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今朝 by 眉如黛

我们往街机里塞钢崩
猜谁会K.O谁
谁翻墙快
谁能扒住公车的门,跳起来能摸到教室的灯
谁擅长占座,谁敢插队
你曾经爱这样的我
如今都被磨光了
引子
严维常说,人活著要像人来疯一样,生气可以,一会就好。
他像往常一样,兜里揣满了打街机的硬币,叮叮当当的横穿马路,那时候街上都是自行车,偶尔来几辆三轮人力车,後面的木板搁满花盆。四五辆出租车像清汤挂面一样的开在马路上,车牌尾号是5的3元起价,5以下的都是2元,还有能当公共汽车使的面包车,一次能装十几个人,绕著固定的路线转。私家车不多,至少不是很多,没怎麽被尾气舔舐的天空瓦蓝瓦蓝的。
车祸发生的时候,硬币叮叮当当的从口袋里滚出来,爬满人行道。
他觉得疼,想睁开眼睛,可是睁不开,努力的使劲,使劲,拔开一条眼睛缝,没劲了。严维想,我合合眼,一会就好,拖著郁林那个累赘,还养了两只鹦鹉一只猫,轻易是不能翘辫子的。
“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看看我。”
“……”
“进食时,要保持背部直立。等患者吞咽好了,才能喂第二口。”
“要经常活动躯干关节,保持腰背的功能。”
“看著我。”
“看著我,维维。”
“……”
“多推著他去草坪转转,看看外面。外部刺激对促醒是非常必要的。”
“交流的时候,语速要慢,语气要温和。”
“可以经常给病人唱些老歌,尤其是他喜欢的,注意观察他的神态,是否在注意听。”
“……”
“医生,医生,他朝我笑了──”
“微笑是不受大脑皮层和丘脑控制的,即使在意识丧失的情况下也能发生。”
“他背上和臀部都长了褥疮,以後褥子要保持干燥清洁。”
“皮肤有轻度破损,应该用碘洒涂以患处,一天两次。”
“为什麽他还不醒。”
“……”
“郁先生,是否确定开始请护工。”
“是的,我已经无法忍耐了。”

第一章 上

第一章
严维从高中时就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特长是挤公共汽车。
出门步行15分锺,就能看见公共汽车站。站台上二三十人,看见车子总是一窝蜂的挤上去,壮的撞人,瘦的被撞,上了车的鼻青脸肿,上不了的满眼金星。他们中学的孩子都是痞子,挤车都有绝活,该如何侧著身子往前钻,上了车要如何抢座位,有讲究。
严维更特别些,他每次远远瞧见汽车,车没停稳就跳上去,死死扒著车缝。门一开,後面的人往前挤,就把他先挤进去了。郁林第一次看见严维的时候,他正扒住车门,没二两肉的身子随著车身的颠簸左摇右摆。那次站台上站了四十多个爷们,严维第一个上车的,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郁林最後一个上,几乎没个站脚的地方,来来回回的被车门夹。
严维总说:“开学做新生致词的那人是个孬种。”
就算後来熟了,一去饭堂,小吃店,收发室,买票打饭,搬书领信,所有要排队的地方,严维就说:“小林子,你坐,你看包,排队你不行。”严维总给郁林起外号,心情好了叫小林子,心情不好了叫郁木木。他总能挤到最前面,打两个人的饭,还能抢著糖醋鱼,掌勺的原意往饭里浇汤汁。
有他在,学校松了严了,都是一场疯魔。郁林在学校里做的官儿越大,严维就越能折腾。从开始了玩火花糖纸片,到後面玩金银闪卡,大夥儿排著队跟风。等大家都在外套里穿上薄毛衣的时候,不知道谁传94年的硬币含银量高,值钱,有人两块换一块的收,严维把郁林的储蓄罐砸了,从三百个钢蹦里翻出四十几个94的,拿到学校,一枚一枚的排开,等炫耀够了,回头全塞街机里。
严维最奢侈的时候,买了个小霸王游戏机,天天听说哪家家里没大人了,就操家夥跑去连电视玩,打打坦克,打打飞机,算好时间,等快下班了,脚底一抹油,赶紧撤。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次游戏机怎麽也调不好,把人家的电视给报销了,差点给人揍死,从此收敛了不少。
他姥姥每月就领那麽点票子,能玩的东西十分有限。但偏偏每个人都打心底里觉得他活得有意思,有乐趣。看著他每日里捣腾捣腾,生活就成了一件极有奔头的事情。
第一次看见严维哭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冬天。郁林打来了饭,饭上还搁著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严维一口没吃,闹得脸红脖子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郁林不会劝人,在旁边陪著,看见他哭的直打嗝,还帮他拍背,顺气。
严维好久才憋出一句。“我难受到姥姥家了。”
过了会,“邓爷爷昨天死了。”
那是97年的2月,离香港回归还有不到五个月。
现在回头想想,严维,97年,都是过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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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维车祸後的八年零十一个月,阳光照在他的眼皮上,护工拿著温热的毛巾,帮他擦著脸,直到双颊都有了血色,看起来像个健康的大苹果。比起隔壁房间里只放著心电监护插尿管的病人,这里还多放了两台肌肉按摩仪和感官刺激仪,长时间的流食和营养针,虽然没能让他运动练出来的好体格安然无恙,也不至於萎缩成皮包骨。
严维的手指动了一下。
护工解开他的病服,用大毛巾蘸了热水,用力擦著,身体也被擦得红通通。接下来是裤子,方便易脱的松紧带,一下就被扯到膝盖处。像洗布偶一样,护工并没有刻意控制力度的擦著下体,仿佛那里是真正的海绵一样。
女人麻利的把他的身体翻过去,肩胛骨上零星长了几块疹子,一周一次的擦洗比换药来得可有可无,不时还能搓下灰黑色的污垢。但比起高度截瘫,需要用手抠出粪便,定期更换纸尿布的护理,这样的工作实在算得上清闲。
严维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富康人民医院,从住院区六楼的窗户看上去,可以看见医院门口的大水池,中心立著一块爬满了苔痕的石头,二十多条金鱼,长著肉瘤一般的眼睛。
主治医生就站在这扇窗前,看著还在努力挪动手指的病人。虽然眼皮子还是无力的垂著,眼珠子却在皮肤下滚个不停。活体征兆出现的太过姗姗来迟,以至於医生重复验证了许久。据护工说,严先生恢复意识是在五分锺前,不过瞧他的样子,似乎要更早一些。
“能说话了吗?”医生拿著病历,无框银架的玻璃眼镜,白大褂,一手插在口袋里,满斯文的模样。五天後,崔医生照常记著病历,谨慎的使用催醒药剂,严维的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了,看上去精神健旺。他说的第一句话,也被崔东一并记了下来。“郁林这兔崽子哭死了吧。”
记忆和发声组织都没有问题,不过仍需确诊。
医生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支钢笔,和病历纸一起塞进严维手里,“能写字吗?写几个字。”
那只手真抓紧了钢笔,过了很久,才开始动笔。崔东把头凑过去,见上面写著,毛病。过去不乏有车祸後丧失书写能力的病例,不过严维看上去只有性格方面有些小问题。
护工像往常一样端著盆子进来,大毛巾,温水。严维说:“不,不,换个人。她上次差点把我弄废了。”医生想了一会,被单一掀,脱了病患的裤子,露出两条瘦腿,戴上塑胶手套,开始察看他的命根。用麽指和食指拎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包皮被毛巾擦破了个口子。
崔东把手套取下来,开始找消毒的碘酒。医院里刺鼻的酒精味,闻久了还有点香。严维连上药都不老实。
“郁林呢。”
“院方已经通知了郁先生这个好消息,现在估计已经坐上了加拿大返华的航班。”
严维噗嗤笑了一下,“郁林?他?”他的脑袋陷在白色的病床里,“那小子单车都是我借他的,哪来的钱,大叔你说笑。”
崔东崔医生沈默了一会,看著严维长满软毛的脑袋。病患还以为自己刚刚成年,但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第一章 中

22个小时後。
一辆奔驰S500停在空闲的车位上,看上去作了不错的保养。郁林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松了松领带,似乎有些呼吸不顺。副驾座的严惜背著他的双肩包,里面是几本份量十足的钢琴谱,比他先一步打开车门。崔医生站在医院主楼的台阶顶端,靠著水泥柱轻轻鼓掌。
郁林下了车,连发尾都细心修剪的男人,看上去寡言冷漠。大热天穿著西装三件套,汗腺却似乎并不发达。随时能坐上会议厅的圆桌的装束,和严惜的衬衣牛仔裤有些区别。
“乘中间电梯上六楼左转,611病房。”
郁林说:“我知道。”
崔东摸了摸鼻子,“太久没来,我怕你忘了。”
那两个人从台阶走上来,一前一後,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崔东看了眼严惜,那是个该去唱诗班弹竖琴的漂亮孩子。“郁林,今天就急著带他上去,有些操之过急了吧。”
郁林的步子缓了下来,顿了顿,“在大厅等我。”他摸了摸严惜的头,进了专用电梯,左上方的摄像头安静的挂著,可它们确实在运作,投射在中端显示器上的影像,会有人观看,分析,再删除。切割完美的镜面,贴在四壁,擦得光亮的黑色大理石地板,足以让任何人无所遁形。
走出电梯,左转。医院翻修过後,用上了新的手把,木门。白色的走廊,下半壁墙漆成淡绿,有回音。拧开门把,严维躺在病床上,带著氧气罩。他想把氧气罩摘了,被郁林制止了。“带著罩子说不清楚。”严维说,声音闷声闷气的,呼吸让半透明的氧气罩蒙了层白雾,“你看起来像是郁林的叔叔。”
他说著,挑著半边眉毛。明明已经成了个苍白消瘦的男人,还在用这样桀骜的语气。
叔叔吗。“我不是。”他说著,在窗边坐下,那里放著小茶几,座椅,男人双手交叉著,似乎在斟酌最委婉的说辞。
严维盯著他,过了好一会,突然展颜笑了。“小林子。”
男人沈默著,太阳穴隐隐作痛,咖啡般苦味在唇齿间四溢。郁林勉强笑了笑,“啊,是我。”
严维笑得眉眼弯弯,还是一点点挪动右手,把氧气罩挪开了一些。“坐过来啊。”他拍著身边的被褥。
郁林把西装外套脱下,放在椅背上,这个人从过去就很安静,但现在似乎又有些不同,像是风,无声无息的扑过来,撞翻,卷走,搅乱,连根拔起。端正的五官,眉毛细长,薄嘴唇,眼神沈默而锐利,注视的时候能让人喘不过气,衬衣扣子每一颗都扣的严严实实的,禁欲派的作风。
“坐过来啊。”严维看著慢慢靠近病床的郁林,“你太高了,我看不到。”男人蹲下身子,严维的手从有些宽大的条纹病号服伸出来,慢慢摸著他的脸,还有漆黑的短发。严维咧嘴笑著,“看到我,你一定高兴死了吧。”
郁林沈默著,严惜的影子从探视窗上晃过。他眉毛又皱紧了几分,站起身来,把严维的手小心的塞回被单下。“小林子。”严维提高了声音,不悦的大叫起来。
“唔。”男人模糊应了一句,心不在焉的语气。严维又笑起来:“傻瓜,害羞什麽,你不想我吗。”
“维维。”郁林叹了口气,叫出这两个字,不但陌生,还像脖子上挂了一道千斤重的枷。“好好休息。”他有些敷衍的拍了拍严维的头发。
“你不怎麽粘我了。”严维在他背後抱怨著。
郁林拿起外套,走出病房,和等在门外的严惜对视了一眼。崔东把病历夹在腋下,微笑了一下,“睡美人醒过来就不可爱了,对不对。”
崔东感受到那凛然的视线,耸了耸肩膀。严惜走过去,轻声说:“对不起。”
郁林伸手握住他的手,用了些力气。

第一章 下

在医院里。严维进行复健的时候,有些罗嗦,可还算是个很配合的病患。复健师一手握住他的关节近端,另一手握著手掌,缓慢地活动关节,直到引起疼痛时为止,每天要重复三四次,时间由短至长。期间郁林也来看过几次,隔著玻璃,没进去。
後来严维要自己一个人折腾。抬手、伸脚、屈伸转动,缓慢站起、行走、下蹲,如果完成的好,还要额外配合拉绳、提物。严维总跟复健师唠嗑:“我真倒霉啊背到姥姥家去了。”
复健师话不多,针针见血。“你不算倒霉的。知道我们医院最小的手术是什麽吗?”
严维眨眨眼睛。“割双眼皮?”
复健师笑了。“是胆囊炎的 ,前年有个人做这个,结果麻醉失误,也成植物人了。”她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茶提神。“人命也就是这玩意。生啊,死啊,一个念头的事情,指不定哪天就轮到谁了。听过金圣叹吗,点评水浒的那人,临上法场时自己害怕,想早死早解脱,就和前面的犯人调换了位置,结果他的头刚砍下来,皇帝的赦令就到了。”
她说著,看看了表,“耽搁了5分锺。把哑铃抬高点,手别抖,你以为你在导电啊。”
崔东拿著病历往病房走去的时候,被郁林叫住了。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反扣著,窗帘放了下来,光线有些暗,那人的宝石袖扣微微发著光。“他怎麽样了。”
崔东笑著:“不怎麽样。我们把附近的镜子都拆了,把他当小孩照看。”
郁林皱了下眉头,“不是长久之计吧。”他向前走去,感应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来,桔黄色的灯光投在狭长的走廊上,又从远处开始熄灭。“我去和他谈谈。”
崔东翻翻了病历,又啪的一声合上。郁林已经拧开了611的房门,床头的小瓶里放了一把红花酢浆草,被褥叠著,百叶窗半开,阳光被遮挡成斑马线的形状,一道道铺在地板上。崔东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四点一刻,他们应该还在草坪上。”
男人沈默著,用手指挑开百叶窗的扇片。崔东站在门口,笑了笑:“这里是看不到的。”
他说的那块草坪,是去年新翻种的斑雀稗、钝叶草草种,现在已经绿油油的一片。护工给严维借了小轮椅,靠石墙停著,墙上嵌著块长八米高两米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写著募捐者的姓名,严维此时正扶著墙练习走路。
郁林的黑色皮鞋微微陷进柔软的草地,严维看见他,眼睛一亮,“嘿,小林子。”旁边恰好有几个散步的,家属举著吊瓶,听到严维扯著嗓子,都笑起来。
郁林的神色一下子冷了,半天不说话,似乎憎恶这个称呼。有个皮球在草地上滚著,停在严维脚边,他犹豫了会,弯腰抱起来,在手上玩了一会,一穿著背带裤的男孩跑过来,定定看著他,严维这才如此梦醒,把皮球递过去。“给。”
那小孩接了。“谢谢叔叔。”
郁林顿了一会,仔细地观察严维的表情。可严维依然笑嘻嘻的,扶著墙又走了几步,才笑著说:“也是,你要老了,我也该老了。”那块黑色大理石磨的光可鉴人,映著严维的脸,那是一张成年人的面孔,头发用推子推的短短的,苍白,残留点俊秀。
“小林子。”严维发了会愣,“我在床上躺多久了。”
郁林微垂眼睑,语气淡淡的。“八年十一个月零五天。”
严维吐了吐舌头,“真久啊。”
淡金色的阳光镀在人身上,照著他的眼睛,像多了层鱼类的虹膜,或许往上面洒把沙子,会滑下来──细小的微尘像蒲公英一样飞著。严维往前走了半步,换了个笑容,往郁林耳边凑去。“你没有找过别人吧。等我好了,再帮你泻火,好不好。”

第二章 上

第二章
连严维都只是隐隐卓卓的记得他们是怎麽认识的。郁林从高中起,个子就比别人高了一截,站在队伍最後面,又不说话,一直不怎麽合群。他成绩是极好的,解题很快,像个小计算器,没有转笔、咬笔的癖好,写完後就趴在桌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睡觉。
那时候严维总抢著收卷子,收的时候袖里藏支笔,装模作样的清点一次,再清点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空的那几个地方都给填上了。他收郁林的卷子向来是用扯的,那张纸压在郁林胳膊下,一扯,郁林就醒了。半抬著头,眼珠子漆黑湿润,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那时候都喜欢偷偷谈女人。女式校服是件蓝色短袖衬衣,外套黑色背带裙,自己人都叫它围裙。尺号做的不怎麽准,有些穿起来合适,更多时候衬衣大如水桶,谁穿著校服好看,谁穿的不好看,谁的裙子短,谁的丝袜破了,都是百聊不厌的话题,偶尔也说说足球,新来的老师。忘了是哪次下课,严维反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著椅背,跟几个哥们照常胡侃胡吹。也忘了是谁先挑起的话头,最後都骂起来。
“不是我说,这老头看的太紧。”
“交卷的时候,老子逮著人就瞄,结果十道选择题错七个。”
严维说:“看见那小蔫菜没有,”几个人都跟著他回头瞅郁林,“我要是能抄到他的,就是他说我名字写错了我也信。”
几个人围著使劲笑。“那不每科都能上这个数?”有人说著,那手指比划著。
“娘的,到时候立马去申奖学金。”说起劲了,各自互相推攘著,“要不,你去问问人家意思。”
“你去。”
“我可不去。”
哪个嗓门大的喊了一句:“郁林,严维这小子说想抄你试卷。”
严维的脸一下子就青了,从椅子上蹦起来,白牙咬的咯吱响,跟多嘴的说:“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郁林双手交叉著,随意的搁在桌面,听见声音,朝这边看了一眼。那时候多年轻,刘海长的遮住眼睛,再用发油把头发抓起来,自己却觉得很美。严维被推到前面,脸羞红的像猴子屁股。“嘿,我没说……”
“可以。”郁林很认真地说。那种沈稳的气度别人装不出来。
严维眯著眼睛:“你说认真的?”
“真的。”郁林认真的表情,有点像唇角挂的那滴蜜,痒痒的,总想去舔一舔。
严维蹦起来,过去锤了一下郁林的肩膀,“这人从今天开始是我哥们了。”他的劲使的有点猛,有些疼,不过谁都没在意。严维朝郁林咧开嘴笑了笑。
郁林有样学样,慢慢的,慢慢的勾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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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的那片独栋欧式别墅,本来隶属麒麟疗养院,大花园,双车位,不过soie公司开发这片林地的时候,预留了风水最好的一栋给行政总裁的独子。百分之八十的绿地覆盖率,在阳台可以俯瞰疗养院里的整片高尔夫球场和後山的大片银杏和杉木林,正常行驶二十五分锺可以到城区,而驾车前往机场仅需五分锺。总让人想起严逢翔的那句话,天堂都是人造出来的。
严惜半躺在那组思特莱斯沙发上,沙发柔软的像海浪一样,托著身体,不至於彻底的陷下去。他盯著茶几上的公文包看了会,粗鲁的拽过来,扯开拉链。包里装著些文件,钱包,郁林走的时候,只带了车匙和里面的一些零钱。
严惜像过去一样,翻看著郁林的短信和通讯记录。看腻了,才重新扔回包里。他把钱包打开,右侧是一排信用卡,左侧放著两人的合照,背景是凯旋门,他亲著郁林的脸,郁林微笑著,没什麽异常。严惜多看了几眼,心血来潮,伸手把那张合照拿出来,正准备亲几下,发现照片後面还放了一张小照片,都发黄了,不知道从哪次班级合影剪下来的,严维,郁林,剔著平头,并排站著。
崔医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泡了杯浓茶,800ml的杯子里半杯都是茶叶。护士长坐在对面。崔东说:“严惜是个心高气傲的,soie首席执行官的独子,没想到老相好脾气也那麽大。”护士长坐在老板椅上,“你就别提你的严惜了。关咱们什麽事呢。”
可刚说完,严惜就把办公室门给拧开了。“我要见郁林。”崔东叹了口气,把脱下来的白大褂拎起来,甩肩膀上,抱抱严惜的肩,让他安静下来。他们到草坪的时候,严维和郁林站在角落里,挨的很近,似乎是抓奸成双。
崔东吹了声口哨,大步走过去,严惜更快,跑著,拽著把郁林的肩膀把他转过来,都愣了,郁林右脸上一个巴掌印,面无表情,只有看见严惜的时候才微笑了一下。
“怎麽了。”
“没什麽。”郁林伸手摸摸右脸。“我说了我们的事。”

第二章 中

严惜瞪圆了眼睛,突然大笑了起来,用力推了他一下,转眼又抱著他不放,用力到脚跟都离了地。他笑个不停:“哈哈,瞧你个傻样。哈哈哈。”
他不停的亲著郁林的下巴,青色的胡渣,早上亲自替他刮净的。
郁林愣了:“有这麽好笑吗。”
崔医生心里有些别扭,只是跟著笑了笑。倒是几个护士在後面捂著嘴,那张端凝的脸上多了个巴掌印,本来就是件异常滑稽的事情。“哈哈哈,疼不疼,哈哈,等会给你擦药……”
崔东正勉强笑著,突然看到了严维的表情,大家都在笑,形象全无的搂抱在一起,他却站在角落,脊梁挺得直直的,浑身颤抖。他下意识的侧过脸,严维像是一根针,扎了你一下,你以为这股小小的疼痛一下就会过去,直到被刺透的时候。
轮椅回去的时候没有派上用场,闲置著。严维走在最前面,病服从背後看,越显宽大。他走的很不稳,但步子迈得很大。崔东紧跟在他身後一米的地方,生怕他有什麽差池。两人前脚跟著後脚进了电梯,郁林在电梯外站著,说:“我一会再上来。”
门从两侧缓缓合拢,严维的视线从仅剩的那一条缝隙中扑出来,对准了郁林。
红色的楼层数字向上攀升,人却仿佛往下坠去。
崔东只跟到了门口。严维一直很安静,被护士搀扶著,靠坐在床头,背後垫了枕头。百叶窗拉开了,阳光亮堂堂的,照的周围都失真起来。玻璃果盘里盛著跳动的光,像水晶一样闪耀。等了莫约十分锺,那两个人走了进来。严惜突然跪下了,放低身段:“请让我和郁林一起吧。”
郁林去拉,严惜哭起来:“我们真的好辛苦才走到一起的。你根本不懂,我是怎麽跟我家里求,那段时间怎麽熬过来的。他在这里照顾你,我照顾他,这八年都是我陪著,没有他我宁愿去死。”
他昂著头,“我知道你也喜欢郁林,可我不同,郁林是我的空气!”
严维僵坐在床上。郁林轻皱了皱眉头,站在严惜旁边,轻声说:“过去的事情,我没有忘,只是它……确确实实过去了。”
严维死死盯著这两个人,阳光有些太耀眼了,白茫茫的一片。他低声说:“郁木木,过来点。”
郁林看著他,不置可否。严维笑了:“过来点,有话跟你说。”郁林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严维抓著了玻璃果盘,朝他狠狠扔过来,碎在墙上。“你以为我他妈想这样!是我的错吗?关我什麽事!我每一天都盼著和你见面,一天都舍不得分开,你以为我想吗?”
病房安静的可以听到点滴嘀嗒的声音,严维喘著粗气,颓然躺倒。“我拼了命的不想死,醒了才知道你嫌我活著碍事……”
“说实话吧郁林,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没醒过来。”
郁林的面具,似乎终於有了一丝裂缝。他扑过去,揍人,严维不躲,严惜抱住他,护士冲进来,病房乱成一团。满地的玻璃碎片,在人脚底下碎成渣,还在发光。空调水滴在蒙了尘的玻璃窗上,滑出一条条沟壑,谁的泪流满面。
崔东坐在他的老板椅上,又一口浓茶,护士长说:“都这麽多年了。”
崔东应著:“都这麽多年了。我那时在医院实习,郁林抱著严维跑进来,衬衣上全是血,哭得死去活来,一转眼都这麽多年了。”
严维的复健,按照日程上所写的进行著。他的话变少了,一吼一嚷嚷,腮帮子里只能喷出些清气,叫不出来,得轻声细语的说,似乎是那次发完火後,突然哑的。床头柜上搁著好些润喉片,没事当糖吃,不知到什麽时候能好个彻底。
郁林比前些日子来得多了些,只是站在门前,从不进去。崔东担心过钱的事情,但每月的住院的费用,依然分毫不少的打在帐上。严维从没问过这些,只是每天努力的爬他的楼梯,从六楼到一楼,在花园走一圈,再爬回去。或许在他心里,依然不曾考虑过现实性的问题,每当病患们坐在草坪白色的长椅上,讨论股市和就业率的时候,严维只是一个不称职的听众。
“我要赶快好起来。”严维对所有医护人员都是一样的调调。他绝口不提郁林,但每天都在等郁林的影子照在探视窗上。护士长问过他:“有没有想过,康复後干些什麽。”
“有没有想过,以後住哪里。”她翻著资料。“你姥姥前年死的,你知道城市规划嘛,用推土机推房子……”护士长耸了耸肩膀,“当然,有搬迁费,留给你哪个亲戚结婚的。”
严维蹲在草坪里玩自己的事情,捉蚂蚱,拿草丛腹部穿进去,从嘴里穿出去,一条草绳上串了五六只,满手青绿色的血。他给护士长看,又拿给崔东看,崔东连连摆手,严维撇嘴一笑:“以前都是这样玩的。”
他在地上刨了几个土坑,用麽指到小指的距离,丈量出“生门”,“死门”。“还记得吗,小时候这样刨坑,打弹珠玩。”
严维大笑著:“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觉得真逗。高中拿著桌球杆什麽的,觉得自己可神气了,谁还稀罕在泥里爬来爬去,小时候,实在是太幼稚,太傻,太不时髦。”他用脚划拉著土,把那几个小坑都给抹平了。
“你们现在看见我,是不是也跟我看见小孩在泥里滚一样,觉得我可傻冒了。”
“怎麽会。”
严维自己找个地方,闷闷坐了一会,“我们那时候也学计算机,高中二年级,学DOS操作系统。你们现在还用这个吗。”
护士长静静看了他一会,“什麽你们、我们的,八年前人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现在还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说的话你能听懂不,写的字你会看不。我们医院一开会,还都老说不辜负组织的栽培,一定好好学习。跟八年前也比起来也没什麽进步。过的再久,有些事也不会变的。”
她这边说著,那边崔东白大褂上沾了些土,啪啪的拍个不停,直起腰。崔东看到远处一个人欣长的影子,吹了声口哨。隔的有些距离,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就遥遥喊了一声:“过来打声招呼?”
郁林过了会,看著他们三人,果真走近了些。严维蹲坐著拔草,目不斜视,已经弄秃了一块地皮。郁林站在一旁,轻声说:“去外面转转吧。”严维瞪著他,崔东以为他们会斗嘴,两人却一前一後的走了。那种静谧的默契,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郁林拉开车门,严维坐了进去,车灯下,胡桃木饰泛著柔和的光泽,他情不自禁的拿手摸了摸。郁林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了看他,低声说:“安全带。”
严维瞪大了眼睛看他。郁林重复了一遍:“安全带。”
他见严维没反应,俯身过来,替严维系好安全带。这才发动汽车。车窗外灯红酒绿的街巷,挂了两三年减价促销的横幅,内容肖似。挡风玻璃前,几百辆汽车的尾灯,在高架桥上川流不息,跟星星一样闪著。长长短短的汽笛,此起彼伏,氙气灯昏黄的光线,像张光怪陆离的大网,人被困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堡。
严维在座位上簌簌发抖。郁林以为他冷,腾出只手,把空调往上拨了拨,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像是有些害怕,僵坐著。郁林碰了碰他的肩,喊著:“严维。”
严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清了没有。郁林急了,皱了眉头,推了推他:“维维?”他单手转著方向盘,看著後视镜,将车子匆匆停在路边。严维一头的汗,好久才说:“不行,车一多,我就怕。”
车祸的後遗症。

