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色 by 绿宛菊

作者按:这是一部警匪片、格斗枪战片、无间片、和......限制级片.
另有观者说:这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被浓墨重彩地毁灭的末世童话.
费尔赛街是近几年在旧金山兴起的色情街,每到夜半,街面上便飘过靡烂而颓废的香烟香水味道,闪烁游荡的暧昧眼神,带着湿糯香味的唇彩,既使是冬夜里的雪也不能掩盖住这里升起的情欲温度。
夜雪酒吧里,梁冉满腹心事只顾低头向前走,连撞上了人都后知后觉,对方一把握住他的肩,用力捏着说,“小冉,你又在这发什么呆,客人还等着你送酒呢!”
梁冉茫然的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道,“小微哥,B座16号我已经送过了。”
“那还有天水人间呢?”顾微用手指戳着他的额头,“你看你今天什么死样子,明知道宸哥今晚会过来点你,还穿这条破裤子,一会儿上我屋换去啊。”
“哦……”梁冉应了一声,他看起来有点魂不守舍,一双手不停的握紧又松开,“小微哥,我有点害怕,像宸哥那样身份的人为什么会点我?我刚到夜雪两天,又……又不会讨客人喜欢……”
“傻小子,这就叫福分。”顾微叉着腰,涂过唇彩的嘴唇让他的笑容既轻佻又俗艳,“老子在这被人玩了四年也没遇上一个真正的大主,何况宸哥又是华人,彼此好照顾又好沟通。而且听说宸哥不会轻易进吧里点人,一旦点了,多半就能给带出去,你说说这不是福气是什么?你进夜雪图的不也就是个卖吗,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看你嫩才教给你的。自己注意点,呆会别忘了准备工作,不然第一次有你受的。”
他拍拍他的肩,施施然的走了,梁冉把背摔在墙壁上,慢慢慢慢吐出一口气来。“服务生——”他听见天水人间里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急忙快步走了过去。
:15分,殷宸北的新款奥斯汀缓缓停在夜雪门口,他没用保镖开门,自行走了下来。
车窗外的细雪飘落在他肩上,他用手拂了拂,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叶云色便把一早准备好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小叶,”他看着叶云色收回去的手指,“怎么又戴手套了,我不是说过不喜欢你戴着手套的触感吗?”
叶云色低头笑了下,收起手套放进口袋里,“我忘记了,下次不戴就是了。”
他摘下手套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圆润齐整,实在是挑不出一点瑕疵,殷宸北看了他一眼,“这么宝贝你的手,回去后做个手模存下来不就行了。”推开门走了进去。
夜雪里正在上演例行的狂欢,说得俗一点就是脱衣秀,做为舞者的少年穿着只能蔽体的短裤,在台上做出暧昧而诱人的姿势,引得围观众人口哨声、尖叫声不断。殷宸北对于噪杂天生的有种厌烦感,不禁皱了皱眉,下一秒经理优尔已经站在他面前,姿势优雅的向他鞠了个躬。
他是英国人,卷发白肤,有着绿橄榄色泽的眼眸,远远看上去很像瓷裹的洋娃娃——如果没有眼眶下的阴影和一些细小皱纹的话。他很爱笑,声音也比一般男性的尖了些,用英腔的中文笑着对殷宸北说,“宸哥,您来了。”
殷宸北点了下头,把披着的大衣交给叶云色。他的神色看起来很和气,问优尔,“我昨天要的85年的白兰地你搞到没有,有没有用冰块镇住?”
“sure , sure。宸哥吩咐的事情我当然记得,店里没有,我就请人去教会区找,用橡木桶装着,回来后一直用冰块贮着。”
“教会区的小贩最会卖假货,你也不怕出钱让他们给蒙了。”殷宸北用手指点点他,优尔一边陪笑,一边和殷宸北身后的人打招呼,“小叶哥也来了,阿进哥,小白哥……”
“行了,你用不着和他们招呼,他们又不在你这里点人。”殷宸北的目光自大厅里慢慢扫过,问,“我昨天要的那个男孩呢?叫……什么冉来着,叫出来吧。”
“是。”优尔答应着,喊过店里的人让他去找梁冉,店里的人去了片刻回来,“经理,没看到梁,不知道去哪个包间送酒了。”
“混帐!”优尔跺跺脚,“宸哥都来找他了,他还送什么酒!”他转回身对着殷宸北赔不是,“宸哥麻烦您要等一下,我现在就去把他找出来,您,还有小叶哥,我吩咐人去开那瓶酒。”
殷宸北看着他着急的神色,难得的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去吧,不过时间最好短点。”
“好的。”
优尔走开后,殷宸北对自己的几个手下招了招,“去一边找乐子吧,别点不干净的人就行,小叶留下来陪我。”
保镖们乐得轻松,反正也有叶云色在他身边,于是纷纷混入场内,殷宸北看了眼一直站着的叶云色,“你不坐?”
叶云色笑了下,在他身边坐下来。
“85年的白兰地,喝过没有?”殷宸北指了指开好的酒,倒了一些在他杯里,“要不要尝尝?”
“不了。”叶云色一笑,“我酒量不行,宸哥知道的。”
“真是的,你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会做,却偏偏不会喝酒。”他举起自己的杯子晃了下酒色,“小叶,你跟了我几年了?”
“两年。”叶云色说。
“那你喝醉过一次没有?”
“有吧……时间太长,我记不得了。”
“呵呵,”殷宸北短促的一笑,“你还会有记不得的事?你这脑子内存跟200G硬盘一样大,不过,我倒是挺想看你醉一次的。”
叶云色微垂着头,额前的刘海滑下来,把他的眼睛遮在暗影里,他的声音还是含着笑,“宸哥想看我醉一次,那我就醉一次好了。”
“真的?”殷宸北的眼睛盯着他,那目光既不狠也不毒,却让人自心底深处泛上来一股冷意,“这要是你的真心话,就把面前这瓶酒一口气干了吧。”
叶云色的眉心皱了皱,随即一笑,殷宸北目光不错的注视他,他慢慢的道:“那样也没什么打紧,不过之后宸哥的安全怎么办?”
殷宸北冷冷一笑,“不用担心,不是还有苏进小白他们几个吗?”
“既然这样,那我就喝了。”叶云色面带笑容,伸手握住了酒瓶。弧线优美的瓶体在他手里发出琉璃样的光,更映得他握瓶的手指透明似的白,他将酒瓶对准了口……里面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叶云色迅速放下酒瓶,起身挡在殷宸北身前,不多时另几个保镖也都赶了过来,把殷宸北护在中间。方才还持续不断的喧哗像给切了断源似的变得哑然,所有人都震动的看向惨叫传来的方向,“开灯。”叶云色沉声吩咐。
在吧台里负责电源的阿里也不知怎么就听到了这并不算大的声音,他顿了顿,手忙脚乱的打开灯,啪的一声,厅内灯火通明。
于此同时,B座走廊里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人,他身量不是很高,身体又瘦,跑动起来更显得吧里制服的宽大,他跑了没几步,身后跳出一人恶狠狠的揪住他的头发,把他踹翻在地,“想跑!老子看你往哪跑!”
他拼命的往前爬,因为头发被揪住而被迫仰头,那张脸年轻而清秀,不过眼眶上青了一块,嘴角还在流着血。
“救命——”他嘶声呼喊。
“救命?这里谁会救你?!”那人一脸狞笑,“想卖的还装纯情!还敢伤了我的人!你既然不想在单间里做,那就在这里给大家操吧!”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撕他的皮带和裤子,地上的人用力挣扎,可他那么瘦,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很快的皮带被扯下来,半卷的衣摆出卖了少年优美的臀线。
“不要……不要……救命啊……”他喊出的呼叫声已不成章法,眼泪很快沿着脸颊流了下来,忽地,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皮鞋,一个淡淡的声音自上头传来,“放开他。”
正在撕扯少年裤子的人愣了下,手下不停,只抽空甩了句,“你跟谁说话呢,妈的滚一边去!”
手忽然被人按住,那是一双戴了黑手套的手,手的主人声音平缓的说,“我在跟你说话,你放开他。”
“嘿!”那人不信邪的直起腰,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身材颀长,穿着黑色西装,正冷淡的看着他——他怔了下,抬手揉了揉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起码比地上躺着的那个俊十倍!光洁的额头,挺秀的眉,形状皎好的鼻梁,以及那下面淡水色的薄唇……啧啧,他撇着嘴笑,多么适合被人压倒疼爱的人啊,看来夜雪这个地方出产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时对身下的人失了兴致,放开手,把注意力集中在叶云色身上,眯着眼说,“行,我放了他,那你跟我走怎么样?”
叶云色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看着跌爬着起身狼狈的系好裤子的梁冉,温和的问,“你叫梁冉是不是?宸哥在那边。”
梁冉对搭救他的人千恩万谢,深深鞠了个躬。叶云色向他点点头,回身欲走,他身后不怕死的家伙又贴上来,“哎,你别走啊,我的包房在那边。”
他的手刚要搭上叶云色肩膀,叶云色皱了皱眉,突然回身。
他回身的速度迅捷得无与伦比,那人刚一动弹,叶云色皮鞋鞋底已经贴上了他的鼻尖,他淡淡的声音里似乎还有一丝温柔的笑意,“滚出去,别弄脏了我的鞋。”
“你……你……”那人被这一场景吓呆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他身后一阵乱响,和他一起来的同伙以及经理优尔、顾微一齐出来了,优尔一见这情形便大声尖叫了起来,“小叶哥,手下留情——!”
他身后几个人纷纷大骂,有的已经抄出刀冲了上来,“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东兴帮的老大都敢惹,老子跺了你!”
叶云色的脸上仍然带着笑,他虽然用一条腿撑着全身力量,但上身笔直娴适,整个身体没有一丝的摇颤。灯光柔和的洒在他身上,他站立的姿势像一只振翅的鹤,那周身散发出来的谐调与力量的美感足以眩惑住每一个人的眼眸。就在那几个人逼上来的时候,他的腿突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他们只看到其中一人横飞出去撞翻了桌椅,另一人撞在墙上,震掉了墙上悬挂的名画。还有一人俯跌在地捂住小腹,另一人摔上了吧台,一阵酒杯酒瓶的唏哗烂响。
而叶云色踢出去的腿仍然停在东兴老大的脸上,鞋底下就是他的鼻尖。
“滚。”他这次只说了一个字。
“啊……”几个吓破胆的发出一声惨叫,扶起惊魂未定的老大就向外跑。叶云色站直了身子,他不动的时候气质斯文秀气,和读书的学生没什么两样,实在让人联想不到他迅捷的身手。
“慢。”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人忽然说了一个字,叶云色眉心一紧,扬声道:“等一下。”
正要逃出去的几个人像施了定身法似的站住了。
叶云色走回角落里,向一直坐在那品酒的殷宸北躬身,“宸哥,您有什么吩咐?”
殷宸北略抬了眼,向梁冉的方向道,“你叫梁冉?”
“……是……”梁冉怯怯的点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殷宸北淡淡的问。
梁冉的脸上露出悲愤和痛苦的表情,说道:“我去给他们送酒,这几个人……非要拉着我,要我……要我……我说我不行,他们就一起上来堵我,我要逃,天水人间的门在外面给插上了,我急起来用酒瓶划伤了他们中的一个,他们就打我,还……还……”他气得说不下去,大大的眼里全是水气,殷宸北点点头,眼角向苏进一扫,苏进会意的走开。殷宸北缓缓的道:“你有没有和他们说你是我宸哥的人?”
“我……”梁冉脸上一红,嗫嚅道:“我没说,我不知道宸哥今天真能来找我……”
“看来,你还不够信任我,不知道宸哥说的话一向绝无更改。”他扶了扶指间的戒指,问叶云色,“你怎么看?”
叶云色淡淡的道:“包房的门不会自己插上。”
殷宸北笑了下,“苏进。”
“是。”苏进躬身而出,“宸哥,这是在包厢外面找到的尼龙绳,中间被绞断了。”
“唔。”殷宸北目光缓缓扫向场内,每个人都噤若寒蝉睁大了恐怖的眼睛,优尔忽然尖叫道:“是我剪断的……我去的时候门已经给这东西缠上了,我急忙去找剪子,要不然梁也从里面……逃不出来……”
“很好。”殷宸北的笑容像是赞许,“那么是谁系上去的呢?”他慢条斯理的看着众人,“还用我一个一个问吗?”
人群中有个人忽然缩了下身子,小白身形一动,已经站在他面前,抬脚把他从人群里踹了出来。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刚刚有所动作的和想要逃跑的人又被这敲山震虎的一下给慑住了。
殷宸北打量着面前正在发抖的人,“是你系的?”
他用足尖挑起那个人的下巴,赫然正是顾微。
梁冉看清是他,忙说,“宸哥,不会是小微哥的,在夜雪里他对我最好,不会是他的。”
殷宸北嘲讽看着他,“是吗?”他蛇一样的目光看着顾微,顾微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又被他的狠硬逼得逃无可逃,突然爆发似的大叫,“是——!是我干的又怎么样!你杀了我好了——!”
“什么?!”梁冉震惊的退后一步,几乎不敢置信。
“是,是我……”顾微用力抠着地面,眼里露出不能掩饰的恨意,“我在这被人操了四年,他呢?
凭什么一来就被宸哥看上?就因为他干净?!呵,呵呵……我也有干净的时候啊……我也有啊!我第一次被人操的昏过去,到晚上又得开夜工,可谁来看过我?!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爷,就知道玩弄我们……”
他忽然跪爬两步,涕泪交流的看着殷宸北,“宸哥,宸哥,您不是说被人碰过的您就不再要了吗?
您看,他不是也被人摸过了,裤子还给脱了一半,您……”殷宸北在他说到这个字的时候,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随着他的变色,一只冰冷的枪管抵在了顾微额头上,叶云色平淡的声音道,“需要我杀了他吗,宸哥?”
“不……不……”顾微拼命摇头说不出话来,所有人都惊呆了,殷宸北却忽然一笑,“算了,饶他一条命吧,不过从今天起,他会在旧金山找不到饭碗,就算出卖皮肉的也不行。”
他的目光转向抖的筛糠也似的东兴众人身上,微笑着说,“‘东兴老大?’,好威风的名头?”
砰的一声那位老大沿着墙跪了下来,“宸哥饶、饶命……饶命……”
“每个人都留下只手吧,碰过我的人这是最低限度的惩罚。”他喝下最后一口酒站起身,向优尔道:“这次讨了你的酒,下次再还吧。人我带走了,其他的摊子你看着办。”
他向梁冉点点头,最先走出门去,叶云色紧跟着他,小白拉着已经僵硬了的梁冉,最后出门的苏进看到他们已经上了车,才回过身露出一个噬血的笑容,“诸位,抓紧时间开始吧。”
殷宸北的车子里一向只有他和叶云色的位置,他不喜欢用司机,而且自己的车技也是一流,时间不长,车子平稳的拐进了他的领地,然后停在他别墅门前。
仆人替他拉开车门,恭谨的说,“少爷,藤堂小姐来了,在客厅等您多时了。”殷宸北嗯了一声,问跟在身边的叶云色,“她怎么又来了,早上不是刚送回去吗?”
