躁,就越是拿别人出气,因为他们歧视我是黑社会的儿子。当然,这只能让别人把我越推越远……直到我遇到西蒙。”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柔和,声音也开始放缓:“我向人收保护费,就他一个不肯的。我说出的话从来没人敢违抗,除了他。嘿,就那样瘦瘦小小的个子,但不管怎么欺负他,他认为不对的事情还就是不肯做……”
  发觉羽听得很入神的样子,清孝不禁道:“喂,你在想什么?”
  羽认真地道:“我在想,你是怎么欺负他的?”
  清孝面色微红,道:“也就是一些小孩子的把戏……可是他偏不肯屈服,还倒过来说服我……”
  羽追问道:“那结果呢?”
  清孝尴尬地一笑,道:“结果就是,我被他说服了……觉得老爸是不对的,我的那些想法也是不对的……”
  羽低下头,道:“他对你很有影响力啊?”
  清孝沉思了一阵子,道:“应该算是吧。我很感激他打开了我的一个心结,就是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才重要。”
  他抱住了羽,轻声道:“而你想想,你那么在乎世人的眼光,可他们是什么呢?不过是一群路人甲而已。而我呢?陪在你身边的是我啊,你怎么能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看不起你而自杀,却忽视了我的感受?”
  他凝视着羽的眼睛,慢慢地道:“难道对你来说,那些人对你的重要性竟然超过了我么?”
  羽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道:“清孝……”
  清孝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郑重地吻了一下,道:“记住,你不是没人要,不是没人爱。有一个人爱你,胜过一切。”
  羽眼中慢慢浮现起一层水雾,将头埋到清孝的怀里,颤声道:“清孝……”
  清孝心中百感交集,过去的时光追上来,和现实汇聚在一起。他闭了闭眼,哑声道:“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我们一个人来到这世界,也会一个人回去。但我们不是只有我们自己。总有一些人让我们牵挂,让我们宁愿付出一切也要让他们快乐。因为这牵挂,我们有更多活在这世上的理由,也有更多面对孤独的力量。”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胸前的衣服似乎被打湿了。若干年前,他若是愿意拥抱那男孩,对方的反应大概也会是这样吧。那个唯一不曾嫌弃他的人,最后被他所嫌弃……他闭着眼睛,继续诉说:“这些,就是西蒙让我学会的……”
  说到这里,他倏然顿住,把一句涌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是他教会我爱……”
  羽伏在他胸前,渐渐停止了颤抖,低声道:“你说他只是你小时候的好朋友?”
  “是的。”
  羽沉默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那现在呢?”
  清孝道:“没有现在。”
  他只觉眼睛有些酸涩,慢慢地道:“他永远不会长大,因为他已经死了。”
  羽呆住,过了半晌,才道:“对不起。”
  清孝没有做声。被勾起的思绪还在心头盘旋,一时不能平复。那些逝去的人,逝去的事,原以为早已忘记,却原来仍深藏在心底,从未离去。
  一种无法抑制的苦涩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侵蚀出一个个空空的洞,他只觉空虚,张臂用力抱住羽,抱得那么紧,让羽几乎喘不过气来。
  抓到实物的感觉真好。年轻柔韧的身体,有血有肉会说会笑,仍然在他怀抱中。
  他们这样拥抱了好久,清孝哑声道:“你以为我没有失去过吗?小羽,人生从来就不完美,何必奢求太多?珍惜你现在还有的东西吧,不要等失去了再来后悔!”
  他的声音喑哑而苍凉,有种说不出来的沉痛,羽微微一震,伸手抚平他打结的眉心,低声道:“我不是不想争取……只是,我只是觉得你配得上更好的。何况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这个身体……”
  他抬眼看着清孝,笑容有些发苦:“你会很辛苦……我实在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清孝强打起精神,道:“正是已经走到这一步,再放弃就太不值得了。总之你以为不要乱想,觉得灰心了,就多想想我,想着我还在辛辛苦苦地找希望,你别再来打击我。”
  羽脸一红,道:“我不会了。”
  清孝面色一整,冷然道:“这不是什么请求,是命令。我以前就是太纵容你了,你听着,你以后要是再给我玩这种自残自杀的把戏,我饶不了你!”
  他那语气十分认真,一望而知绝非在开玩笑,羽不禁怔住,讶然道:“清孝?”
  清孝叹息道:“医学上有种理论,如果别人怎么看你,那么你就很容易变成别人期待的那种人。一个相貌平庸胆怯自卑的人,如果别人都当她是美女般恭维,她也很容易变得自信的。所以我想,如果我能一直把你当正常人来对待,那你想必也能逐步进入我的世界。”
  “一个相貌平庸胆怯自卑的人……”羽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清孝吐出一口长气,道:“可看样子不行。三年。那家伙给你留下的印记太深了,我现在让你独立思考做出选择,你只会胡思乱想,反而更没有安全感,一味胡来。所以,还是先回到BD□的生活方式吧,你跟着我的引导来做,那样会快很多。”
  他微微一笑,道:“这么一来,你也不用为你的身体发愁,很多人都是这样生活的,你并不是异类。嗯,虽然比较少数。”
  羽怔怔地听着,迟疑着道:“可是……你不是不喜欢□的么?”
  清孝有些激动地道:“我自然不喜欢。在看到那个家伙怎么……”他倏然住了口,略带歉意地看着羽,见对方没有异常,才接下去道:“我自然不可能对□有好感。 好希望你能摆脱那种生活方式,彻底融入社会,我也想了很多办法,可是你一直不肯走过来,那么只好我走过去牵你过来了。”
  他拨弄着羽的黑发,低声道:“我知道,其实你心底里也是很厌恶的,只是以你自己的力量没办法摆脱而已,是么?”
  羽不吭声,蓦地伏到清孝的怀里,小声地哭了起来。为什么天大的难题,这个男子总有办法轻描淡写地解决?
  清孝轻轻地拍打着他,象哄小孩子似的道:“别哭了,不是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吗?你还哭什么?不过你要记住啊,我走过去只是为了牵你过来,最终的目的是要你融入这个社会,你可不能任性地赖在原地不起来啊?”
  泪水流得更急,本以为早已干涸的泪腺,原来还可以涌出泪水。
  清孝无奈地道:“好吧好吧,你要哭今天就哭个痛快。明天……明天就不行了啊。
  从明天开始,一切就要听我的了。”
  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深深感觉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疲惫。本想再抚慰一下羽的,一时都没了力气,也没了言辞。他就这样看着那个伏在自己身前痛哭流涕的男子,想着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就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嘴唇紧紧闭起,眼皮低垂,一副冷冷拒绝外界的样子,和你非常相象。”
  其实不是这样的。眼前这个人,既不象西蒙,也不象自己记忆深处的羽。或者皮囊有一点点相似,但里面的内核已经被人偷走了。他很努力地寻找,拼了命去搜索,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回。
  如果不能找回来,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一闪,立即被抛开,拒绝去思考。
  他只是怔怔地盯着那个流泪的裸体男子,心中呼唤:“小羽,你快回来吧!再不回来,我真不知道能支持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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