第二章 下

郁林沈默著,往窗外打量了一下。正是人流高峰,车辆堵塞著,在逐渐拥挤的路上慢慢的挨。有个行乞的,拄著拐,一辆一辆车的乞讨。他敲了许久,郁林才摇下车窗,从副驾前面的储物箱里找到几块散钱,把那人打发了。严维盯著储物箱里乱塞的耳机线,发著呆。
郁林突然说:“有段时间,我看著车子也发怵。”
他顿了顿,“以後就会好的。下车走走吧。”严维摇头,笑了几声:“没事,你开。”
郁林拍了几下方向盘,果真踩了油门。“富贵还活著。”郁林说。严维一下子精神起来,他那时候养了一大堆宝贝,墙角垒著七八个空糖罐,装著河里捞的蝌蚪,半截尾巴的壁虎,还有几只膀壮腰圆的屎壳郎。隔壁有人养了一对鹦哥,结果天天在屋里下蛋玩,那人掏过几次蛋,在饲料里掺她老婆吃剩的避孕药,还是不顶用,只好由著它们生。
严维把小鹦哥都讨过来,学著养鸟。富贵是一只猫,捡回来的第一天,就被他们两个按在地上验过了,公猫。头顶一圈金毛,下面脸是白的,脖子上又是圈金毛,跟班马似的,可特好看。平时吃饭的时候,严维啃剩的骨头往地上一扔,还有饭粒,富贵就蹲在桌下啃。
严维高兴起来。“那小畜牲还活著,哈,那得多老了,赶紧去看看。”他拍郁林的背,啪啪的响。“哎,开快点,开快点。”
郁林想伸手拂开,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头。“不怕车多了?”
严维咧嘴笑著:“我还怕英语课呢。还不是天天上。”
不算太久的车程,停在独栋别墅的车库里,刷了门卡,进了小电梯。严维又呆起来,他过去就是这样,一进干净,陌生的地方,就犯起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电梯停在室外阳台上,两侧的观叶植物和勒杜鹃长势茂盛。进了玻璃门,却看到严惜在客厅里打包行李,两个大旅行箱,他还在不断的把刚收进来的衣物从衣架上扯下来,塞进箱里。
三个人面面相觑,郁林先说的话:“我带他来看看猫。”严惜那双漂亮的眼睛打量著他们两个,气鼓鼓的样子,郁林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和他一起收拾起东西。“不是明天的机票吗?”
“改了,演出要提前,一会就走。”郁林应了一声,严惜突然抱住郁林。郁林半晌,才摸摸他的後脑勺,过了会,对还站在门口的严维说:“猫在二楼,你随便逛吧,我送惜去机场。”
严维应著,看那两人走了,自己开始爬螺旋状上升的楼梯,爬了一半,腿累得直打颤,一个人坐在楼梯上休息。“富贵!”
“喂,富贵!”
严维仰头朝楼上扯著嗓子叫了几声,一大声说什麽,喉咙里就嘶嘶的,喊不出来。他等了半天,还是没看到半根猫毛,只好自己再一步步挪上去。在厚毛毯上看见半墙高的猫笼子,高级的猫粮,猫沙,磨爪板,角落放著根逗猫棒。里面一只老猫,肥硕,健壮,有些掉毛了,那一双眼睛却越发看的人心里发抖,老猫都成精了。严维拍著笼子:“富贵。”
它看了严维一眼,继续抱著自己的尾巴睡觉。严维直哼哼:“富贵,我的心肝肉,我的小尾巴,我的摇钱树,我的聚宝盆。”老猫还是没反应,严维躺在猫笼旁边的厚毯上,双手枕在脑袋背後,看著墙壁板上小碎花的墙纸。“妈的,连你都忘了我了。”

第三章 上

第三章
拣到富贵的时候,正赶上一场气势汹汹的雨季。
那年最热闹的98世界杯,楼下小卖部有台电视,买瓶健力宝就能坐那看直播。严维桌上贴著赛程表。到了时间,还在上课也不顾了。老头子回头写黑板,严维呲溜就钻出去了,这会男生大半都坐不住了,老头弯腰捡粉笔,呲溜又出去一个,老头翻讲义,再出去一个,十分锺後教室就空了一半。
放了学,郁林找到严维的时候,他已经写完了检查。拿著根球杆,和别人在比桌球。雨水啪啪的撞著铁皮,像有人从楼上倒水一样。劣质绿绒线编织的球网,被球塞的鼓鼓囊囊的,母球隔的太远,严维找了根长杆架著,踮著脚,半个身子都趴在桌上。
郁林进来的时候,怀里抱了只两三个月大的野猫,他穿著连帽外套,浑身湿漉漉。正碰著严维球进了,拨拉著记分牌上的标码。严维看见郁林,吃了一惊:“小林子。”他半蹲下来,用指头戳那只猫的脑袋。“哪找来的。”
“捡的。”郁林说著,抵抗了会,还是在严维的拉拽下脱了上衣。那只幼猫蜷在一起,毛色一丛白,一丛金,漂亮的像猫里的公主。那边有人叫严维,他随口应了一声,把自己丢在一旁的学校制服扔给郁林,坐在一旁拿巧克粉擦起球杆。
“我想养。”郁林说。严维笑起来:“得了吧,你家里那漂亮地方,沙发还不得给抓坏了。”他想了想,把小猫双手抱了起来,用鼻子碰了碰猫鼻子。“还是跟著我划算,嘿,小尾巴,小心肝,小心肝肉。”
郁林披著制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一旁帮著用三角框圈著红球。严维一哥们拿了几张一寸的红底照片,说:“维维,看看,怎麽样。”严维左胳膊搂著猫,右手接过,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这女的不错。”
那人叼著烟闷笑了几声:“真人更不错,这妹妹说想跟你认识认识,有兴趣不。”严维傻呵呵的笑了会,下意识的看了眼郁林,小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郁林那小子像患了失聪似的,在前台买了盒光明牛奶,蹲著喂猫。後来又玩了几盘,各有胜负,又聊了些流言蜚语,说长道短,等外头雨小了,才意犹未尽的拜拜。
郁林抱著幼猫走前面,严维哼著小曲子跟著,转过街角,路上已经没人了。郁林突然回头,按著严维狠狠地咬他的嘴,力气大的几乎要咬出血来,严维推了他几次,没推动,那只小猫柔软的皮毛挤在两个人滚烫的胸口,哀哀的叫著。
郁林的手伸到他裤袋里,把照片都摸出来,单手撕了。严维发出唔唔的声音,咬紧了牙,死不让步。僵持了一会,郁林还是不得其门而入,恨恨的罢手,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严维骂他:“你小子突然发什麽疯。”
“我没发疯。”
两个人低著头往前走了一段,严维一直埋头擦著嘴角,似乎被咬破了些皮,用手挤挤,能挤出几滴血珠子。郁林的脸长得一点都不亲切,面无表情的时候很像生气,他突然回头,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你要跟谁真好上了,我就真发疯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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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林送严惜去机场。回来的时候,轻风吹得人惬意,一阵阵牛毛细雨,落在小阳台上。天色已经晚了,植物只在黑灯瞎火里露了一抹绿,顺著叶的脉络舒展。严维蹲在叶子後面,扳坏了一个衣架,用露出的那截铁丝,戳老公猫。
郁林顿了顿,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右手上,“在干什麽。”
严维抬头。“我想让它在这方便。”
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水晶土,趴著猫褐黄色的粪便,看多一眼都寒毛倒立。郁林已经踢掉了鞋子,“楼上有猫砂。”严维说:“这个做肥料会好些,还有淘米水。”
郁林把客厅的灯拧亮了,勉强朝他笑了笑:“进来看电视吧。”
严维还想和猫亲近,结果被富贵掉头狠狠咬了一口,他看著牙印,发了会愣,把那只手藏在身後,慢吞吞的走进来。他坐在沙发上,郁林拿了双棉拖鞋,放在严维身前。
“这个……是要换?”
郁林斟酌了会,“换了会舒服些。”严维左脚踩著右脚,把便鞋慢慢的褪了。郁林在一个沙发垫上找到遥控器,放在他手心,“会用吗,我去热饭,你挑个喜欢的节目……”
郁林站起身来,刚走了几步,身後电视突然发出的巨大的节目声音,轰隆隆的,耳膜都痛起来。郁林回头看,严维握著遥控器,深陷在沙发里,脸被电视不断变换的五颜六色的色块,印得花花绿绿的。“音量……稍微调小些。”
郁林不知道怎麽表达的更清楚一点,严维应了一声,低头找按钮。冰箱里的菜碟被包在一层层保鲜膜下面,郁林把冷菜放在微波炉里叮一下,再取出来。又倒了两杯鲜奶。餐桌上悬著缠枝纹样的铁艺灯,长桌末端的烛上,还插了几根未用尽的香薰蜡烛,结著厚厚一层烛泪。
郁林拿著鲜奶,问了句:“想坐哪吃晚饭。桌上,还是边看电视边吃?”听见声音,严维有些神经质的关了电视,啊的问了一声,过了会,又啊了一声,低声说:“今天不回医院?”
“哦,没事,有空房。”郁林把玻璃杯子放在茶几上,替严维重新开了电视,犹豫了会,才说:“我已经办了出院手续。早就可以出院了,复健可以在家里做,在楼下花园走一走,逛一逛,只是医院……毕竟比我们更懂些。”

第三章 中

严维点点头,不知道听清了没有。富贵从阳台进来,慢慢的爬上二楼的楼梯,郁林看著他拘谨的握住装满鲜奶的杯子,喝了一小口,再喝了一小口,饭菜是全然未动的,两人这样各怀心事的坐了半个多小时。郁林才站起来,轻笑了一下:“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那间房间在二楼,白惨惨的墙壁,组合式的书桌和木床,床边墙壁上挂著小电话,书架空空的,放著几个装满水晶土的空玻璃杯,郁林蹲在地上,从床下掏出几卷墙纸,低声问:“墙纸一直没贴,不知道你喜欢什麽颜色的,这里有米色的,大马士革……小碎花……”
严维嗯嗯了几声,突然心里闷的慌,连忙说:“别忙活了,你去休息吧。”郁林蹲了会,拍拍膝盖,站起来,“哦,没事,浴室在这边。”
他站在门口,指了个方向,严维眼神摇摆了很久,才落在他脸上。郁林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严维跟上来了没有,二楼的洗手间里,半身镜,地上一块长方形的毛毯,再往里是个小隔间,扇形,两扇玻璃门,里面是淋浴的花洒。郁林孜孜不倦的教他,怎麽开热水,怎麽开冷水,说:“洗澡的时候,把玻璃门关了。”
他从走廊上的壁橱中,拿了新的浴巾,还有没用过的内裤。他说什麽严维都应著,就是不接,那人咧著嘴笑著:“没事,我今天没出汗,洗什麽澡。”
郁林皱了皱眉头。严维是个猴精,学什麽东西的时候看不出来他哪里精,可谁什麽时候高兴了,不高兴了,他比谁都清楚。他看著郁林,张了张嘴,勉强笑了笑,把衣物还是接了过去,低声笑著:“还是洗洗干净,不能弄脏了你家的床。”
郁林吸了口气,盯著浴室天花上的白炽灯,半天,缓过来,把严维半推进浴室,关上门。自己站在走廊上呆站了一会,里面过了很久,才等到哗哗的水声。
他走开了一下,拿了个小簸箕,把阳台上的猫粪,弄脏的水晶土,一起铲了,想倒掉,犹豫了会,还是在勒杜鹃的荆丛下拨拉了个坑,当花肥埋了进去。他回二楼的时候,发现走廊的实木地板上已溢了水。富贵翘著尾巴在舔。
“严维,严维?”郁林敲著门,严维在里面模糊应了一声,里面哗哗的声音很快停了,他还没擦干身子,就套上了原先穿的那套衣服。郁林往里面瞄了一眼,发现洗手间里更加狼藉,垫脚的那块长毛毯已经湿透了,想了想,才问:“不是教过了,怎麽不关玻璃门?”
“关著,闷。”严维还在用手抓著背,那里有水珠子不断滚下来,痒痒的。原本用来清洁流理台的肥皂,变了位置,大概是那人当洗澡的香皂用了。
郁林过了一会,终於没说什麽。等严维进了房间,才去找了个拖把,把水拖了,毯子拿到阳台上,摊平了。他把菜收好,关了电视,把碗碟塞进小型洗碗机里。回到卧房,躺下,慢慢把脖子上的领带扯下来,扔到床下。眼睛看著天花上的欧式吊灯,双人床,一个人躺,总觉得闷得慌。他想起什麽,翻身坐起来,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没穿过的睡袍,挂在手臂上,去敲严维的房门。
严维还没睡,弓著身子,坐在床边上,灯也没开,见到他,又站起来。郁林把睡袍给他,见严维不接,又解释了几句:“睡觉穿的,会舒服点,新的,没穿过。”
他见严维呆站著,又把袍子披在自己身上,示范了一遍,怎麽系带子,严维这才接了。严维有些恍惚,寡言少语的,别人说什麽,他就做什麽,他过了好一会,才发现郁林还站在门口,笑了下:“睡吧。”
郁林似乎才回过神来,转身就走,突然听到严维的声音。“不来吗。”
郁林皱了皱眉头,似乎不懂,“来什麽。”
严维笑了下,坏坏的:“我帮你泻火吧。”
走廊上的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跨过半敞的房门,刺得屋里的人眼睛酸疼。严维半仰著脸,脸上露出痞子的笑。
严维坐在那里,笑著说:“怎麽了,你还不乐意?”他已经很累了,眼皮浮肿,肌肉软的像面泥,皮肤粗糙松弛,和郁林比起来,严维已经有些显老了。严维等了一会,眼神黯下去。“哈。”
郁林站在那里,什麽都没说。严维脊背弓得像虾,把头埋在自己胳膊。“过去你成天想要成什麽样子……”郁林轻声说:“严维。”“成天粘著,成天粘著,你家里没办法弄,就想办法去我家。最後都出血了……”郁林摇了摇他,严维还是抖索个不停,牙齿咯咯的碰撞著。
他伸手拽著郁林的衬衣,用了些力气。郁林往下弯了弯腰,严维干涩发白的嘴唇贴了过来,郁林措不及防,刚感觉到唇上翻卷著的死皮的粗糙质感,被烫到一样,用力推开,力气掌控的不好,有些大了。
严维仰躺著看他,郁林的手也在发抖,他飞快地睁著被扯皱了衣服,大步转身,走廊上装饰柜上花瓶的釉色,温润的,像水光一样淌著,里面的插满了洒著金粉的塑胶花,满满一束,半遮著复古造型的锺摆。求而不得的焦虑痛苦和既得之後的厌倦无聊构成了人性的两极,人生的锺摆永远在焦虑和无聊中沈闷的摆动著。
富贵蜷缩在走廊的一角,厚软的地毯上到处是一小撮一小撮的猫毛,郁林用手驱赶著拍打了几下,见它没什麽反应,就由它了。

第三章 下

每次回想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人们总会发现记不周全,有几个小时,自己也忘了自己做了什麽。在脑子里筛来筛去,也不过是勾起了几句话,一些情绪。郁林醒来後,更衣洗漱,在厨房里倒了杯鲜奶,和煎鸡蛋一起搁在碟上。
富贵在他脚下,啪哒啪哒的舔著食盆里的牛奶。人之所以比富贵要高贵些,在於他们往往不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知道怎麽样让别人快活,却偏偏要弄得别人不快活。那只老猫抬头斜睥了一眼,慢吞吞的踱出去,严维光著脚站在厨房口,见了猫,不轻不重的踹了它一脚,咒著:“忘恩负义的家夥。”
郁林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早餐递给他。严维不接,粗著脖子说:“我想吃豆浆小笼包。”郁林的手没有收回去,静静看著他,严维和他僵持了一会,还是狠狠端了,走到沙发前用力一坐,用手抓著面包片咬了几口,皱著眉头哼哼:“什麽怪味,医院里还能点餐呢。”
郁林淡淡的接了一句:“医生说的,豆浆没鲜奶好。别整天阴阳怪气的。”严维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用手不停的搓自己的鼻子,像是要搓下一层皮。严维觉得自己像枚酸杏,遇上郁林这榨汁机,只得把酸酸苦苦的胆汁嘀嗒了一地,“我还阴阳怪气,我阴阳怪气……”他哼哼著重复了几次。
郁林看著他:“都快奔三十了,好歹长进些。”严维恶毒的看著他笑:“呦,你长进,你比过去长进多了。”郁林冷笑一声,别过头去,严维又“呦”了一声,把右腿翘到左腿上,不住晃著。肚子里的火气乱窜著,没处发,有些难受,想找句狠话说说,却觉得五脏六腑都是软的,软成滩泥。“我向来就这个德性,你爱看不看。”
郁林的眼皮半垂著,指指他吃剩的东西,见严维没反应,径自收了。请了周轮休的假,在书房里耗了一个上午,中午叫了外卖,装盘後,吃了自己份的。严维闷在屋里,晚上郁林再来看的时候,另外一半也被吃了,不知道那家夥什麽时候溜了出来,跟耗子似的。
郁林收拾好了,重新坐回皮质转椅上,敲著键盘,摆弄著那堆数据表格,严维不知道什麽时候进房的,书柜玻璃上印著他浅浅的倒影,像小偷,心虚著,眼睛里的怯意和不自在,赤裸裸的。只是等郁林侧过身去的时候,严维又挺精神,单手叉著腰,“嘿,电脑,变这麽薄了,现在什麽系统的,能看看不,有游戏不。”
郁林把那幅只有50度左右的金丝眼镜取下来,放在一旁,捏著有些酸疼的鼻梁,存了个档,示意自己去琢磨。严维俯著身子,挪动著鼠标,叫著:“怎麽鼠标屁股後面没线的,有意思。”他几乎压在郁林身上,没碰到,却似乎有热度,有质量,沈甸甸的压著心脏,艰难而酸胀的鼓动。郁林看著严维脑後的两个旋儿,伸手去摸,还没碰到,手就缩了回去,站起来,让严维坐到椅子上,尽情摆弄。
“那我占你位置了。”
郁林应了一声,在旁边站著看了一会严维玩扫雷,然後坐在一旁的布艺沙发上看起报纸。严维的话挺多,不住地罗嗦:“那时候一周才一次那什麽微机课,玩那什麽金山打字游戏。”
郁林搭著话:“我记得,超级玛利什麽的。”
严维猛地回头盯著他:“现在还兴玩那个吗。”郁林愣了下。“有更好的,後来出的。”严维一脸特没意思的表情,摊在椅背上,“我真以为能火一辈子的。”
严维说完了那句,软在椅背上,微闭著眼睛,整个人蔫巴巴的。郁林把眼前挡著视线的那张报纸,对半折了一下,看著他沈默了会,问了句:“火一辈子,你信吗。”
郁林有双好招子,想事情的时候,瞳色深的能把人吸进去。严维猛地抬头一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好眼睛。郁林说的是问句,一辈子的事情严维摸不准,他竟然也摸不准。
第二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郁林在柜上留了点钱,放在外卖单旁边,出门洗车。本意是想那家夥饿了点菜,可他门一关,严维就蘸著口水数钱数了几遍,在衣柜里翻出几件他看著不那麽别扭的裤子衣服,套上踏著拖鞋就奔出去乐呵。
严维好折腾,他们那片儿长大的孩子,都跟野狗似的,开车走三十多里路随地一扔,第二天又能溜达回来,不知道怎麽记的路。家家户户养小孩都是放养,天亮放到胡同口,三五个聚一堆,抽陀螺跳格子,没人管,天黑了留口饭,弄不丢的,没现在那麽讲究,都多大了,脖子上还兴挂个牌牌,上学去送,放学去接,一个个都是祖宗。
严维踢踏著拖鞋,出了疗养院,坐著高尔夫球观光车下山,循著路牌找到车站,看等车的找个面善的随手一拍:“哥们,附近有游戏厅什麽的吗,几路车。”等车来了,看著一个个都排队上车,严维啧啧了几声,学著样老老实实的排队。投钱的箱子标了三块,他习惯性的拿两张一块多叠了几次,塞进去,也没人管他。严维占了便宜,高高兴兴的找个空位置坐了。前後左右,都把彩色的小铁盒子挂在脖子上,像挂著速效救心丸似的。站著的,有就穿了几块布的女的,有穿著褐色薄褂子或白汗衫的老的,也有手脚不老实的小偷。拿逛动物园看动物的心思看所有人,偷著舒坦。
严维去的那个游戏厅建在超市里面,他看著有人拿钱换游戏币的,就有样学样。街机还有,在角落摆一排,寥寥几个人坐在那前面。人多的地方,都是一色的外接游戏杆,有玩赛车的,有拿枪的,玩死亡鬼屋,咚咚的射击,僵尸不断从地铁车厢里窜出来。靠後面的有三台跳舞机,一台打鼓机,鼓棒大多都敲折了。
严维在旁边看了会,抽了根凳子在推币机前坐著。以前家旁边没几家游戏厅愿意摆这个,只要一不留意,就有人使劲踹,一脚能踹下来一大堆。他换了两盒的铁币,放膝盖上。玩这个说有技巧,可别人的技巧没一个是适用的,得自个儿琢磨。严维盯著玻璃罩里面,一手拿一枚游戏币,同时从两个投币口投钱,用的是巧劲,投了五六次,下面哗哗的吐了十几枚出来。
他这样耗了两小时,背後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他玩。过去不怎麽懂,这一刻却真他妈的觉得人生像台推币机,生下来,就开始了被推的一生。离深渊最近的硬币落下去,新的硬币掉下来,原来的硬币慢慢向前。总有几个走的特别快些,匆匆结束短暂的一生,也有卡在角落里的,仿佛脱节的硬币。虽然同一排的硬币略有先後,但总体还算个整体,这就是所谓的一代人。虽然能把自己混进身前的群体里,只是想不通,这一代和那一代,除了快慢,又能有多大的不同;还是像旋转木马一样,如果没有骑在一匹,等时光动起来,你跑得再快,也总是差著那麽几步?
严维伸了个腰,站起来,後面的人也就散了。对面玩射击的,严维晃过去,看别人玩了会,射击,打头,子弹没了,抖一下,弹匣又满了,还有要不停用手拉枪栓上档的。旁边有台机器空出来了,严维塞了硬币,把模拟枪抽出来,挺沈的。玩了会,在後面排队的,哗哗哗连投了四五个硬币进来,玩的人就知道有人等著下轮了。
严维撑了几轮才死,让别人接过地盘。手臂有些酸,胳膊上的肌肉估计真要重新练了。他坐公车原路回去,到了地儿,没等到观光车,看旁边那排单车,围著转了几转,只有几辆用的是卡後轮的老式锁,装著系鞋带,拿砖头砸开了一辆,骑著就往半山腰走。进了疗养院,就是个大下坡,两道的银杏树又高又直的,叶子簌簌的落下来。严维出了一身汗,骑的正开心,看著下坡就撒开双手双脚,闭著眼睛冲了下去,风声呼呼的扑著耳朵。前面的车喇叭声响的很不是时候。
严维睁开眼睛骂了一句娘,用力往旁边拐了一下,弧度不够,有人从旁边用力拽了他一把,两个人坐倒在地上,车擦著鞋子过去了。仔细看,是郁林。那个人手心全是汗,手跟铁箍一样的箍著他,微微发著抖。

第四章 上

第四章
学校里已经不少人知道他们铁了。郁林交友不慎,严维正不留余力的带坏他。一节课,总能看见严维捧了腮帮子目不转睛的盯著郁林笑。顶上的吊扇转的有气无力,吱呀吱呀的叫唤著,搅拌著腾起的粉笔灰,小虎牙露半颗。
严维放了学就去打街机。他喜欢用镇元斋,盘盘选人都少不了的,连招很顺,CD重击和AB倒地回避,按得啪啪作响,一个硬币塞进去可以玩很久。他总是推郁林:“你也来一盘,来一盘。”
但收效不大。
路边书店偶尔会进4拼1的漫画,什麽《功夫旋风儿》,《男儿当入樽》,严维见了买,自己先翻一遍,然後让郁林跟著看。
郁林说:“我回去还有事。”
严维说:“那你课上看。”
他见郁林还是闷著,转头把自己漫画封皮全撕了,再拿课本封皮一本本的黏上去,往郁林桌上一放:“你课上看。”
郁林这才看了。老师上课点人,一组的前六个都不会,点到郁林的时候,他看漫画看的连题目都不知道,老师一怒,就说:“你们都给我站墙角去。”
墙角已经挤满了人,郁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过了会,郁林举手问了声:“我站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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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箍,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严维被车灯亮晃晃的照著,才知道人死前往事历历在目会连环画般放一遍,原来也不是个定数。他蒙在那里,空空白白的,什麽也来不及想,只是觉得满心的苦,这样东奔西走的一辈子,被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劲鼓的再足,也是场竹篮打水,越是折腾,越是瞎忙,胸口梗著口气,恨不能哇哇的哭出来。
严维被郁林箍在怀里,那气才慢慢顺过来,安安静静的拿自个儿的额头抵著他的肩窝。倒是郁林满身的汗,好一会,才拿手去推严维,严维倒赖上了,软著不动。“去哪了,我问你这一天都去哪啦,起来,起来说话!”
严维被推得脑袋後仰,差点晕眩,撑著地爬起来,郁林跟著他起来,铁灰色的西装上脏了,草叶子细细碎碎的沾在上面。郁林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刚才那一搂,从鼻子里灌进去,呛得人酸酸楚楚。“去外边玩,游戏厅,好多新东西,见都没见过,好新鲜。”
“你多大了,多大了?”郁林几乎是吼了出来。都有些歇斯底里了,他过去从不这样失态,有些人远远的走过来,他这才有些回过神,拽著严维的手腕,半拖半扯的回去。严维就著他,嘴角还蕴著一抹笑,皮著脸,只是偶尔说:“你弄疼我了。”
郁林进了屋,倒渐渐安静下来,两人对看著,只听见郁林的喘气声。郁林看见他那抹笑,呆了呆,这才松手,整整衣服。严维穿著鞋进屋,在茶几上找到个纸巾筒,笑嘻嘻的看著他:“呐,擦擦,瞧你一头的汗。”郁林的面色越发的阴沈,好半天才说:“用不著。”
严维看著他,笑了笑:“你舍不得我。”郁林倒是冷哼一声,像是听到了个笑话。严维点点头:“都说死的时候会害怕,其实也不是个定数,车灯一晃,人就愣在那里了,傻傻的等著它撞,都蒙了,有什麽怕不怕的。我那一回,疼死了,撞趴在人行道上,只盼著有人来拉我一把,”他说著,斜眼瞅郁林的神色,那人目光灼灼的盯著他,又是惊怒,又是後怕。严维哈哈笑了起来:“我直到躺在地上,才懂得要怕起来,我怕你难受,心里不好过。”
他说到後面几个字,声音又轻又模糊,严维朝郁林走了几步,认认真真的看著郁林的脸,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像是两扇木头门板卸了门闩一把推开後,猛扑进视线中的第一抹光。严维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头难受,可是我现在没死成,可以陪著你胡闹了,你还怕什麽呢……”
那声音像是拨著琴弦,拨一次,弦倒要颤上三颤,从心尖开始抖起来。郁林僵在那里,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窗帘布厚厚悬著,一重又一重,欧式吊灯没亮起来的样子,只是个沈甸甸的摆设,在人的头顶上高悬著,还要提防它砸下来。
严维见郁林迟迟不说话,嘴角那似故作镇定的笑容,终於挂不住。其实谁又能有个底呢,哪来的一道秤,把真心实意都来量一量,谁又能担保它不在岁月里缺斤短两。郁林静静的站了站,“严维……”他似乎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先叹了一口气,才慢慢的把剩下的字句挤出来。“你晚说了三年。”
严维一听,乐得不行,手插在裤兜里,在客厅里走了几圈。他又忘了脱鞋,一圈鞋纹留在地板上,用锥子推光的脑壳上,一撮撮新长的发茬,让整个後脑勺看上去青青一片。他这样笑眯眯的,又漫无目的的转了好久,才问出一句。“郁林,你就不怕是你早说了几年吗。”
两个人各自看著屋子里的某个角落,偶尔视线碰到一起,又漫不经心的错开。郁林反手甩上小阳台的门,用手理著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从严维身边走过去,疲惫的不行的模样。严维突然伸出手来,从背後松松勒著他的脖子,像哥们一样勾搭在他背上,轻声说:“我现在粘你,烦著你,惹你生气,是因为我不舍得把你像老黄历一样撕了,再翻过一页新的,老子还喜欢你,所以不会做让自个後悔的事情。但是郁木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乎你了,你就什麽都不是了。”