叶云色微笑着摇摇头,做个我也不知道的手势。
富丽堂皇的客厅里,只有藤堂慧一个人在喝酒,她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两个,现在正在喝第三杯。
看他们走进来,她展开一个慵懒的笑容,“回来的也太晚了吧,害我等了两个多小时。”
“这还晚?”殷宸北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拎起她开的酒嗅了下,“你又动我的伏特加,当矿泉水呢这么糟蹋。”
“你的伏特加有什么了不起,我家的40年干邑不也被你喝光了。”藤堂拍拍手,“不过一个人喝酒真是没意思透了,你回来的又这么晚。”她姿势优美的从手袋里拿出一张请笺,“老爷子让我给你送来的,他出席一个酒会,非要你也陪着去。”
“又是酒会,”殷宸北哼了声,对那张纸看也不看一眼,“你们家老头这个月已经给我订了几个酒会了,拜托他下次先问问我的意见好不好?”
“他不是把你当自己亲儿子了吗,老子让儿子办事,还用先打电话请示吗?”她手一松,请笺蝴蝶一样飘在沙发上,“我不管了,交了差事完事。”她开始向门外走,走到门口时,看到了站立着的叶云色,和他身边的梁冉。
“哟,”她扬一扬眉,“又跑出去找鸭了,你还真够欲求不满的。”
“藤堂慧,你闭嘴。”殷宸北声音冷冷。
“少做点孽吧。”藤堂打量着这个清瘦的少年,“人家成没成年还不一定呢,你就往床上弄。”她拉了拉叶云色,“我要回家了,小叶开车送我怎么样?”
“好。”叶云色微笑着点了点头。
殷宸北靠着沙发,喝下了剩下的半杯伏特加,他把请笺扔到地上去,向站得僵硬的梁冉说,“去洗澡吧,浴室在楼上。”
梁冉感觉自己的下半身站得都已经硬了,吃力的挪到楼上,马上便被数不清的房间给吓倒——这哪里是住家啊,分明是五星级的豪华宾馆。
穿白制服的仆人看他发呆,忙推他道:“浴室在这边,您跟我来。”像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多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少爷找回来的床伴。他找出干净的浴衣给他,又放好水,这才关门出来,门一关,梁冉两腿无力,跌坐在地板上。
这一晚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多到他17岁的心脏几乎负荷不了。被一堆人围在屋内欺侮,被人殴打……那个救他的人长得真是好看,虽然是男人……不过就算是女人也不见得能比过他,还有那个宸哥也很帅,就是让人看着很害怕,是绝对绝对不能招惹的人物……还有顾微,他为什么要背叛我,难道只是因为我被宸哥包下了……啊!他忽然想起宸哥还在楼下等他,别耽误久了惹那个杀人魔王不耐烦!他打了个哆嗦,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冲洗干净然后裹了浴衣出来,然后,他发现自己又迷路了,在一大堆构造相同的房门前……然后,他只好又被那个仆人带到了楼下。
殷宸北站在落地窗前欣赏着旧金山的夜色,身上已经换了绵软的睡衣,头发刚刚洗过,湿漉的凌乱的发式让他看起来既危险又充满魅惑,梁冉试着走近他,他的目光扫过他光洁的颈子,梁冉突然红了脸,迅速的低下了头。他听见那个低沉而磁性的声音问,“你喜欢在哪做?沙发上,桌子上,或者站着?要不然地毯也行。我喜欢新奇的姿势。”他一步一步向梁冉走去。
梁冉受惊的睁大眼,想后退,却发现自己一步也动不了,紧接着,他的腰被一双大手牢牢握住,那个人向他露出一个安抚式的微笑,带着他一起躺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藤堂慧点燃烟,从嘴里吐出一连串白色烟雾,她眯着眼看着专注开车的叶云色,问,“宸北说你不抽烟还闻不得烟味,是因为气管不太好,有这回事吗?”叶云色微笑道:“这都是以前的毛病了,这几年治也治得差不多了。”
“难怪离我这么近也不见你皱一下眉毛,”藤堂又吸了一口,偏过头去。她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不断倒退的楼宇像是这幅画的底色,画中那美丽的五官,化着让人可以忽略年纪的妆,还有精致的发型……她忽然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无比厌倦,狠狠地吐了口烟。
“怎么了,藤堂姐?”叶云色问。
“没什么,”藤堂冷冷的说,“其实人生就那么回事,以前以为无论如何也受不了的事、做不了的事,事到临头也就都能受了,做了……看在眼里也不觉是奇怪事了,对不对小叶?”
叶云色微笑说,“对。”
“你一定认为我不该把你带出来吧?”藤堂语气一转,“你一定还在想着用什么法子劝宸北不要碰那个男孩子,是不是?”
叶云色不反驳,一笑说,“藤堂姐总是这么了解我。”
“可是你也太不了解宸北了。这么多年来,他看上的东西,哪一样到不了手,这你应该比我还清楚,怎么还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傻事?”
叶云色控制着车速,轻易超过前面的现代,淡淡的说,“那孩子只有17岁,住在旧金山的亲戚死了,连国都回不了,为了这才进的夜雪。”
“切,真是老套,好像这年头出来卖的不是为了救人就是为了还债,多么伟大的情操。”藤堂讽刺的说,“我打赌他现在肯定和宸北滚到床上去了,你要是还留在那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我才送藤堂姐回家啊。”叶云色笑道。
“那好,我现在又不想回家了,我想去喝酒。”藤堂把脸转回来,正色说,“你陪我去喝酒。”
叶云色有点为难,“这不好吧,宸哥吩咐我送你回家,中途要是转到别的地方去,他一定会担心你的。再说老爷子也是。”
藤堂冷冷的打断他,“少废话,他们关不关心我我会不知道,你要是敢不陪我去,我现在就把你压倒在车上。”她向叶云色倾了下身,叶云色苦笑道:“别闹了藤堂姐,我不会喝酒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吧,你要是不想回家,我陪你去喝茶好吗,有一家很不错的中国茶艺馆,会烹制功夫茶的。”
藤堂击中叶云色死穴,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神情,“好啊,”她笑着说,“不过要你请客,我包里的钱都被我赌光了,下次见面我可以还给你。”
“好吧,请客就请客,你不要点太贵的就好。”叶云色笑着调转方向盘,车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夜色中越驰越远。
殷宸北带着梁冉翻了个身,尽量减少自己压在少年身上的体重,梁冉紧紧的攀附着他,在不能忍受的痛楚中微微呻吟。殷宸北看着他濡湿的头发,迷乱的眼神,心底一阵恍惚,脱口叫道:“小叶”
……但他这个“叶”字尾音太轻,梁冉模糊中只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轻轻的应了一声……藤堂慧坐在着这座很中式的茶馆里,一口一口呷着苦涩的,浸着绿叶子的茶水。她实在对这种东西兴趣缺缺,苦着脸看叶云色,却见他眼帘微垂,神情很放松,嘴角上的笑也不像往常那么的程式化。
茶馆里的中国民乐奏得叮叮咚咚,一派行云流水,但对于她这种自小在西方长大的日本人来说,听这种慢条斯理的音乐实在是种折磨,她宁愿去听街头艺人的重金属和摇滚。咬牙忍了忍,又忍,终于忍无可忍的探过身子问,“姓叶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走!”
叶云色睁开眼睛,微微做出奇异的样子,道:“藤堂姐,你这句‘姓叶的’说的很中国化啊,是宸哥教你的么?”
“少废话,我让你请我喝酒,你跑到这里故意捉弄我吗!”
“藤堂姐,你冤枉我了。” 叶云色品尝着铁观音,浓密的刘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扫过温润的额头,他的声音难得的带了种怀念的情绪,“藤堂姐,这个地方对于你可能没有什么感觉,可是对于我,却像是家乡一样让人留恋。就像这里的竹茶几,瓷器,还有墙上的对联……你听这里的音乐,不觉得它像大自然的天籁之声吗,有着云朵和流水的声音……”
藤堂眨了眨眼,她看着叶云色细瓷样白净的脸庞,烦躁的心里微微涌上一股宁静。
“还有这些陶土烧制的茶具,我嗅着它的味道,就好像还留在中国一样……我烦闷的时候喜欢来这儿,你看,他们每一个人都说着中国话,除了招待生之外,每个人说的都是中国话……”他微笑着说,“真亲切。”
藤堂慧轻轻叹了口气,“小叶,我真不知道,原来你也有喜欢的事情。”
叶云色笑道:“我也是人啊,怎么可能没有喜欢的事物。”
“那你就要小心了!”藤堂神色一敛,冷冷的道:“你在乎的往往会成为让你致命的,宸北是一个多会抓人弱点的人,如果你有一天对他不忠,这些落在他手里的弱点就足以害死你。”
叶云色端着杯子的手在空中微微停了下,过了一会儿后,他抬起头,向藤堂露出温柔的笑容。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她拿起手袋,一只手拉住叶云色,懒洋洋的说,“我腿酸,小叶,你抱我。”
叶云色好笑的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你等我一下,我办点小事,回来再抱你。”他放开藤堂的手,向临座的坐位走去。
那里坐着两个年轻华人,点了一壶茶和两样点心,看衣着穿戴也是颇有身份的人,叶云色走到桌前,伸指敲了敲桌子。
“对不起,打扰一下。”他客气的说。
坐中的一人抬起头看他,问:“有什么事吗先生?”
叶云色微笑着道:“请把您身上的袖珍摄像头给我,好吗?”
那个人脸色一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摄像头。”
叶云色的声音还是很客气,“还是不要再隐瞒了,我不希望对两位动手,只要你们肯把摄像头交给我。”
“没事了。”他掸了掸手,那两枚摄像头消失在他掌心中,他走回去挽起藤堂,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意,“这种把戏我十五岁以前就练得纯熟无比了,记得下次不要跟踪我们。”一面说,一面和藤堂慧并肩走了出去。
殷宸北的一支雪茄抽了半只,玄关处才见到叶云色的身影。他的大衣搭在手里,一只手还掸着肩上落的薄雪,偶一抬头,他显然没料到殷宸北这个时候还坐在客厅里,不禁有些吃惊,“宸哥,还没睡啊。”
“怎么才回来?”殷宸北皱着眉说。
“藤堂姐想喝茶,我陪她去了一趟。”他走进客厅,把口袋里的摄像头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微笑道:“路上遇到两只苍蝇,被我搜出了这个。”
两个摄像机做工很精巧,殷宸北扫了一眼,淡淡的道:“眼睛还是一样的利啊。有什么东西明天再看吧,今晚先休息。”
“好。”叶云色点了点头,转身向自己房里走去。殷宸北在他身后说,“小叶。”
叶云色停下了脚步。
殷宸北抽了口烟,指了指楼上说,“上去睡吧。”
叶云色站得笔直的背脊忽然一僵,他没有开口。殷宸北已经起了身,趿着鞋向楼梯走去,“你是先去洗澡,还是先在楼上等我?我知道你累了,其实不洗澡也没关系的,我也不嫌你。”
空气里弥荡的情欲气息还没有散净,揉乱的地毯和半掉的窗帘无一不见证着刚才是怎样激情如火的场面,叶云色咬了咬嘴唇,说,“宸哥,梁冉呢……他……”他想说他还没有满足你吗,这句话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殷宸北好笑的回头看他,道:“你该不会认为一只雏就可以满足我了吧。”
叶云色牙齿咬得更重,他低着头,尽量不让殷宸北发现自己内心的挣扎。殷宸北已经踱上楼去,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半晌,终于闭了闭眼,慢慢的走上了楼。
殷宸北果然已经准备好在卧室等他了,他睡袍的下摆敞着,露出结实健美的大腿,叶云色心底一片混乱,脸上惯有的微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失措的僵硬感。殷宸北道:“你快着点,磨磨蹭蹭干什么。”
叶云色又站了片刻,终于走到床上坐下。
殷宸北伸手揽住他的腰,闻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沁凉气息,心中动情,慢慢探过去吻住了他。叶云色被动的承受着,放在身侧的双手用力的握成了拳。
殷宸北抚慰着他的紧张,引导他躺在自己身下,他吻着他的额头,眼睫,脸颊,以及颈项,一边伸手解他身上的纽扣。叶云色不能自抑的开始发抖,薄汗从他身上浸出,原本纤细却结实的四肢开始变得绵软,可以轻易的摆成殷宸北想要的姿势。
这时的叶云色已不再是叱咤旧金山黑帮的小叶哥,他柔软得让人心疼,也在最大程度上刺激着男人的征服欲,殷宸北一边把吻落在他渐渐裸露出来的上身上,一边在他耳边喃喃安慰,顺手抽去了他的腰带。
叶云色姣好的身体曲线流畅而细腻,纤细的腰肢让他看起来份外单薄,当殷宸北扯下他长裤的时候,他身子一个哆嗦,试图要抓住了殷宸北的手,“宸……宸哥……”他吃力的说,这已经是一种哀恳的声音了,然而殷宸北在激情当头的一刻直接把它理解为催促。
“你乖一点,我马上就来。”他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润滑剂,拧开了塞子,叶云色被他一个大力翻过了身,他用身体压住他,手肘抵住他瘦削的腰上,一面放肆的亲吻他光滑的背脊,“这真是个好姿势,”他喘息着说,“宝贝,我马上就让你不再害怕。”
沾着冰凉液体的手指滑入体内,那种滋味让叶云色几乎要昏了过去,殷宸北温柔的吻他的耳廓,分开他的双腿,用力的顶了进来……他闭上的眼睛没有再睁开,脱力的手指攥不住身下的被褥,只有冷汗一滴一滴的往下落。殷宸北抱着他的动作疯狂而热烈,叶云色的背已经被他压得红了,但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也许没人会相信,在别人眼中神勇机敏、无往而不利的小叶哥,最不能禁受的,竟然是别人的亲吻,以及爱抚——多讽刺。
他像个木偶一样被他从床上,再带到床下,其实殷宸北并不是个欲望很强的人,只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在占有梁冉时会那么疯狂想念叶云色的脸,想看他动情时的样子,想看他绯红着脸唤他名字的样子……但是……小叶从来都不会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他从来都不会在性事上配合他,尤其是在他反抗多次后他命人直接找了药给他喝,他倒是不再反抗了,但却成了一瘫烂泥,除了发抖之外,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动作。
可这些事情必竟已经很多年了,他为什么还不能施舍一点激情给他,究竟是药在治约他还是他的内心在治约他自己!他恨恨的想,不禁加大了动作,几番下来,再看身下的叶云色,身子仍然紧绷着,却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晕了过去。
梁冉被殷宸北丢在客房里,那里摆着的床又大又舒服,放着质地柔软的被褥和枕头,这是他穷其一生都没有奢望过的幸福,突然间唾手就得到了,实在让他不敢想像。但他同时也付出了代价,周身酸软,腰折欲断,还有那难以启齿的地方一阵又一阵的疼痛……他咬着牙穿好衣服,自己是男妓,难道躺在这里称疼喊痛就会有恩客来怜悯不成?而且殷宸北那个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怜悯别人的人。
支撑着走出客房,现在的他已不像昨天那般无头苍蝇的在公寓里乱撞了,找到正在打扫客厅的仆从,问他,“厨房在哪里,我可不可以去拿点吃的。”仆从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趔斜的脚步,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少爷一般会在七点半的时候吃早餐,不过你现在去,也许能找到午餐也说不定。”
殷宸北看着他在玄关处消失,才回身问小叶,“你没事吧?”