第四章 中

郁林比他高,肩膀也宽了,这样搂著有些吃力。他有些颤抖,不知道是不是气极了,猛地抬手,把严维从他背上甩下去,手握得紧紧的,松了一下,又握的更紧了些,大步上了楼梯。严维朝他的背影叫著:“我没你耐心好,我比不上你,你知道的!再错过去,就真他妈的没机会了,我们这一辈子……”
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又成了嘶嘶的声音。脏腑都在喘著。别他妈错过了,这愿望焦急痛苦的像水龙头一样水花四溅,再满满的溢出来。他对郁林的那些念头,沈甸甸金灿灿的像宝藏一样,让他真觉得为了这份在乎,丢点面子,横刀夺爱,也没什麽大不了的,自己这样粗俗不堪的人,也只有这份惦记,是像水晶一样透亮,所以敢呈现人前。
二楼哗哗的水声,好半天才停。郁林用冷水擦了擦脸,又用力用手擦了擦,渐渐冷静下来。他取下毛巾,拭干水迹。到了走廊,四周空空的,到处找了找,见客房的门反锁著,这才放心下来。这一场短兵相接,并没给严维再多的机会,严惜短短几天的出国之旅一结束,就背著琴谱奔了回来,住的地方再大,塞两个相见如仇的人,也总是小了。
原先只有郁林在的时候,严维躺在沙发上,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看球赛,也没人管。但多了严惜,才知道那个人还是残留了些纵容,三人挤在一个屋檐,行走起居,都成了一件芒刺在背的事情。严惜只要一出房门,严维就绝不在走廊上走上一走,锁著门,似乎这样能让他觉得安全。
严维在躲著他,严惜从第一眼就知道,不过这是他的地方,他没必要躲著,平时下载电影,刻好一盘盘电视剧,闲了就抱著一篮炸好的薯条,趴在地毯上连续看,富贵把脸凑过来的时候,就往它嘴里塞一两根。郁林每次回来,都能看到饭菜剩了两份,冷的,放到微波炉了叮一下,吃掉自己那份,把另一份送过去。
这样熬了几天,严维开始往外面跑,音箱上总是搁著些零钱,严维拿著钱,一次比一次走的远。有一会郁林从soie出来,看到对面严维从对面那条街晃过去,手里一杯豆浆,嘴里叼根油条,看上去已经很认路了。郁林有些心神不宁,跟了一会,那家夥就消失在人堆里。郁林试过把音响上的钱收好,严维没过几天,就来找他:“木头,给点零用,我吃不惯,自己在外面解决吧。”
郁林看著他,眉头似乎要皱,又强忍著,挤出笑来:“你在这里好好住著,身体还没好呢,要吃什麽,我带回来就是了。”严维老大不愿意,还是习惯了要往外面走,不知道从哪找到个工作,多少有了些收入,也不怎麽求他了,在这屋子里呆的时间越发得少。崔东来过一次,坐到晚上,严维才回来,他的头发半长了,自己打理过,看上去已不是那麽糟糕,见了崔东只是笑笑,白衬衣,黑西裤,袖子挽到胳膊肘。
“过得不错嘛他。”他们寒暄了几句,郁林似乎有些走神,顿了顿,才应了声,皱了皱眉。崔东听著严惜吃薯条的声音,偶尔插几句话,“恭喜。操心了好几年,终於可以不用管了。”
郁林转过头来看他,严惜也掉过脑袋,崔东愕然,扬眉笑了下:“怎麽了。”严惜从毛毯上坐起来,“你们聊。”走过郁林的时候,嘴角像是嘲笑般的撇了撇,惹得郁林眉头皱的更紧了。电视里的突然枪声隆隆的,爆破声一阵厉害过一阵,音量又大,总让人觉得整个客厅都在震,眼皮直跳,老感觉心神不宁。
郁林好久才说:“我觉得他这样,老在外面晃……不好。”崔东隔了个沙发,说:“啊,什麽?声音大点。”“我是说他不行,外面乱著,他都不懂,不如别出去,也省心……”崔东侧著耳朵听,战争片的声音还是硝烟弥漫的,什麽句子都抓不到,於是有些气急败坏的抓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说什麽呢?”崔东问他,把遥控器重新扔回沙发上。
周围骤然安静了,几乎能听到老猫打呼的声音。郁林拿过一边的书,打开,慢慢的抚平书页上的折痕。“没有。”

第四章 下

郁林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严维看场子的地方,那条路乱糟糟的,很窄,车几乎开不进去。两边是暗蓝色和暗红色霓虹灯点缀的理发厅,黑色的大塑料袋叠放著堆在K厅的後门,严维和几个人蹲在路旁,捧著饭盒,埋头吃著。刚下完一场冷雨,到处都是积水,水油腻腻的淌进没了下水井盖遮掩的黑窟窿里。天有些冷下来,饭腾著热气,人人竖著雪白的衬衣领子。
那夥人原本还说笑著,见那辆车的车灯在眼前暗下去,都瞪著眼睛。这个推那个:“找你的?”“我可不认识。”严维也推攘著,“找你的吧。”後门开了条缝,有人嚎了句什麽,这几个人就端著饭盒陆陆续续进去了。郁林摇下车窗,等了几分锺,严维才蹑手蹑脚的绕出来,“嘿,你怎麽来了。”
郁林看著他,说:“上来吧。”严维没动,郁林笑了下,“上来啊。”严维慢吞吞蹭过来,蹲下去,头微微探进车里,“干嘛?”
郁林想从里面推开车门,让严维坐进来,只是那家夥正蹲著,要推门非打著他不可。原来两个人做什麽事情都一个调,配合完美,现在却开始磕磕绊绊。严维耙著头发,口里说:“我上班呢。”好半天才後退了半步,让郁林把车门推开。严维坐进去,靠著舒适的椅背,轻笑著:“来这里干嘛,那些人精著呢。要知道我认识个有钱的,以後还捞得著什麽便宜?”
他伸手探到裤兜里,摸出盒烟,已经被坐得有些变型了。郁林从後视镜里,看见他嘴里叼著个烟卷,到处找火机的样子,喉结动了动,扬手就把那盒东西扔了出去。严维有些吓到了,把那根烟拿出来,握在掌心里,笑著说:“我就偶尔抽抽,没烟瘾。”郁林皱著眉头,低声说著:“跟谁学的,扔了。”他看严维呆著,又低吼了句:“扔了。”
郁林看著严维发泄似的把揉碎的烟卷丢了出去,才俯身替他系上安全带,慢慢的倒车绕出去。“你从哪里买的假证件。最近查的严。身份证什麽的,等都补办好了,再出去闯闯,也不迟。”严维看著窗外,哈哈笑著:“没事,我自己担著呢,在家……屋子里呆著实在是没意思。都弄成这样了,还指望著让你养著,算个什麽事啊。”

第五章 上

第五章
天气好的时候,严维会带著郁林去山上。一般总粘著几个尾巴,人多的时候野炊,下河,烧的炭,用的锅,烤的东西,各自从各自家里背来。运气好时就只剩他们两个,郁林家里有照相机,带几卷胶卷,山前山後的转。
严维把照相机挂脖子上,逮哪都拍。他拿镜头对准郁林,男孩身後一丛山花。“笑一笑,郁木木,笑一笑。”
郁林就努力的勾著嘴角,总不怎麽成功。
“念,茄子。”
郁林说:“茄子。”
闪光灯亮了起来。
严维从照相机後面探出脑袋,咧著嘴大笑:“嘿,你会笑嘛。”他蹲在地上,拔了一大把狗尾巴草,“木木,下次找个会拍照的,给我们合张影。”
“好。”他们摆弄著照相机,最後一张拍完後,倒胶的声音长长的,两颗脑袋挤在一起。早知道,就应该要记得,那时候说要合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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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很柔和,照著郁林端正的侧脸,他的气场像个龙卷风的漩涡。严维想著他们年轻的时候,事事顺著他的郁林,身形欣长的像灌木丛里的一株乔木,穿著纯白的,没有一点污渍的套头毛衣。
车里的冷气开低了些,严维低著头,把卷在手肘的衬衣往下拉。这段路连坏了几盏路灯,前面尾灯衔著暗红色的一抹色彩,照的车牌清晰可辨,只是不停的更换,有人超车堵进来,有人换了车道,挨得最近的那个车牌於是变了又变。
郁林开得不快,却皱著眉头,皱著眉,又稳稳掌著车速。他现在这样,心里想什麽都憋著,和过去的沈默却温柔大不相同了。非和自己较劲,多累。严维只害怕撞上他的突然迁怒。
“我想过了。”郁林终於开口,“在我那里,住的不自在,是我考虑不周。”严维有些尴尬,揪著自己长了些的发茬,“是要……我搬出去?我还没找到地方,再给几天……”“没人让你走!”郁林的声音莫名的焦躁,“没人让你自己找地儿。有片新的楼盘,我带你去看看。”他顿了顿,“有几套样品房,不错的。”
严维结结巴巴的接了句:“不是,我,我说了住不起。”他一时不知道看哪里。郁林满脸怒色:“谁让你掏钱了,我干嘛要你掏钱,你去住就好了。”严维一脸疑问的瞪著他,半天才说:“不是,我弄不懂你,是你说要分,都、都分了,干嘛还管我这、那的……”
郁林骂了句:“你别这麽罗嗦!”严维瞪著眼睛看了他一会,才冷笑出来:“我罗嗦。是,我、我吃你的住你的,所以你让我住、住哪我就必须住哪,你、你让我说话我就得说,不让就嫌,嫌罗嗦。”他彻底结巴起来,一口气断了几回,倒吸著气,绞尽脑汁的组织语言,想表达内心万分之一的愤怒。“你给钱我就得要?给我套房我就非得住那?我不住,我宁愿睡路边上!你这是,你这是……嗟来之食!”他终於想起来那个词,用力的捶著车窗,咚咚的响,“停车。”他用力拉著车门,可是锁著,拉不动,“停车!”
郁林的眼睛,里面很多东西攒著,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不是。”他伸出手,想拉住严维砸车窗的手,严维仍显枯瘦的胳膊屏足了力气,他还要腾只手开车,一时按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郁林有些急促的劝著,他有些急了,手上用了真劲,严维大概是疼,眼角一下湿了。郁林有些发愣,手上松了松,却不愿意放,差点和前面撞上。
他转了个大弯,单手拽著严维,严维拿手遮著眼睛:“真的,真的不劳您费事。”郁林的嘴动了动,却好久没挤出声音来。“维维,我就想帮帮你。”
严维捂著眼睛,嘴角挑的高高的。“我不用人帮。我好好的。”
郁林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像是很难受,“我不是那个意思,刚才。你知道的,我就想好好照顾你。”
严维把挡著眼睛的手挪开了点,车灯下,看见严维的眼睛,像是胸口被人揍了一拳,先是喘不过气来,然後才感觉到疼。他闷闷笑著:“你说的,我他妈的晚了,我晚了,你还管我干什麽?”
郁林看著他,发现怎麽也不能专心开车,草草在路边停下,却始终不肯按下车门解锁。郁林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珠子却是乌黑的。“我是和他,我……可是,我照顾你,明明是两回事。外面那麽乱,你提防不过来。我就想帮帮你,你干嘛、干嘛非去我看不到的地方。”
严维吃惊的瞪著他,他觉得郁林不可理喻,但有残存了些熟悉,说不上来。他记得郁林多年前搂著他的样子。他说:“别去我看不见的地方。你要跟谁真好上了,我就真发疯给你看。”

第五章 中

那张脸和过去几乎重合起来,严维定了定神,才让自己忘了这错觉。他犹豫了会,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眼角,笑了下:“你刚才说,你和他,你跟我,这是两回事?”郁林侧头看著他,又转回去,用手摩挲著方向盘上的那层皮革。“你就当是应该的。做兄弟,做朋友,都不会撇下你不管。”
严维拿头抵著车窗,用了点劲,些微的钝痛,能让他头疼欲裂的脑袋好受些。他拿手指嗒嗒嗒的扣著玻璃:“这不是两回事,我告诉你。姓郁的,你能是我兄弟吗?你能是我朋友吗?这是一回事!我也是你相好的,选了他就别管我,你怎麽就不明白。”严维看了郁林一眼,那人还在看著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严维瞪著前面,好半天,一字一句的说:“就算真有一天,真变两回事了,我也不做你那什麽哥们朋友的,我不做!我就当自己没认识过你,我走的远远的!”
他像是难受极了,发著呆。郁林侧过脸来看著他,犹豫了会,轻轻拍了拍他手背。两人各自想各自的事,枯坐了四五分锺,郁林说:“还闹什麽小孩子脾气。”他把严维的安全带拉紧了些,哄似的。“我带你去看看。嗯?”严维没再说不。十多分锺的车程,到了地方,郁林先下车,拉开了副驾座的车门,严维慢吞吞的跳下来。那片楼盘顶上的装饰灯,都亮著,绿化也做了,只是花苗树苗都刚插进去,土块未掩,都是有机肥料的臭味。
售楼处的门锁著。只有样品房的那块粉饰过,其他几栋还是脚手架未拆的毛胚房。红漆的升降机四面兜风,还连著电,却不敢坐。郁林在口袋中找了找,摸出串钥匙,带严维走楼梯上去,样品房的那几间,都装修的似模似样,书架上堆满了书,随手拿了本,却发现是贴著一层贴纸的泡沫,果盘里摆著塑料青苹果,阳台上假花假草,看起来舒服,住起来要命。
郁林说的很少,让严维自己挑,严维却是一套事不关己的样子,最後随便指了一套。两个人在一起不到两个锺头,大半都用来吵了,现在终於安静下来,又过於缄默。郁林从那串钥匙上扭下来两个,递给严维:“让人收拾收拾,买些东西,明晚你搬过来就能住了。”
严维坐在沙发上,翘著腿,接过了,盯著钥匙看了会,问了句:“你留了备用的?”郁林的脸色变了变,口气有些冲:“行了,走了。”严维站起来,郁林像是戳破了心事,一直走在前面,走道灯没装好,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一阵阵的回音,严维跟了几步,没站稳,滑了下,脚跟连蹭过四五级台阶,一下子坐跌水泥地上。他吃了个闷亏,疼得一个劲的大张著嘴巴,倒抽冷气。郁林的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摔了?”他上来的很快,黑漆漆的,看不清他样子,就听见呼气声。
“疼吗,我扶你起来。”严维试了下,没扭到哪,於是扶著墙站起来,“没事,别麻烦。”他走了几步,发现郁林的脚步声紧紧跟著他,一晃神,差点又踩空。郁林扯著他左手,“看路。”口气似乎是急了,“我扶著你。”他说著,手上用了力气,严维看下面黑漆漆的一片,是真摔怕了,整个人都靠了过去,挨著那人。渐渐却变了,严维突然觉得自己活回去了,心跳的厉害,这麽黑,只有他们两个。他偷偷咽了口唾沫,声音却响的让他眼皮直跳,生怕让人窥测到什麽。两侧毛胚房一间间黑乎乎的,连个挡著的门都没有,像个大溶洞。严维害怕,却不是为了这个。他小心翼翼的说:“我今天说话冲了些,过去可真没这麽吵过。”
郁林应了声,眼看就下到一楼了。
“木木。”严维觉得脑门上全是热汗,“你回来吧,我什麽都听你的。”
他说完就後悔了。冲动坏事。这种事情本该筹划下,要轮月亮,喝点小酒,要气氛,怎麽著也得有几分把握再出手,又不像那些但求心死的。严维虽然能腆下脸来多说几次,但什麽话只有第一次说的时候才金贵,说多了就掉了价,怕是一次不如一次了。那人闷站著,依旧托著他的胳膊肘,隔著层衣服,也能猜到手心的温度,这时惜字如金,弄得严维更是忐忑,想的东西不住的变,大起大落。
郁林到底没明说。等了好一阵子,只说:“你只用想你一个人的事,可真正要想的多了。”严维觉得头上那一层汗,都淌下来,粘在睫毛上,又咸又辣,有些木讷的追问了句:“什麽意思。”郁林扶著他往下走:“先下去。”严维挣脱他:“就在这说清楚了再走。”
郁林的呼吸稍微变了变,“我做不到。”他沈默了会,“够清楚了吗。”严维站了一会,然後走到他前面去,越走越快,想甩下谁。可离开他能去哪,又或是哪里都能去只要是离开他──郁林从後来拽住他,“是你自己要听的。”严维想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手里没称手的东西,不然就兜头砸过去。郁林的手劲很大,那种纹丝不动的冰冷的触感,像把铁钳。严维掰了几下,掰不开,就用脚踹,连踹几脚,郁林才趔趄退了半步。
“发什麽疯。”郁林的脸有了些怒色,这让他看起来没那麽死气沈沈。严维一甩肘,终於把手挣了出来,破口大骂:“滚你妈的!”油漆、肥料、工业废料的气味,像调色盘里的各色颜料,在这空旷的一隅被涂抹成刺鼻、粘稠的色块,搅拌在浓郁的夜色里。严维往有路灯的方向冲过去,郁林跟著他,“去哪。”
“说话,去哪。”

第五章 下

他跟了几步,渐渐有了些人烟。郁林伸手按著他的肩膀:“听话,回家再说。”严维甩开,走的更急了,三三两两的行人,拎著装满的购物袋,说笑著擦肩而过。郁林在他背後,压著声音叫他:“要去哪,不回去了?身上带了钱没有。”
严维嗓音也是哑的:“带了。”他钻往人群里钻,就像条鱼,见著水,怎麽也逮不住。郁林说:“站著。”
他额头上有些热汗,就是在大夏天,长衣长裤,也没见过他怎麽出汗。“我不管你了。”郁林朝严维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低吼著。有路人回头看他,越显狼狈。“我真……”他说著,转过身子,走了几步,终於忍不住回头去看严维的反应。严维已经混进人堆里,那麽多黑头发黄脸的人,眨了下眼睛,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车还在路边,他按著遥控板,拉开车门,坐进去,无钥钥匙却几次对不准。好半天才插进去,方向盘落了下来,开了音乐,最大声,往回麒麟疗养院的方向开了几百米。却还是忍不住,猛地掉头,把车窗摇下来,往回找。
严维口袋里偏偏这一天带够了钱,刚结的半个月的薪水。他今天非走不可,打定主意了。一路走到西站,进了大厅,只有四五个人在排队,看哪路马上要发车了,就买了哪路的卧铺,他没带行李,看别人带包小包,总觉得少带了什麽,有东西落下。这个季节,离客运高峰期还远著,车厢里稀疏的坐著旅客,车灯大多暗著,越往里走越黑。只要在车厢里颠簸上十多个锺头,一睁开眼,就解脱了。他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车窗往上顶了顶,露出拳头高的缝。正看见一个男人买了站票进来,像是被蝎尾那麽狠狠的蜇了一下,疼得浑身都抖。
郁林沿著车窗的位置仰头看著,一路走过来,嘴里叫著:“严维,严维。”他敲著车窗,直到人家从里面掰开一点缝,让他看清楚了。严维猛的把车窗拽下来,定定神,往里面又挪了挪。外面的人拍著铁皮:“严维,严维。”车厢里已经有人骂了出声,这时候,严维听见火车响了一长声,他眼皮直跳,突然有一个念头,扑出来,让他想跪下来求神拜佛,让郁林跟上来,让郁林也上来,他们倘若能一起走。才在心中默念了三四回,就看见有人影上来,接著是对话声:“车票?”“我上车补。”
他听见轻微的,有质感的脚步声。“维维。维维?”郁林轻声叫著,扶著椅子,往这边挪过来,打量卧铺上横七竖八躺著的人,企图从千百人中找出那一个。严维瞪著他,生怕错过一个表情,车还没开,还不能被逮著。他往後挪,坐在没开车灯的地方,秉著呼吸,像成功诱拐了谁,欣喜若狂,更提心吊胆。
“……”郁林找不到人,在过道的正中央站著。车身晃了一下,车门终於合死了,车轮和铁轨摩擦的那一丁点火星,似乎溅在严维的眼睛里。筐档、筐档的转动声,震得耳朵一片轰鸣,只感觉有风迎面刮著,身子忽冷忽热。严维站起来,拽著郁林的手,把他拽到自己的铺位。郁林的身子都是冷的:“我们在下一个站下。”
严维硬拽著他。“就试一次,就几天,就想著我。要麽你自己走。”
严维看著郁林的侧脸,辨别他呼吸的声音。他们这样肩并著肩坐著,依稀快在火车的晃荡声中,沿著轨迹,朝青葱的昨日倒退了几步。一阵夜风,夹著一阵温热的吐息,灯影下,缄默是吊命的那一口气,让他还信著终日皱起眉头,压抑而寡言的男人,一如信衣衫总熨烫过,端整却安静的少年。
郁林过了好久,问他:“几天。”严维看著他,愣了片刻,突然绽开了一个笑容。绽开笑脸,简直像一只握拳的手,啪的打开,直让人吓一跳,半颗糯米似的虎牙,满眼都是喜色。严维笑著说:“三天。”他等了一会,依然笑著:“那两天。”“一天太少了吧。”
严维看著郁林,笑容可掬:“两天?”他见郁林没有出声反对,这才渐渐放松了肩膀,把郁林紧握的左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看见郁林的眼睑颤了颤,於是笑著说:“笑一笑。你答应的,就想著我。”
郁林闭紧双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安的滚动著。严维伸手顶著他的嘴角,“发什麽傻。”指尖粗糙的薄茧,配著哄小孩似的语气,听得人晕眩了起来。“笑一笑,郁木木,笑一笑。”当初的戏语,从照相机後探出的脑袋,如今触手可及的附耳轻言。严维轻轻用著力,试图抚平他眉心的皱纹。
“我们是出去玩呢。吃好吃的,要这麽大的螃蟹,住宾馆,要带电视机的。都我请。”郁林看著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车厢有些颠簸,晃得人昏昏欲睡。他只记得那只手指又轻轻抵著的嘴角,逗他说:“茄子。呐,茄子。”谁比谁更心猿意马,痒痒的,嘴角真的弯了。那是多久前,闪光灯那麽一亮,眼前一片白,只听见又清又脆的声音。“嘿,原来你会笑嘛。”
严维坐在一旁,靠著卧铺的铁皮,郁林似乎睡著了,分成上下两层的卧铺座,有些矮,直叫人担心,一抬头,就会磕著。严维找不到一点倦意,他在黑暗里看著郁林。刚过隧洞,路灯照著车窗,就下意识的伸手,替他挡著光。那发黄的颜色,就像是穿过金色的糖纸片,麻木的舌尖上,也尝出那麽一丁点的甜味。
郁林不知道梦见什麽,眉宇间舒展开了。严维轻轻把他的额发拨开,看著他形状优美的眉毛,过去还要更秀气一点,有出息,是个懂大事的,和他们这群胡闹的都不同。他自己总求实用,那些凑合的钉鞋、毛巾、搪瓷缸子。他大老粗,一辈子也就这样。唯独这件事上,像文艺青年,好高骛远。那些头发,从他指缝间轻擦过,弄乱了,又连忙替他抚平,他如果不是心里装著郁林,不过是只求填饱肚子的混混。•
有人从走道上挤过去,严维的手连忙藏到背後,等那人匆匆过去了,才开始无声的笑,又往郁林身边挪了挪。他想著下了车,要领郁林去哪,过去又带著郁林去过哪,筛子似的筛了一遍,都是些零散的琐事。

第六章 上

第六章
暖锋过境,带著暴雨。严维家的老房子,窗外响著很大,很温柔的雨声,像是撕作业本的声音,织著网,哺著荒藤。窗上水痕蜿蜒,一条纵,一条横,一条冲刷著一条。窗框锈了好久,再怎麽用力关拢,也会留条缝。雨水飘进来,轻轻打在脸颊,蛙鸣不知来自哪一条暗渠,藏在夜幕深处。
严维把台灯拧亮了些,桌子掉了红漆,他爬上去,费力的把窗栓往上拔。外面挂著一轮椭圆的月亮,刚用水泥铺的路,还软著,他在上面踩了不少鞋印,等干了,就刻上去了。路边是块野地,满地棕黄色的野菊花开得正旺,紫红色的茎脉乱爬。“小林子。”他叫著,郁林站在窗外,撑著伞,帮他一起把满是红锈的铁窗一点点拽开。
严维撑著桌子,狼狈的翻出去,躲进伞里。“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廉价的胶鞋踏过草丛,一会便透湿,可他冲的越来越快,郁林的伞跟不上他,雨直接浇在严维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新修好的水泥大道,路灯是静谧的橘黄色,像珍珠一样串在路上,在雨幕里被洗成了模糊的色块,流淌在积水里。
两人这样急匆匆地走了二十多分锺,到了水库,堤坝上的铁栏螺丝都松了,严维还攀在上面,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闸门正在泄水,雨拍打在积蓄的黑色湍流里,水面上漂浮著一层工厂废水的白沫和油污,比起海水的腥咸,更加刺鼻的刺激性气味,噩梦一样粘粘稠稠。
白色的水沫飞溅著,耳边是不绝於耳的沙沙雨声。严维用手把贴服在额前的头发向後拨去,“啊,看,快看!”在层层漆黑的雨云里,窥见了太阳的身影。雨声突然静了,在灼热的光线里,被染成了千万条金色的细线,晨曦喷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严维呆望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背後的书包扯到胸前抱著,翻出一塑料袋,两个肉包,一人分一个。郁林换了只撑伞的手,咬了一口大的,大概也饿了。那小子凑到他耳边,咬著耳根:“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郁林盯著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拉勾。以後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就我们两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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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换轨的吱嘎声,和车厢里不时的低咳、呼噜,此起彼伏。在这摇篮般轻颤的旅途中,被夜风抖散,成了静悄悄的默剧。严维把车窗往上扳,用身子挡著风,看著外面掠过的风景。不知道等了多久,太阳从远处的土坡後爬上来。在长满杂草的荒地上,竖著一根根电线杆,电线像五线谱一样,绷得直直的。黄色的稗草间,偶尔一棵葱绿的小树,又在视线里蹒跚後退。
郁林醒来的时候,过道上已经有了装满零食的小推车,严维买了两盒牛奶,还有些老婆饼,凤梨酥,几桶乐事。两人各抱著一堆,他离开了会,替郁林补了票。回来的时候,郁林已经撕开了一盒凤梨酥,正往嘴里送。严维凑过去:“怎麽样,好吃吗。”
他伸手,替郁林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惹得郁林眼睑颤了一下。他笑嘻嘻的:“怎麽吃的到处都是。”郁林用手挡了一下,像是不乐意,眼底又不像真不乐意,低低的说了句:“胡闹。”严维笑了笑,歪著头看他,又伸手替他擦了擦。郁林垂著眼睛,等他弄干净了,过了会,伸手撕开一个凤梨酥,递给他:“吃吗。”
严维顿了顿,又露出点笑,眼睛里亮晶晶的,手无意识的在衣角擦了下,才伸手去接。一个晚上没睡,却比前几天精神了。郁林低头吃自己的,偶尔侧头,看几眼严维。虽然还是静静的,已是内敛多於抑郁。
等火车在另一座城市停稳了,两个人出了站台,车站前各式的地毯,琳琅满目。烤红薯的铁桶,大多锈迹斑斑,却发出一阵阵喷香。几十辆出租车排著长队,等著人关顾。“坐车吗。”严维听了这话,抱著零食,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走到哪就住哪。”
街道上还没禁摩,冒著黑尾气的各款的摩托,在汽车的缝隙中突突的加著速。郁林还穿著西装,走了几步,脱下来,折了下,挂在手上。随便找了个三流的酒店,登记姓名的时候。严维手肘撑著柜台:“我们是哥们,我兄弟。”郁林看了看招待小姐的脸色。“写朋友?”严维一直高高兴兴的,“要不写老同学。”
郁林站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听见钥匙响的声音,伸手一接,是严维把房门钥匙扔给他了。严维站在前台:“我要份地图,这附近哪家馆子好,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姐姐。”他们还小的时候,严维就这麽一口一句姐姐,都被他哄得团团转。都这个时候了,遇上和他差不多大的,他一不留神,还这麽称呼。
他打听了一阵,两人进了房间,简单的洗漱过。郁林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严维在翻他钱包,几步上去拿了回来。严维看他一眼:“干什麽,又不抢你东西。”郁林低著头,按著钱包,不知道在怕什麽。过了会,才在严维的面前象征性的翻了下:“不是,里面没什麽东西,全是卡。”
严维就看著郁林翻弄,过了会,嗤笑了下:“不就是张照片嘛。”郁林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的又打开看了一眼,他和严惜的合照放在夹层显眼的地方,他这才回过神来,“你说这个。”严维似乎已忘了这一出了,他跳到床上试著躺了躺,又一翻身,坐起来,打开电视,按键盘一样乱按著。