叶云色摇摇头,“没事。”
“那到我书房来,我还有点事情和你交待,顺便也想喝你煮的咖啡。”他一边在前面走,一边留意叶云色的脚步,看他虽然有点迟缓,总归是没有大碍的样子,不由得放下了心。
殷宸北书房里有成套的咖啡煮磨器,叶云色一边磨着咖啡豆,一边听殷宸北说,“贝利的这批货打算分一半绕路美洲,我已经和他谈妥,由我们出手帮他运。”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点,叶云色低头看了看,一笑说,“这并不是最好的路线,还会平白扔进去很多人力。”
“你说的我当然知道,”殷宸北微笑,“不过上次在公海那批砸了的货已经让人怀疑里面出了内鬼,这次故意绕个弯,也是给那内鬼一个机会,他要是出手,正好落入网里,他要是不出手,”他伸出的手虚空抓了下,“那我和贝利就只好数钱了。”
叶云色调节着咖啡壶的温度,说道:“公海那件事,阿进已经去调查了,虽然进度还不大,不好好像已经摸着线了。”他端着壶柄的手指忽然抖了抖,默默放下了壶,“宸哥,我出去一下,壶里的咖啡5分钟就好。”他面向殷宸北慢慢退了出来,殷宸北目光一扫,已看到他腿根的位置,有一块洇暗了的痕迹。
等了5分钟,叶云色还没有回来。殷宸北咬着雪茄想,是自己昨晚太大力,又伤着了他?他在房里转了几圈,终归是心思不宁,于是熄了咖啡壶的火,起身向叶云色房间走去。
叶云色住在走廊最里间,平时房门都锁得很牢,他一向不喜欢生人进入。不过这一点对于殷宸北来说却是形同虚设,因为他掌握着这栋楼里所有房间的钥匙,偶而也会在夜里打开房间,进去制造一点情趣。他喜欢看叶云色一向淡然的脸上露出的惶惑失措,那种表情可以让他玩味很久,并因此心情大好。这次也一样,他拉开叶云色的房门,不意外的听到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
白天时洗澡就说明他身上有伤,殷宸北倚在床头,点上烟,脑海里全是贝利和他搏斗时的画面。被他用力拉开的腿,创口一定又撕裂了,可是这家伙连哼都没哼……小叶……他握了握拳头,忽然觉得出离愤怒,有种要抓贝利揍一顿的冲动,这该死的,下手竟那么重……他接到情报,说在公海那边动手的条子里有一个身手很好,矫健得豹子一样,而且有着一拳将敌人鼻梁打爆的铁拳。
他摇头笑了笑,怎么可能是小叶,他这人厉害是厉害的,不过拳头就不那么硬了,小叶最擅长的还是小巧功夫,真比起力量来,他连贝利都不如。更惶论是自己。
他对自己的想法感到释然,莫名的竟有几分开心,起身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喂,”他高声说,“你都泡了多久了,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他听到里面唏里哗啦一阵响,小叶想是没料到他会来,手忙脚乱的在找衣服,“马上就好……”他修长的影子投射到门上,殷宸北心里一热,深恐自己把持不定,急忙走回了床边。又过了片刻,叶云色系着浴衣出来,一看是他,脸先就红了。
“怎么,在浴池里睡着了?让我等那么久?”殷宸北悠悠然的说,修长的腿搭在床沿上,叶云色的替换衣服摆在他身后,而他显然没有起身让路的意思。
“我……我进里面换衣服。”
叶云色没有勇气到他身边去拿,幸好他的衣服不只一套,从衣柜里胡乱抓了几件,拉开书房的门钻了进去。
殷宸北好笑的听到门落锁的声音,小叶啊小叶,你怎么过多少回都不长记性,我要是想进去,区区一道门锁能挡得住我?
他存心和叶云色做对,掏出钥匙小心的开了书房门,大力一推,叶云色刷的一下转了过来,他裤子穿好了正在往身上套毛衣,想是因为身上水渍未擦干的原故,半个衣服都卷在一起,而他正毫无章法的拼命往下拉。
“你……”看他的意思是想说你怎么又进来了,但张了张口,终于没能说出来。
殷宸北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转过去。”他柔声命令。
叶云色身子很明显的僵了下,立刻绷紧了身体,殷宸北看着生气,把他一推,他上半身就给按在书桌上,再看叶云色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原来他也有害怕的事情,殷宸北想,伸出手把他绞到一起的衣服打开,又帮他整理好。叶云色恍恍惚惚的被他弄着,低哑着说了一声,“宸哥……”殷宸北一笑,放缓了声音,“乖,让我看看你后面的伤。”
叶云色一惊,脑子又立刻清醒过来,他马上直起身推开殷宸北,“不用,已经都好了。”
“好了?”殷宸北眯起了眼,“怎么好得那么快?”
“本来就是小伤。”叶云色试着露出个笑容,“去喝咖啡吧,一会冷了还要重温。”侧身向外走,殷宸北一把抓住他腕子拉了回来,“叶云色,你就这么怕我碰你!”
他的身子紧贴着叶云色,鼻端闻着他沐浴后的香气,眼中是他秀气文弱的轮廓,还沾着水气的眉眼……他心中一阵动情,就势就要吻下去,叶云色忽然道:“下午三点,藤堂姐的酒会。”
背后的表指着两点十分,殷宸北虽然不怕耽误,不过到时候叶云色还能不能爬起来就是个问题了,他胸中怒火如炽,却在叶云色平静的脸容中发作不下去,用力将他一推,恨恨道:“两点半要是在楼下看不到你,我要你好看!”。
摔门而出。
叶云色脱力的靠在墙上,疼痛让他的双腿微微抽搐,下一秒他已跪坐在地上。被水浸过的伤口都已泛了白,他既羞于涂药,更不能让别人帮忙,所以就那么一直撑着,直到挺不住为止。
他住的每一个房间里都会摆一个小药箱,这是方便突发的伤和严重的伤势。他几乎是用爬的方式够到了药箱,在盒盖被打开的一瞬,他忽然觉得一颗心负荷不住满涨的酸涩。他闭上眼,把药箱紧紧搂在怀里。
“请给我留点尊严……”他缓缓的对自己说。
两点三十分,叶云色神色自若的出现在楼下,殷宸北看着衣饰整齐丰神如玉的他,心里一阵烦燥,他掐灭了烟,跟手下说,“走吧。”
叶云色理所当然的跟在他后面,两人还是乘一辆车,不过这次由叶云色来开。殷宸北坐在他后面打量他戴着手套的双手,乌黑齐整的发梢,分明距离他那么近,却又似乎永远的遥远。
一路上两人没作任何交谈,车停在圣法兰西斯大酒店前,立刻有衣着华丽的侍应生来领位,藤堂慧一身华贵晚礼服站在阶上,向下车的二人艳丽一笑:“殷大少爷这个时间来,实在很让我怀疑是不是我的表拨快了。”
殷宸北接过她递上来的手搭在臂弯里,一面回答她,“迟到并不是我的习惯,只是我的癖好。”
“啧啧啧,还真是个自大的男人。”她回头向叶云色抛个飞吻,“照顾好自己,别让宴会里的坏姐姐们占着便宜。”殷宸北抓住她的细腰,在她耳边发狠的说,“你给我注意点,别让人误会是我带来的费尔赛的娼妓。”藤堂慧毫不示弱,反击说,“你看起来才更像被我包养的money boy。”
参与酒宴的都是社会上的名流人士,光旧金山政界就来了好几位司长,还有各个产业的大亨,知名企业CEO等,殷宸北素来是长袖善舞的人物,他在场内游走半圈,已经俘获了很多名门淑嫒,并与几家政要打得火热。叶云色负责他的安全,不过他根本连挨近殷宸北的机会都没有,他身边一圈又一圈的人说明他是多么的炽手可热,叶云色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的退到了一边。
苏进也没法挨进殷宸北,他有点着急,问叶云色道:“小叶哥,宸哥身边不留人也不行啊。”叶云色想了想,说,“我再试一试,如果还挤不进去,你就打宸哥的电话,让他靠到我们这边来。”
苏进喜道:“还是你有办法。”
叶云色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脚步停住,伸手抚住了墙。苏进吃了一惊,忙问:“怎么了?”叶云色摇摇头,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有点泛白,苏进不知道叶云色身上的伤,但也知道平常的小病叶云色是说什么也不会露在脸上的,他多少有点担心,说,“你去那边歇会吧,我现在打手提叫宸哥过来。”
叶云色紧抿着唇,似乎在挣扎,过了一会终于说,“宸哥来了你就说我去了洗手间,一会就回来。

苏进看着他略显不稳的脚步,追上去说,“要不要我送你?”
叶云色拒绝了他,一个人挤进了人群。
苏进拨通了殷宸北电话,两声过后,殷宸北的声音自那边传过来,“怎么样?”
“全按宸哥说的办。”苏进回答。
“那好,我知道了。”嗒的一声殷宸北收线,他身边一个艳装女郎蹭着他的手臂,嗲声问:“宸,你不会现在还要接听情人的电话吧?”
殷宸北揽着她一笑,“舞曲又响了,这一首我们一起跳怎么样?”女郎娇嗔道:“讨厌。”却又嘻笑着挽住了他。
叶云色十分辛苦的走到洗手间,他靠着洗手台喘了会气,把一捧冷水击在脸上。镜中的年轻人冷淡的看着他,那一惯微笑的唇角此刻只有力尽而乏的讥色,以及一抹不为人知的冷冽。
他停了半分钟,挤了洗手液洗净手,这才整理好仪容走出去。
殷宸北已经和人谈生意去了,他们要了两打酒,把自己关在一间套房里,密谈了足有三个小时。叶云色觉得自己的腿都快站硬了的时候,藤堂司长终于拉开门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叶云色,笑着说,“是小叶啊,一直照顾阿宸辛苦了,今天要喝得尽兴再走喔。”叶云色微笑着回礼,用标准的日语说,“藤堂先生英风胜昔,日后还请多多照顾微未后学。”
“哪里,年轻人的前途才看好啊。”他拍拍叶云色的肩,在两个保镖护送下走了出去,紧跟着又有几人陆续出来,中间都相隔一段时间,最后才是殷宸北,叶云色的脸色这时已经很够瞧了,他却丝毫不觉,吩咐说,“去大厅吧,你们也该放开些,请几位女孩子跳跳舞。”
叶云色哪里还有跳舞的力气,但仍微笑着应了一声。
刚走到电梯口,忽然有几个人闪了出来,都穿着警察的制服,而且人人手里有枪。
苏进吃了一惊,一闪身挡到殷宸北面前,厉声说,“你们干什么?有持枪在这里乱走的么?”
站在最前面的警官拿出一张纸,苏进看到那最下面签的大大的“旧金山警署”脸色便是一变,那警官已经开口了,标准的美式英语,“殷宸北先生,您因被指控涉及一起恶意伤人事件,现在需要随我们去旧金山警署配合调查,你有权对此保持沉默。如果你放弃这项权利,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
“什么?伤人案!!你说谁恶意伤人,你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吗?!”苏进跳出来大吼,叶云色及时拉住他,“别激动,他们看来是有备而来。”他定了定神问,“警官先生,我能否有权知道这次事件的被告是谁?”
“被告?那要等去了警署后才会知道。”他向身后一招手,“带走。”马上过来两个人把殷宸北挟制在了中间。
“宸哥……”叶云色叫了一声,殷宸北回过头,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静,是那种震得住场面的平静,“小叶,”他吩咐说,“公司里的事你先罩着,缺资料的话可以找苏进,管束好手下人别惹事,我过几天就能回来。”
他整整衣襟,神色自若的和警察们坐上电梯,苏进抬脚要追,叶云色叫住他,“阿进,他们一时半刻对宸哥不能怎样,你先打电话给小白,让他查出是谁暗里使的绊子,还有藤堂司长那,务必让他知道这事,通过上面给警署施压,好让他们在内里不敢对宸哥怎么样。”
“好。”苏进答应一声,叶云色又说,“以我的名义去银行提款,要现金,我总有种来势汹汹的感觉,怕不是一些小钱能摆平的事。”他顿了顿,沉吟说,“恶意伤人……整个旧金山还没有人敢在宸哥这里动土,能有谁敢告他恶意伤人……”他眼中光芒一瞬,冷冷道:“莫非是东兴那伙人?”
苏进恨恨的道:“妈的要是让老子查出来,一定打折他的狗腿。”
“好了,先把我交待的事办了吧。”叶云色摆摆手,“我去和藤堂姐商量律师的事,你办完后就回去,我在宸哥书房里等你。”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叶云色的身形一闪而入。
苏进的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叶云色坐在书房里看他送来的资料,越看眉心越皱在一起。他把资料放在桌上,起身拿了张唱片放进去,不一会歌声响起,他才慢慢的看着苏进说,“这次的事情,肯定有人从中做梗。”
“弟兄们也是这么看,我们在旧金山闯了这么多年,宸哥还是第一次进了警署呢。他妈的平时哪个不是给喂得肥肥的,关键时刻一点面子都不给留。”
“你先别急。”叶云色浅笑着拍拍他肩膀,“我们知道是一回事,能够证实又是一回事,东兴那帮人底子不够厚,光凭他们还搬不倒宸哥,关键是幕后的人是谁。”
“小叶哥,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叶云色道:“我已经让杰里森去疏通警署的关节,相信过不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你在耐心等一会。”他说完这句话,叶云色的手机忽然想了起来,他和苏进对视一眼,叶云色接起了电话。
“喂?我是小叶。”
“……”
“……”
“……”
长久的沉默,然后叶云色忽然一笑,向听筒那边说,“我知道了杰里森,干得不错,回到帮里我一定重谢你。”
他挂下电话,转头对苏进说,“结果已经出来了,警方要的果然不是恶意伤人的凶手,是公海那次没做干净,留下了活口。”
“啊……?”苏进张大了嘴。
叶云色在屋里踱了两步,说道:“他们找到了这个活口,就把矛头指向宸哥,又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正好利用了东兴这件事。其实,我们这边只要把口把严,他们折腾一会儿后什么都查不到,自然会放宸哥回来,关键是那个活口不好办。”
苏进眼里凶光一露,“不如让我找人……”他话还没说完,叶云色脸色一沉,道:“这句话以后不要说,你也不想想担着多大干系,万一连累了帮里,还有宸哥……”
苏进脸色一红,他素来对叶云色服膺,也不敢跟着顶嘴,可是他又忽然想起一事,不禁叫道:“就算要查东兴的事,该进监狱的也是我啊,和宸哥有什么关系?!”