第六章 中

郁林被晾在一旁,他的麽指无意识的用力摩挲著钱包的皮革,似乎想碰到皮革下的东西,好一会才松开,眼睛看著别处。严维过了一会,坐到一旁的桌子上。“出去走走?”郁林点了点头,站起来,严维却没动,仰著头望著他:“去哪呢?”
他愣了愣,严维的头似乎仰酸了,又低下来,自己揉著脖子。郁林说不上什麽滋味,“你也没想好。”严维还是没动,脸上渐渐有了些疲色。
他没想到严维这麽在意这个,不知怎麽搭话。过了会,才放缓了声音:“你想吃什麽,我给你带回来。”严维看著他发呆,他站了会,转身要出去,严维这才突然活过来,“要不,把你手机给我。就这麽两天,别和别人联系了。”
郁林没有拿出来的意思,“我要联系,找个电话亭就行了,你拿手机管什麽用。”严维越发的不放心,跟著站了起来,头晕了一下,扶著墙定了定神,才说:“我还是跟著你去吧。”
他没说什麽。严维用力的按著太阳穴,想让自己打起精神,跟在他後面,两人随意找了间饭馆,严维琢磨著点了几碟小菜,然後把菜单一递,让郁林点,催了几次,郁林才指了道香辣蟹。严维问点菜的:“有螃蟹吗?”那边答了句:“有。”两人饿著肚子等了一会,看著上了几回香辣蟹,都以为是自己这桌的,偏偏不是。
过了半小时,严维有些不耐烦,服务员从身边走过去一次,他就拽著人家问一次。好不容易把白饭和小菜上齐了,香辣蟹还是没影。严维脸都是黑的,一个劲说:“什麽效率,吃顿饭也不省心。”郁林皱了皱眉,看不出有多少同感。等那服务员又过去,严维一把拽著人家,恶声恶气的问:“你怎麽回事,再不来我们直接退了,你们这到底有没有螃蟹。”
那小夥子直点头:“有,当然。”他被吓了几回,轻易不敢来这块了,郁林低头喝著茶,像是根本不介意等了多久。几分锺後,终於有人过来。“先生,现在螃蟹还剩一只一斤二两的,一只八两的,你要哪一只。”严维说:“八两的吧,我们就两个人。”他说著,口气好了点,眼睛征求著郁林的意见。郁林应了一声,严维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
严维以为这回肯定要上菜了,又等了会,服务员快步过来:“先生,不好意思,八两的没有了,换一斤二两的行吗。”郁林把头侧过一边,严维已经攘攘起来:“什麽意思。”服务员脸上勉强维持著微笑:“八两的那只早有人定了,刚去的时候厨房没说清楚,才闹了误会。”
饭馆里已经有人回头看著这边,严维的大嗓门越发大声的抱怨起来:“不是,你什麽意思,我们在这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他什麽时候定的,你玩我们是不是!”郁林插了一句:“算了。”严维瞪他一眼,过了会,才说:“那行,要那只一斤二两的。”他停了一会,反问了句:“到时候不会又没了吧。”
“不会,不会。”那服务员像是逃脱了场噩梦,连忙僵笑著走了。严维连喝了几大口茶,才讪笑起来:“真是,出来吃个饭也不痛快。他们要是再没有,我就掀桌子走人,一分钱都不给他。”郁林没答话,严维讨个没趣,自己耙了几口白饭。
就这样又枯坐了好一会,那边领班的过来了,先规规矩矩的鞠了个躬,才斟酌的说了句:“对不起,香辣蟹没有了。”郁林下意识的去按严维的手,倒被严维反拽住了,他腾地站起来,一副炮竹炸开的样子,“走,木头,咱们走。”
郁林还坐著,一副不认同的样子。领班想拦著他,又不敢硬碰,一直连声劝著:“不是,先生,坐下来好好说行吗。”严维拽了几下郁林,没拽动,他看著郁林,一脸惊怒的样子:“不是,他们欺人太甚你没看到,还吃什麽?我们换地方,还结什麽帐,我给他们也没脸要。”
郁林低声说了句:“你先坐下。”严维无法置信似的喊出来:“你就不生气?等一道菜等四十分锺,我要八两的,他们说八两的没了,我说,行,一斤二两的也行,他们说一斤二两的也没了!这不玩人嘛!我们最开始就问过他有没有螃蟹的!”郁林似乎从来没因为吃饭的事情在饭馆里和人吵过,无论如何也同仇敌忾不起来,倒是说了句:“换道菜就是了。”
领班的似乎见了救星,连忙走到郁林旁边,听他又点了道别的菜式,转身嘱咐厨房去做了。就一会,菜就上了,严维这时依然瞪著眼睛站在桌旁。郁林夹了一筷子菜,看看严维,低声说了句:“坐啊。”
严维看著他:“你什麽意思。”郁林把筷子放下,顿了顿:“什麽什麽意思?”他想了一会,口气又缓了下来:“就是件小事,大吵大闹的没意思。”严维笑了起来:“你嫌我闹腾,你嫌我丢人。”他喘了口气,“是,你脾气好,你有修养。你不屑於和他们吵。明明就是他们不对,你他妈的帮我说句话也不肯。”
“我丢了你的脸了?”严维看著郁林。郁林的唇微微抿著,手拿起筷子,又往嘴里送了几口。严维盯著他,笑起来:“就你有出息。我就是个流氓,哪配的上你呢。我他妈的……还不是,还不是以为你喜欢吃……”
他顿了顿,竟然坐下来,埋头大吃了起来,再不说一句话。郁林早已没了胃口。两个人一顿饭吃的几乎大打出手,买了单,更是隔得远远的。到宾馆的时候,郁林上了楼梯,到拐弯的时候,停下来看严维,看见严维在前台买了箱啤酒,就坐在宾馆入口的凳子上,拉开一罐,喝一罐,郁林下去拽住他。“别喝了。”
他把那箱啤酒夹在胳膊下,严维一罐见底,再去拿的时候,没了著落,看了好久,才发现郁林抱著他的宝贝,恶声恶气的说了句:“你给我放下。”郁林站著:“上去喝。”
他抱著那箱啤酒,往楼上走了几步,看严维真摇摇晃晃的跟了过来。关了门,坐在一边,看严维伸手拉啤酒的拉环,勾了几次,还是拉不开。郁林沈默著,再搭话时,声音有些嘶哑:“维维,就这样吧。真过满两天,还不更加吵起来。”

第六章 下

严维啪的一声,终於把拉环拉开了。啤酒溅了点出来,满手都是,他不知道往哪里擦,就这样伸著。他这样在床沿坐著,过了会,慢慢往後躺,手腕稳著,让酒不至於哗哗的洒下来,直到头陷在床褥堆里,才拿著那罐啤酒,小心的凑到嘴边,喝一口,倒有三口湿了头发。
郁林无意猜他有几分醉,只是静静候著。等那一罐喝光了,严维闭著眼睛,一动不动。郁林看著他,等了很久,以为他真睡熟了,才走过去,把垃圾扔到床下,替他简单的擦了擦水迹,盖了被。严维突然说:“我真不明白,过去为什麽会觉得,你只是嘴硬,没真变心。”
郁林的手顿了顿,然後才继续把被子往上拉好。严维闭著眼睛,“那时候,刚醒过来,浑身都疼,就来吓我,事情一幢接一幢,人都懵了。可你跟我两个人的时候,我一瞅你,我心就定了,我觉得你还想著我呢,你看我的眼神,还跟过去一样。”
严维听见郁林开始抖被子,挺用力的,在努力证明他有多泰然自若。严维笑了出来:“我是真不明白,为什麽那时候会那样想。我真认为你对我没变过,你照顾我,发脾气,和过去一样。我以为你嘴上不肯认,心里想我想的快死了。一晚回来,你就坐沙发上等著……”
“我以为你他妈的还爱我。”严维突然用力捶了一下床,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我发的是什麽疯!”
郁林背著他,听见哭声,才慢慢转过头。严维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蒙著脸,嚎啕哭著。郁林就听到闷著的哭声。旅馆隔音不好,楼下摩托车的喇叭声,隔壁嫌吵,咚咚的敲著墙壁。这方寸大的地方,各种各样的杂音。郁林笔直的站在那里,觉得什麽都很模糊,他就听得见严维的哭声。像用手轻碰含羞草的时候,周围再吵,也只听得见缓缓合拢叶片的声音。
“都是我的错,维维是最好的。”郁林笔直的站著,他觉得嗓子哑了,说不出来,忍了好久,有些水迹跌在严维的被单上,他伸手抹开,好半天,声音才平静下来:“你忘了我吧。”严维缩在被单下,漆黑,闷热。他听见郁林像个没事人一样:“你忘了我吧。”他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哎,小林子,那句话怎麽说的,哀莫大於什麽?”
郁林笔直的身子轻微的晃了一下。“哀莫大於心死。”
严维的眼泪刚流干了,又涌出来。“我他妈的倒觉得,不是心死。”
从下午到第二天,没人说要过吃什麽。两个人挺尸般的躺著,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熬到天亮,才起来,空著肚子,准备赶中午的火车回去。买好票,还有些空余的时间。严维就出了站,不知道去哪了,临发车了才回来。他往郁林手里塞了点东西,是一袋贴纸照,都是一寸大小。严维的声音看不出他昨天那麽闹腾过,“收著,收著。”他把郁林的手指掰拢了,让他握紧那些照片,“你现在出息了,钱包里也别老装一个人的,换著放,哈哈,多有派头。”
他顿了顿:“我开玩笑的。”他拢紧郁林的手:“收著,收著。我昨天想了,也没差到要忘的地步,留个纪念。”郁林的手终於握紧了。郁林上了车,严维在下面看他,“你想吃什麽,炒花生米吃吗。”附近有卖桔子和零食的,就在站台的柱子旁。郁林说:“上来吧。”严维点了点头,又摇了下,“还是给你先买点吃的吧,等著。”他去买了半斤桔子,从车窗的缝里,仰著头,踮著脚递进去。
郁林看著他,严维倒似有些羞涩的笑了。“坐火车可累了,路上吃点桔子。”郁林点著头,他听见火车叫了一声。“上车吗。”严维仰著头看他:“我一个人挺好的,在哪都行。”郁林挺久没说话。“我不放心你。”
严维哈哈笑著:“这话我不爱听。”他移开视线,“你别老用这眼神看我,我老误会。”郁林觉得胸口疼,说不上来那边疼,他往口袋里摸了摸,除了钱包,还装著个长方形的信封,不知道塞了多久了,连信封角都卷了起来。郁林把信封拿出来,车轮子动了,他才从车窗递给严维:“你身份证,一直忘了给你了。”
严维应著,小跑著,伸手接了。严维说:“这就走了?”郁林的那个窗户离他一下子就远了几米,他情不自禁的又往前跑了几步。郁林看著他,叫了声:“维维……”严维跟了几步,才下意识的停住了,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敷衍的挥著。
郁林只来得及叫了他一声。人一想抓著点什麽,老天总有磨得他放手的法子。

第七章 上

第七章
月末的时候,有哥们家人出远门,说有好片子,请人去。严维一听是新买的碟机,梳了头发就走,一个班的男生都过去了,沙发上坐了十几个,坐不下的,蹲地板上。严维和郁林坐在沙发最中间,片子一开始,所有人的眼睛都圆了,声音有些杂,没马赛克,那女人身材不错,男人有肚子。
大概过了五分锺,有人开始借厕所,一屋子人兵慌马乱。严维的眼睛一直盯著地板,耳朵露在头发外面,通红的,郁林碰了碰他的手,严维兔子一样的蹿开了,出门的时候弯著腰夹著腿。郁林隔天问他:“第一次看那个吗。”
严维直哼哼:“怎麽会。”他犹豫了一会,露出猫儿偷腥的笑容,把一本没了封皮的生物书拿出来,翻到147页,插画上画著两只青蛙。郁林盯著看了一会没怎麽懂,直到严维把课本倒过来。那一对青蛙确实在办事情。
“在抱对。”严维笑得很淫荡。那张皱巴巴的课本纸,显然是被人翻来翻去很多回。郁林坐在课桌上,轻轻推了一下严维的肩膀,“笨蛋。”
严维的眼睛睁大了,攘攘起来,说些什麽,却不想听。他的头发很软,靠近了,狠狠嗅,才能嗅到干燥的肥皂香。郁林微垂了眼睛,感受著那人一下下推著自己,课桌吱呀晃动著,嬉笑的人声,像场荒诞却让人安心的默剧,阳光在洞开的教室门和一扇扇窗户间暴涨,钢琴教室里老钢琴的琴音,不知为什麽不讨厌了。
郁林伸手抵抗了一下,却无意擦过严维的腰。他离得太近,近到无法克制搂他的愿望。那种希冀纯粹到疼痛的地步,热乎乎的,冷冰冰的。严维闹了一会,近乎半趴在他身上,盯著他的脸看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著头站起来:“不跟你闹,打上课铃了。”
郁林静静看著严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严维坐好了,转了会笔,侧头看郁林,皱著眉头:“嗨,别老盯著我。”
郁林低头翻起课本,严维抓耳挠腮了一会,又低声唤著:“嗨,木木,木木。”
郁林抬头看他,严维说:“没事,我只是叫叫。”
郁林突然朝他笑了。这种感情究竟以何为名,青涩的,泛著苦味,带著脉动,强大,无法抗拒。郁林背著书包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严维和他哥们在唱歌。那群人坐在二楼的教室窗台上,勾肩搭背,嚎叫著,学著崔健的嘶哑的嗓音。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但不知我是谁!”
那时候太阳斜的厉害,被并不高大的教学楼挡著,云层被染色,壮丽的火烧云堆叠著。青春像是随处可见的野草,毫不吝啬的葱郁在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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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外的那片树林已经半秃了。满地都是染得金黄的银杏叶,树上的叶子还在不停的,簌簌的落著。偶尔被风卷起,带来了几片,飘进阳台,又止步於纱窗前。
郁林坐在阳台,冒著热气的咖啡暂时搁置在玻璃茶几上。山风扑耳,室内的钢琴声反倒隐隐卓卓的。严惜手下的即兴幻想曲,已经进入了第三部分的尾声,更加快速的旋律,即兴而为的延伸感,流水般激越的热情过後,再现了第一部分的忧郁与焦躁,不断敲击著属功能和弦的手指,急切殷勤的倾诉著。富贵越发的老了,它蹲在对面的小毛毯上,舔著掉毛的地方,猫尾偶尔合著节拍,晃一下。
过了很久,才听见钢琴盖放下来的闷响。严惜光著脚啪啪走路的声音,朝这边过来。就一会,就看见他穿著连帽外套和宽松的布裤,坐到郁林对面的椅子上。他单手把富贵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逗著玩。严惜笑眯眯的,“不夸夸我?”郁林沈默著,点了下头。“嗯。好听。”他说。隔了数月,那张消瘦了不少的脸上,眼睛下带著青黑色的阴影。其他的地方,依然收拾的妥帖。端正还在,只是越发的阴沈,寡言。
严惜左手拿著本大相册,等富贵从他身上下去,蜷进躺椅的角落,才递给郁林。“喏,你放抽屉里的东西。我用相册装好了,这样不容易弄丢。”郁林愣了下,接过一翻看,里面是严维仓促拍的贴纸照,喜怒哀乐的样子,都有。他合拢了相册,不知道说些什麽,过了会,才问了句:“你不气?”
严惜噗嗤一笑。郁林看著他,眼睑微垂:“你总在迁就我。”严惜拿著郁林喝过的咖啡,尝了一口,吐了吐舌头,“小事闹闹脾气,大事还是懂的。”严惜原本还是坐著,渐渐已经半躺在躺椅上,伸著懒腰,定定的看著郁林,突然一笑:“是不是更爱我了?
郁林竟也被逗得笑了笑。严惜过了会,才说:“老头子说你上午又发火了。”郁林看著别处。严惜笑了,努力的伸长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记得下午的预约。”郁林应了一声,“记得。你最近不是也得去体检吗,正好送你过去。”
他站起来,把富贵往屋里赶。“回屋去。”富贵迟缓的挪动著身子,往二楼那间客房走。郁林把它的身子掉了个头,“别去那,下楼。”两个人在一起炒了些菜,吃了饭,下午开车到了富康医院。严惜专门带著个小包,里面放著他们的病历和医疗卡,边走边翻。“前几天崔东才问为什麽不要个私人医生。”
郁林说:“都往医院跑习惯了。”他说完,突然顿了顿,看了看严惜的反应。严惜像是真没听见那样,“你在二楼是吧,那我先上去了。”郁林应了一声。二楼尽头的两间办公室,崔东等在那里,看他过来,手插在白大褂里,笑了笑:“哎,对不住。老李病了。里面那小姑娘也算个高材生,未来的心理专家。能凑合吗?”
崔东看著那人黑著脸的样子,继续打著哈哈,“行了行了,先见个面。”他把郁林拽进去,介绍著:“这是小赵。”崔东看郁林没说什麽,乐得带上门走了。赵医生人年轻,打扮却老气,她翻著以前的记录,“最近有什麽不称意的事,都说说。”

第七章 中

郁林看了她一眼,脸色彻底沈了下来。她倒是淡定,“怎麽了,都说说啊。工作,爱情,交友。你不配合我怎麽帮你。”郁林交叉著手指,放在膝盖上,然後突然站起来,拉开门就走。崔东正好堵在外面,又把他推进去。“她大学辅修心理的。忍忍吧,凑合著能用就行。”
郁林被重新按回椅子上,似乎已濒临暴怒的边缘。崔东指著小赵:“瞧你这嘴巴。他问什麽你答什麽,别多嘴。”他再指指郁林:“你问她就是了。觉得过去老李讲的哪里不对的,问问她的意见,综合综合。”
他这才走出去,关门的时候又双手合十拜了拜,“两位别给我添乱了。”郁林低著头,双手盖在口鼻上,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慢慢直起身。他坐的地方背著灯,在没有光的地方,眼睛越发深沈的让人心悸。小赵这才浑身不自在起来,换了个姿势坐著。“什麽都能问。”
郁林过了好久,把右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用了点劲,再缓缓松开。额头上用了些汗,让他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似乎已经成了一件很吃力的事情。“我……”
他张了几次嘴。“我……”他半闭著眼睛,眼皮下,眼珠的轮廓不断的滚动著。僵持了很久,郁林终於放弃,挑了件别的事情。“不谈这个。”他胸口起伏著,脸色很不好看。
“做的事情,怎麽区分哪些是感情因素,哪些是因为……我的病?”
小赵拿起笔,记了几个字,只听清他提起病,不由抬起头。“大点声。”郁林的手按著扶手把,捶了一下,重新交叉紧握在一起。“认真点听,可以吗。”
赵医生扶了扶眼镜:“行,请继续。”郁林冷笑了下:“怎麽继续?任何做的事情,哪些算医学上定义的病理征兆,哪些是过激的情感作用,怎麽区分,劳您替我解惑。”
她听著这种口气,怔了下,笔一敲。“这个要看具体的情况了,情况不同,诊断标准也是不一样的,你能举个具体的例子麽?”
郁林看著她,过了会,站起来:“庸医。”小赵跟著跳起来:“你……”她一时不知道怎麽骂,先看了眼病例,再把办公桌往前一推:“老李说你是偏执型人格障碍。我看还不止呢。”
她上下打量著郁林:“你觉得自己了不起?”
“比你好。”
小赵笑起来:“自恋型人格障碍。”她围著郁林转了圈,“喜欢单独活动,对人冷淡?”
“碍著你了?”
小赵耸耸肩膀:“很好。分裂型人格障碍。”她指著郁林:“你这是什麽表情?想揍我,无法自控?”
“你倒有自知之明。”
“攻击型人格障碍。”这女人几乎手舞足蹈起来,嘴里越发滔滔不绝。“怎麽,还不打?不会利用时机,反复计划反复检查,你优柔寡断没魄力。这又是强迫型人格障碍。”她不停的用手扶著眼镜:“感情冷淡,对人爱理不理,缺乏同情心,易激惹,又常发生冲动性行为,你还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
郁林看著她,过了会,反而镇定下来。“打是攻击型人格障碍,不打是强迫症。”他拉开门,想了想,回头附赠了句:“你只有一个毛病,更年期。”
崔东正在翻看档案的时候,看见郁林推门进来。原本还残留点热气的办公室,他一进来,温度就像降低了十度。崔东抬著头:“这麽快。”他转著自己的办公椅,挪到郁林旁边,“感觉怎麽样?”
郁林说:“吵了一架。如果让她给我确诊,我就是深度精神病患者。”崔东点点头:“都怪我。我没跟她说你有来头。”
郁林在靠墙的红木沙发上坐下。“你是想折腾我,还是折腾她。”崔东笑了下:“哪敢。人人都朝著你说好话。我就想让你看看,你最近真……”他顿了下,面容一整,“你现在就是个炸药包。适当的时候,也该说说,别都憋著。你看小赵,还在实习的,都看得出来你……”
郁林用手把领带拽松了点。“等李医生好了,我再来。”
他起身要走,被崔东叫住了“喂,”他站起来,“虽然我是个外科大夫,可你们的事情,知道的看到的,我到底也比别人多些。郁林,你要不朝我倒苦水算了。”
他沈默了一会,看著郁林,“你爱他吗。”
“我……”那人答得倒快,剩下的内容却久候不至。“他,指谁。”
“自然是严惜。”崔东听的一甩手,他看郁林越发惜字如金,恼火起来,“你不说,谁帮得了你。又不是神仙。”
郁林的脸微侧著,他偏头打量的反向,只有一个小书架,空荡荡的,原本该摆书的地方,放著个装了水晶土的玻璃杯,几棵蔫了的红色炸酱草的斜插在杯里。墙缝中随处可见的野花,妆点著惨白的墙面。
郁林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才收回视线。“你能帮上什麽?”
崔东瞪著他,僵持了一会,自嘲的笑了一声,反手一撑,跳坐上办公桌。“我能帮上什麽?我能出主意。找个人说说,心里也好受些。”
“帮不上。”郁林皱著眉头的样子,像是往热碳上泼的那一瓢水。越亲近的人越怕这一瓢湿冷。他总能这样,把一腔炉火泼成碳灰。“我怎麽做都是错的。”
崔东倒似听懂了。“怎麽做都是错的,没错,总要对不起一个。”
郁林没想到他会附和,谁知崔东话锋又一转:“可……可既然这样,越发要看你心里怎麽想的啊。”崔东似乎觉得这事太过莫名其妙,瞠目结舌下,反倒结巴了。“更喜欢谁,爱谁,就选谁,既然总要对不住一个,自然……”
他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那和我过去做的有什麽分别?”郁林的语速有些快,话里的怒气,与其说是针对崔东,不如说是冲著自己。“因为熬不下去了,所以只图自己的痛快。自私,可耻!”
崔东看著他,似乎根本不能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那该怎麽办。如果连和谁在一起,连这种东西,都不该按著喜好。那你说该怎麽办?”
他揪著郁林的衣领,咬著牙:“你这家夥,心底到底怎麽想的!”
郁林沈默了一会,看著崔东失去冷静的样子,淡淡的解嘲著:“我怎麽想的,不是件大不了的事,一辈子不说,也没什麽。像你这样,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挺好,可我不想成为这种人。”

第七章 下

他看著崔东的手一点点松开,往後退了两步,单手整了整衣服。听郁林的脚步声,像听锤子砸铆钉,梆、梆、梆。每次间隔的时间都差不多,响声也差不多,心却一点点被砸的沈了下去。
“什麽玩意。”崔东抱怨著,靠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又转了圈,随手调开老李的存档,在上面开始续写这次的记录。敲了一段,不满意,又删去一大半,就这样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他把金丝眼镜摘下,搁在桌面上,揉著自己压出红痕的鼻梁。听见有人走进来,站在他身後,弯著腰看他写的。不由拿胳膊肘往後捅了捅,“你看看人家在想什麽,我一句都听不懂。”
护士长拿著鼠标,一边往下拖,一边说:“你得问小王,小赵她们去。我比你还外行。”等她把文档下拉到最底部,口气又变了。“这谁啊,挺有意思的?”
崔东把眼镜带上,後仰著脑袋打量女人不再年轻的脸,“他有的是什麽意思啊?”护士长把听诊器塞到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你是得琢磨下,谈恋爱得找你这样的,过日子找人家那样的。”
崔东大笑起来:“您别逗了,就他那脸,人人都欠著他钱似的。要瞅个几年十几年的,早一头撞死了。你这是强奸民意。”护士长差点没啐他一脸。“是,你是觉得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比循规蹈矩的高尚、自由多了。可你仔细想想,想想人类社会怎麽进化的,哪个才是真文明,你自己想想。”
她见崔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由又唠叨了几句。“爱了就追,不爱就甩了,这谁都做得到。男人,喜新厌旧,与生俱来的。谁能一辈子爱你一个?要找,就得找个不爱你了,还肯老老实实守著你过的。”
崔东听懂了:“您是说责任,这词真够老土的。”护士长又翻看了几遍记录。崔东放松了身子,瘫在办公椅上:“他肯对严惜讲责任,那就成。我就放心了。”护士长耳朵尖,一听,不乐意了。“你是说郁林,那我说的都收回,那不成。”
崔东一愣,听见护士长说:“他觉得自己这样改对了?从不讲责任到讲责任了?我就看不惯。他凭什麽两次都对不住同一个人,这叫改了?”
崔东撇撇嘴。“我知道,我知道。他怎麽做都是错的,人家自己也清楚。对了,您找我有事?”
护士长这才记起自己手上拿的信封,“你看看尿检结果。”
崔东拆开信封,拿出里面那沓数据。护士长指了几处:“老样子,镜下血尿和蛋白尿。”崔东应了声。“他一直算好的了。其他人反复性的肉眼血尿不说,还带眼部病变。”
护士长看著他,“你这孩子,什麽时候才能认真起来。”
崔东把文件稍微挪远了点:“怎麽了?”
“估计要准备换医院的事了。已经开始出现高频性神经性耳聋,过去的病例都是这样,二十岁之後三十岁之前,进入终末期肾衰。”
崔东的手顿在那里,眼镜片有些反光,看不清表情。护士长推了他一下:“到时候会借个肝肾外科、了解情况的大夫跟过去。真不放心,最近在院里,大小事都积极点。”
崔东沈默了好久,才说:“我不放心什麽,Aplort综合症用肾移植不是效果非常好嘛。”他明明是这样说,却没有一点笑意,他拍拍白大褂,慢慢站起来:“行了阿姨,我知道。”
护士长看著他,只是笑。“你就是得有干劲才行。”
崔东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您忙您的去吧。我下午还有手术呢。”他急著赶人,那人却笑著不动。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刺鼻起来,好久,他才加上一句:“阿姨,他是弹钢琴的。耳朵出了毛病,我怕他受不了。”
护士长瞪了他一眼。“都做了多长心理准备了,哪那麽脆弱。姓郁的不是去陪著了吗。”
郁林坐在严惜旁边的椅子上。
他意外的多话。“我再去买点鲜奶。我问了人了,植物性蛋白质没动物性的好。以後还是老样子,豆浆、豆腐、核果,你少沾点。”
他看著严惜:“听见了吗?”
严惜瞪著他:“听见呱啦呱啦呱啦。”他看著郁林:“说老实话,我最近练琴是不是没以前好听了。”
郁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事,我听过你刚学琴录的磁带。”
严惜恶声恶气的吼著:“又是呱啦呱啦呱啦。”郁林笑了笑,摸了摸他脑袋:“你这是选择性失聪。”
严惜歪著头看著他,突然说:“严维如果有一天要回来,就选现在回来吧。我只有这个时候,才敢笃定你不会突然跟别人走了。”
郁林的手僵了一下,才继续梳理他额前的乱发。“我期望值未免太低了。”他安静了一会,突然说:“严维不会回来的。”
严惜笑了:“总有一天,迟早的事。”
郁林摇了摇头,认认真真的说:“你想多了。他跟我说了,哀莫大於心死。你就乖乖想你自己的事,别老胡思乱想的。”
严惜的声音大了些:“谁说的,心死了哪里会哀?”严惜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狠狠的骂了句:“哀莫大於心不死……”