叶云色叹一口气,说道:“主犯从犯,这么简单的事你不会也不知道吧。”
苏进哑口无言。
叶云色站在窗前,把殷宸北临走前的情形又想了一遍,忽然说,“阿进,宸哥告诉我有资料就找你,他指的是什么资料?”
苏进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宸哥事先没说啊。”
叶云色道:“你再想一想,出事那天你们去了公司,宸哥有没有把什么交给你?”
苏进用力回忆,“宸哥见了几名董事,会议也没开,从远华那接手过一笔合同……哦,对了,他跟我说把合同留一个备份,一并放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
“是么?”叶云色眼睛一亮,“你现在就回宸哥办公室去取,记着,要保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放心吧小叶哥。”苏进拍拍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
“好。”叶云色一笑,“要快去快回。”
藤堂慧打来电话,“老头子那边已经关照过了,我特意给你说一声。”
叶云色笑道:“多谢藤堂姐,只要宸哥不在里面受委屈,我们的心也就放下一大半了。”
“他会受委屈?”藤堂慧嗤笑,“他在里面不摆太上皇的谱旧金山的警察们就该拜上帝了,你等着吧,到他出来的那天肯定会有人撒花欢送的。”
“但愿如此。”叶云色笑。
他挂上电话,苏进已经回来了,他提着个纸包,里面文件光盘装了满满一袋,叶云色皱眉看他把这些一股脑的倒在书桌上,“这是什么?”
“宸哥的文件啊。我把他书桌里的东西都拿来了。”苏进说。
叶云色捂着脑袋,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然后挽起袖子动手整理这些文件。他先把各种各样的纸归档,把团成手纸样的文件展平摞好,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卡片,有的是殷宸北随手记的工作安排,有的是一句话一个电话号码,还有的是些人名,比如他在一张纸片里看到“叶云色”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个线条很粗的心,他打了个怔,也把它归入了那些废纸片中。
然后他发现这些文件根本没有一个是他想要找的,他只好搬过那沓磁盘和碟片,有的写着某某会议记录,有的是歌手新的专辑,更可笑的是他居然发现了一张A片。殷宸北这家伙居然把A片带进办公室,看来他这颗脑袋的确够秀逗。分到最后还剩下五六张没有名字没有封皮的东西,叶云色打开电脑,一张碟一张碟读了起来。
记录片。
国外风光片。
国内引过来的号称很恐怖其实是不知所云的鬼片。
空白碟。
继续空白碟……最后的这张碟忽然读不出来了。
叶云色愣了下,手指敲了下回车,屏幕马上弹出一大串字符,苏进看着叶云色精神一振的样子,忙凑过来看,可下一秒他又挠了挠头,“小叶哥,这写的是什么啊……我怎么一个字都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因为这既不是英文,也不是法文……”叶云色闭了下眼,又睁开,他淡淡的说,“这是德文,提示输入密码的意思。”
“啊?”苏进吃了一惊,“怎么宸哥会用德文对这东西加锁,而且……小叶哥你还认识德文……?

“我认识德文有什么用,我又不知道宸哥的密码。”叶云色苦笑了下,伸手敲了几个数字,系统马上弹出密码错误的提示,叶云色看着那最下面的一行小字,慢慢念道:“此密码只有三次输入机会,如不能正确输入将锁定该盘。”
“那不就是说……”
“就是说我输错密码的话,这张碟就成了废碟。”
他停下了手指,靠在椅背上开始沉吟。苏进在一旁抓耳挠腮,急得一点办法也没有,“小叶哥,这张碟一定是宸哥要交待的重要东西,你一定要想法子读出来啊。”
叶云色淡淡的道:“阿进,你怎么知道这是宸哥的重要东西?”
“啊?”苏进一愣,下意识的说,“不重要……不重要会设这么多层层机关吗?连个碟都不让读。

“那么,还有什么碟值得宸哥要用这种手段来防范呢?”他阖上的眼睛慢慢睁开,转过头看着苏进,苏进摸了摸脸说,“我……我不知道。”
叶云色一叹,轻声道:“那我可不可以理解成,是关于公海那匹货的呢?”
苏进眉头一扬,震动的看着他。叶云色唇边露出一抹微笑,道:“既然这样,我更要读读看了。”
他起身走出屋去,不一会拿了张碟过来,放到机箱的另一个光驱里。“嗤嗤”一阵轻响,系统提示进入另一张盘里,叶云色笑容益深,手按在键盘上,飞快的操作起来。
苏进站在他身后,看着黑色键盘上翻飞灵动的白皙手指,默默咬了咬嘴唇,叶云色输入了一道又一道指令,几分钟之后“啪”的一声,系统提示已经破译成功。那张光盘已经可以进入了。叶云色正要点击打开,系统忽然弹出提示“密码验证第二关”,他轻轻“咦”了一声,说道:“阿进,这是怎么回事。”
苏进道:“什么怎么回事,我不懂啊。”
叶云色摇了摇头,又启动解码盘,开始破译起来。
天色到这个时候已经黑了下来,苏进问:“要开灯吗,小叶哥?”叶云色摇了摇头,这第二关进入要比第一关难得多,叶云色全部精力都放在这里,根本没暇去听他说什么。他又操作了大概十几分钟,指令一道道被系统接受,只要再按两次回车,应该就可以全部解开了,他心里一喜,正要去点击,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手指陡地停住,脑子飞快的转着,苏进因为是站在他身后的缘故,看不出他的犹豫,以为他还在冥思苦想。叶云色停了能有半分钟,问苏进道:“公海那件事情,过去有一个月了么?”
“没呢。”苏进答,“上个月14号发生的,今天才11月6日。”
“也就是说,宸哥应该很清楚的记着这件事。”
“是啊。”苏进点头,不明白叶云色的意思。
叶云色把键盘一推,转椅转向苏进的方向,他定定地道:“我有一个决定,阿进你想不想听?”
苏进哈哈一笑,道:“小叶哥你真是的,跟我们还客气什么,谁不知道现在的帮里大伙全听你的。

“好。”叶云色一拍手,也笑着说,“这也是你说的,帮里要是都听我的,那我就替你们做主了。
这张碟子,不能留。”
“什么?”苏进呆住。
叶云色缓缓的道:“这张碟子事关公海也好,与公海无关也好,对宸哥都是不利的。留着它,就像放着个不定时会引爆的炸弹,而毁了它,还有宸哥知道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细节,和所有的机密。我们又何苦为警署的阿sir们去储存档案呢?”
他把程序逐一关闭,将那张碟子退出来捏在手里,“阿进,这件事情你知我知,宸哥早晚也要知道,碟子,我现在毁了,有什么后果,可以让宸哥来找我。”说着咔咔几声,将那张光盘掰碎了扔在桌上,“收拾了销掉吧。”
他处理得如此干净果断,苏进只来得及目瞪口呆,回过神来时碟子已经成了碎片。他跺跺脚说,“这……这……”叶云色淡淡一笑,“没什么好可惜的,只要保住了宸哥,比你保住一百张光碟还有价值。”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已经露出疲态,苏进也不忍心他从早上一直熬到现在,说道:“我知道了,小叶哥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消息我肯定第一个向你汇报。”叶云色想想自己也实在是撑不住了,便道:“好吧,不过我已经搬到楼下客房,这样方便大家有事来找,对了,”他想起染冉,问道:
“那个孩子怎么样,你们不要简慢了他,不管怎样,也是宸哥的人。”
“小叶哥您放心吧,我们心里都有分寸。”
叶云色点点头,“那就好。”慢慢的走出门去。
接下来几天,叶云色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联系着请律师保释殷宸北,一边忙着打理帮会上的事情,还要关照殷氏各个企业的运作情况。小白带着一伙人堵到了东兴的人,传来的消息和叶云色料想的一样,警方果然是借着这件事情发挥,抓走了殷宸北。他们逼着东兴做撤诉,东兴一边是得罪不起的警方,一边是更加得罪不起的黑道势力,一时间陷入焦头烂额的境地。同时叶云色摆低姿势,全力配合警方缉案,殷家的大宅、别墅、公寓全都敞开了让警方搜,另一方面他从银行提出的巨款也已到位,只待时机一到,就可以保释提人。
期间他有两次想去探望殷宸北,都被警方在外面直接挡了驾,反倒是藤堂慧以未婚妻的身份成功进去了,带回来的消息说殷宸北这厮在里面吃的好睡的好,竟比平日里胖了半斤。几个手下都咬着牙说等老大回来一定要狠宰他一顿给我们犒劳,叶云色笑着说这次不用你们说,我也非要他给我涨工资不可。说得众人全都笑了。
天刚黑的时候,梁冉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最初是不敢和这里面的人接触,等到稍微提起点勇气的时候吧,他想找的人又不在这座宅子里。
他其实就是想和他说会话,不是那些装聋作哑的仆从,也不是冷口冷面的保镖,更不是只会自说自话的巨大背投电视……叶云色借给他的书就摊在手边,他抚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抵挡不住沉沉睡去了。
他梦见自己坐在餐厅里,那个位置曾经是叶云色的,他似乎还能触摸到他的体温,还有他干干净净的气息。“小叶哥……”他向他伸出手去,忽然惊觉他的表情一变,阴沉而可怖,他向他压了过来。他给抵在小小的空间里,那个人用毒蛇一样的声音问他,“你想在哪儿做?沙发上,桌子上,或者……”他浑身都抖了起来,突然尖叫:“走开……走开……”他在空中乱舞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一个好听的声音跟他说,“别害怕,我在这呢。”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蹲着一个人,清澈的眸子温和的看着他,叶云色向他一笑,拉起他坐回到沙发里,脱下身上的外衣盖给他,柔声说:“做恶梦了?怎么跑到这来睡觉。”
他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四下看了看,才发现电视已经关了,窗帘都给放了下来。
“小叶哥……”他喃喃地说,叶云色的衣服穿得很整齐,似乎从外面刚回来,他脸色很不好,眼眶下面是一圈阴影,人仍然笑得风清云淡,握住他的手说,“我带你回屋里去,坐在这里不怕着凉。

他跟着他往前走,走廊上的灯光熄了大半,剩余的一点把两人影子拉出来,摇摇的贴在墙壁上。往常他都会对这种类似于鬼片的场景感到胆怯,但现在不但不怕,反而有种柔柔的暖感。他虽然走在叶云色后面,他们的影子却是头挨着头,肩挨着肩的……染冉忽然觉得这一刻他是如此的贴近叶云色,哪怕只是影子上的贴近,他也感到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温柔。
叶云色带着他回到屋里,问:“我是给你留一盏灯呢,还是全关上方便你睡觉。”梁冉内心挣扎,鼓足了勇气说,“小叶哥……你陪陪我吧……好么?”
看得出叶云色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微笑着对他说,“好啊,我坐在这里陪你,你可以躺着。”他扶着梁冉半躺在了床上,又替他盖好被,梁冉忽然露出失望的表情,叶云色笑问,“怎么了,想家了,还是害怕了?”
梁冉摇摇头,“都没有。”
“那就是一个人感到寂寞了。”叶云色一笑,说,“我刚到这座大房子的时候比你还胆小,连小客厅都不敢去。吃饭也在屋里面,外头有点声音就先害怕起来。”
“为什么呢?”梁冉有点好奇,叶云色在他心里仿若神祗般的存在,他不能想像他也会有这种凡人的情绪。
“为什么啊?”叶云色也跟着反问了一句,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若近若远的不真实感,“因为没见过世面啊。在此之前,我住的一直是老宿舍楼,两个人合一间的那种,哪见过这么大的地方啊。光一间客房就占了七八十平,我小时候一家几口人挤的才不过四十平的小屋。”
“是啊是啊,”梁冉拉住他的手,“我就连现在都不敢往大门口走,每次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心跳个不停。还有楼上,那个楼梯像是只张开大口的猛兽,人往上一走好像就要给吞下去似的,小叶哥,你这样觉得过么?”
叶云色垂着眼帘,轻轻一笑,“楼上是属于宸哥的,我当然也不能随便上去,不过那段楼梯,我倒是从上面摔下来过。”
“啊?”梁冉吃惊,“你不是学过功夫的么,怎么也会摔跟头啊。”
叶云色微笑道:“谁说学功夫的人就不会摔跤,我刚入门时,师父就教我们未学打人先学挨打,所以我打架的本事不怎么样,挨打的功夫却是一流。”
梁冉看着他瘦削的身体,慢慢的“啊”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几句,叶云色起身道:“和你聊天很开心,不过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安排人带你上街上转转。”
梁冉喜道:“真的吗,那太好了。”
叶云色道:“我现在已经搬到了你隔壁,晚上有事的话敲敲墙我就能听到,记着不要蹬被,这个季节必竟还是冷的,小心着凉。”
“嗯。嗯。”梁冉用力点头,叶云色的话重新给他的内心带来了快乐,他愉快的问:“对了小叶哥,这几天怎么没看到宸哥,他工作很忙吗?”
“他?”叶云色怔了一下,然后说,“他是有点事,不过最近也就能回来了,你很快就能再看到他的。”
“很快?”梁冉追问,“很快是多快?”
“就是这两天吧。”叶云色笑着说。
两天后,殷宸北果然返回了公寓。帮会里很多人都来迎接他,场面一时热闹无两。
叶云色却不在里面,殷宸北叫人来问,说是在楼上接听藤堂慧的电话,殷宸北皱皱眉,藤堂这女人和他走得倒是越来越近了,完全不把我这个未婚夫放在眼里。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吃藤堂的醋还是嫉妒小叶,只是觉得这两人在一起多了会让他很不爽。
梁冉也在人群里,他穿着叶云色替他挑选的西装,配着条纹领带,十二分俊美的样子。殷宸北很快发现了他,他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一笑,“小鬼,不错嘛。”梁冉觉得脸红,同时又有些得意,他今天的样子是叶云色帮助设计的,他和他共同拥有了一个小时,现在想来还觉得幸福满满。
叶云色终于出现了,他穿着白色长裤,白色编织毛衣,斯文清爽的站在楼梯口。殷宸北的目光自下扫上来,叶云色比他离开时明显瘦了一圈,精神上看着还好,就是走路时微微有点飘,一看就是睡眠不足的样子。
叶云色走到殷宸北身边,笑着向他伸出手,“宸哥,欢迎回来。”殷宸北静静看了他一眼,伸出手臂抱了他一下。
他抱得很突兀,却又那么理所当然,所有人都不觉得他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殷宸北微笑着说,“辛苦了,小叶。”
叶云色轻轻的道:“宸哥回来了,弟兄们也就安心了。”
之后的那个酒宴,对于梁冉来说,是一次毕生难忘的记忆。他从没见过那么多的人同时喝得忘掉形象,大呼小叫,东倒西歪。每个人都在拼命的劝酒喝酒,觥筹交错的声音盖过了大厅的音响,他自己也被几个不认识的连灌了好几杯,以至醉眼朦胧,晕头转向。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关心的,他一边小心翼翼保护着身上的西装不被酒水沾到,一边在人群中搜索着那个身影:叶云色被好多人围在一起,拿着各种各样的酒逼他喝,他好像在拼命推据,甚至要拉开椅子站起来。
但殷宸北站在他身后。他的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叶云色还在抵挡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有那么片刻的停顿,他垂下头,默默的笑了一下……多么好看的笑容,却又带着那么多的伤感……梁冉想向他走过去,但是不听使唤的双腿阻住了他。
然后他看到殷宸北满意的拍拍他的肩,从手下手里接过杯酒,就着半搂着叶云色的暧昧姿势将酒倒进了叶云色嘴里。叶云色开始咳嗽,琥珀色的酒液有好几口洒在他的白毛衣上,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不自然的酡红,原本清亮的眼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他醉了,每个人都该看出他醉了,他修长的头颈后枕在殷云色的肩上,一个软弱无力的姿势。
殷宸北忽然垂头吻住了他。
梁冉觉得有什么在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世界似乎在旋转,天地倒置。他撑着去扶面前的桌子,却碰了个空,三四个酒瓶顺着滑下来,清晰的在地上摔成碎片。但是没有人会注意他,这时的焦点是殷宸北和叶云色,他们在人前拥吻。
殷宸北的动作很激烈,那个吻似乎已是做爱的前戏,而叶云色则是近乎瘫软的承受着。他的眼闭得很紧,手无力的垂下来。
人群中开始爆发出尖叫和鼓噪声,殷宸北吻得够了,手穿过叶云色双腿,把他横抱起来。叶云色姣好的身体曲线托在他手里,像一只濒死的美丽的鸟。
帮中的兄弟们大力鼓掌,他们说些理所当然的荤笑话,殷宸北在志得意满的喜悦中居在没有生气,他就在这些一声高过一声的喧哗里把叶云色抱上了楼。
主角走了,酒席还在继续,热闹的浪已经快把这座屋顶掀起来了。
梁冉呆怔的坐在椅子里。
这些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热闹也好,冷却也好,烧起来也好……什么都无所谓了……他精心保护的西服被人从后面泼上了酒渍,脏了,湿漉漉的一片,不过这也无所谓……他现在能够记起的,全都是叶云色……乌黑的眉,密密的睫,雪白的脸……“小叶哥……”他无力的叫了一声,痛苦的趴在了桌上。
叶云色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酒精的作用让他在一瞬间分不清今昔何昔。他吃力的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很多很多人的劝酒……他本来可以从那个酒桌前逃开,但是殷宸北站在他身后。
他搭住他的肩,在他耳边温柔的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也很有力。
“还记得在夜雪时说过的话吗?如果我想看你喝醉的样子,你就会喝醉一次给我看……”
他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在那一刻全给抽掉了,他想看他喝醉一次?
醉后又能怎样呢,人事不知,失形失态,还是……他慢慢捂住了脸,不让记忆里血腥的画面闯进来。他想让他醉,那他就醉吧,怎么样都好,不是很久以前就发过誓的吗,不反抗这个男人,什么事情都不反抗。
他用手撑着想坐起来,这是宸哥的房间,不用睁眼也可以猜到。也许,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这里。
他自嘲的微笑。酸软的身体提醒着昨晚的纵欲,比往日的疼痛多了一些舒贴,他记不清那些细节了,他只想去洗个澡,然后给自己放天假。但是……身后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微一用劲,他已成功的跌回了床上。
“早啊。”殷宸北的笑脸在他眼前放大,他看起来气色好得不得了,丝毫看不出刚坐了牢出来。叶云色想着,慢慢浮出一个微笑给他,“早。”他回答。
“头很痛吗?一直皱着眉。”殷宸北揉了揉他凌乱的发,“你真的很不济啊,一杯酒就把你放倒了。”叶云色淡淡一笑,“我早说过我不能喝酒,这回你信了吧。”
他翻身坐起,试着去够床前散落的衣服,殷宸北在他身后慢条斯理的说,“那我后来在大伙面前吻你,你也没什么记忆了?”
他看着叶云色震了震,不过他很快就淡淡笑着,用一种像在陈述与他无关的事情的声音说,“没记忆了,宸哥高兴就好。”
居然还是那副云淡风清的死样子?!殷宸北既有点泄气,又有着强烈的不甘心。他起身贴住他的耳廓,小小声的说,“知道吗,你酒醉后居然会有反应,而且还能呻吟……”他的手顺着他光滑的肩背一路滑下来,近乎于恶意戏弄的说,“宝贝,你都有多长时间没高潮过了,一年,还是两年?你是不是应该很感激我呢?”
他一把将叶云色按在了床上。
叶云色脸色白成一片,神情还是很平静,他既像是听到了殷宸北的话,又像是对他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他微微发抖的腰线在出卖他。
殷宸北抚摸着他的锁骨和胸口,微笑着说,“你真是个妖精,我都以为你快做不成男人了,你却突然给我来这么一下子。怎么,你还是有感觉的?还是你以前都是克制着不让我满意?”
他开始挑逗着叶云色,而叶云色最经不起的,恰恰是他的撩拨。他手足开始酸软,冷汗冒出,当殷宸北俯下身啃咬他肌肤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自已的闭上眼,把殷宸北和他所做的一切都关在视线之外。但很快,随着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在他脸上,他的头被打到一边,紧闭的双眼又被迫睁开。
殷宸北凶狠而冷恣的咆哮,“还给我玩这一套,告诉你,你再跟我装死,我就把一柜子的酒都给你灌下去,照样干得你在我身底下叫床!”
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起身就要唤人开酒,叶云色终于无力的开口,声音虚弱的和一只猫差不多……“别,别让我喝酒……我……配合你……”
殷宸北的动作停住,他几乎是惊喜的得到了叶云色的软弱,虽然这个人平常也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但殷宸北知道这次不一样,是真的不一样。
“你不是就在酒后杀过人嘛,至于给自己弄这么大的心理障碍?”殷宸北重新回到床上,他压住叶云色,吻他光裸的肌肤和胸前的红点,“配合我。”他命令道。
可是叶云色根本不知道怎样去配合,他的性经验只有两年,其中前半年是在反抗殷宸北的侵犯,另外的一年半是在殷宸北给他服下药物之后,他每次上床都会瘫软瘫痪,跟一具死尸没什么两样。
他试图抱住殷宸北以示亲近,但酸软的手臂让他根本连抬起都做不到。殷宸北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他分开叶云色的腿,开始向他的身体进攻,“小叶,”他微微喘息着说,“你要是敢昏过去,看我怎么整治你。”他用力的挺了进去。
叶云色脱力的苍白脸孔和竭力保持着清醒的样子在最大程度上刺激了他,他满意的在他唇上印下一吻,语气轻柔的说,“宝贝,你知道的,我很爱你……”
叶云色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杀过人,在喝醉酒之后。他比每一个人都清楚的记得,那并不是他平生第一次开枪,但一定是最让他痛苦的一次,因为他杀掉的那个人,是他自己最好的同事,也是最好的兄弟。
那个时候他还留在祖国大陆,他的工作遇到了重大暗礁,单位逼着他辞职,家里人拼命盘问他的性向,他都不知道这些四面八方的压力来自哪里,他一个人咬牙挺着,实在挺不住时,跑到饭馆里喝酒发泄。
那时他的酒量就不怎么高明,几杯白酒下肚,意识虽然还有,眼神却已经涣散了,而头更是疼得无以复加。冯冉在他滑下桌子的时候冲上来拦住他,“你喝得够多了,别再喝了。”
他毫不领情的推开他,“不要管我!走开——我要你走开——!”
他这个样子在冯冉眼里一样痛苦,他大叫着,“你看看你都喝成了什么样子,你不要再喝了好不好!”
“不、不好……”他歪歪斜斜的靠在椅背上,努力的说,“他们说我是……同性……恋……,你别靠……近我……免得……免得……”
“云色!”冯冉急了,“你脑子进水了才去听这些混蛋话,起来,先跟我回宿舍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伸手去抢叶云色的酒杯,却被他用力推的一个趔斜,叶云色掏出腰间的枪重重摔在桌上,“小冉你要是……再拦我……我就……不客气……了……”话音未落的时候,枪响了。
冯冉剧烈的震了一下,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枪,然后,又看了看他面前的叶云色,“你……”而叶云色显然还没有弄清楚情况,他只是看到血不断的从冯冉腹部涌出,他怔了怔,梦呓似的说,“不、不、不是我干的……”
他的酒那时还没有完全醒透,晃动的冯冉在他眼里变成了两三个,每一个都在汩汩流着鲜血,颜色那么红,味道又是那么的腥。不、不……他叫着,我没拉开保险,枪不是我开的……但是冯冉的身子已经向着他的方向软倒,他下意识一扶,沾了满满一手血。
小冉……小冉……他恍恍惚惚的抱着他,枪响过的硫磺味道还在空气中扩散,“杀人啦”的尖叫声一声高过一声,他低头看着痛苦万状的冯冉,血慢慢浸过他的脚下,把他和他圈在一起,我没杀人……小冉,你跟他们说我没杀人……他感到怀里的冯冉在一点点冷却……终至,僵硬。
他倏地睁开了眼,那一大团红色的雾在他眼前晃动不已,他恐怖的想要伸手去挥——但是他动不了。
殷宸北的坚挺还在他身体里律动着,因他难得的收缩舒服的叹了口气,“真不错小叶,”他吻着他的面颊说。叶云色怔怔的看着那团红雾,一丝绝望划过眼底。
冯冉死了,他从此之后再也不能喝酒。因为喝一口就会醉,醉了就会看见冯冉浑身是血的躺在他怀里,云色……云色……你杀了我……他一遍一遍的在他耳边念着。
他竭力想逃脱出这个梦魇,不幸的是,殷宸北知道他的秘密,从他开始对他的秘密感兴趣的那一刻起,他就喜欢在他耳边说,我想看你喝醉一次……其实他更想看的是自己崩溃一次。
他在第一次见到梁冉时,他听到有人在喊“小冉”时,他怔住,下意识的说,这个孩子也叫小冉啊……那一刻他流露着自己都不清楚的伤感情绪和复杂的思念。殷宸北感觉到了,对他说,你喜欢,我可以把他送给你。叶云色摇摇头,不,我只是想把他带出夜雪。
于是梁冉就来到了这里,他直觉的想为他补偿些什么。
但是这种补偿却让他把梁冉推进了殷宸北的身下。
他好像总在做着伤害身边人的事,冯冉也好,梁冉也罢。他总是很对不起很对不起他们,却又不知如何挽救。
或许,只有等到他死的那一天了……而在事情没有了结之前,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小叶!”殷宸北一个大力的冲刺让他被迫将目光对上他的,他狠狠的在他身上说,“你敢再给我走神一个看看!”
他默默的对自己笑了。
时间转眼到了12月24号,殷宸北这几天忙着召开参加商会,接见董事,已经三四天没有回家了。早上叶云色换好衣服,走出走廊,见梁冉带着几个人正在厅里布置圣诞树。
从殷宸北回来之后,叶云色便和他商量,送梁冉去附近的学校就读。他年纪还小,不能无所事事荒废在家里。殷宸北无可无不可,他情人众多,梁冉不过是一时新鲜捡回的玩意儿,想到了就去看看他,想不到时反正也有叶云色照顾,他乐得清静。叶云色对这件事情倒很认真,他考查了几个学校的师资情况,连校园内的住宿环境,校园外的路边摊大排档都调查清楚,这才把梁冉送过去,梁冉对读书没什么兴致,画画倒是还可以,于是就读了美院。
他是插班进去的,上了没几天,赶上过圣诞节,便给放假放回来了。他无处可去,又不能回夜雪,只好再一次住进殷家。不过经历了上次一幕后,他一直刻意躲着叶云色,有时连叶云色打来的电话都不听,今天,倒是他回来后第一次见到叶云色。
叶云色依然穿得很随意,他是那类把什么衣服都能穿得很有味道的奇怪人种,简简单单的牛仔裤白衬衣换到他身上也别有一番风致,梁冉看着他穿过长长走廊,脚步轻捷的走过来,心头忽然一揪,别过了脸去。
叶云色恍如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走到圣诞树前停下来,边打量着边笑着说,“好有节日气氛啊。

梁冉一声不出,挑了个红色盒子挂在树枝上。叶云色看着那盒子,笑道:“还有礼物啊,谁买的,这个到晚上是不是能摘下来?”
旁边的仆人笑道:“叶少还真是的,年还没过呢,就先想着要摘礼物。”另一个人道:“不过您放心,少爷他们回来后一准给您带,到时候比这些小盒子里的东西强百倍呢。”
一边听着的梁冉脸色一沉,把手里的东西往树上一掼,嚓的一声,那包装的彩带刮在松叶尖上,把包装纸撕了条口子。梁冉皱了皱眉。
“怎么了?”叶云色看见他的表情,把那个小盒接过来,笑笑说,“没事的,拿透明胶带一粘,根本看不出坏过。”他像是故意要和梁冉说话,把那盒子晃一晃,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呢,小冉?”
梁冉脸拉得长长的,冷声冷气地道:“想看就自己拆开啊,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一边撕扯着那些丝带,也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在气叶云色,嘴上说,“当然了,就算是值钱的你也不需要,因为肯定会有人送更值钱的给你,比我这个强百倍呢。”
叶云色对他的话恍若没听见,一笑说,“送礼物就是送礼物,有什么值钱不值钱之分。这个小盒子挺好看的,不如把它送给我吧,这也是我圣诞节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他把包装纸托在手里,弯着眉眼一笑,“我现在拆可以吗?”
也不知他是故意做出的开心表情,还是他原本就那么会演戏,梁冉微微吸了口气,胸口给一股莫名的火气得涨疼。一会扮无辜一会扮温柔,一会又和男人轻佻的吻在一起……他的眼眶慢慢红了,突然上去一把从叶云色手里抢下纸盒,用力摔在了地下。
叶云色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止,梁冉又扑上去,用力在盒子上踩了几脚。盒子立刻发出瓷器碎裂的声音,仆人惋惜的叫:“哎呀,这可是从唐人街买回来的小瓷人!梁少你怎么把它给砸了!”