第八章 上

第八章
严维记得第一次去郁林家的事情,那人说:“我爸妈都不在。”严维和他瞪著眼睛对望,突然涎笑起来。年轻时干干净净的,坏坏的露口白牙,怎麽挤眉弄眼,也不招嫌。
记得那间房门锁不上,虚掩著,严维虚情假意的喊著热,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露著浆白的背心,两块二头肌看上去一点也不可靠,不过硬绷起来还是有的。两人摸摸亲亲,严维喘得像个风箱,呼哧呼哧的喷著气,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似乎吃不准该从哪里开始啃。一时间粘的像块鞋底的口香糖,挂在郁林脖子上,不住晃荡。
郁林倒是冷静,衣服都皱了,还是扣的严严实实,偶尔回应几下,那修长手指的逗弄,直让人坐立难安,眼睑垂得很低,睫毛直而长。严维像是只沸了的水炉子,嗷嗷叫著,想把郁林压下去,却偏偏像是推根木桩,白废了牛鼻子的老力。摩擦中彼此都有了反应,严维推累了,就软在郁林肩膊窝里咬,一个个口水印子,郁林的手慢慢摸著他的尾椎骨,很痒。
严维拍了几下,懒洋洋的骂了几声。两人都各自盘算著自己的事,差点没听见开门的声音。郁母在客厅叫著:“小林?”他们僵了会,才反应过来,郁林想把严维藏起来,拿被单遮著,只是隆起好大一块,愣了几秒,又各自从床上蹦下来,严维去抓自己的外套,两只鞋揣怀里,郁林这时已经把衣柜门拉开了,严维猫著腰半滚进去。
郁母站在门口:“有客人?”郁林站起来,半堵在门口,那个已经不年轻的女人,还在从儿子与门框的缝隙中恋恋不舍的窥视。“没。妈,不是说加班吗,怎麽提前回来了。”郁母这才笑起来:“哦,那是因为……”
严维搂著那双鞋,蹲坐在堆著被芯与长裤的柜子里,挂起来的T恤软绵绵的贴著脸蛋,一丝光从衣柜缝里透进来,柜子里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闷闷的,让人想大口喘气,偏偏这个节骨眼儿,小气也不敢喘。他蹑手蹑脚的往身上套半脱的衣服,听著郁林把人往门外引,突然打了个嗝。
郁母走了几步,掉过头来,嘟囔了句:“我是听见有声音。”郁林拉住她,低声道:“我有事跟你说。”不知道他用了什麽办法,到底把人拽走了。过了半小时,郁林把衣柜门半拉开,严维捂著嘴,还在不停的打嗝。他断断续续地说:“这下怎麽出去啊。”
他们无声的抱在一起。严维笑著说:“木头别难过了。我没事,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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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塞车了。”
一辆东风汽车,後面装满了货,垒得高高的,生怕不能物尽其用似的。这条高速,还没开多久,就拥堵不堪,前後左右都挤著车,夹在中间,一点点的挪,简直让人抓耳挠腮起来。
“喂,严维,你不是尿急吗。”
严维横躺在後座上,车皮上的红漆掉的让人心疼,连车窗都坏了,摇不上去,呼呼的往里灌著风。他脑袋上盖著一本时尚杂志,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页脚卷的抚都抚不平。他听见声音,脑袋刚一抬,杂志就啪的从脸上掉下来。“在这?”
坐驾座上的年轻人一挥手:“开长途的都这样。”严维前後看了一眼,见车速像裹了小脚的老太太,嘟囔著:“真在这啊?”
他手一撑,从後排窜坐到副架座上,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到处都有按喇叭的,严维左手插裤兜里,右手往前伸著,做出阻拦的架势,一路小跑著横穿过车流,到了路边,又翻了个半米高的铁栏,拉开拉链对著土坝一泡黄汤。
等舒服了,看哥们的车才开出不到五米,乐得哼著歌,悠哉的从车缝里走回来,踩著轮胎爬上去。他哥们指著旁边的路牌:“还有六十八公里。”严维打著哈欠,“那我还得睡多久,要不我帮你开会?”
那人从杂物箱里翻出只发黄的司机手套:“你没驾照,回家乖乖开单车去。”两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正百无聊赖,严维看著路牌,突然乐了:“这段路还雷达限速呢。”司机终於忍不住破口大骂:“我是想超速,超的起来吗?”
严维这次回来,已经是年後的事了。
在那边几个月,还是打著零工,没了住的地方,花销一下子往上窜,累死累活,却总是存不下钱。每个人肚子里都藏了几个偷懒的诀窍,一起浑水摸鱼,彼此睁只眼闭只眼,这就算交情了。隔得远,过去的事也想的少些。就是过年的时候,突然想的厉害,怎麽也睡不著觉,吃一口饺子,就掉几回眼泪。跟人睡一个大通铺,怕吵著,咬著被子闷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红著眼睛笑。“我没事,就想家了。”
严维觉得这一吵隔得足够久了,他们认识这几年,从没分开这麽久过。有哥们年後要去那边送躺货,他就蹭了顺风车,只是离那里越近,眼皮越是直跳,只觉得前面候著的不是好事。在车上又晃了一个多锺头才进了关,严维越发的心神不宁。“我眼皮直跳。”
那哥们好奇:“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这是……”严维一直揉著眼睛:“两只眼都跳。”那人不信:“得了吧。哎,你真要开去soie?我这车太大,平时都装水泥的,开到市中心主干道上太拉风了吧。”
严维连连摇头:“我又没说今天去,就那附近就成。先找地方落脚。”那人应著,转著方向盘。到了地方,严维跳下去,两人伸著胳膊肘一击掌各自散了。附近的店铺玻璃橱窗一个比一个擦得亮,照著行人的样子。严维一愣,玻璃上映著的人影头发乱蓬蓬的,还夹了几根白发。脸色发黄,那麽瘦,眼睛也没神。视线下意识的避开,低著头自己撸了几把脸。
“要这个样子见他?”严维嘀咕了一句。他用力耙著头发,自己也觉得好笑。道路四通八达,一个方向就是一个变数,一时竟不知该去哪。脚边正好有块碎砖头,想泄恨,抬脚就踢了出去。那石头力道也大,咚的一声砸中路边一辆黑色轿车。车身擦得出奇的亮,竟没有车挨著它停放,汽车警报器被弄得响个不停,严维吓了一跳,等它叫了几声没气了,才走过去仔细打量。车门上多出个红印子,不像是划坏了,倒像是蹭上的。
他从兜里拿出个钢!,正想刮干净,听见後面有人问:“你和车有仇?”
严维回头一看,一个年轻人,左边耳朵里塞著个耳机,怒气冲冲的。後面还站著位中年男子,四五十岁,虽没发福,两鬓却是花白的。“别冤枉人。我好心帮你弄干净。”严维把钢!塞回口袋,摊开双手,脚下抹了油,想走,眼睛却跟中年人对上了。
那人有些像郁林,沈稳。西装妥帖合身,让人猜不透,只是老了。严维最不怕的就是老头,他们跑又跑得慢,打又打不赢,把黑板擦夹门缝上,推门时一砸一个准。他见那男人打量著自己,干脆泰然自若的站直了,看见旁边的人噤若寒蝉,甚至还笑了一下。

第八章 中

那人看著他,竟然也笑了笑。“呵。”
严维皱了皱眉头,觉得事情莫名其妙了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时候,听见那男人说:“以前见过面的,记得吗?”严维的眉头拧著,费力的回忆著什麽。好半天,突然展开,叫起来:“哦,你!你!”
他用手指著那人。“你那时候去学校找过我。”严维谈起学校,还在用考生谈试卷的语气,既厌恶又亲昵熟稔,配著风尘仆仆的,大龄青年的样子,听得人心里咯!一下。那男人微微颔首,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拉後座的车门,旁边那年轻人赶紧绕到另一头,坐上驾驶座。严维看著他坐进车里,正发呆,就见男人朝他伸出一只手来:“维维,上来。”
他听著这声音,脚不由自主的就迈了上去。车里又大又敞亮,他只敢用半个屁股坐在上面,嘴里喃喃的说:“你还记得我名字。”男人笑了笑,他没端架子,说话是长辈对晚辈的语气,“你脾气没变,人是长大了。”
车子开得很快,严维吓得去记外面的路,还要听人说话,有些三心二意。乍一听别人说他年纪大了,有点不乐意,又不好明著说,只好接了句:“你也老了。”车里的气氛一时冷下来。严维看看那个人的侧面,却觉得自己没说错,那个时候,旁边人也就三十多岁,英挺的,又保养得好,也是这麽豪华簇新的轿车,停在学校门口。
严维等了好久,见他没接口。自己笑了两声,觉得有些尴尬,小声说了句:“你那时候,说起我妈的事,就跟真的似的,我还真有点信了。”男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是真的。”
严维呆了一会,侧著脸看他,过了会,才回过神。他过去说话,声音敞亮,像朗诵,中气十足。这会却涩涩的:“啊,我、我那时候,以为你还会来呢。还睡不著觉,等了你几天。还真以为自己真要出运了……”
男人有些动容,拍了拍他的背。“那次,出了些事情。”
严维的背僵了一下,又渐渐放松了,嘿嘿笑著。男人看著他,“这些年,你还好吗。”严维不知道怎麽说,他和这个人一别,也就八九年,却睡了八年的觉,让他说说发生了什麽,实在乏善可陈。他想了好久才应了一句:“挺好,就是经常换地方。”
打短工的地方也是,住的地方也是,总换。这句话出了口,明明不是抱怨,却听的人心里难受。那人沈默了一会,突然说:“也是家里烧的香灵验了。你啊,比那个不争气的好得多。喜欢男人,还一身病。”他说话的声音又低又快,严维又想著自己的事,只是随口应著,放在他背上的那只手,又拍了拍,收了回去。“跟我回去,先吃顿饭,洗个澡,换身衣服。我是老了,好在有你陪陪我。”
严维简直觉得自己的眼皮又要开始猛跳了。男人没再说什麽,半个小时的车程,轿车停在一栋豪宅前,雕花的大铁门开启後,车子才缓缓开了进去。严维瞠目结舌的,好半天才说:“你看上去混的不错。”开车的年轻人听了没憋住,噗嗤一声,随即又紧张的绷起脸。
严维有些不自在,默默跟在那人後面,上了四五级石阶,楼梯两边是种满了红色月季的花坛。有人默默的从里面拉开了大门。空旷的客厅里,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来,楼梯扶手盘旋著,连接著二楼线条明快的铁艺护栏。长长的米色L型沙发横在一旁,电视墙和装饰柜上零落的摆著些油画陶器。往左是巨大的玻璃推窗,被米白色厚重的窗帘半掩著,通向中庭,被藤蔓攀附著的铁制花架後,依稀能看到蔚蓝色的圆形游泳池。严维只能模仿著男人的动作,换上棉质拖鞋。走在软木地板上。

第八章 下

“维维,先去洗洗。”严维应了一声,跟著一个人走进浴室。屋里也有人,往浴缸里放著热水,倒了香精油,等收拾好了,两个人才退了出去,合拢房门。严维沈默了一会,等确认了五米来长的洗手台上搁了浴袍内裤,才开始慢吞吞的脱外套,特意避开不看那面欧式框镜。
他在水里泡著,旁边放著一瓶瓶喷香的液体,他随手挑,洗了洗头发,身上也涂抹了,热气蒸的人想睡,直到水有些凉了,严维才爬出来,拿浴巾擦干了,按照郁林教的那样穿好浴袍。出了浴室,又有新的人侯在外面,提著个箱子,有点像电工箱,打开也是几层,只是装的是大大小小的梳子剪刀。
严维想了想,乖乖坐到椅子上。那人给他围上理发布,也是慢吞吞的修剪起来,过了会,问了句:“先生,你有白头发了。”严维还是老样子,进了漂亮干净的地方,蔫头蔫脑的,洗了个澡才渐渐缓过来。“要染?”
“我帮你拔了吧。”那人真伸手,揪著白头发,轻手轻脚的拔了。严维没试过这种痛,闷疼了一下,又好了,接著又是一疼,禁不住唉唉叫了两声。拔了七八根,和剪下来的头发放在一块。严维想抓起来握著,又没好意思伸手,那人把理发布一脱,抖了抖,帮他拿小刷子把脸上的碎发刷掉了,头发掉在地上,竟觉得舍不得。
镜子里,头发又被剪短了,露出眉骨,看上去干净精神了许多。有人拿过来一套衣服,他摸了摸,估量著大小差不多,进去换了衣服。Burberry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灰色的薄羊毛衣,又轻又暖。严维站在镜子前面,用手擦了擦镜面蒙上的水汽,整理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坐在单人沙发上等著了,看见严维,没说什麽,只是站起来,仔细打量著他,许久,才在他背上用力一拍:“背要挺直!”
严维挺直著背,有些僵硬。却见男人笑了出来:“这不挺好的。”他跟著那个人来到二楼的餐厅,壁龛,挑梁,高踢脚的搭配,看得出屋主人对欧式风格的偏爱。在复古的木质餐桌上,两对铜制的大烛台,里面插著短短一截白蜡烛。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幸好除了刀叉,还放著筷子。严维低著头,只夹最靠近自己的那个盘子里的菜,才吃了几口,听见男人笑著说:“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了。”
严维顿了顿,把嘴里那口菜咽了下去。“不知道。”
那人顿了顿:“严逢翔。”严维反应过来:“严逢翔,soie是你家的?”男人轻咳了两声:“维维,你该叫我一声爸爸。”严维觉得喉咙里哽著,有些不舒服,却还是应了声:“嗯,爸。”
男人有些动容:“我没照顾好你,对不起你妈妈。本以为你会不肯叫我。”
严维嘿嘿笑了几声,眼神却在四处飘,“没事,我妈也没照顾过我。”餐桌上一片沈静,只听见严维动筷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听见严维说:“那你不是还有个儿子。”严逢翔突然大怒起来:“那个人只会丢我的脸!”
他一甩手,手边的水晶高脚杯就滚在地上,幸好没碎。严维失魂落魄的坐著,好久才说:“你儿子,其实我也见过。”
男人“啊”了一声,显是出乎他的意料。严维过了会,不好意思的笑了,挠挠著自己的头发。“他过得比我好。”严逢翔沈默了很久,宝石袖扣微微闪著光,他站起来,跟身後的助理附耳说了几句,就这样匆匆走了。
严维闷头吃著饭,助理走到他身边,低笑著说:“你也可以过得比他好。”严维一愣,抬起头来,助理用手推著眼镜。“严惜少爷的性向和病情一直受人诟病。您如果愿意接受一些必要的培训……”
“我是说,董事长其实有意让你做继承人。”

第九章 上

第九章
严维家那个那个院子,住了好几户人。黑漆漆的夜幕,不住地狂风暴雨,地板上飘起红色的塑胶盆,铁丝上挂著的女人的内衣,湿漉漉的滴著水。是谁先进了屋,是谁上的门栓,都记得清清楚楚。新换的床单,铺在铁架床上,枕套上绣了老大的一朵牡丹,密密的针脚,摸上去是鼓起来的。是谁坐在床上,也是这样的笑,没心没肺的,露了半边糯米似的牙。
风扇在床上转个不停,吹在光裸的背上,凉飕飕的。谁先扯得电线,也顾不上了。窗外头一个接一个的滚雷,还有闪电,劈下来,天地就亮了,身下那干瘦结实的身子,被照亮了一下,撞了满眼,刚看清,又暗了。谁听见谁的声音失了冷静,两个身子交叠著,低低的喘在夜里,郁林的声音也轻喘著。“维维,不疼的,维维。”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难免疼,一来二去,就都放不开手了。天气冷下来的时候,郁林来的越发频繁。他有件套头的白毛衣,白的碍眼,穿上去像电视里钻出来的人,挺帅。每次严维领他回来,附近的孩子,都从泥巴坑里钻出来,往他身边蹭,拉呀,扯呀,一个个泥手印拍上去。严维姥姥不怎麽听得见,更多时候,都是远远看著他们,堂屋里窗沿上摆了很多泥花盆,种了葱,蒜,小辣椒,鱼香叶,大多都是能入菜的,最边边角角的,才是一盆米兰。
富贵已经很精神了,它时常在这些花盆间逡巡,尾巴翘得笔直。蹭过晚饭,两人前脚跟後脚的进了房,锁了门,心却跳得更厉害了些。躲在被窝里亲热,偶尔情急,半脱了衣服就开始胡来。富贵走路静悄悄的,有几次发现连它也一起锁在屋内,只好当著它的面继续胡天胡地,严维忍不住的时候,就使劲往枕头里,埋著脸,几乎闭过气去。他的指甲老忘了剪,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往後面反手一抓,抓胳膊,肩膀,背,郁林身上就总有一道道的血条。
郁林不怎麽会骂人,默默受著,富贵在墙角静静拉尿。两个人做的多了,慢慢油滑起来。屋外有人叫,也敢大大咧咧的答话。干著干著,还会抽空说些柴米油盐的小事。郁林试著戴过套,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没几分锺又自己扯掉了,说疼,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的每次抽出来,把热乎乎的那摊东西留在脊椎末端。每一次翻来覆去鼓捣的时候,严维看到自己腿被压在脑袋两侧,自己怒涨的家夥几乎要拍打到脸上,他都挺想笑,像一场荒诞胡闹的梦,偏偏梦的开开心心的。郁林的汗滴滴答答的落下来,眼睛微闭著,样子挺性感,富贵在一旁喵喵叫。严维嘟囔著:“妈的,它刚拉了尿,别让它上来。”
他伸手要拦,富贵还是浑身湿漉漉的跳了上来,蜷在床尾,铁架床晃得厉害。不知到从哪里传来米兰的香,淡淡的,熏得人想睡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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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惜病来如山倒,半个月的时间,整个人都瘦脱了形。突如其来的高频听力下降,让他不得不带上助听器生活。换了家大医院,病房却没原来的干净,往返跑了几次,还是就近租了间房。
郁林的话说的越来越少了,更多时候,只是坐在严惜旁边的椅子上。严惜每日的例行检查後,往往都是在简易钢琴前,重复弹著有把握的曲谱,即便这样,还难免有节奏紊乱的地方,一个地方错了,後面更是七零八落。
他听人说话的时候,渐渐有些侧著耳朵,用他听得清的那一边。严惜离不开郁林,现在更是离不开。他们不牵手,一前一後走著的时候,严惜仰看著郁林,小孩学步似的跌跌撞撞的跟著,直到郁林停下来等他。
崔东如愿跟著调到了这家医院。他已经习惯在郁林离开的时候保持绝对沈默,这个时候的严惜魂都丢了一半,郁林带著饭回来的时候,他眼神才有了焦距。崔东也是最近才知道郁林会做些吃的。郁林煲汤,医生说哪些吃了好,就熬哪些,他拿著装满汤的保温瓶,一勺一勺喂,崔东在旁边看著:“他也没病到要人喂的地步。”
郁林顿了顿,勺子放下来。崔东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语气淡淡的:“你太照顾了对他也没什麽好处。”郁林平静的看著他:“要不换你来。”他说话声音不大,严惜也听见了,伸出右手,盖在他手上:“别生气。”
郁林这才把视线移开,又舀了一勺,送到严惜嘴边。崔东“呵”了一声,过了会又冷哼下:“呵,好啊。”他把眼镜摘下放口袋里,几步走出了诊室。郁林视若无睹那样,继续喂著浓汤。严惜目不转睛的看著他,自从他身体坏起来,郁林越发成了他全部的寄托。“晚上,爸爸叫我们去吃个饭。”严惜听力一差,总听不清自己用了大多的嗓门。
“我去,方便吗?”
严惜知道郁林的意思,老头子的不顺眼,由来已久。“你就算陪我吧。”严惜倒不是很在意,老头再不顺眼,到今天这般田地,还能怎麽样。晚上有些冷,郁林多带了几件御寒的衣服,都堆在车里。严惜换了个耳背式的助听器,肉色的,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郁林知道他其实还是在乎这顿饭的。

第九章 中

两人进了主宅,停好车,郁林先下去,替严惜拉车车门。月季花在欧式复古壁灯照射下,也泛著昏黄。严惜走在前面,用力的按了几次门铃,进了屋,把自己脱下的鞋踢到一旁。郁林穿著Versace灰黑色的立领外套,外套下竖条细纹的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松开了,露出一截里面的黑色高领,休闲的打扮,他穿著只显阴沈。下人在门口招呼著:“老爷在三楼天台。”
严惜没听清,郁林又重复了一次:“三楼天台。”严惜这才点点头,他体力差了许多,又冲得快,上了三楼,已经有些喘了。地板上铺著米黄色的大理石,只在正中间留了一个正方形图案,擦得光可鉴人。通向天台的白色的四扇门合得紧紧的,约有三米来高,中间镶嵌的是圆拱形,教堂式的彩色玻璃,天台上亮著灯,照的玻璃上一片晶莹。
严惜走的很快,他扭开门,一拉,嘴里先喊了一声:“爸。”天台上的餐桌已经摆开。胡桃木的圆形小餐桌,配套的四把雕花椅子,餐桌正中间放著一瓶刚从花圃中剪下来的月季。严惜正要走过去,却突然僵住了,郁林在他背後,透过拉开的大门,一望,也像被钉子钉在了那里。
严逢翔倒是泰然自若:“站著看什麽,都过来坐吧。”严维坐在他旁边,觉得领结束得有些紧了,一直喘不过气了,低头自己松了松。
“他在这里干什麽。”严惜没有动,花了很长时间,才听清自己大声质问的声音。他看著严维,身子甚至有些发抖。“爸,他在这里干什麽!”他往後伸出一只手,下意识的去找郁林。郁林沈默著,直到严惜的手快要扑空,才伸手反握住。
“我再说一次,先坐下。”严逢翔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郁林从後面推了推他,带著严惜走过去,拉出椅子,轻轻按著肩膀,把严惜按坐了下来。他就站在严惜後面,单手按著严惜的肩膀,直到严惜颤的不那麽厉害了。严逢翔看著他们,好久,才叹了口气:“你也坐。”
郁林稍稍低了一下头,淡然应著:“是。”他拉开椅子,跟著侧身坐下,严维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一抬眼就看到了他低著头的样子,领结半天也没弄好,後脑勺的发旋中,露著些许青白的头皮。男人打量著他们,突然用力拍了拍严维的後脑,那人吓了一跳,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任严逢翔的大手放在上面。“这是严维。严维,那是你弟弟。”
严惜的手抖个不停。他想去拿旁边的茶杯,却把它弄翻了。桃红色的杯盖在桌面上恋恋不舍的转动,发出清脆的瓷器声。郁林伸手按住它,那刺耳的噪音才静止了。严惜却大笑起来:“哈哈,不,开什麽玩笑。”
郁林缄默著,伸手握住严惜颤抖的右手。严维感觉到头顶的重量轻了,这才抬起头。他看见郁林,连自己的呼吸都快控制不住,就隔著这麽近的距离,一米不到,甚至可以看清他眉心蹙紧的纹路。严逢翔有些不悦:“我已经做了鉴定。他是我儿子。”
“恭喜。”郁林竟然笑了笑,即便很快恢复了漠然的神情。他感觉到严惜放在他掌心的手又抖起来,於是用了点力气,握得更紧,想让他好受些。“今天让我们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严逢翔看了他一会,意外的没责怪他的多嘴,低头喝了口茶,用茶盖在杯口划著圈。“你是个人才。我教你这些东西,不是叫你用来跟我谈判。”郁林又低了一下头:“是。”他有时候真正可恶,就算这样低著头,也让人觉得是在趾高气扬的端著架子。
严逢翔没有再看他,拍著严维的手。“严维这些年,受苦了。我想好好补偿补偿他。”严维被他一拍,才有些惊醒过来,从郁林身上迟疑的移开眼睛。
男人说著,略微顿了顿。“他这些天跟著我一起,四处走。他聪明,学什麽都快。”严惜突然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大声说:“他,他还学什麽都快?郁林知道的,你问问,他成绩差著呢!”
“严惜。”郁林拽了拽他。他们握著的双手,随著严惜一站,也露在人前。郁林想了想,第一次正视严维的目光,“你别多想,其实我挺高兴的。”他的声音不大,严惜皱著眉头看他,似乎听不清楚,更加焦躁不安。“郁林!”严惜叫著。
严逢翔把茶杯一放,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久。“不管怎麽说,他已经入籍了。继承人的事情,我会重新考虑。不管你们怎麽想的……”
郁林突然打断了他。“董事长。”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郁林……”严维第一次小声叫著,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可郁林的视线已经从他脸上离开了。“董事长是个商人,决断的魄力,权衡的眼光,一向是我钦佩的。”
郁林斟酌了一会,淡然笑著,却语带讽刺。“您……知道严惜手术的日期吗?”他的手指交叉著,放在桌上。“两天後?还是三天後?你不知道,不是因为我们瞒著,而是你根本没关心过。严维……少爷,现在才坐到这里,这麽多年了。我斗胆猜测,也不是您找不到。”
郁林笑了笑:“亲情不像做买卖,期望值不高,风险大,甚至亏本,依然会做。”严维看著他,他曾经最爱他这一面,护犊一般。但他照看的,原已换了人。严惜被郁林握著右手,终於哭了出来,狼狈的用手肘擦著。
“郁林!”
刚送严惜坐进车里,郁林听见有人叫他,回头望了下。严维站在石阶上,他脸色有些憔悴,但衣著光鲜,一时竟分辨不出他过得好还是不好。“严惜要动手术?到底怎麽回事。”
严惜缩在後车座上,还在发抖,却探寻的看著他们。郁林思索了一会,也许是夜里真的冷,他两只手都插进口袋里。“Alport综合症。虽然是遗传病,不过致病基因在X染色体上,是他母亲带病,你不会有事的。”
严维听著,心里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慌乱之中,下了两级台阶。“我没听说过这病,严重吗。”郁林後退了半步:“没大碍,已经有肾源了。维维,回去吧。”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看见严维还站在那里,又重复了一遍:“这样不是挺好的吗?维维,回去吧。”
郁林关上车门,车灯亮了起来。严维又下了几层台阶才停下。轿车开出那道雕花的铁门。夜色深不可见。
他明知道回不去了。