梁冉抬起头,用力揩一把湿了的眼角,恨恨的看着叶云色,叶云色吃惊的表情慢慢平复,那张惯常微笑的嘴角又轻轻扬了起来,只不过,比往日多了些牵强,他尽量轻柔的说,“小冉,好好的发什么脾气。”
“要你管!”梁冉终于逮着机会大声吼了回去,这个人明明骨子里已经污秽到极点,居然还要笑得整个世界属他最干净似的。叶云色停了半秒,弯腰拾起地上的纸盒,里面的小瓷人都已经踩成了好几段,他叹一口气,跟手下人说,“收拾下吧。”
梁冉还在愤愤的瞪着他,叶云色走到他身边,伸出只手好像要来摸他头发,梁冉把头一转,脸上流露出厌恶的表情,“别碰我。”他声音不低的吼着。
叶云色眼底的波动像是风帆带起的水纹,他轻声道:“小冉,你在生我的气?”
“生你的气?”梁冉昂了下头,激烈的说,“别自做多情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地球人都要围着你转,这个也要讨好你,那个也要关心你?”他哼哼冷笑几声,似乎很满意叶云色变色的样子,加上一句,“真脏。”
他成功的看到叶云色手指一抖,他的脸色如常,但眼底那种痛苦已经不是光靠掩饰就能遮住的了,他觉得他做到了,得意的抿起嘴角,向叶云色甩了下头,然后他抱着那堆没有挂完的礼物,快速跑开了。
叶云色站了好久。那些彩灯和彩带还堆在脚边,他顿了顿,把它们拾起来,默默往树上挂去。仆人们在他们吵架的开始已经知趣的退下了,现在整个大厅只有他一个人,守着五光十色的圣诞树,一室伶仃的帝王家私,还有厅里放着的温柔音乐。
打扫房间的仆人偷眼看着叶云色不时弯腰往那棵圣诞树上装饰着什么,捅了捅另一人说,“叶少怎么了,从来没见过他干这种活啊?”
另一人道:“和梁少吵架了吧,我刚才看见叶少脸色都有点变了的样子。”
“啧啧,”先前的人叹气,“你别说这人小吧本事还挺大,我来这么长时间,还没看谁能让叶少变脸的。”
“就是。”另一人也叹气,“少爷那么对叶少,他每次和少爷说话还都是笑的样子,真不知道这小鬼哪来的能耐。”
“哎,他跟叶少说什么了?”
“他说叶少,真脏……”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叶云色装点完圣诞树,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仆人过来向他请示,“午饭在哪里摆,要不要等少爷?”叶云色想了想说,“先摆在餐厅吧,请梁少爷过去吃,我等少爷一会就好。”
他拿了本书坐到小客厅里,随手翻了几页,只觉得密密麻麻看不进去,索性把它遮在脸上合上了双目,他一向习惯起早,不知今天怎么有一种浑然无助的乏力感。
肩膀被人推了推,殷宸北在他身后说,“怎么睡在这,也不怕着凉?”
他立刻拿下书,起身向殷宸北笑道;“回来的刚好,正在想要不要等你一起吃午饭呢。”
殷宸北一身寒气,他身后跟着的苏进也有点冻坏了的样子,正伸手在空调上焐,叶云色道:“换换衣服这就去吧。”殷宸北摆摆手,“出了点小事,吃饭的事不急,小叶你跟我来书房。”
叶云色很少见殷宸北这么深沉的表情,怔了一下,说道:“好。”
他们进入书房后,苏进也跟了上来,叶云色隐隐觉得事情严重,“出了什么事?”
殷宸北手搭在叠起的双腿上,微微阖上眼睛,“阿进,你来说。”
苏进擦了一把眉毛上的水气,尽量平静着说,“藤堂司长出事了,是刚刚获得的消息。”
“哦?”叶云色眉毛扬了一下,“怎么回事。”
“看看这个吧,小叶哥。”他从怀里拿出份报纸,平铺在桌上,“媒体已经见报了,现在还炒的不是很凶,我托人去打听官方口气,一个个都讳莫如深的样子,感觉有点不太妙。”
报纸是配着彩图的那种,大大的铅字印着“财政司司长藤堂正仁涉嫌猥琐少年,照片一日之内数次爆光。”下面配了一张彩色照片,衣衫半褪的藤堂司长紧紧压着一个白人少年,双方的动作看起来正要擦枪走火,人物照得很清楚,连衣服间的褶皱都纤毫毕露,不过背景有点模糊,隐隐是卫生间的样子,如果在他们身后的确实是抽水马桶的话。
“只凭这样一张照片,不可能告倒财政司长吧。”叶云色合上报纸。
“问题是不单单只有这一张照片,这是最先被人发现在网络上传播的版本,如果用相关字搜索的话,会查到很多张类似的,猥亵男人的,女人的,他妈的藤堂这老家伙喂口还真不小,有张照片清楚的印着他把手放在一个女人胸口上,这无论有什么理由都已经构成了性骚扰。而且这次照片里的少年听说来历很不光彩,维亨利集团为了向政府要一笔拨款,向藤堂行贿,藤堂趁机暗示看上了总裁的弟弟,听说第二天就有人把这小子给他送去了。”
“也就是说,这不仅仅是一桩性丑闻,更涉及到政府高官行贿索贿以及暗箱操作。这些条理由足以老头子从财政司的位置拉下去。”
殷宸北吸了一口烟,问身边的叶云色,“你怎么看?”
叶云色想了想,一笑说,“我想先给藤堂姐打电话。”
藤堂慧那边状况显然不是很好,很多人围着她吵得叽叽喳喳,藤堂的保镖拼命护着她向外走,藤堂脾气暴燥的在听筒里骂,“我还没死呢,你打什么电话?!”
“藤堂姐,你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的话,等你回家我再打给你。宸哥已经在想办法了,请安心。”
“shit,死老头子进去就进去了,担惊受怕的是我妈,又不是我。”藤堂咬了咬牙,看一眼人山人海的记者,“你们还是都担心点自己吧,大家手里都是一副牌,我这副翻开了,吃亏还的不一定是谁呢。”她啪的一声挂断电话,把来电记录全部清零,然后抛到手袋里。
“动手的人速度很快,而且进行严密,我们这边还没听到风声,旧金山的条子已经立案拿人了。”
苏进摸了摸下巴,说,“这不是摆明了拆宸哥的台吗,藤堂司长的钱一出岔子,贝利先生的那批货怎么办?这几年的合作一向是他出钱我们出人,现在财神爷就这么让人连锅端了。”
“也许还有办法补救,”叶云色想了想,说“这还不是订罪的时候,我们趁着现在把帐户转出来,应该伤不了太大元气,我心里担心的事……”他看了一眼殷宸北,“政府会不会借着新年办这起案子把民众支持率搞大,那样的话,事情才真的有些扎手。”
殷宸北点点头,“苏进,这个内幕你负责找人去弄,务必要在抢第一时间。”
“明白。”
“货的事先停一停。”殷宸北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现在动手,搞不好又给警方牵了线,把这锅水越搅越浑。”
“既然是浑水,何不大家一起摸鱼?”叶云色沉吟着说,“案子是由照片引发的,能不能找人在照片上翻案,就说是合成版的,再反诉他们诽谤。”
“晚了。”殷宸北一掸烟灰,冷笑着道:“你当我没这么想过,不过那白人少年已经自己去警署报案了,大约是藤堂这把玩的太凶吓着了他,要不然他能这么快就落进网里去。”
人证物证都在,这副牌果然不好翻身。
他看了看苏进和叶云色,“先把自身弄净吧,我们现在还在这水里搅和不起。”
但是事情很快发展到不能控制的局面,藤堂正仁在警署的第一轮审问下来,就已经招供了自己的性交易丑闻和收贿事实。与此同时,由他一根藤上扯出来的政经要人纷纷落马,一时间“财政司内无廉吏”的说法已在旧金山街头流传开来。藤堂数十亿的资产被冻结,官邸被查封。叶云色已经在竭力拯救殷氏和藤堂共同帐目下的资产,但收获颇小,大部分还是连同藤堂家的一起被封了。政府显然要通过雷厉风行的手段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同时为了确保下届竞选拉高人气和支持率。
由于这次的突发事件,大厅里的圣诞树也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作用,一群人都在忙着做事,谁还能分一半心思到过节上面。叶云色每次从那棵树边经过,都忍不住要回头看一眼,虽然他的目光之中,什么情绪都没有。
又过了几天,藤堂慧打来电话,请叶云色去中国茶馆喝茶。
圣诞节的喧闹气息还没有过去,街道上处处可见节日余后的气氛,那些精心装点的圣诞树和各式各样的圣诞礼物还堆满在橱窗里,盼着过往的行人能够驻足回头。
叶云色的车子泊好位,藤堂慧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她坐在上次两人坐过的位子,衣饰和首饰还是那么华美精贵,惟一不同的是她脸上架了一副墨镜,只这一点,已看出今时不如往日,那么嚣张任性的女孩子,现在也要借一架镜子来阻挡记者的围攻……他叹了口气,走到她对面坐好。
“喝什么茶?”藤堂问。
“毛尖吧,上回喝的是龙井,这次尝尝毛尖。”
茶很快上来了,叶云色亲手为她斟满,“你知道我不爱喝茶。”藤堂突兀的说,“我只是想和你说会话。”
叶云色微笑,“藤堂姐开门见山,好爽快。”
藤堂盯着他的笑容不语。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小叶,你在玩火。”
叶云色停了一下,抬起头笑道:“藤堂姐的意思是……”
藤堂抱起手臂,语音清晰的说,“我们来做笔交易。”
“哦?”叶云色露出感兴趣的笑容,“什么交易。”
藤堂慢慢的说,“你放了我爸爸,我帮你从宸北身边逃出去。”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开口叫自己父亲“爸爸”,说完后竟然感到一阵别扭。
叶云色端起的茶杯慢慢放在了桌上,他垂头一笑,额头的碎发滑下来,挡住了他的眼和表情,只听他慢慢笑着说,“藤堂姐你误会了,我根本不想离开宸哥。”
藤堂轻轻的咬住牙齿。
叶云色不再说话,开始一口一口喝着他的茶。藤堂看了他半晌,冷冷的道:“这并不是你内心的想法,小叶,你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你的痛苦。”
叶云色的视线落在茶杯上,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温和的说,“藤堂姐,我曾用很长时间来练习,现在,我保证这双眼睛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所以你刚才说的话,我不认同。”
“那你是打定了主意要搅和在这水里了?”藤堂嘴角挑起一抹笑,她人生的美艳,这一笑更是艳丽无双,她慢慢倾过身来,用欺霜一样的声音说:“跟我斗,跟宸北斗,就凭你一个人吗,小叶?”
她扬了下手,“你这副牌压的还真是悬。”
“斗?”叶云色好像听到了有趣的笑话,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我从没想过要斗,我想的是……”他顿了顿,微笑着说,“拼命。”
藤堂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她慢慢坐回椅子里,抱起双臂,很认真很认真的看着叶云色。她这辈子从没用这种认真的眼光看过一个男人,那目光既像要把他洞穿,又像是充分玩味着这个男人的神秘。
叶云色任她打量,嘴角一直噙着淡淡的浅笑,过了许久,藤堂叹了口气。
“小叶,你真是个狠角色。”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拢了拢鬓边的发,“既然你如此执意,那大家就等着牌桌上见吧。不过,你究竟有几分胜算呢?”
叶云色陪着她一起站起来,仍然笑着道:“几乎是大于等于零。”
“那你还敢来,”她轻叹着说,“你不知道,我还真是舍不得对你下手。”
“我好像做了件错事,”叶云色笑道:“我惹你生气了吗,藤堂姐?”
“没有……你很好……”藤堂手伸出,似乎要触碰一下叶云色的脸,终于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她摇摇头,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她的脚步和来时的比何止迟缓了数倍。
“藤堂姐,”叶云色忽然又叫住她,她听他含笑的声音说,“谜底现在揭开的话,游戏就进行不下去了。”
“没错,”藤堂耸耸肩,“我了解你,你也最了解我,你知道我是不会把事实告诉宸北的,更何况,”她顿了顿,忽然一笑,抬高了声音,那里面充满了属于藤堂慧的自信和跋扈,“我还要看你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直到唱赢为止呢!”她摘下墨镜远远抛出去,再没有回头看叶云色一眼。
叶云色独自目送着她离开,许久之后,他眼睛里浮出一丝倦色,轻轻靠进了椅子里。
殷宸北的书房开着灯,他和苏进在里面说话,叶云色敲门进来,殷宸北指指旁边的沙发示意他坐。
“你继续。”他和苏进说。
“是。”苏进弯了弯腰,语气有点惶恐,“弟兄们还是没找到那个人,已经请了网络高手来调照片来源,结论是对方把地址覆盖了,根本找不到是由哪部电脑上传的照片。”
殷宸北看着他紧张局促的样子,笑骂了一声,“丢脸的废物。”
苏进不敢回嘴,干巴巴的说了个“是”。
“我倒是有点眉目,”殷宸北姿态闲适的坐在高背椅里,抽出一支烟来点上,“说眉目现在还有点早,不过我大致能猜出来他是怎么得到这张照片的。”
他的视线对上叶云色的眸子,那琉璃样的眸子里乌黑深邃几乎望不到底,“至于是哪张照片,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苏进眼前一亮,叶云色微笑着看着他。
殷宸北还以微笑。
“阿进,如果是你,你会把微型摄像头贴在什么位置?”他吸一口烟,说,“位置,应该是在洗手间里。”
苏进十几岁跟着殷宸北跑黑帮,也算是历练丰富的了,想了想,说“门扶手?玻璃镜?墙角……反正那么大个空间,要装个微型摄像头很容易嘛。”
“是容易没错,可是你要怎么把它带出来?再回去取一次?”
“这……”苏进踌躇,“怕不行吧,一个地方去两回,这也太明显了。”
“所以说你是榆木脑袋。”殷宸北弹了下烟灰,嘴角的笑意加深,他问叶云色,“如果是你呢?”
叶云色微微一笑,“宸哥不是有了答案,就直接告诉我们好了。”
殷宸北转了转椅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道:“所以要满足既容易拿进来也方便取出去……”
苏进脱口说,“废纸篓!”殷宸北目光转过来冷冷瞪了他一眼,叶云色在旁边笑道:“我猜是洗手液。”
殷宸北眼中光芒一瞬,微笑道:“猜得好。”
“放在明显的地方,一是容易被发现,回去取又容易暴露身份。不过,如果我把摄像头贴一次性洗手液上,镜头的角度对着蹲位……”
苏进一拍手,“每个蹲位长得都一个德性,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找不到他拍的是谁家的洗手间!高明,这招我怎么没想到……”
叶云色接口道:“而且用过的洗手液会有人替换新的进去,这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拿到旧的瓶子。”他微笑着说,“果然不愧是宸哥。”
殷宸北目光闪动,说道:“当然,这只是我想到的一点,还有一点可能就是,这场戏是由两个人唱的,一个事先进去放,另一个事后进去取,配合默契,当然让人发现不了。”
“宸哥,你是不是都知道这人是谁了?!”苏进大叫。
殷宸北忽然停了下来。
他深深吸一口烟,不说话,仿佛在出神,又仿佛在沉吟。书房里安静得只有几个人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过了好半天,殷宸北慢慢的说,“小叶,帮我开瓶酒好吗?”
叶云色依言起身,他站在琳琅满目的酒架前问,“宸哥喝哪一瓶?”
殷宸北默默的看着他颀长的侧影,酒架上或橙黄或流红或琥珀的液体反射着光折射到他的脸上,一直明亮的双眼也涂上一层淡淡的朦胧……这时的叶云色,是温和无害的叶云色……他掐灭了烟,说,“白兰地吧,苏进也来喝一杯。”
苏进以为这是胜利的预示,喜孜孜的走到桌前,殷宸北拿起高脚杯,给他倒满,也给自己倒满。他把它举到自已眉眼的位置,淡淡的说道:“这一杯酒,敬我勇敢的敌人。”
“什么……?”苏进觉得自己听错了。
“我查不出他是谁。”殷宸北低沉磁性的声音微微上扬,第一次出现了赞叹的情绪,他浅笑着说,“我也抓不到他任何证据,这个人做事的干净俐落,远比我想象中要高明得多。”
“所以,我敬他。”
他仰头将这杯酒喝下,站在一旁的叶云色,始终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藤堂慧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猛,她先是一夜之间找出好几个证人证明那个白人少年是酒吧里的MB,接着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张DNA化验单,证明他和维亨利总裁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于是藤堂正仁的案子立刻从性交易丑闻降格到藤堂司长本人性取向和私生活不检点。维亨利集团与藤堂正仁之间划得一清二楚,藤堂马上成为受污者,因为他只是在有欲望的时候找了一个男妓,而并没有收受维亨利公司给他的一美分,并且他声称那个白人少年状告他的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付过钱给他了,对于他肉体的索取理所当然。
媒体没料到是这样一出滑稽剧,马上开始围堵藤堂慧,藤堂慧倒也坦然,公开在记者会里说父亲的性向是她早就熟知的事情,而在美国这种色情业泛滥的地方,她并不认为嫖娼触犯了刑事律法,顶多可以交一部分高额罚金。她同时拿出藤堂家族历年来的帐目,公开接受司法调查,以证明藤堂司长这些年并没有大肆贪污,而藤堂正仁也在第二次提审中把供词全盘翻过。
他最后得到的审判只是一笔罚款,和责令他自动向市议会递交辞呈的决裁断。
殷宸北在得知这一切后设宴宴请藤堂慧,藤堂慧再次以她意气风发骄气逼人的姿态出现在了叶云色面前。她在酒席之间甚至主动提出要和叶云色喝酒,殷宸北虽然替他挡了酒,但藤堂慧也很明确的告诉叶云色,牌虽然只有一副,但各人玩法不同,出得起本钱的,才是最后的赢家。叶云色从始至终都是微笑淡淡,甚至连眼睛里的光线都没有波动,他并没有对藤堂慧说什么,包括她临走时背对着殷宸北挑衅性的向他冷笑时,他都以一个温和的笑容回应了他。
梁冉在美术学院上了一个月的课,每一天都神思昏昏,神不守舍。
造成他这种情绪的原因只有一个——叶云色。
他的眼前总晃动着叶云色的脸,微笑的叶云色,温暖的叶云色,他在沙发上睡醒后第一眼看到的叶云色……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自己对叶云色吼出“真脏”两个字时,叶云色的表情。
似乎在挣扎着,隐忍着,无奈的,而又是痛苦的……虽然这些都被叶云色隐藏着,可是他就是能感觉到,叶云色隐藏的很深的心底里,是有着不为人知的痛苦不堪。
他恨那个伤害了他的自已。
“嘀嘀”的一声车响打断了他,他茫然的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火红色法拉利,车门打开,一身雪白皮草的藤堂慧华丽丽的从车上下来,她一直走到梁冉身边,笑着戳了戳他,“傻孩子,这么冷的天,你靠着校门口发什么呆呢?”
梁冉浑浑噩噩的回过神,吃惊的说,“藤堂小姐?”
“诶,我还当你不认识我呢。”藤堂笑笑,她自自然然的用一只手穿过梁冉的手臂,形成一个他挽着她的姿势,然后说,“走啊,我请你吃饭去。”梁冉张了张嘴,“你……”后面的话还没等说出来,藤堂已经把他拖上了那辆豪华轿车。
他像个傻子似的跟着她走进了豪华的酒店,让他点菜他也不会,问他喝什么他也不敢说,藤堂拍了拍桌子,不耐烦的道:“你不是挺凶的吗,骂小叶时比谁都厉害,现在怎么成了哑巴?!”
梁冉被她惊得跳起来,欺欺艾艾的说,“你……你……”
藤堂翻个白眼,“我什么我,你想问我我怎么会知道的是吧?切,”她嗤鼻,“就你们那点小屁事,哪一件能瞒得了本小姐我。不单是我,宸北也知道,你当我们这些人是白出来混的么?”
她拿出根烟给自己点上,慢条斯理吐出个烟圈,说道:“所以说你这种小子能撑到现在还没让人找你麻烦,有一大半要归功于小叶罩着你,你看什么看,我说你还不信是不是?”
梁冉忙低下头,小小声的说,“不是……我信……”他心里难受得厉害,眼眶有点发红。
藤堂看着他的样子,也不再难为他,她抽了口烟,手肘横放在桌上,略微倾着身子,说道:“梁冉,给你一个机会,猜猜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出来?”
梁冉摇了摇头,他那点脑筋,哪能跟上藤堂的思路。藤堂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咯咯笑道:“一根筋的小家伙,小叶怎么会把你给带了回来。”她一手捏着烟一手拿了杯子喝酒,“我想讲个故事给你听,你可以挑你想吃的吃,想喝的喝,只要能听我把故事讲完就好。”
她颓美里带着邪气的笑容让梁冉不自在得很,他局促的起身,小心翼翼的说,“藤堂小姐,对、对不起,我还有课,我想……先回去……”他拿着包拉开包厢门,藤堂坐在那眼风都不扫,门外的保安已经以一个凶狠的眼神把他逼了回来。
藤堂还在漫不经心的抽着烟,对他的行动视而不见,淡淡的说,“我听说,你很喜欢叶云色,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喜欢的叶云色是什么人?”
梁冉听她提起叶云色,心好像给谁拨了一下,脸颊有点发烫,藤堂慧向他露出一个戏谑的冷笑,一字一字地道:“叶云色是中国边境大队,第一缉毒小队的缉毒警官。”
“砰”的一声,梁冉手里的包重重摔在地上。
藤堂往椅背上一靠,笑得花枝乱颤,她几乎是喘着气说,“怎么样,给吓到了吧……呵呵呵……我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你这个小鬼……一点世面都见不了……”
梁冉一面是不能从震惊中回神,一面是给她笑得毛骨悚然,紧紧的把身子贴在墙上,藤堂也不理他,等笑得够了,才喘一口气,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慢慢讲了起来。
“你觉得很不可思异是吧,事实上,命运这玩意儿就是有这么多不可思异的因愫存在,要不然,怎么叫命呢。这事已经发生快三年了,那时候我还没搀和进来,宸北和东南亚那边做买卖,我帮着搞过几回船,有一回,不知怎么就弄到大陆境内去了。”
“那时候大陆对贩毒走私的封杀不可谓不严厉,不过他们那边缺少人才,都是一群只会服从命令瞎抓一气的散沙。宸北出手快,下手又狠,在大陆连做了几笔都风平浪稳,渐渐的警惕心也放下来了。不过后来有一次,他带的人在南方栽了个筋斗,价值400万的货全让人给剿了。”
“这在当时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损失了,宸北亲自从美国过去,我正好呆着没事,就陪着他一起去了。他在那边画线布局忙活了好一阵子,我虽然不管不问,也知道他这次遇到的是个狠对手,果然,第二次交锋,双方胜负三七开,宸北丢了货,那边死了好几个人。”
“宸北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决定要把这幕后的硬把子找出来,我们当时想了很多法子要吊那条大鱼上钩,后来……”她说到后来两个字微微停顿了下,挟着烟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划出条弧度,一团氤氲烟火……“后来,我不用说你也该猜得到,我们遇到了小叶。”
梁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终于把嘴闭上了。
“小叶那年刚满二十,他是从省厅直接拨下来的苗子,预备着在基层锻炼两年就要收入中央的人物。据说省厅里根本不舍得放人,是他自己一遍遍找厅长特批下来的,还跟厅长说做警察就要做缉毒第一线的警察。据说他年纪轻轻就会好几国语言,又是枪械和电脑专家,一手格斗功夫在大队里找不到对手……当然,这些都是我们事后打听出来的,那个时候看到他,宸北只当他是一个清涩的孩子。”
“他的确有够清涩,梳着不漂亮的发型,穿着洗磨得很厉害的军装,他枪法很准,我们派去的六个饵子被他崩了五个,另一个还是因为他要活口特意留下来的。就在那个时候,宸北亲自上去了。”
梁冉的心砰砰跳着,空气中的压抑感渐渐凝重,藤堂似乎要带领他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里去,他虽然害怕,却又不能拒绝的接近。
“我当时躲在设计的很好的掩体里,用望远镜看着一切,当我看到宸北的眼神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那种眼神,在宸北一生里只对自己的初恋情人流露过,而现在的他,明显要比那时热烈得多,也激烈得多。”
她嫣红的唇角扯出个近乎于苍凉的笑容,“连我都没有被他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却在第一次见到小叶的时候,毫无保留的交给了他。”
“可怜的小叶对这些还毫无所觉,他温和的,客气的让宸北交出枪投降,因为他说他已经把周围都布置好了。你听听,他这孩子多傻,他只当这个毒枭落入他下好的网里,却不知道这个被他网住的毒枭要的是他的命,还有他的人……他们很快就对攻起来,小叶的确是宸北的好对手,他们互不相让,那场战斗激战了足有四个小时,后来是他等不到援兵被迫撤退,而就在那种情况下,他仍然把他的弟兄完好无损的带了出去。”
“宸北在经过那次之后,跑到我屋中发狠的跟我说,他一定要得到小叶,说什么也要得到。我用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他,跟他说我早就知道了。从你和他一照面的时候起,你不想要他才怪呢。现在想想,当时的场景真是好笑,一个男人跑到他未婚妻面前,跟她说他看上了一个人,要把他据为已有,而且他看上的人还不是个女的,是一个天生就是要抓毒贩子的警察,你说说,这是不是很好笑?
是不是……?”
她重新开始笑,笑得前仰后合的,好像是捡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她一边笑着喝酒,灌入喉咙里的酒让她开始咳嗽,她就一边咳嗽一边喝,一边喝着,还在一边讲着……“我们就又开始制订计划,最先想到的是抢,但是不行,小叶的身手让我们在第一时间否决了这个提议,后来又想暗算,想绑票,总之想了很多办法,没有一条是可行的。后来……后来……”
她说到这里又停住了,眼光落到燃烧的香烟上,微微出神。梁冉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忍不住问,“后来呢……”
藤堂过了很长时间,才收回眼神,慢慢的说道,“后来……后来我想到了一个法子,就跟宸北说,中国人写过一本书,叫三国演义。那里面有很多行军打仗的法子,有一个法子呢,叫做反间计。”
“这反间计自从在三国演义里面使出来,好像就没有不成功的时候,我把想到的细节跟他一说,大家都说,还是这个法子好。于是我们决定使用它。”
“宸北安排人找了一些小叶的照片,他把这些照片用电脑合成了,然后撒进缉毒大队内部,那些照片,每张都显示着小叶是个赤裸裸的同性恋,虽然是合成的身体,合成的姿势……这一招很快在缉毒大队里得到反应,他们看小叶的眼神开始变了,领导频繁的找小叶谈话,身边男同志主动要求搬离小叶的办公室,他走到街上,还会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但是这还不够,宸北又派人把照片送到了小叶的家里,他的父母承受不了自己的儿子是个变态,拄着拐杖跑了两千多里地,见面就把小叶打倒在地……”她顿了顿,凉凉一笑说,“而这些,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梁冉的手不住哆嗦,吃力的道:“为、为什么……”
藤堂转过脸来,吃吃的一笑,“因为我啊,我换了个身份,成功的混进了缉毒大队,”她笑得眼睫眯成一条线,“我一点都不担心会被识穿,那时候惟一能识出我的小叶正被他们逼得经发疯,而剩下的那一群自认为很聪明很理智的人,都被我玩得团团转。”
她像是说的累了,举起酒喝了一口,悠悠的叹着气,又继续说,“后来他们就逼着小叶辞职,其实小叶也不是没想过反抗,只是他在明,我们在暗,他一个人的能耐微乎其微,我们的却是取之不竭,小叶终于挺不住了,他跑去饭店喝酒……”
“酒……”梁冉震动了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他颤声说,“小叶哥不是,不是不会喝酒吗……”
“呵呵……”藤堂一笑,“谁说他不会喝酒,他最多是酒量不好,怎么能说不会喝酒呢?”她眯着眼用手指点着面前的杯子,慢吞吞的说,“那天啊,他就像我这样似的,一杯又一杯的喝,不过他喝不起好酒,都是当地烧的白酒,又辣又酸,难喝得很。他很快就喝多了,连身边跟了人都不知道,我们把他腰里的枪偷出来,再拔了保险放回去,宸北当时很担心,说万一伤了小叶怎么办,不过大家都说没事没事,这一招只是为了帮小叶断掉后路。”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头半仰着,华丽的灯光从她身上直洒下来,浸得她脸庞都带着一层润泽。又过了许久,她才慢慢说,“我们全都没有料错,小叶的同事来带他回去,小叶和他挣扎之间,那只枪走火,打死了他。”
梁冉虽然竭力忍耐,泪水还是止不住滑下了脸颊,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伸手握住心脏的位置。
藤堂的声音又开始飘忽,她也喝醉了,醉眼朦胧的又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满。
她又开始讲了下去。
“那支走火的枪被人收缴了,小叶被叛了故意杀人罪,缓刑两年执行。他给押往省厅时宸北就坐在车里看着他,虽然他穿了囚服,又戴上手铐脚镣,但他是美丽的小叶,不管什么场合,他都能吸引住所有人的眼球,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
“到了这一步,我们也算完成了初步的计划,于是宸北开始打通各种关节,你不能不说他是手眼通天的人,在那种环境下,在那个死囚牢里,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用另一人换走了小叶,成功的把他带了出来。小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坐在了去往旧金山的飞机上,在那里,宸北当着众多兄弟的面,第一次强暴了他。”
梁冉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汹涌而出,他用力捂上嘴,不让自己的声音传出去。藤堂的声音在继续。
“宸北当时是疯了,一定是疯了,不过我理解他的心情,他想了小叶那么久,又为他费了那么多心思,当他真得到小叶的时候,恨不得把他揉到骨肉里去。他把小叶关在别墅,想方设法要得到他的欢心,但小叶根本不买他的帐,他一旦有体力恢复后,就开始筹划着逃跑和反抗,你不知道,他在半年内用了多少种方法,要不是我们层层设陷,数千人围堵他一个,他现在早不知逃到哪儿去了……”她顿了顿,继续说,“宸北虽然得到他,总是费尽不少周折,每一次他把小叶抱上楼后都会听到里面乒乒乓乓的激斗声,砸个古董打件文物是稀松平常的事,很多次宸北根本就不能如愿。后来他把小叶住的房子全都撤了家具,但小叶就是有本事把玻璃砸碎了跟他干,那时的他啊,可真不像现在这种死样子,他像是一口不见底的深井,你扔下去的哪怕只是颗米粒,他也能够给你掀翻成巨浪来。”
“后来,宸北就不得不换个法子了。他虽然不是个没耐性的人,但也不能容忍自己的情人连着闹了半年。他命人找来了一种药,这药在服下去后可以让人四肢无力周身瘫软,是最适合教训欢场上不听话的雏的。宸北把这些药下在小叶的饭碗里,水杯中,这是小叶从来没想过的方式,他以为宸北和他还是用同一种规则出牌,宸北却给他玩了次阴的,他吃过那天的晚饭后,连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天,宸北把他关在楼上,一直做了整整一晚。”
梁冉除了泪流满面的颤抖外,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藤堂忽然微笑着俯下了身,她看着他,柔声说,“你知道,那次服药之后,小叶变成了什么样子吗?”