第九章 下

在严逢翔办公室候著的时候,严维就知道郁林在外边,他听见那人说话了。交接工作时,声音嘈杂,男女老少都高声攘攘,却偏偏能听清楚郁林说的,每一个字。助理在他旁边摊了摊手:“他又要续十五天的假。”
严维无意识的点著头。有扇门挡著,他才可以佯装镇定的坐著,不用看郁林疏远的眼神。这段时间,天翻地覆一般,他只想找一个人来讲一讲。他过去疲惫,羸弱,除了疾病缠身外一无所有,只敢求著郁林顾念些过去的恩情,直到羞耻了才退却几步。
可现在不同了。他站在有镜子的地方,恨不能多停留一会,穿著过去买不起的衣服,打扮得体,这简直是他最风光的时刻,稍纵即逝,所以才急著想让别人看一看。
等了小半个锺头,他听见门外的声音远去,几乎是立刻跟著站起来。“我出去晃晃,透透风。”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说了些什麽。推开门,看见郁林的背影,只恨不得扑上去,用力拍他的背,叫几声,骂一通,又不敢立刻追上去,只是隔了老远的跟著。公司AB区之间,由一座架空通廊横贯连接。两侧被透亮的钢化玻璃封死。那人腋下夹著文件夹,双手放在西装口袋里,大步走在前面。严维见周围没人,下意识的走快了几步,正想叫他,郁林竟先回头了。
“严维?”郁林似乎没想过是他,保持著微微侧身的姿势。
“嘿,木头。”严维觉得手心又有了汗,想挥挥手,却觉得怎麽都不自在。甚至连这个称呼,好久没叫,这麽突兀的一喊,总觉得有些轻佻。
郁林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麽。阳光刺透架空通廊两侧的玻璃,光柱向四面八方散射。严维都有些看不清郁林了,这一片白茫茫的光里,一个模糊的剪影。像是害怕他再往前走,彻底看不见了,严维又往前挪了几步,努力揉了揉眼。
“我们之前……挺久没见了的。”
郁林想了想,应著:“好久不见。有事吗。”
严维没见过他这样客套的样子,好半天才想到话说。“前几天,严惜他好像……对这件事,挺、挺不高兴的。”
郁林点了点头。“我劝过他,效果不大。”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又放下。轻声说:“你知道的。哪个人发现父亲有过外遇,都不会好受。”
“要不我去看看?我是他哥哥了,他病成这样。”严维耙著头发,他倒是好心,只是这个局面,说什麽都不像存著好心。
“不用了。”郁林拒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
“你干嘛……”严维的眉头终於皱紧了,恶声恶气的。“你干嘛这个态度,我招你惹你了。”他抓著胸口,又往前走了几步。“当初你们不可一世的时候,我也难受。是不是觉得碍了眼的东西,有一天又蹦躂出来,所以特别可恶?”
郁林往後退了一步,严维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大喊著:“你非要隔著这麽远跟我说话吗!”
“维维。”郁林皱著眉头:“你没必要让严逢翔看出来。严惜受过的罪,不想你跟著受。”
“他受过什麽罪!”严维大笑起来:“他好著呢!只有我难受,我才遭罪!”他越是气,眼睛就越是酸疼,竟把他压在心底的东西也给吼了出来:“你们老是在我面前亲亲我我的,我恨不得跳起来扇他两耳光!”
郁林面无表情的看著他:“你知道厌恶疗法吗,治疗同性恋据说有效。提供同性裸照和用品,在勃起之後,再用电击仪电击,有时候还用恶臭,催吐剂或者呼吸窒息剂,长时间的监禁治疗,直到对同性感到恐惧。”
“其实这样做也改变不了什麽,关再久也一样。”郁林的手重新插进上衣口袋:“多少人在看著你呢,别在他们面前出丑。严维,就当做不认识我。”
严维根本不能静下来,好好听他说,郁林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想驳斥回去,想吼的太多,反而语无伦次。“你……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当我是不认识的。我才做不出来。”
这座架空通廊,起在数十米的高度,下面却空空荡荡的,没个凭依。严维刚用手撑著玻璃,眼睛往下一望,就看到底下车水马龙,霓虹光转,却缩得小小的,脑袋里却是一阵晕眩,脚下一软,晃了晃。郁林似乎往前迈了半步,想扶他,大约又是错觉。
严维低著头,老半天,低低笑出声:“郁林,你真厉害,你看看你这样,真冷静。比我冷静的多了,我才像个精神病。”
郁林看著他,突然说:“是不是觉得难受。”他的瞳色很深,黑的没有一点光。“这才几个月,严维。我可是过了几年这样的日子,跪在你床前求你多看我一眼,求你笑一笑,却得不到一点回应。熬不下去了,又觉得说不定明天会好起来,人人都以为我疯了。等著莫须有的一天,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严维真像被人电击了似的,破口大骂:“是我愿意吗!是我愿意躺著吗!”
他看见郁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就快碰到自己的脚了。自己的影子却避开似的,往後躲。郁林的声音有些冷清:“维维,你八个月就受不了了,却把我丢在那里八年。你今天难受,我比你更难受过。爱是个什麽玩意,说变心就变了,你真以为有什麽永远?说不定换了你,连我都不如。”
严维浑身发抖,一个字一个字指著他骂:“我比你强多了!只要你真开心,我能……我能把心挖出来给你。我……”他低著头,眼泪掉在地上,吼著:“我是没你冷静。你滚!郁林你滚。”
“听话,回去吧。”

第十章 上

第十章
高中玩的最疯的一年,操场下新修了两个篮球架。夏天就是嘈嘈的蝉鸣,一个个光著膀子,争个皮球。那时用的还是水泥地,磕碰摔跤总要破几层皮,回了教室,风扇一搅,汗味和红药水的味道嗖嗖的往每个人的鼻孔里钻。
严维身上总有小伤,大块的红药水,胳膊上两块结痂了,膝盖上的还咧著口。郁林桌肚里常备著药,每次又磕著哪了,就看见严维坐在郁林凳子上,慢慢往身上擦药。严维跟别人说:“这点小伤算什麽,我小时候去工厂玩……”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废弃的野摊子,停产了,机器就抛荒在路边,生著锈。“一不留意,就踩著三寸长的钢钉子,把右脚刺了个对穿……”
“上小学的时候,扒著教室门做引体向上,结果没撑住,後脑勺撞在地板上,眼睛前面全是星星……”
“最疼还是那次,我把电热炉当凳子,坐下才知道不对,皮黏在炉子上,站都站不起来。过了一晚上屁股上都是血泡,疼啊,真疼……”
听严维说话,像是听故事似的,怎麽吐字,怎麽比划,眼神怎麽转,什麽时候停一停,调调胃口,都是天生的本事。同样的事情,他说,人家就爱听。不过这一次,他说到一半,旁边的人就怯怯的散了,“这点小伤算什麽,那时我,哎,你们……”严维回头,发现郁林站在後面,脸色很不好看。
严维给郁林看新弄出来的口子,苦著脸,“真疼,疼死我了。”他不怕他。骂他,郁林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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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间办公室,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些。窗台上一盆玫瑰,放在朝阳的地方,刚长出花苞。崔东拿著个小剪子,仔细修剪著。花就是那麽娇弱的东西,要浇水,要阳光,要肥料;放著不管,叶会黄,会卷,会枯萎。爱是个什麽玩意,说变心就变了,可正因为它的脆弱,才越发值得呵护。
护士长打来的电话,被他调成扩音了。“崔东,你多久没动过大手术了,悠著点。”崔东拿剪子剪掉了一片焦枯的死叶,漫不经心的回著:“放心,这个病例我都快研究九年了,还是我来做吧。”
护士长在那边笑著,似乎想到了什麽:“对了,你最近见过郁林了吗。”崔东应著:“天天呆病房,怎麽没见过。最近倒没怎麽发火,挺清醒,说话倒是越来越难听了。”
护士长唠叨著:“你多看著他。他前不久来过一次,老李不在,就在我这开了阿米替林。”
崔东停下剪刀,好久才说:“那个副作用多大啊。你怎麽不开安定给他。”护士长的声音有些小,似乎还在同时忙别的:“我说了,人家要更强效的。你怎麽还在办公室,肾源插胃镜了没。”
崔东这才回过神来,把那盆修剪好的小花放回窗台。“再过一会,估计也快了吧。肾脏摘除手术和我们这边用得不是一套班子,我等会再过去也没事。”他正说著,看著下面的草坪,正要把窗户关上,突然说了一句:“我看见一个人,真像……又不怎麽像了,人家哪能穿这麽好。”
崔东似乎讲到了高兴的事情,笑著说:“知道吗。这边说找到更好的肾源了。原来那个配型六个点,只对到三个点,我想班子里也有研究ABO不配的肾移植专家。是,对,没想到昨天有个人做了淋巴配型,对到六个点……”
严维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开始操作器械,拿著麻醉面罩走了过来。他学会的爱情,依然是早恋的那一套,盲目,冲动,幼稚。躺在手术台上,还像个高中生,躺在操场的水泥地,人人都变了,只有他空揣著激情,没一丁点长进。只能活这一辈子,却和最想要厮混的人没个结果,一辈子就这麽错过了,活著有什麽劲。
郁林会不会提早发现?他发现了也做不成什麽。就算不想看他捐肾,也要同时顾念严惜,最多是两边为难,哪可能偏袒一个。他的思绪到处乱蹦著,仿佛间还在跟郁林一同站著水坝上,看油腻的海水怕打著混凝土,太阳红通通的升起来。他突然有些害怕,想哭,却没有眼泪。麻醉面罩盖了上来。郁林,郁林,他心里喊著,我只能做这麽多了,郁林还不回来,他也只能做这麽多了。

第十章 中

麻醉师把面罩在他脸上按了一会,严维眼睑拼命颤抖著,移开的时候,才渐渐平静了。崔东在层流室戴好手套面罩进去,远远看著手术台上的人全身麻醉了正在插胃管,於是边穿无菌衣边走过去,等看清那人的脸,脚下突然停住了。“能暂停一会吗?”
旁边的人真停了,看怪物一样看著他。崔东摊摊手,不知道说什麽,好久才说:“等,等会。”大夫在无影灯下继续操作著,崔东知道多说无益,又急匆匆走回层流室,看著那边的小护士说:“有手机吗,借我用用。”那小姑娘吓住了:“门外呢。”
“拿过来,快点。”过了两分锺,那护士才跑回来,崔东看著手机连连摆手:“你帮我播号,我带著手套呢。”电话响了四五声才通,崔东说:“举高点,帮我拿著,再高点,听不到。”他听清了那边郁林的声音,才急匆匆的对著手机低吼起来:“怎麽回事!严维怎麽会在这里!”
那边突然静了,崔东不知道他听清了没有,又吼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刺激人家了,赶紧过来!”他还想再说,那头已经是手机挂断後的忙音。
崔东在层流室踱著步,看著那边拿起手术刀的医生,只觉得冷汗从额边不停的流下来。手术室门口终於有了争执的声音。“让开!”
“先生手术中您不能进去。”
“让开!他配得上型才怪,你们让开!”手术门开始晃起来,被人踢著,几乎要被震碎了的力道。崔东见没人注意他,伸手拧开了门,把郁林放了进来。那人像只暴怒的狮子,看来阿米替林的效果不尽如人意。
大夫们手足无措,他们大多认得郁林,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终於有人敢过去拦著。“先生冷静点,我们抽过血做了测试的,血型、淋巴和HLA配型都很吻合。”
手术台上的严维还昏昏睡著,插著胃管,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郁林把他半抱起来:“拔了,把这些都拔了。”他见没有一个人听的,不禁低吼起来:“我说过了,他配得上型才怪!你们怎麽做的全身检查?”
崔东突然开口:“郁林,冷静点!不怪他们,肾脏换了,血液系统不会改变。之前用血样做的配型是对的,只是肾脏确实配不上……”
郁林半搂著严维,手术室里寂静一片。
崔东叹了口气。他比谁都清楚严维多不适合做这个手术。无论是器官多紧缺,也没有医院会摘除植物人的器官进行移植,因为内脏都会有不同程度的衰竭。严维在车祸不久後,全身就有多个器官有了衰竭的迹象,肾脏衰竭尤为严重。本该放弃了的,那人执意要配型。
崔东还是个实习生的时候,就是这样静静站在一边,看著郁林严维同时被推进手术室。隔著玻璃,观摩肾脏和一部肝脏的摘除和移植手术。
郁林其实爱他。只是不说。除非等到开膛破肚,把皮肤割开,看一看里面的东西,才知道留下了什麽。崔东觉得有些冷,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欠了人情,而是不知道欠了人情。
“他的肾是我给的,配得上型才怪……”
如果不是当初排异,怎麽会昏这麽多年。
崔东写检查的时候,一时不知道怎麽动笔。那边还在紧急电话联系别的肾源,耽搁了一个多锺头,才重新进行肾脏摘除手术。他独自窝在办公室,简略回忆了下那时候严维两肾衰竭的程度,只靠著移植的那一个肾维持基本的代谢平衡功能。这样严重肾脏缺陷,竟然被送上手术台,医院向来让人惊喜连连。
他看了看桌上那沓配型数据。抽取血样配型的测试都是做全了,淋巴毒试验数值极低,HLA抗原相合。可偏偏没做全身体检,为了赶今天的手术?崔东的检查到了下半部分几乎没提自己一句不是,洋洋洒洒成了批斗别人的大字报,匆匆写完,将笔摔在桌上,背往椅背上一靠,狠狠把胸腔里的浊气吐了出来。
肾源插上胃管,半个小时候,被推进手术室。过了三小时四十分锺,肾脏被成功摘除。崔东穿著无菌衣,在附近的手术室等候著,手术台上,严惜的睡脸很漂亮,在崔东心里,是个该去唱诗班弹竖琴的小天使。他伸手摸了摸,眼神温柔。两分锺後,肾脏被包裹在特殊容器里,由冰块保鲜著推进来。
严维醒过来的时候,他休息的病房没有一个人。他想抬手,过了会,才恢复点知觉,往腹部乱摸了一阵,没摸到纱布,也不疼。他一时呆住了,好半天,才努力挣起来。身上还是穿著病号服,左手吊著葡萄糖,他用手拔了针头,有些急了,带出几滴小血珠。
严维坐在床边,失魂落魄的想了一会,用脚找到拖鞋,推门出去,医院走廊上七零八落的坐著吊著点滴的病人。他出了门,就看到守在门口的助理。问了句:“郁林在哪。”
助理指了个方向,严维梦游一般的走著,像是踏在深海海底,慢慢的,有些晃,听不见周围的声音,耳膜嗡嗡的闷疼,每一步都是浮的,要用点力气,才踩得下去。他找到郁林的时候,那人正坐在手术室外,双手紧紧交握著,放在膝盖上。
他看到严维,嘴巴动了动。严维的眼神却是冷的,两人默默的对望了一会,严维竟是笑了:“你连这个都要拦著我。”
郁林看著他,微微避开眼睛。
严维想了想:“捐肾,我自愿的。”他看郁林没什麽反应,过了很久,问了句:“你就这麽怕欠我的?”
郁林的手握紧了点,头往後仰,靠在墙上,眼睛合拢了。严维看著他眼睛下暗青色的阴影,低声说:“郁林,我已经尽力了。你知道的。”
郁林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严维看著他:“我真的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我已经尽力了。”他似乎很难受,一直皱著眉头,轻微喘息著:“你现在,跟我走吗。”
郁林靠在墙上,头仰著,像是睡过去一样。“我懂了。”严维突然笑了:“郁林,喂,郁林。”
郁林睁开眼睛,看著他,见严维穿著单薄的病号服,朝他笑著。“郁林,从今天开始,你在我这里……”严维用力扣著自己的胸口。“什麽都不是。”
郁林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错愕的看著他。严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一深一浅的往回走。郁林突然说:“维维,你总挑在这种时候。”
严维没有回头。郁林身旁,手术中的红灯亮著,严惜还在进行著手术。郁林说:“这个时候,我根本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严维脚下停了一会,继续往前走。郁林还坐在手术室的外面,他过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阿米替林的药瓶,里面已经快空了。他晃了两下,倒出一粒,掰了一半,合著唾沫咽下。把头靠在冰冷的墙面瓷砖上,重新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後,手术灯突然暗了。严惜被推了出来。郁林几乎是紧跟著站起,崔东跟在最後面,用左手把口罩摘了,揉成一团,和手一起塞进白大褂的口袋。年後医院第四例成功的肾移植手术,三小时後开始排尿。四十八小时拔除引流管,七十二小时拔除导尿管。写在年记录上,只是简单的一笔。
到了第五天,尿量还是不明显,会诊了几次,开了80mg的肝素,静脉滴注一周。病室严格消毒过,崔东穿著消毒衣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看见郁林还守在外面。那个男人看上去很疲倦了,呼吸声很重,胸口明显的起伏著。
崔东皱了皱眉头,低声说:“回去休息下吧。”郁林没听见似的,双手交握著放在膝盖上。崔东跟旁边的护士说了声:“找个人送他回去。”郁林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下的青黑色更严重了,摇了摇头:“没事。”
崔东笑的不以为然:“你还是悠著点。现在病了,没人会照顾你。”

第十章 下

严惜从隔离病房换出来,已经是半个月後的事情了。郁林回公司销假。穿了一身铁灰色双排扣的西装,双手垂在身侧。西裤上折痕清晰,有些宽松了,越发显得他瘦高。他从电梯里出来,眼窝深陷,眼角上挑,眉骨下的部分都陷在阴影里。等走在光线足的地方,那种森然的压迫感才好些。
他又瘦了,气势倒是越发凌厉,不知是谁的杰作,让郁林看上去像是冷静和暴躁的混合体。上午处理积压的文件,下午开会,各个高层鱼贯而入,围著椭圆形会议桌坐下。秘书将文件一份份发到每人的面前。他注意到严维坐在严逢翔右手边的座位,穿著Missoni的毛衣,灰黑色底色,搭配著蓝色和少量留白,在几十人里有些突兀。从手肘处开始收紧的黑色袖管,只留了伸出手指的五个洞,像戴著帅气的无指长手套。严维看著投影,手指交握著,随意的搁在桌上。
郁林等了一会,严维却一直没有往这边看。投影上放完几个合作案的设计後,一阵讨论,部门间各抒己见,相互拆台,直到散会也没个结果。郁林走在最後面,回了办公室,调出邮件,回了几封,又翻了翻资料,天色就暗了。外面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了一两个人还在赶著进度。他按了按鼻梁,良久,才吸了口气,伸手一推,转椅向後滑了半米,站起来,掏出车钥匙,反手锁上房门。
坐电梯下至车库,上车点了火,系了安全带,一踩油门,车灯闪了两下,大转著方向盘倒车,往右拐去,另一辆跑车正从车库深处冲出来,两车差点撞上的时候险险避开。郁林皱著眉头,那边的跑车倒先把车窗摇了下来,严维坐在副架座上,不知道是谁在开车,看著这边笑了。“是郁林啊,喝酒去吗。”
司机染著红色的头发,嘟囔著:“他不去吧。”严维笑嘻嘻的:“那别管他。”说著,就把车窗摇了上去。郁林下意识的跟了一段,几次在人少的时候加快了车速,想截住他们,但那辆跑车开得更泥鳅一样的,不但速度快,而且敢撞,这样纠缠了七八分锺,两辆车才停了下来。这一段是著名的酒吧街,五彩的霓虹灯管和昏黄的街灯融成模糊的色块。严维从车上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郁林,拍了拍旁边的司机。“我哥们车开的怎麽样,以前专门开客车的,鸟枪换炮了。”
他看著郁林阴郁的表情,无所谓的摊了摊手,自己选了间叫十年的酒吧。准备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站在路灯下的郁林,脸上笑嘻嘻的,嘴里的话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哟,干嘛这麽大的火气。我知道,这些地方你肯定都去腻了,赶紧回家吧。”
那司机嚷嚷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
严维拍手大笑著:“我也是!”两人兴冲冲的进去。郁林掏出手机:“我晚回来一个小时。”他顿了顿,开始往店门口走去,“不,半个小时。”他推开门,里面的音乐声开得震耳欲聋,光线调的很暗,弧形吧台从玻璃桌面下往上打著橙黄的灯光,酒吧里坐满了人,各自玩弄著手上的杯子,交头接耳或者独自买醉。
吧台後面一排玻璃橱窗,密密麻麻的陈列著年份不同的葡萄酒。仔细看,才发现坐在一起的,不是男人跟男人,便是女人和女人。郁林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视线梭巡几圈,倒先找到了一头红毛的那个家夥,一个人坐在雅座上。也许是太暗了,他只顾著喝酒,根本没注意到身旁的异样。
郁林用手肘推开人群,又往里走了几步,才在吧台的另一头找到严维。他朝那个方向挤去,坐到严维旁边的吧椅上。酒保正把两瓶红酒放在酒架上,看到他,狐狸眼一弯,笑著搭讪:“先生新面孔,要点什麽。”郁林沈著脸:“鲜奶。”他听见旁边噗嗤的一笑,侧过头,严维依然板著脸,玩著鸡尾酒的吸管。
等鲜奶送到身前,郁林把严维那杯鸡尾酒交换过来,推远了些。“你喝这个。”严维冷言冷语的:“凭什麽。”郁林的语气有些不悦:“你身体又不好,得戒烟戒酒。”
严维看著眼前摆的那杯鲜奶,过了会,嘲讽似的:“你这人真烦。”郁林从没听过严维这麽说话,愣了下,才回过神,“随你怎麽说。喝完这杯,我看著你回去。”
严维用手摩挲著杯壁,直到杯子上都留了指痕了,才拿起来喝了一大口,随意的用手臂擦了擦,笑笑:“我来办正经事的。”郁林一愣:“什麽正经事。”严维嘿嘿笑著,好一会,才说:“要不你也帮著参谋参谋,哪个好。”“什麽哪个好。”
严维只是笑,抵著头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人啊。”郁林坐在哪里,竟没有多余的表情,离他近的地方,温度却仿佛突然低了几度。严维四处张望著,眼神像发现了几台新街机,兴致勃勃,等著一试身手。郁林突然骂了一句:“胡闹。”
严维闷闷笑著:“从没想过我会找伴的事?”郁林的手背浮著青筋:“酒吧里能找到什麽人,你自己清楚!”酒保听到响声,往这边看了一眼。严维叫住他:“帮个忙。”看著酒保走过来,严维指指郁林:“看看他。”
酒保打量了郁林一会,却听见严维轻声笑了:“喂,有比他好的吗。”酒保又看了一会郁林,突然挤了挤眼睛:“喏,那边沙发那,看见了吗。”
严维从吧椅上跳下来,往那边走去。郁林似乎是真生气了,伸手去拽他,严维一把甩掉他的手。他正要跟著站起来,酒保突然说:“先买单吧。”郁林深吸了口气,低头掏出钱包,找了张大钞,酒保又退回来:“有散钱吗。”
“不用找。”
酒保笑了:“这不成,不能多收,有规矩的。”他这边逗人正来趣,严维已经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旁边坐著个年轻男人,头发极黑,在黑暗里还反著光。严维伸手在兜里找自己的名片,没找到,想了会,先伸出手:“严维。”
那人看著他,眉梢一挑,伸出手跟他击了下掌。“ALLAN。”严维看了他一会,低头自己又开始找烟,点著了,吸了一口,嘴角带著笑,坏坏的,眼睛却特别的亮,每一盏灯的灯光都像落进了里面。“我现在特高兴。”

第十一章 上

第十一章
那一年,严维和郁林终於开始学会吵架了。严维口无遮拦,郁林什麽都往心里去。就算再蜜里调油,说什麽都觉得顺耳,小吵还是免不了。有听墙角的,就听见他们两个嘻嘻笑著,装成自己一点也没生气的德行,冷嘲著:“郁林,你可真逗。”
“我没你逗。”
“不,你比我逗。”
“你真逗。”
“你可太逗。”
这就算吵架了。
严维的嘴巴平时骂人臭著,消息又是第一等的灵通,谁惹急了他,他能从你祖上的事开始数落,骂得头头是道,到了郁林跟前,就没怎麽见过他混账,吵起来也是十分顾情面的。郁林一直没学会吵架那套,偶尔说说狠话,总要憋半天,憋得越久,越是一针见血。吵得最厉害的一次,两人把并起来的桌子分开一条缝。郁林过了三节课,然後十分恶毒的把机器猫的结局告诉了严维:大雄是个自闭症儿童,所有的机器猫的故事其实都是大雄的想像。
严维呆了几秒,然後说:“妈的,你把我眼泪逼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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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AN挑了下眉。他下巴有些消瘦,有点像那个人,不过顾盼神飞,比那个人要精神得多:“高兴,为什麽?”严维只是笑。被一根木头绊了,抬起头看到森林的滋味,说了别人也不懂。他往後面看了一眼,嘴里突然说:“走吗。”
“去哪?”
严维耸耸肩膀:“你不是无聊嘛。”ALLAN突然笑了:“你能让我不无聊?”严维站起来往外面走,那人竟真的跟著他往外。酒保撑著下巴:“不要大钞,说了只收散钱。”郁林看了他一眼,那已经不是常人的眼神,倒像个快要发作的疯子,酒保被他的眼神弄得表情变了几变,最後连声笑著:“您慢走。”
他站起来,前一刻那两人还在说笑,这会儿沙发就空了。酒吧里换了一首歌,重金属的音乐几乎要把人耳膜震破,店里挤进了更多的人,随著音乐晃动吵闹著。两扇玻璃门通透,严维拉著那人出来,回头一望,见郁林在往店门口挤。突然推了ALLAN一下,左手搂著他的脖子,狠狠吻上去,好一会才放开。回头再看,郁林还站在原地,似乎呆住了。
严维摊开手。“他过去就是这样对我的。”说著,往前走了几步,“有车吗?”
ALLAN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下开锁键,不远处的一辆轿车车灯亮了两下。严维走过去,拉开车门。ALLAN还站著,问他:“你在玩我?”
严维突然笑了:“敢玩吗?”
ALLAN想了会,挑了下眉:“好。”
严维说:“先开车,有人。”他说的是郁林。那人终於挤了出来,身後的店门还在晃个不停。严维又往那边望了一眼,才甩上车门。ALLAN的驾车技术一流,车子性能也是可圈可点,引擎强劲,车身隔音极佳,踩下油门踏板後,百米加速十秒完成,转速指针和车速指针向上飙升。换了档,打著方向盘,车身直接从高约一分米的停车地带上了马路,晃动几乎被完全过滤,显然还拥有一个稳固的底盘。
ALLAN往高速开,随口问著:“有喜欢的宾馆吗?”严维沈默了一会,才笑著说:“你决定。”那人吹了声口哨,细细分辨,他莫约比严维还小上三四岁,正是狂荡的年纪。正说著,却看到ALLAN调了一下後视镜:“後面那车一直跟著,你认识?”
夜色中,郁林的黑色座驾紧跟著他们,严维看著後视镜,又回头看了看。车玻璃反著光,依稀能看见那人苍白的脸色。“认识,能甩掉他吗,被截住就麻烦了。”严维把脑袋重新靠到椅背上。ALLAN挑眉笑了:“他的车比我的车好。”他看见严维不以为然的眼色,嘴角笑意更浓了:“S500是八个缸,我这引擎才六个缸,他扭力输出更平稳,功率也大。”
ALLAN说著,自己也兴奋起来:“这样才有意思。”说著,开了SPORT模式,一上高速车速就飙到160以上,快速过弯时车身甚至明显的侧倾了。严维摸索了一会,抓著座位扶手,脑门上也开始冒汗,却死咬著牙,不肯多说一个字。ALLAN笑著:“开点窗,超爽的。”他说著,把车窗往下摇了一条缝,耳边的风声骤然大了起来,车窗震动著,仿佛要把人都吹成秃子,耳膜快被破碎的力度,听不清身边的人说了什麽。
“关了吧。”严维突然说。ALLAN大声问:“什麽?”严维犹豫了会,额角的冷汗更多了,又被风吹干,凉飕飕的,只得大声吼著:“我说,关窗吧,不舒服。”ALLAN这才把窗户摇拢,车内又安静下来。臻至极限的车速,仿佛已经脱离了固有的时间轨道。严维甚至快分不清是在往前飙,还是在被飞快滑过的街景带跑,正在快速的,无能为力的倒退。
原本淡忘的恐惧,随著车速的增加,统统都回来了。ALLAN打著方向盘,一直没有时间研究他的脸色,半晌,突然抱怨著:“怎麽还跟著。”严维有些勉强的侧开视线,又看了看後视镜。那辆奔驰重新出现在离他们极近的地方,速度更快了,用的是不要命的开法。超车的时候,几乎是擦著别人车镜过去。ALLAN面对著瞬间蹭到他们尾灯後的黑色轿车,脸色也变了变,嘴角在笑,眼睛里却冒著火。
显然,跟快疯了的人飙车足以让任何人血液沸腾。他油门踩到底,蹭的再往前窜了一段,好在这台车加速有力,转向也够精准,在急弯的时候总以毫厘之差避开。严维捂著嘴,死死握紧扶手,整个人都贴在背椅。後视镜里後的车,车灯闪著暗红色的光,像鞋底的口香糖,粘得死死的,怎麽也甩不开距离。
两人这样胶著著又从高速下来,在更加密集的车辆间,速度被迫减到120左右,但在马路上已经足够惊人。ALLAN嘴里嘟囔著,突然,大笑著:“有了!”前面一个十字路口,黄灯闪了两下,正要变成红灯,ALLAN一踩油门,冲到了对面。几乎是同时,东西向的车流开始行驶,ALLAN吹著口哨,看著那辆奔驰被车流阻隔著,手心满是汗,笑著在膝盖上擦了擦,正要放慢速度,突然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冲了出来,身後的鸣笛声一时此起彼伏,它就那样歪歪扭扭的从两侧紧急刹车的车辆间,冲上安全岛。
ALLAN不禁骂了一句:“神经病!”正要再次提高车速,严维突然说:“那有个巷子,开进去……”ALLAN往左一看,瞬间听明白了,灭了车灯,打著方向盘静悄悄的开过去,停稳後,看著那辆座驾掠过,车轮发著刺耳的吱吱声,掀起了一阵风。ALLAN喘了会,好久,突然笑了,侧身看了看严维,摸了摸他的脸,手又下滑到裆部,暗示性的摸了摸。
严维低著头,似乎是晕车,还是别的什麽,看上去很不舒服。被他这麽一碰,却没有躲,只是问:“现在?”
“就现在吧。”ALLAN摸著严维裤裆,用了点力气,以为严维害羞,喑哑笑著:“没人会看到。”他抚弄了几下,严维那里还是软的,ALLAN似乎不满意,把座位往後推了推,重新调整好位置。严维这才慢慢回过神来,伸出手也覆过去,兜了满手,他家夥倒是硬了。
ALLAN一手揉著严维的宝贝,一手去解自己的拉链纽扣,嘴里说:“以前给别人这样做过吗?”严维猫低身子,背有点酸,笑著:“做过。”ALLAN抬了下胯骨,西装裤往下褪了些,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座位上,呼吸有些急促:“在哪做的。有现在刺激吗?”
严维伸手把他内裤里的家夥掏出来,撸著,他自己的东西一直没动静。“以前,呵,在教室,上著课,我就给他这样。”说著,大麽指在头部用力抹了一把,快速撸动著。似乎觉得不顺手,中间停了一会,往掌心呸了几下,这才重新套弄起来。ALLAN胸口起伏著,过了会,更加剧烈的喘息起来。严维知道他快了,握得时候用了点力气,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他家夥抽动了几次,浊液一股股的喷出来,把方向盘弄脏了。
“有纸巾吗。”严维重新坐回去,ALLAN掀开汽车储物箱,从里面找了一包面纸,严维抽了一张开始擦手,ALLAN擦他的方向盘,开了点车窗,揉成一团,扔出去。ALLAN休息了一会,草草整理了下衣服。“走吧。我知道哪个宾馆好。”

第十一章 中

马路上漆黑一片,寥寥数点尾灯,暗红色的,像一双双眼睛,车牌反著暗蓝色的荧光,少数几盏能亮的路灯,发出呲呲的轻响,在昏黑的道路上,投下更漆黑的影子。一辆奔驰轿车,持续了四十多分锺的超速驾驶後,还在试图提速。郁林坐在车里,手一直在抖,一边开著车,一边把抖得最厉害的右手伸到嘴边,咬了一下,竟然不觉得疼,又狠狠咬了次,仿佛这能让他好受点。
跟丢那辆车的时间越长,喉咙里越是嘶哑的难受。眼睛干涩,却不肯眨一眨。脑袋里嗡鸣著,看到每一辆相似的车都要追上去,不是,再梭巡下一个。最开始是条直行的大路,就踩著油门一路飙车,遇见岔道,随便选了条,岔道之後又是岔道,丁字和十字路口,一个接一个,明知道没希望了,却不肯慢下来。
车窗留了一个拳头的缝隙,风刮进来,吹得人头疼,却不能让人冷静些许。他只想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可是静不下。後视镜里映著他苍白的脸,仿佛预知到有根弦快断了,他空出只手,去摸兜的药瓶,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掏出来,单手打方向盘有些吃力,他用大麽指一点点拧开瓶盖,倒了下,竟已经空了。不死心,又试著摇了两下,真空了。药瓶掉在地上。他心里有个声音:“严维!严维!”
声音叫著,比心跳更快,更大声,在他的脑袋里炸响起来,鼻腔里都是这句话辛辣的味道,又在耳朵里炸出回音。他想起他曾经抱著一个人,恨不得把他揉进身体里,小心翼翼的问:“你怕我吗?我知道这样不正常,我改不了。”
药瓶掉在地上,那是空的,再救不了他。郁林不敢想,他追不上,那两个人又会去哪,做些什麽。喉咙里有了清晰的哽咽声,身体前倾,油门已经踩到底了,可还不够快,他把车窗开到最大,整个挡风玻璃都快在狂风中呻吟起来。他不知道要往哪里找,不知道走哪一条路,所以开得远快,错的越多,离得越远。“严维!严维!”他心里突然有这麽个声音,让他干涩的眼睛一阵暖意,紧接著,突然有水啪嗒啪嗒落在膝盖上。
他仿佛身处泥沼之中,周遭都是漆黑浓稠的液体,只有一点光,在黑暗里隐隐绰绰的透进来。我得找到他。他只是这麽想的,找到了干什麽,却不知道。喇叭声异常刺耳,郁林吃了一惊,甚至分不清那一瞬他踩得到底是刹车还是油门。安全气囊弹出来,把他挤在座位上,喘不过气。玻璃整碎了点,刮伤他额角一层皮,血一直流。郁林喘息著,在安全气囊中挤著,车门有些变形,打不开,只好慢慢从车窗里爬了出去。他努力站直,开始往前面走。我得找到他。郁林想著,一步一步挪,在马路上,像散步,吹著风,膝盖软的动不了了,这才倒下来。我改不了。
严维又抽了一张面纸出来,还在擦手。指缝里还像总擦不干净似的,只得反反复复的擦。上了马路,开了二十来分锺,明明没多少车的车道,竟然拥挤了起来,ALLAN把车窗摇下来,往四周打量著,嘴里不住的抱怨:“怎麽回事。”
轿车一点点往前挤著,ALLAN不耐烦的敲打著车窗。“不是四车道的路嘛,他是不是又给封了一半。”ALLAN说著,意外的发现严维在看他,不由笑了一下,拿出包烟,给自己点著了一根,又递给严维一根。“我瞎说的。这路段老出事,说不定前面又有车祸。”
他发现严维没有伸手接,愣了下,麽指和食指拿著烟卷,重复了一次递烟的动作。“怎麽了?”
严维用手挡了一下,侧过头想自己的事。ALLAN碰了个钉子,自觉没趣,把烟重新塞回盒里。正打著方向盘,换了条走的快些的车道,就听见严维说:“走过去,开车过去,哪个快些。”
ALLAN愣了下:“你要去看?别了,血肉横飞的。”严维一听,就去拉车门,好在中控锁没开,ALLAN吓了跳,拨开他的手:“别胡闹,去就是了。”他说著,看了一会严维,突然笑了:“怎麽感觉你年纪比我还小,脾气说来就来。”
严维的眼神有些恍惚,已经没心思搭理他了。飙完车,再这样慢慢的塞车,总让人觉得累,觉得筋疲力尽。人总是这样,有时恨不得走快一些,有时又恨不得走慢一些,被别人的手推著,拉扯著,一路过来,还没抱怨够,突然就白了头。严维垂著头:“我现在不想说话。”
ALLAN开著车,随口问了句:“不舒服?”严维的头又垂低了点,腕骨抵著太阳穴。真难受的时候,总是说不清个中滋味。像想伸伸懒腰的时候,被迫蜷起手脚;像身体发热的时候,不肯出汗;像胸口堵了口气,恨不得去哪里大吼的时候,却说不出话。
ALLAN观察著严维的表情,不知道怎麽哄。想了想,拿出以前哄人的那一套,趁堵著车的间隙,右手一把搂过去,俯下头摩挲起严维的脖子,“嗯?哪里惹著你了,告诉我。”严维只是侧著头,直到那个人舌齿并用的时候,才不耐烦的一点点推开他。ALLAN皱著眉头,也不满起来:“你是怕追我们的那人出事?”外面车流稍微通畅了些,他踩了下油门,换著车道超车,尽量往车队前面挤。“他究竟是你什麽人?”
他以为严维不会答的时候,却偏偏听见严维闷笑著。“他是我什麽人?他是我什麽人。我们什麽都不是。”ALLAN似懂非懂,严维笑的肩膀都微微颤著:“可我能让他不舒坦,他能让我笑不出来,这算不算打断骨头连著筋?”
ALLAN耸了耸肩,开始慢慢加速,远远望见路障上的荧光,开到附近,严维干脆的说:“开下车锁。”看著男人按了下中控锁,车还没停呢,严维就拉开门跳下去,晃著往旁边走了几步才站稳。ALLAN吓了一跳,看副驾的车门在空中摇晃著,连忙伸出手把它关严了,关好了才觉得不对,赶紧把窗户摇下来:“喂,严维!”
路障拉开,围著两辆轻微变形的汽车,零落的站著几个警察。“严维,你先上来吧,在这没法停车。”严维往前走著,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ALLAN看著事故车辆的车型,突然有些懂了。“严维,我把我名片给你吧!”
他的车速放的过慢,後面抗议的喇叭声响个不停。严维像没听见似的,他不得不加了些车速,严维的身影越来越小,被後面的车辆赶著往前开去。人总是这样,会记得缺陷了的结束,而忘了主宾尽欢的饯别。他不死心的又叫了一声:“严维?”终究是渐渐开远了。
严维走到路障旁边,出奇的冷静,指指那辆黑色奔驰。“车主怎麽样了,我认识他。”只有几个警察还在做著事故记录,旁边的大多三五聚著,聊著天,其中一个回了句:“轻伤,送医院了。”
严维点了点头,心里闷闷的,堵著。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不难过,如同在看别人的故事,神智飞到半空中,正冷嘲热讽著。他绕著路障转了几圈,那辆轿车里,安全气囊打开了,车灯还亮著,发黑的血迹却滴滴答答的往车外延伸。警察那边顺口问他:“你认识他?知道车主平时怎麽开车的吗,想到什麽,都可以说说。”
严维正用心想了想:“他开车一向不怎麽快。喜欢看後视镜,如果旁边有限速标志,都会多看几眼。”
他说了几句,看警察记了几个字就不记了,“不好的方面呢?”
严维认真的说:“没什麽不好的吧。他开车都小心翼翼的。不喜欢超车,不喜欢跟车太近。”他想到什麽,居然笑了一下:“我每次坐他的车,他都一定会给我系上安全带,真的。”
严维笑著:“我知道他怕车祸,他怕这个,有阴影。呵,这人,比我还严重。”严维正笑著,突然有些僵了。眼睑不断的轻颤著。悲伤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滴冰凉的水。“我真的没想过他这种人,也会出车祸,哈哈。”
严维笑著,却突然转过身:“太好笑了,哈哈。”他捂著嘴,背却弓起来。“哈哈哈哈哈……”他蹲在地上,大笑著,几乎喘不上气来:“哈哈,真逗,哈哈,太逗了……”
听见他这阵疯了似的笑,几个警察都凑过来,拿手电筒往这边照著。“喂,你还好吧?”正僵持著,突然听见检查的一个警察手上拿著一个药瓶,叫起来:“来看看,这是什麽东西阿米什麽的,看不清。”

第十一章 下

崔东撑著下巴,打了个哈欠:“都等了四个小时了,吃饭吧,我刚去员工食堂打的。”他把铁饭盒又往那边挪了挪。严惜半坐在病床上,脸上没有血色,摇了下头,可崔东还是把饭盒打开了。饭菜还冒著些热气。
严惜接过筷子,看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崔东,真不想吃。”崔东伸了个腰,站起来:“那行,我放在这,想吃了再吃。”他出了特护病房,就看到一个小护士从前面的办公室里探出个脑袋:“崔医生,电话。”崔东应了一声,小跑著进了办公室,拿起话筒,另一只手习惯性的插进口袋。
“是我。”电话里略微有些杂音,突然,听见崔东倒吸了口气:“什麽时候的事?”他说著,低头看了下表,过了会,“富康医院?那好啊,那边他熟。谢谢啊警察同志。”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能听见一群人的脚步声。崔东开始翻著桌上的资料,将它们垒作一堆,嘴里应著:“行啊,要了解他什麽情况。恩,我多少知道点。”崔东已经开始找车钥匙,口袋里没有,就从办公桌的第一个抽屉拉起,“行,健康方面的我知道。”
他偏著头,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翻著,第一个抽屉没有,又拉开第二个,车钥匙正搁在一沓病例的上头,崔东拿起来,听到了什麽,手突然顿在半空。“精神方面的病史?这……我倒不是很清楚。阿米替林?这我不知道,我先过去看看,行吧,哎,好。”
崔东挂了电话,双手开始解白大褂的纽扣,脱下,搁在办公椅的椅背上。锁门出去,门摔的有些用力。驾车到富康医院用了些时间,下了车,直接往外伤科走,上二楼的时候正看见护士长双手插白大褂里,小跑著下楼,一把拽过她,在走廊上压低了声音问:“您怎麽答的?”
护士长说:“郁林的事?”
崔东咬著牙说:“还不是郁林的事。”
护士长说:“那你还拦著我干嘛,我正要去看看呢!要是他们找我还好,我最多按著病例说,轻微人格障碍,开过镇定剂。”崔东说:“那也够呛,您真这样说了?不好吧。”
护士长瞪他一眼:“要是警察问我倒好了。”她压低了声音,凑到崔东耳朵旁边说:“可我不管这个啊,他们找小赵,说她看过病,有发言权。”
崔东愣了好久,一张口倒有些结巴:“小赵,她……”
“他们正做记录呢。”护士长说著,往楼梯口走了几步,想到什麽,回过头又问了句:“一块去?”
崔东见到郁林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好好的坐在病床上。只是额角贴著块纱布,刚缝了六针。他比崔东想象的平静,清醒,甚至接近他上会议桌的状态。崔东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掂了掂,开始削皮。
“你撞到大人物了,知道吗?”郁林点了下头:“听说了。”
崔东的水果刀玩的挺熟练,果皮一直没断。“人家说他开得好好的,你偏要撞过去,他还避了一下,没避开。”
郁林想了会:“听说是被安全气囊弹折了肋骨。”
“你要不撞过去,安全气囊能弹开吗。”崔东用力大了些,连带著苹果上一大块果肉也给削掉了。“我还没告诉严惜,怕他担心。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什麽了。”
郁林说:“你用不著知道。”
崔东笑了半天,指著郁林,“交通部调了你闯红灯的照片。这还不说,你知道警察刚找谁了解情况了吗?”他看了郁林,冷笑著:“他们找赵宜宁了,小赵。”郁林沈默了一会,才说:“记得,你介绍的那个。我以为心理咨询师会更讲职业道德些。”
崔东被反咬一口,无奈的笑了下:“对,是我介绍的。刚站在门口旁听了下,那女人巴不得说你是开膛手杰克德州电锯杀人魔,什麽精神病征兆你都有。你就不该得罪女人。”
郁林又点点头:“我知道了。”
崔东看著他:“你知道什麽了?这群人都是合著夥的,看这架势就是要玩死你。你还是早点给你上司打个电话,让他给你疏通下。”
郁林想了会:“我不找严逢翔。”“不是好面子的时候!在那里面,小心假疯变真疯!”
“我没好面子。”郁林看崔东递了个苹果过来,伸手接过,“以前也认识几个人,等会一个一个试试。严逢翔不行,他巴不得我死。”
严逢翔的办公室,在soie的最顶层,比附近的商业楼都要高出一截。可容坐十二个人的大型沙发组,现在只坐著一人。严维呆在那,玩著新学的手机游戏,不时能听见任务达成後的欢快音乐。正玩到酣畅处,严逢翔接了个电话,严维乖觉的关了音乐声。偌大的办公室,除了严逢翔简单的应答,就剩下键盘还在轻微作响。
挂了电话,严逢翔看了眼陷在沙发上的儿子,问了句:“销售部部门经理,那人,你怎麽看。”
严维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低了头去忙手上的活。“郁先生?哦,那次吃饭见过,不熟。”
“他好像跟你一个高中……”
严维头也不抬:“同桌的脸我都给忘了,哪能一个一个都记得。”
严逢翔点了点头。“那单凭你上次见他的印象,你觉得这职位适合他吗?”
严维终於把注意力移到男人的身上,半天,才问:“要换人?”
那人笑了起来:“你怎麽想的,都跟爸爸说说。”严维过了好久,突然苦笑起来:“档案企划哪个不经过他手里。如果换了,别人挖角,恐怕对公司不好吧。”
严逢翔连连点头:“你比以前会想事了。我是说,如果他被医院隔离,没机会添乱了呢?维维,你怎麽想的,没事,尽管说。”
严维用手盖著鼻子和嘴,想装作无所谓,眼睛先避开了。“他不是做的挺好的嘛,就别换了。”

第十二章 上

第十二章
郁林声音闷闷的:“维维,你听说了吗?”
“我妈拿电视从楼上扔下去,到处砸东西,还去单位闹事。其实我爸什麽都没有,就是个女学生,可她就是听不进,……医生说是偏执型人格障碍,偏激,嫉妒,敏感过度,严重的话,能算到精神病范畴。”
他看著严维,严维显然还搞不懂那是什麽病。“我听说我舅舅,姨也这样,外婆也是,我也是,那个什麽人格障碍的,会遗传。”
“我过去以为这是喜欢你,在乎你,我看到我妈那样,才知道这是有病。我受不了你和别人说话,我受不了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想改,可是不行。”
郁林环住他,身子有些抖。“我想你只和我一个人好。”
“我不想你和别人太熟了,别去外面混。”
“不许喜欢别人,我会疯的。”
“我会赚很多钱,买房子,我给你做饭,我养你一辈子。”
“什麽都不用想,只要依靠我就够了。”
“你怕我吗?我知道这样不正常,我改不了。”
郁林眼圈有些红,他结结巴巴的说:“维维,我是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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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的猜测,很快一语成谶,每天都会有不同的警察来关心病情。做完了基本的脑电图、核磁共振、CT检查之後,郁林给严惜打了一个电话,以为要说的很多,等真正拨通後,似乎又没什麽要嘱咐的。早晚添衣,少食多餐,怕对方听不清楚,声音要吼出来。大部分时间都是严惜在讲,手术後,他精神一直不好,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几个所谓的精神病专家下午到的,彼此对结果都心照不宣,却还要过一过场子。郁林第一次这麽配合,回答的极尽详尽,虽然大多不是真话。他想表达的,无外乎自己知道该做什麽不该做什麽,没有影响生活工作和周围环境,一向冷静处事。除此之外还养了猫,做家务,会烹饪,工作能力过硬。
而专家只关心车祸相关的事宜。为什麽服药,为什麽闯红灯,为什麽飙车,诸如此类。带来的一些同事的评价,也不全是好的,郁林的暴躁与业务能力一样名声赫赫。双方僵持了许久,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专家合上资料夹,双手交叉著,撑在下巴下面。“这样吧,我现在假设一些问题,你仔细想一想,再回答,好吧?”他看见郁林点了点头,才再次开口:“假设你有一份自认完美的企划案,却在会议中遭到不少人的否决,会怎麽想?”
郁林果真仔细想了想。“这种事情是常事。一份企划,管理层有必要站在顾客不同的立场上进行讨论。需要仔细斟酌每个人的意见,我也有义务陈述我的观点。只要彼此都是为了最终收益的最大化。”
他倒是满嘴外交辞令,嘴里跑火车。专家想记点什麽,却没一句有用的。“有没有想过他们并非为了企业,世上坏人多。”
“好人更多。”
专家抬了下眼睛:“你相信好人更多?”另一个专家擦了擦眼镜,过了会,才问:“郁先生有喜欢的人吗?”
郁林停顿的时间有些长。“有。”
“假设……”专家笑了一下:“我是说假设。爱人有了外遇对象,你心里都会想些什麽?”
护士长站在病房外面,擦了擦磨砂玻璃,还是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门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时间已经超过了原定的一个小时。“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不能表现出温柔,这会给人一种不强健的感觉,对吗?温柔,说不定给人的伤害更大。”
他说著,观察著郁林,几乎以为那个人要点头了,然而他说的口的却是:“不是这样的。”
坐在旁边的专家笑著:“不是这样?”
郁林有些艰难的摇了下头:“我没这样想过。”他说的很废力,几乎是一点点挤了出来:“不敢表达真实的情感,这本身就是懦弱的表现。”
几个专家出门的时候,护士长站在离门五六米远的地方,专心的注视著走廊上的瓷砖,隐隐约约的听到一句“死鸭子嘴硬”,想笑,心口那块大石却又沈了些。
郁林睡到半夜的时候,听见动静,一下子惊醒过来。严维才关好门,刚撞了下挡门的椅子,弄出了点响声。他穿著深灰色宽领长袖,外面是同色的长风衣,都用的是柔软贴身的布料,显瘦。看著严维坐到病床旁边,郁林愣了下,伸手去摸灯的开关。等灯亮了,严维还坐在那里,才知道不是梦。
他就那样,保持著撑坐的姿势,等回过神来,才默默的把灯关了。“是你啊。”郁林又往上坐了些,靠在床背上。
严维右手撑著脸,嘴里笑笑:“你不想看见我。”用的是肯定的口气。
周围漆黑的,却还是隐隐的看见郁林侧开了脸。严维笑嘻嘻的:“看见我就难受?”他伸手替郁林把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拎了拎。
“你误会了。”郁林的声音听不出真假,他的手微微颤著,握成拳,才不那麽抖了。
“我过来,就是想谢谢你。”
郁林的声音有些变了。“谢我什麽。”
他听见严维的笑声,黑暗里,眼睛看不见,耳朵越发的灵敏,他几乎可以听见严维细细的呼吸声。“当然是谢你那晚,没有打搅我们。”
“出去!”郁林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压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
严维突然伸手开了灯,房间里亮如白昼,郁林的眼睛在那一瞬什麽都看不清,脸上还来不及卸下那些不加掩饰的愤怒,痛苦,正扭曲著。严维一只手按在郁林的左脸上,强迫著他看向自己的方向。“看见没?”
郁林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里燃著两簇火,严维又凑近了点:“喂,看见没?”郁林过了好久,才肯真正转过脸。严维穿的那身衣服,露著脖子,还留著淡淡的吻痕和咬痕。严维挑衅似的笑著:“那晚……胡闹到天亮的时候……你是没看到,我们可……”
他还没说完,郁林突然伸手,硬按著他的後脑,逼他低下头来。几乎是同一时间,严维脖子上传来一阵巨疼,原来留著痕迹的地方被郁林狠狠咬著,似乎要把肉给撕下来。严维闷哼了一声,伸手去推,却在按上郁林肩膀的时候收回了力气。
严维闷笑著:“你难受个什麽劲,你也会难受?当初就是这样对老子的,你个王八蛋!”他微闭著眼睛,并不完全是痛苦的样子。郁林的头发,不停的轻擦著严维的耳朵和脸,严维的头发,却被郁林狠狠揪在手里,严维竟然不舍得推。似乎流了血,郁林依然没有松口,甚至可以听见他喉咙里吞咽的声音。
严维一边刻薄的骂著他,一边同样用力的勒著郁林的背,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上面。他听见郁林的心脏紧挨著他的,!!的跳动,隔的这麽近,近的让一颗心脏情不自禁的附和起另一颗。郁林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嘴唇上还沾著点血。
他们只离了指头宽的距离,甚至能看清楚眼睫每一次轻颤,鼻息喷在对方的脸上。还未碰触,仿佛就已经知道彼此唇上的热度。郁林微侧著脸,像在找著一个最佳的角度,却迟迟不落下来。严维受到蛊惑似的,想闭上眼睛,直到眼睑快合拢的时候,才突然惊醒,在郁林推开他之前,先一步站了起来。
两个人这才清醒,严维後退了两步,站直了,伸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见真出血了,低低骂了几句,把领子竖好。“你快走吧。”
郁林原以为这句话应该是由他说,一愣,仰起脸。他眉间的皱纹很深,总拧著,额角的纱布还没取下来。严维伸著手,隔空摸了摸。明明没碰到,郁林却觉得伤口在那一瞬间疼了。
严维把手放回衣兜,走到门口,听见郁林开口:“严维,我哪也不去。”大概是因为他的不识好歹,严维摔上门的时候用了些力气。门都关好了,空旷的走廊上还能听见些许的回音。
崔东坐在医护工作室的房间里,这里离病房实际上并不远。他甚至能清晰的听见摔门的巨响,听著严维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近了,从他门口经过,再远去。他把眼镜取下来,关上了病房监视器的开关,连续做了两次深呼吸。掐著鼻梁,过了会,用力的捶了一下桌子。郁林忘不了严维,他压根没忘了他,还在人前惺惺作态!
崔东站起来,开始在工作室里踱著步。门口的小桌上放著电话,他拿起话筒,拨了个号,还没接通,就把话筒盖上了。他仰著头,不断的吸气,吐气,又走了好几圈,才重新开始拨号。“郁林。”他朝电话那头一字一字的低吼。“出来,我在天台等你。”

第十二章 中

郁林在病服外面披了件羊绒薄毛衣,上到天台的时候,崔东背著他站著,双手拄著扶栏,正往下看。只是这样无星无月的晚上,要看风景,也只能勉强看到花卉树木披著楼房的大片阴影,在风里瑟簌摇摆。
夜间的风,像个满腹奸猾的阴谋家,只在人最怕它的时候才刮的最厉害。郁林没有再走过去,远远站著,问了句:“有事?”
他听见崔东的声音,带著笑意。“郁林,我现在才明白你那时候的意思。”
郁林模糊的应了一声。“哪时候?”
“我啊……”崔东的声音有些怪,像很有精神,却带著懒散的腔调,“问过你到底喜欢谁,你说,如果只图自己的痛快……可耻。”
郁林也记起来了,他是说过。崔东笑著:“我才明白过来。我劝你爱谁就和谁好,你说不对;让你把怎麽想的说出来,你不肯说。我怎麽才明白你是什麽意思!”
郁林微垂了眼睛:“我会好好照顾他。”
崔东冷笑起来:“你在耽误他,你在害他。”崔东转过来,指著郁林。“你都不知道严惜依赖你依赖成什麽德性,他见不到你就像失了魂,他……他就快连怎麽拿筷子都不会了。”
崔东几乎是在吼了。“他现在就像个废物!如果我告诉他,你现在混成这幅模样……”
“别告诉他。就算真进了精神病院,我几天就能出来。”郁林答得飞快。“你就说我有事,暂时不想见他。”
“郁林,你不爱他。”崔东说。
“没有的事。”
“你不爱他。”崔东重复著,语气肯定。
“崔东……”郁林把头仰起来,看著天,漆黑一片的天幕,喘了会气,才尽量缓和的说:“你知道的,如果严惜没有把我硬拉去国外,没有劝我请护工。我当初会干出什麽事。”
崔东不可能忘了,那是一千多天的煎熬,护士不止一次的发现,只要她们一离开,郁林的手就搁在严维的脖子上。他等不到和他一起活,就想著跟他一块死。
“严惜救了我们,我不单是感激他,也对他有感情。”
“你爱他吗?”崔东又往他这边走了几步,揪著郁林的衣领。“你看著我的眼睛说!”
郁林闭上眼睛,听见崔东几乎在求他了:“你看看严惜都成什麽样了。放过严惜吧,放过你自己。”郁林睁开眼睛,一点点掰开崔东的手指。“如果我真放了,他会是什麽反应,你自己想想。”郁林看著崔东,笑了笑,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口拽下来。“我怎麽做都是错的。只有错下去。”
郁林并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几天就出现在严惜面前。对严惜来说是打击,对崔东来说也是折磨。严惜脾气也大,说不吃饭就真不吃了,停止进食後,靠营养针和葡萄糖吊著命,人却快速的瘦下来。
崔东拿著稀饭几乎是束手无措。实在求不动了,语气也不好。“我说过多少遍了,他不想见你,你先把自个养好。”
严惜呆坐著,他没带助听器,好多话,崔东也不知道他究竟听清了没有。拿著勺子等了很久,突然听见严惜问:“他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别瞎想。”
崔东拿著勺子,喂到他嘴边,“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严惜过了很久,真的张开了嘴巴,吃了小半碗稀饭,实在吃不下去了才作罢。崔东已是意外之喜了,劝著他躺好了,才出了病房。严惜静静躺了五六分锺,才爬起来,把身上的仪器都拔了,穿上拖鞋,拿了床头的病历卡,走了出去。大概是没人想到他还有力气折腾,门外静悄悄的。他找到崔东的那间办公室,确定里面没人,才把病历卡折了两折,插进门缝里,一划,听见锁开的声音。
他记得自己的衣服放在这里,找了好半天,才在柜子里找著。一件一件换好了,穿上鞋,坐在椅子上,给soie的财务部打了个电话。“我找郁林,郁经理,半个月前就和他预约见面的。”他拿著话筒,过了好一会才说,“车祸啊,哦,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
等问清楚了,挂了电话,严惜像失了魂一样。半天,才冷静下来,在抽屉里翻到了几十块散钱,像个正常人一样混出医院,拦了辆的士。郁林在病房里半坐著,翻著本杂志,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大概也没想到严惜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严惜瘦的厉害,眼眶也是红的,浑身都在抖。郁林惊愕之余,正想让他坐下来,就听见他问了句:“你是不是全知道了?”
郁林皱著眉头,严惜第一次隔的这麽远跟他讲话。严惜问完,就像已经知道结果似的,捂著脸抽噎起来,一脸的眼泪。“我就知道。你连红灯都没闯过,却飙车。出了车祸,却瞒著我。我还没出院你就不想见我,我就知道。”
“严惜。”郁林正想打断他,就听见严惜哭喊著:“郁林,可我喜欢你是真的,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懂吗!自从他醒过来我就知道会有这麽一天。”
他哭的很厉害,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著,眼泪绝了堤一般,几乎失控了。“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九年了我没一天睡好过,他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这报应也该够了!郁林,我只有你了。”他哽咽著,胡乱的抹著脸,深吸了一口气,大著胆子往床边走了几步,飞快的说:“我真的什麽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就够了。没了你我活不下去,郁林别生我的气。”
郁林怔怔的看著他,像是终於醒悟这件事没那麽简单。想了很久,放缓了语气,说:“我是知道了。可我要亲口听你说。”
严惜似乎抓到了一些希望,颤声说:“我那时候不懂事,真的。没想那麽多,一听说我爸还有个儿子,一时糊涂,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呢。”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试探性的抓著郁林的手。“别生我的气郁林,你看他现在不是好好的。”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东站著门口,看到严惜满脸狼狈的泪迹,厉声说:“你来这里干什麽!”严惜还愣著:“他都知道了,我要来跟他解释。”
崔东的脸色变了几变,狠狠吐出一口浊气,才轻声说:“他还都不知道。”整个病房里,像死一样的寂静,严惜抓著郁林的手,像被烫到一样躲开,向後跌跌撞撞的退了几步。好半天,才听见郁林平静的声音。“原来,严维,是你撞的。”他笑起来,侧过脸去。眼睛里渐渐有了水光,盛不住,就渗出了眼眶。
崔东将严惜拽到身後,脸色很难看。好半天,才说:“郁林冷静点,是我做的不对。”郁林看著窗外,没有抬手擦脸上的水渍,突然笑了:“原来你也知道。”
他似乎在笑,像想到什麽高兴的,温暖的,柔软的东西,嘴角上扬著,眼泪却掉下来。“崔东你想过没有,如果九年前,没有那场车祸,我和严维现在会是……什麽样子。”

第十二章 下(1)

护士长站在五楼的过道上,楼下的病房窗帘未掩,一场闹剧尽收眼底。崔东把严惜带走,并没有用多长时间。严惜意外的不反抗,光流泪,没再哭,人拽一步,他走一步。郁林一直没有看向严惜的方向,一个字都没有说,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经是在极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没办法暴揍他们一顿,更没办法什麽都不做。郁林知道严惜恨不得自己骂他打他。或许就此时来说,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比沈默无视更令严惜绝望的了。
病房里还像原来一样干净,玻璃果盘盛满光束,桌椅铁柜靠墙放著。郁林的双手盖在杂志封面上,他过了一会,翻开杂志,那些五颜六色的图片和文字抱作一团正在跳舞,乱晃疯窜。
护士长推开门的时候,郁林还在哗哗的翻著页。她给郁林倒了杯茶,郁林合上书,伸手接,手还在抖,抖得让人不敢把杯子搁他手里,所幸还是拿稳了。“别担心,我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也不敢知道。”
她看到旁边的手机震著,拿起来扫了一眼,递给郁林:“呦,新短信。是不是有消息了?”她看著郁林喝了口茶,笑了笑:“院长办公桌上,我看见你转院的文件了,最迟明天,你联系的人,谁有回音,肯拉你一把,赶紧的。”
郁林看著手机,过了会,说:“没有。”护士长愣了下,抢过来一看:“我看见有的,你删了?”郁林看著一旁的抽屉:“我想写信。”
护士长看了他好久,才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把笔帽拧下来,递过笔。郁林接了,看著白纸,好半天才说:“我写不出来。”
“你想给谁写,写信,写信……想到什麽写什麽。”
郁林突然笑了下:“他现在过得很好。”
护士长好久才反应过来:“不是给严惜写?”
“他有很多钱,还会有更多。有地位,受人尊敬,上流社会,出入名车,用熏著香水的名片。还在谈朋友。想想,那是另一个世界,他像个小太阳,发著光,世界围著他转,比九年前还要无忧无虑,等著他的爱情,会像道吃不腻的甜点。”
“我就是看你这小子这点不顺眼。别老把你的自以为强加给别人。”护士长皱了眉,囔起来:“写吧你就。”
郁林笑著:“他已经谈了朋友。”
护士长一愣:“你亲眼看到的?”
护士长把他的笔硬按在纸上:“那就更该写了,写吧你就!”
郁林放开了笔,墨水溅在床单上,好大一块。“我没资格。”
“我没资格打搅他。我就是个送行者,他往前走,我在後面看著,知道他会去的地方比我这好,就挥挥手。”郁林推开被子,赤著脚,在地上找了会拖鞋,低声说:“没赎罪,就在求宽恕,他会笑的。”
护士长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要……要真想找严维,我看著的,我也能帮你说几话。再、再怎麽说,你过去对他也是真好,他命都是你给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大不了磕个头认个错,跪洗衣板,磨个十天半月的!”
郁林突然说:“我,跟他在一起啊。我跟他在一起了。”郁林摸著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道疤,腹腔里永远空了一块位置。“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去哪。”
郁林心里知道,这是唯一不会被严维察觉的束缚。他甩不掉的,时时刻刻,一辈子,一块活,一起死,烂在一个坟墓。知道他每顿吃了什麽,睡了没有,去了哪里,他都看著。只要不告诉他,他就发现不了。
“即使有一天,隔了再远,即使不记得我了。”
如果不是这样想,早就熬不下去了。郁林站了起来,把纸和笔重新放回抽屉。护士长半晌才说:“他在乎你的时候,你不敢说。现在愿意说,人家放手了。”
她说著,又坐回到床边:“我们这科室的,总喜欢给别人讲金圣叹的事。听说过吗,那人心灰意冷,刑场上,想早点死,和前面的死囚换了位置,谁知道刀一落,皇上的赦令就到了。”
“郁林。”护士长叹著气,“你小子,别急著这麽快,判自己的死刑。”
郁林的转院手续很快就办好了,他自己删的那条短信。他冷静的厉害,直到押送车开进医院,也只是坐在那里。几个男医生男护士走进来,把他胳膊反扭著,郁林跟著走了几步,低声说:“我自己走。”听见他说话,压制双手的力度反而更大了。
这群人坐著电梯下楼,步调凌乱的往门口挪去。郁林回头看了一眼,只有护士长一个人站在挂号处,遥遥望著他。郁林回过头,被人按著後背推上车。只来得及大致扫了几眼,如果没有四周的铁栏,和一般救护车没有大的区别,装著些救护器械。他本想说些什麽,可上了车就是一针,然後被七手八脚的套上束缚衣,一直套到脖子。想反抗,叫骂,却开始使不上力气。眼睁睁看著几个男护士把皮带勒紧,到了地方,被半拖半抗进去。
精神病院只从外面观察,不过是幢很一般的大楼。可一进门,难闻的药水味,和其他熏人欲呕的味道,就扑面而来。令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如影随形般依附著,两旁都是医生和护士的办公地点,要走一段路,再往里,才是病区。病区的门窗都用铁栏杆隔离了,一个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串钥匙,开了铁栏,等人都进去了,才重新锁好。
郁林的脑袋晕的厉害,却没有彻底的失去意识。他的视野几乎整个倒悬过来,这一带病房的条件要比他想象的好,旁边还有休息室,有电视有球台,放著果盘,可他并没有在这里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那里有几个单间,全空著。男护士用钥匙开了一间,把他推进去,这一带和前面的病房隔得很远,一张床,床底放著个尿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几个人合力把他捆在床上。郁林想说话,却只能听见自己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门锁好後,就没人管过这里,天花板原本应该是苍白的颜色,如今已经旧的发黄。郁林猜这不是最糟糕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又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男护士捏著下颚,把药片塞进他嘴里:“咽下去。”郁林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男护士在一旁观察著,笑了下,拿出一包压舌板。郁林看著他,过了会,自己先把舌头下藏的药片咽了。男护士拿著压舌板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把药吞了,这才出去,锁好门。药效作用的很快,很快就再度昏昏欲睡起来。真该让严维来看看他的下场。只要他能够解气,如果会更加难受,就不要来了。

第十二章 下(2)

严维终究没能脱身。在骤然严密起来的看守中,他只能模糊的,从别人的神色中推测出一些端倪。严惜死了。
崔东在面对严逢翔的时候,同样的几句话,反复的说。他坐在办公桌前,嗓音沙哑。“我送他回家,安慰了几句,看他没再哭,就下楼,想买点热菜,给他填肚子。”
“走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弹钢琴,我不知道他会想不开。”
警卫科的人很快把台灯座下的微型录音机取了出来,半个烟盒大小,电池耐用,能存两天的声音,不断的覆盖之前的记录。就在办公室里,严逢翔,亲手打开装著这个小东西的透明密封袋。
崔东的眼睛钉死在上面,没有遗书,这段录音,便尤为珍贵。严逢翔端详了一会,按了播放键。沙沙的声音,一直持续著,间或有隐约的狗吠声,小孩的哭声。像是嫌这无意义的篇幅太过漫长,严逢翔在手里摆弄了好久,终於调到後半部分。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勉强能听出是肖邦的即兴幻想曲。他愣了会,又往前调了点,声音扭到最大,是崔东说话的声音。
“我下去买点吃的,想吃点什麽吗?”
录音里,严惜没有回答,嘶嘶的杂音持续了一分多锺,然後是下楼和关门的声音,崔东离开了这栋别墅。仔细分辨著屋子里的动静,在这之後,有了细微的脚步声。脚步声从书房走出去,啪啪的,掀开琴盖的声音,太模糊了。但钢琴声却是真切的,忧郁与焦躁的快速旋律,如同睡在海浪上,一波一波袭来,下一瞬就会沈入深海的恐惧,让人额上泌满了汗,可是音乐又舒缓了,悠扬的,像是在阳光里,被包裹著。
在沙沙的杂音里,这首即兴幻想曲像是有了魔力,它清晰,准确的敲打在神经上,从录音机里伸出手,强迫别人的耳朵做它的共鸣器官。直到再一次海浪滔天,乌云笼罩,彷徨的乐章撕破静谧。崔东知道严逢翔几乎想关掉它了,这怪物般的琴声,让人无法联想到严惜损失严重的听力。
等一切安静下来,钢琴盖“砰”的一声合拢,甚至让人抖了一下。严惜结束了他最後一次演奏,但这两个人都知道这还不是终结。他的脚步声往厨房走去,停留了四十秒锺,估计是挑选好了他用来割脉的那把水果刀,紧接著,回到了书房,拉开椅子的闷响,他坐了下来,在这里割了第一下。水声滴落的声音,并不是很快,这一刀并不深。
就在这个时候,录音里第一次录进了严惜的声音。他喊了声:“郁林,我疼。”之後是十多秒的空白,崔东颤抖著,眼前几乎重现了严惜坐在那里,可怜兮兮的,环顾四周的模样。他习惯性的找著郁林,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应他了。
水声突然大了起来,啪啪啪啪的打在地上。严惜割了第二刀。
严逢翔伸手关掉了录音机。崔东哭了,但男人没有理会他,只是径直出了办公室。和守在门口的助理说了一声:“把严维看好,哪都不准去。我就剩这麽一个儿子了。”
他继续向前走去,谁都能看出严逢翔这次动了真火。“让那边,好好招呼郁林。”

第十二章 下(3) 大结局

过了春至,就开始绵绵淫雨。严逢翔晚归,黑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口,他从车里出来,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积水。看著自己的皮鞋踏落下去,不但湿了鞋底,很快,连鞋面上也落了些雨点,不由抬头,往天上望了一眼。头顶漆黑一片的天幕,雨滴像是发著光的银线,千万条,纷纷扬扬毫不吝啬的跌落下来。
下人小跑过来,撑开伞,把他接进去。大厅的灯暗著,只留著左右两盏壁灯。严维还在闹著,他正要从二楼下来,嘴里喊著:“你们拦了多少天了,烦不烦!”严逢翔的鞋,陷进门口新置办的地毯里,留下暗色的水印,但不久便会干的。他伸手,解著领带,规劝的声音不大不小。“严维。”他说。
“都什麽时候了,别胡闹。”
严维好不容易见了他,一把推开几个保镖,冲到严逢翔身前,大声抱怨著:“我不要人跟著!我现在什麽事都干不了了!”严逢翔答得足够和蔼:“我担心你,不放心你。”
严维喘著气,好半天才撂下一句:“我自己知道分寸。”
严逢翔摇著头:“不,你不知道。”他伸手招过助理,让他上楼,把抽屉里的信封拿来。严维瞪大眼睛,看著严逢翔在沙发上坐下,半仰著头,闭著眼,像是老僧入定一般。不久,信封就送到他手里,严逢翔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粗略的看了遍,递给严维。
那是一组照片,酒吧街,车旁,两个男人。他们交谈,拥抱,接吻,上车离去。虽然模糊,但已经足够辨认出严维的脸。严维看了很久,才说:“我可以解释。”严逢翔点著头:“可以,不过一定要编的……天衣无缝。”
严维把照片扔回去,看著天花,不再多作废话。严逢翔微笑著:“我已经比以前冷静的多了。後面那几张拍到的,是郁林吗?”严维答得飞快:“没注意。”
“他那晚出车祸,是因为追你们的车?他是替我管教你啊,我真该谢谢他。”严维到了这个地步,才学乖了。“以前是认识。”
严逢翔说:“我只让人跟了一天。档案有八年多的空白,被谁抽走了。可谁替你办的身份证,我知道,要查下去很容易。”他招了招手,“过来。”严维勉强又往前挪了几步,只剩一臂距离的时候,一把袖珍手枪抵在他腹部。严维低著头看了一会,胸口开始剧烈的起伏,来自严逢翔的压迫力,像无处可逃的噩梦。
那把枪抵在那里,持续了将近一分锺,才挪开。“可我不会查下去。我脾气不好,现在能挪开,查下去就未必。”他使了个眼色,保镖企图把浑身僵硬的严维带走。严维浑浑噩噩的,不动,好久才说:“所以他们会这样……一直跟著?”
严逢翔看著他:“直到你护照办好。”严维终於懂了他的意思,挤出个笑,可很快就恢复成怔忪。他被扯著上楼,还在回头看,“给我一天,就一天。”
严逢翔没有任何回应,严维喊著:“求你了。”他被送回房间,房门锁上,漆黑一片,外面雨势渐渐大了起来。他甚至忘了开灯,就在黑暗里翻找开了,几张提款卡,一些现钞,统统塞进口袋。刚走到窗前,把窗户用力推开,外面就是一道闪电,瞬间黑夜如同白昼。严维的手哆嗦了一下,头顶已炸开滚滚春雷,冰冷的雨水扑湿脸庞。
他闭著眼睛,沈默了一会,终於把脚向窗外跨,左手的胳膊肘撑在窗沿,脚尖往下够,却踩了个空。雨水冲刷,窗台腻滑不堪,快扒不住的恐惧感,让人喘不上气来。严维屏著呼吸,仅凭手掌的力量抓著,脚在空中乱蹬,终於找到一个支点。换著重心,然後跳下来,两米多的高度说高不高,脚陷在月季花丛中,进了一鞋的泥水。
又是一道闪电,把雕花铁门照的惨白。严维从侧门翻出去,过去常常这样,翻校墙,爬树。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但总该被打破的。他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狂奔起来,哗哗的雨水,把足迹都冲走,把留不住的都冲走,再揣著冲不走的蹒跚在泥泞里。
大概是听见异响,身後有了手电筒的光,光柱四处扫著,不久就停止了梭巡。严维专挑小路走。躲了大半夜,才拦到车,漫无目的,遇见还未打烊的服装店就停下。买了新衣服,新鞋。等换好了,又取了钱,打了辆车,往相反的方向开,开了半路才醒悟过来,当务之急并不是逃匿。只要发现他不在,就会有人堵在目的地,争分夺秒,才赶得上最後一面。
车在精神病院门前停稳,严维把上衣的帽兜戴上,遮了大半张脸,手塞在口袋,匆匆走进大厅。里面只有一个值班医生,昏昏欲睡,见他进来,睡意才退了几分。严维轻声说:“我想探望一个人,有个叫郁林的。”
那个人连连摆手:“他不允许探望。”
严维上前了几步。“就一会,没有人知道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塞到那人手心,摸下厚度,少说有五六十张。那人好半天才说:“就这一次。”他四下打量,确定没人,才从袋里掏出钥匙,开了病区的铁栏,两人往里走了很长一段路,严维脚步很快,如同来过,那人要小跑著才能跟上,几乎分不清哪个才是认路的。医生拉开门,嘴里嘟囔了一声:“十分锺。”
病床上躺著一个人,背对著门,蜷缩著。严维怔了好久,才走进去。这一路紧赶慢赶的,现在倒近乡情更怯了。医生探著脑袋,喊了一声:“里面的,起来了。”郁林还缩著,甚至打著鼾,严维从没见过他睡得这麽香。那人不满的骂了几句,才说:“你摇摇他,把他摇起来,晚上吃了药,叫是叫不醒的。”
严维这才走过去,双手虚搭在郁林肩上,感受到些微的热度,突然想哭,强忍著,回过头问了句:“他睡著了,要不算了。”医生恨铁不成钢的走进来,用力摇了几下,郁林才有了点意识,揉著眼睛转过来。
严维这才看清他的模样。郁林胖了些,不像过去,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没神,过去那麽帅气的人,脸上也带了吃药後特有的呆傻。看到严维,扫过去,落在白大褂的身上,认认真真的说:“我没病,我好好的。”
医生随口说:“你说说早上吃过什麽。”郁林低著头,掰著指头:“粥啊,鸡蛋啊,咸菜,面条。”医生笑著:“晚上呢?”郁林答得老实:“晚上也是粥。”
医生朝严维笑了下:“面条是晚上的。”
严维站了一会,把帽兜取下来,露出脸,强行把郁林的脸摆正了。“你记得我吗?”郁林的脸还是往白大褂那边偏,“我没病。”
严维低吼了声:“你看著我!”郁林不合作的偏著脸,看著医生:“我真没病。”严维突然狠狠打了他一巴掌,郁林半边脸立刻红肿了起来:“你看著我!你连我都忘了?”
郁林这才看向他,严维的眼圈都是红的。原来只知道被打的时候疼,原来打人,手也会疼。他小心翼翼的说:“我是严维。”郁林的眼睛里,於是有了一点光,他慢慢的,慢慢的笑了起来。“维维,你来了。”
严维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郁林笑的像个小孩一样,带点傻气,拉著严维的手,一直嘀咕:“我有话要跟你说。”
严维用力点著头:“你说。”郁林拽著他的手,握得很紧,使劲摇。“我有话跟你说。”严维吼他:“你他妈的快说啊!”声音却是哽咽的。郁林笑著,用另一只手拍著脑袋:“我记不起来,你先坐……”他又开始拍床,想让严维坐在他的床上,“你先坐,我一会就能想起来。”
医生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说的也别都信,因为是重度的,开的药副作用也大,嗜睡,记忆力衰退的厉害,也容易发胖。”
严维没看他,只是掉著眼泪。医生说:“他想不起来的,先走吧,过了十分锺了。”郁林的手握的很牢,他好像听懂了,轻声说:“别走。”他的表情都写在脸上,像是很想严维坐下来,把被子拨到一边,在床单上抚了两把,弄平整了,急急的说:“你坐,你坐,新换的,不脏。”
严维被他半拖半扯的坐下来。郁林又往他旁边挪了挪,发现他们挨得很紧,就由衷的露出一点高兴来。门没掩,外面远远的传来开铁栏的声音,医生像是吓到了,赶忙走出去查看。严维只是静静的坐著,半天才说:“想说什麽,赶紧。”
郁林似乎只想他多坐一会,根本没在想,满脸的笑。外面有争执的声音,已经离这间单间很近了,严维站起来,朝门外走去,郁林跟著站直了,一脸疑惑,问了句:“你要去哪里?”
“要走了。再想不起来,我可听不到。”
郁林只是呆著,重复了次:“你要走了。”他似乎脑袋里抓住什麽东西,又开心起来:“你下次再来看我,我下次告诉你,你要再来。”
严维笑著耙著头发:“以後见不著了。”郁林无意识的重复著:“见不著了?”严维哈哈大笑:“我也不知道会去哪,你找也找不著。就别找了。赶紧想个办法,把自己弄出去,你在那里天天鸡蛋、面条的,吃饱了就睡,把什麽都忘了,过得这麽舒服,我看了憋气,你还是把自己赶紧弄出去。”
郁林拽著他,一直重复著:“你别走,我这就想。”他硬拉著严维,外面的人终於到了,几个熟面孔的保镖,站在门口。“少爷,走了。”严维看著郁林,也跟著傻笑,手上却用力,想把郁林的手指掰开。那人不肯放,严维只有拍著他的手背,叫著:“我疼,你捏疼我了。”
郁林这才惶然松开。严维出了门,一个和他们同行的医生,把单间锁上。郁林一直站在铁栏後面,看著严维往外边走。嘴里叫了一声:“维维。”
严维的脚步没停,只听见郁林在後面叫著:“我、我记得了。”严维突然不走了,保镖用手推著,他晃了一下,还是定在那里。郁林的声音,带著看见他停下的欣喜。“我爱你,你回来吧。”
严维站了一会,迈开大步,朝郁林相反的方向走,大步的离开。保镖匆匆的跟上去。郁林呆站在铁栏後,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麽,只听见外面隐隐的雷声。怔了很久,直到连严维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还呆站著,就在这时,病区入口一个人的哭骂声远远的传过来。“郁林你是个笨蛋,郁木头你是个笨蛋!”


早上查房的时候,郁林醒了。主治医生看著他:“还在坚持你没病?”郁林沈默著,没有说话,医生点著头:“想出去,这也没错。外面是比里面过得好。”郁林这才说:“里面好。”
那人愣了下:“里面好?”
郁林想了会,脑子僵著,说一句完整的话,很费力。“服了药,什麽都开始忘了,不开心的事,都不记得。吃完饭,走一走,再吃药,又昏昏欲睡。里面没有烦恼,吃了就睡,睡醒再吃,里面好。”
医生过了会,把笔从胸前口袋拿下来,开始记个不停。“你接著说,外面呢?”
“外面,外面要累多了。这里穿束缚衣,捆得人一动不能动,可外面是件大的,大的衣服,不但捆人,连脑袋里的东西,都要捆起来。”
医生想了想,才继续问下去:“还想去外面?”
“想。”郁林点了下头,“他说了,我在这里过得好,他看得憋气。”
两天後,严逢翔接到电话,他拿起话筒,另一边是陌生人的声音。“打搅一下,我们专家会诊了几次,郁林先生的情况可以出院了。”严逢翔半晌,才问了句:“上面那位,同意?”
那边应著:“上面说,如果郁先生真觉得外面更难受,就让他出院。现在就看您怎麽想的?”严逢翔低著头,继续看著手上严惜的照片。对两个儿子都亏欠良多,只是一个还活著,一个已经死了。他摸著照片,琢磨著严惜究竟想要的是什麽。
他恨郁林,还是爱郁林。


护士长进医院的时候,门房喊著:“有你的明信片。”她走过去,签了字,领了东西,到办公室坐好了,才拿在手上细看。这是今年的第九张,去年前年的,还叠放在书架最顶层。郁林每个月都寄一封,写上几个字,让人知道他还活著,到了哪里,还在找。
两年多,八百多天。为了一个念头,到处兜兜转转,
他没提过自己的难处,隐忍到极致,连自己也忘了苦。
看清字迹的时候,护士长瞬间害怕自己有些近视了,拿出抽屉里的眼镜盒,擦了下,再小心翼翼的带上,把明信片凑到自己眼前,生怕看错了一个字。
崔东终於熬到了带薪休假的那天了。他蹲在客厅,拿小剪子一点点剪开新买的美士猫粮,刚倒在盘子里,富贵就饿疯了一般窜上来。这只老猫已经走到了一生的尽头,大部分时间都不怎麽动,阳光大的时候,才走到阳台上,趴著,一遍遍的舔毛。但偶尔也会很有精神。
崔东搂著这只又老又沈的老猫,偶尔会想起它曾经的主人们。想它趴在钢琴声的样子,抑或是更早的时候。崔东看著它:“你一定是偷鱼的时候被捉住的。”
崔东搂著它往楼上走:“要不就是翻垃圾箱,被发现了。真沈啊。”富贵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谁也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下著大雨的晚上,深黑的巷子,两个少年拥在一起,它湿漉漉的皮毛挤在两个人滚烫的胸口,哀哀的叫著。
崔东躺在床上,盯著趴在地毯上的富贵,“他们要是真见著了,你说,会怎麽见?”
是在马路上,两辆车相向而行,彼此带著家眷,看见对方车里的人,再擦著过去,摇下车窗,往回望?
是到老的走不动的时候,站在学校後的小树林里,撑著伞,突然看到旁边撑伞的老人?
抑或是在异国热闹繁华的街道上,突然听见有人学崔健沙哑的嗓音,唱著假行僧,挑衅似的,肩膀撞著肩膀走过去,心底却等著谁追过来?
崔东这样混思乱想著,突然接到护士长的电话,一边懒洋洋的躺著,一边努力伸长手,把床头柜上不断颤动的手机摸过来。他接了,无精打采的应著:“喂?”
护士长盯著手上的明信片,好久才说:“他,说找著了。”
崔东愣了一下,连忙坐起来,问著:“找著了是什麽意思?”
那边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楚了。崔东眼尖,看见富贵正往床上跳,电话也不管了,扑过去,嘴里叫著:“刚尿过,别到床上来!”
郁林转过街角,有人挑衅似的,肩膀撞著肩膀走过去,雨伞被打的斜到一边。他回头去看,那个人头发用发蜡抓起来,自我感觉很美,学著崔健嘶哑的嗓音,嘴里哼著歌,心底等著郁林追上来,大声说点什麽。雨伞下的脸眉目飞扬,一笑,就露著糯米似的虎牙。
挤在一个被窝里,看著对方刚睡醒的脸。

严维说郁林的口头禅是不知道。
“木木,我干嘛要养肾啊?”
“不知道。”
“你和那谁……到底怎麽回事?”
“不知道。”
“哎,你说,我爸还会找你算账吗?”
“不知道。”
“木木,我看你连你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

郁林说严维的口头禅是知道。
“维维,过来喝鲜奶,刚买回来。”
“知道。”
“系上安全带,别偷懒,维维,听见没有?”
“知道。”
“万一出了事情,都推在我头上。”
“知道。”
“维维,你知道我爱你吗?”
严维偏过头去,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上翘。“我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相似的故事。被一个人,闯进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他铺了张小垫子,在那里舒舒服服的坐下来,再也不走了。
最难过的,不是记起了那个人怎麽哭,而是突然想起他笑的灿烂的脸。
在层层漆黑的雨云里,窥见了太阳的身影。雨声突然静了,在灼热的光线里,被染成了千万条金色的细线,晨曦喷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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