她看着不断瑟缩颤栗的梁冉,满意的吐出口烟圈,笑着说,“他再不能勃起了,从那以后,他失去了做男人的功能,无论你怎么摆弄,他都像一瘫死尸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医生有的说这是药物所致,但更多的都说这是心理疾病,你想想啊,那么心高气傲的小叶,被人灌了药任意在床上蹂躏,他但凡是个人,怎么还能硬得起来。不过从那之后,他再也不去反抗了,他用半年时间学习帮里的知识,用半年时间做宸北的助手,再用半年时间,他已经成为宸北不能缺少的左右手,帮他管理着整个旧金山黑帮。”
她再吸一口烟,把它轻轻捺灭在桌上,微笑着说,“你嫌他脏吗?的确,他是不太干净,可是你瞧,他现在不是也做得很好,每个人都叫他小叶哥,有着好几部名车和宸北送他的洋房,虽然宸北从不允许他回去住,但那必竟也是他的名下……”她笑着抬起梁冉的下巴,啧啧的说,“怎么我讲故事会让你哭成这个样子,真难看,快擦把脸起来,我还有件事要你帮我去办呢。”
梁冉被她用力捏的生疼,勉强抽噎着问,“你让我……办什么……”
藤堂慧媚眼如丝的一笑,“当然是关于你的小叶哥的啊……你不想听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下台阶的时候脚下一软,整个人从上面直摔下来。门童跑过去扶他,他吓了一跳,毫无预兆的尖叫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拼命的跑,分不清是在左侧通行还是右侧通行的马路,分不清到底是上天桥还是下隧道,很多人在侧目,汽车大力的向他鸣笛,甚至还有警察在问他“需要帮助吗先生?”但是这些他都看不到,他拼命的跑着,似乎要把身体里不能发泄的痛苦全都挥散出来。
“小叶哥……小叶哥……”他不断念着他的名字,希望能借着这个赐予他力量,藤堂慧残忍而冰凉的声音不断在他耳边响起,“就算再喜欢他,有宸北在身边,你又怎么能够得到他?他连爱都做不了,又怎么可能会去喜欢你?”
不不不……他想大声反驳,可哆嗦的嘴唇和已经失了声的嗓子让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心似乎被堵住,有负载不了的痛苦从四面八方向它挤压,直到它宛若裂开。
那么干净的小叶哥,会对他温和的,温柔的笑的小叶哥……不不、他比我们每一个人都正常!
疯了的是这个世界,不是他!
他终于跑进殷宸北的公寓,跑上了甬路,跑上了台阶,他大口喘着去推门,门还没开,他两腿一软,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所有的伤痛和悲哀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他用力捶着地,放肆的哭出声来。
一双手扶起了他,是叶云色。
他把梁冉拉起来,梁冉已经是满脸的眼泪,他拼命的发抖,不敢去看叶云色的眼。
叶云色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叹一口气,把他扶进了自己房间。
梁冉蜷缩在沙发上,他根本平静不下来,眼泪不断的往下流,叶云色拧了条毛巾给他,看见他这个样子,轻轻的说,“小冉,你为什么这么痛苦……?”
梁冉忽然紧紧搂住了他。
他一边流泪,一边抽噎着说,“小、小叶哥……对不起……对不起……”他感到怀里的叶云色有那么一刻是僵硬的,但是他并没有推开他,反而温柔的说,“你并没有对不起我,所以不用道歉。”
梁冉的眼泪流的更多了,他抢过那条毛巾胡乱的抹了一把,“小叶哥……我……我……”他说不下去,伸手去解叶云色衣扣。
叶云色再平静,此时也不禁变了脸色,他向后一闪要避开他,但梁冉马上抓住他衣服,他这一下用尽全力,“啪啪”几声,叶云色一件外套纽扣儿全都脱落下来。
他手在沙发上一按,人刚刚起身,一柄冰凉的枪管已经抵在他太阳穴的位置,叶云色歉然的声音说,“小冉,你冷静点。”
他呆住,脖子僵硬的转向叶云色,那柄枪跟着他的方向一起转动,叶云色显然没想过要开枪,他的眼神充满温和。
梁冉哭的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用手解自己的衣服,叶云色一怔,说道:“小冉……”梁冉已经把外衣脱掉了,他继续解自己的皮带,手忙脚乱的说,“我可以的,小叶哥,我可以……你别怕……我……”他奋力抽去皮带,叶云色丢掉枪,一把按住他了的手。
“小冉,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并不是动怒,而是另一种夹杂着疼痛的、无奈的声音,他把他解开的扣子一点一点扣回去。他的手有点抖,他很少这样亲密的靠近别人,更从没为人做过这种事。肉体让他对这些触碰本能的感到恐惧,但是他拼命控制着自己,把梁冉凌乱的衣服整理好,拉着他坐回沙发里。
他的汗已经从鬓角流了下来,他的眼神还是很温柔,温柔的对梁冉说,“没事了,你吸一口气,心就不会跳得那么慌。”
梁冉怔怔的看着他,终于依照他教给他的,深深吸了一口气。
叶云色替他擦去脸上的泪,轻叹一声,说道:“小冉,你是不是听别人说起了什么?”
梁冉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云色又叹了口气。
他一边微笑,一边叹着气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他略侧了身让他看清自己,微笑着说,“所以不要生气了,你还是个孩子,不需要负担那么多。”
梁冉突然大叫:“不要叫我孩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用力抱扑住叶云色,“你想要吗?
你要我吧,小叶哥……我不会让你害怕的,其实我一直……”叶云色微笑着打断了他,他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吗,宸哥的人就在外面。如果你还这样的话,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里。”
梁冉的声音像被掐断了,他微微打着颤,一股冷意从脚下浸上来,叶云色的身体也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小冉,虽然你在夜雪呆过,不过你要是一直把自己当做MB,我才会觉得非常失望。”
“可是我喜欢你啊——!”梁冉失声哭道,MB也好,宸哥也好,枪也好,“我喜欢着你啊……小叶哥……”
叶云色静静的看着他。他任他发泄,任他倾诉,他只是微笑听着,用毛巾拭掉他不断滴下来的泪。
后来梁冉哭泪了,头软垂在他肩上,他才拍拍他的背脊,柔声说,“去洗个澡睡吧,睡醒的时候,你会发现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
他替他放好水,看着他红红的眼睛,一笑说,“这句话是别人告诉我的,我也一直这么相信着。”
带上门,他轻轻走了出去。
他拿了件衣服,坐电梯上了这栋建筑物的顶层,在天台有设好的座位和茶几,他坐在那,透过玻璃窗一钩新月正高高悬起,星斗稀寥,夜幕深沉。
他出神的望着那里,眼底流露的,还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情绪。
门忽然打开,一个人站在门口说,“哪有人冬天上天台吹风的,你就不怕感冒。”
叶云色没有回头,微笑着道,“谁说这是冬天,新年不是已经过去了么。”
“过去了也还是冬天,雪还也没化呢。”殷宸北走过来,看了一眼叶云色,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
“心烦?还是有事儿?”他问。
叶云色轻轻笑了下。
他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微笑着说,“小冉那个孩子,今天和我说喜欢我。”
“哦,”殷宸北一笑,“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和我上过床的人,再掉头去喜欢你的还少了?”他叠着双腿靠在椅子上,回忆说,“那个叫朱利茨的女人,刚和我上过床,隔天就说她爱上了你,真不知道有多搞笑。”
叶云色微笑道:“她喜欢我做什么,我又不喜欢女人。”
殷宸北的心忽然一跳,他的耳朵嗡嗡直响,连带着手也有点颤抖。不过就算他有多激动,也要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装做若无其事的散散一笑,“不喜欢女人,那就是喜欢男人喽。”
叶云色转过脸来看着他,笑着说,“我也不喜欢男人。”
殷宸北的心又缩了一下,干巴巴的说了声“哦。”他不知道如何继续刚才的话题,叶云色也不说话,两人沉默着,把目光共同投向了东方的天空。
星空如海,泛着深沉的靓蓝色,不知何处飘过一朵乌云,遮住了原本就残缺的月色,夜愈加黑了,而星际俞见广阔。
殷宸北收回视线,摸出一颗烟来点上,叶云色忽然说,“也给我一根吧。”
殷宸北一怔,他想说你不是不能抽烟的吗,但终究没说,把烟递给了他,叶云色看着他点着打火机凑近,一缕火光映进他阗黑的眼眸里。他把烟放在火苗上,殷宸北笑着收回手,“错了,你要叼着吸一口,不然点不着的。”
叶云色“哦”了一声,这次把烟含在嘴角,殷宸北看着他生涩的姿势,叹口气说,“算了,糟蹋我的烟我不心疼,你再越抽越咳嗽。”他合上盖子,把火机放在桌上。
叶云色也不强求,他含着烟的样子更像含了一块糖,过了一会,才把它取下来拿在手里,殷宸北眼望着东方,缓缓的说,“给你家里打电话了吗?今天你爸过生日。”
叶云色想了想,认真的说,“没打。”
“打一个也好,”殷宸北转过脸来,淡淡的道,“有些事情说了,他们也就不担心了。”
叶云色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他们都以为我死了,还是什么都别说的好。”
殷宸北平静的看着他,他也平静的对视过来,深澈的眸子里没有哀愁也没有伤感,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而已。
殷宸北终于还是把头转了过去,他和叶云色从这一刻起都停止了交谈,香烟孤独的燃落成烬,释放出一圈又一圈模糊暧昧的曲线,残余的灰滓堆积成一个未明的图案。
天,终于亮了,他们共同在天台上坐了一夜。
又是一个平静安详的晴天,阳光穿过窗口照射在书桌上,温暖的光线映得案头相框一片淡金色的朦胧,新采摘的蔷薇在水晶瓶里摇曳,一只古色古香的茶杯里,碧绿色的茶水冒出丝丝热气。
叶云色坐在沙发上读书,他已经看了很厚的一部分,正要翻到下一页,苏进从外面匆匆跑了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问,“怎么这么急?”
苏进“啊”的点了下头,“刚得到线报,条子要把上回那个活口转移走。”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又往楼上跑。叶云色转回去继续看他的书,淡淡的道:“宸哥从早上就去了健身房,你不用上去了。

苏进停下来,向叶云色的方向笑了笑,“谢谢小叶哥。”
殷宸北从跑步机上下来,用毛巾擦了下其实并不存在的汗液。他穿着式样简洁的休闲服,最上面的两粒扣子解开着,可以看到被小麦色肌肤覆盖着的锁骨,以及经久锻炼强健而不臃赘的胸膛。
他有着深刻的五官,深邃的眼睛,干净的下巴,看起来只是个优雅成熟的成功商人,就像此刻,他半眯着眼睛,看着苏进从大门进来,样子像极了温和亲切的兄长,他微笑着问,“都安排好了?”
苏进松了下领带,说,“是,已经调好两拨人,一拨先佯攻条子,装成要救人,另一拨埋伏好,等着真正救人的队伍来时,给他来个里外合击,一举连锅端了。”
他自信满满,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殷宸北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下,说,“你还是一听到杀人就兴奋,沉不住气。”
苏进嘿嘿笑了笑。
殷宸北道,“你放出风去,就说今天要出去干点活,让大家都警醒着点。”
“是。”
“还有,私底下传话,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妄动,要是有人胆敢把事情搞砸……”
苏进接口道:“宸哥真是越来越小心,能出什么岔子呢,我管保你什么都不会有。”
“是吗?”殷宸北一笑,“但愿如你所说。”他坐在休息区,微微合上眼睛,向他做了个退下的手势,苏进犹豫了下,说,“宸哥,我还是想问问,你就那么肯定会有人去救那个活口?”
殷宸北没有睁开眼,淡淡的说,“你要是条子,知道有人去暗杀证人,你会不会放弃救他?”
“……不会。”
殷宸北做了个“那就是了”的手势,苏进道,“可是他要是派人来了,岂不是给了我们揪他出来的机会,他不会这么笨吧?”
静了片刻,殷宸北浅笑的声音低低响起,在寂静中仿佛拉动的大提琴那般悦耳,“他不来,那就让他等着我们狙杀这案子的唯一证人吧。”他似乎叹了口气,“是要承担自己暴露的危险,还是放任你的同事入鬼门关……阿进,如果是你,你要怎么办?”
同一时间的另一个房间,叶云色拿出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喂?”他微笑着对另一端的人说,“是小白吗,我是小叶。有件事情和你说一下,你是不是现在有时间?”
“我……”苏进额头冒出一滴汗,“我要做的,就是绝对不得罪宸哥你。”
殷宸北轻轻笑了。
“下去吧,我忽然想睡一会儿,剩下的群英会就由你挑大梁了。”
“行!我就去扮周瑜,”苏进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狠决的笑意,“到要看看落到网里的蒋干长成个什么模样!”
几个小时之后,殷宸北走下楼,叶云色还坐在客厅看书,他看得很专注,连殷宸北站在后面端祥他好一阵子都没有发觉,直到他走过去圈住叶云色的肩。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叶云色回头笑了下,“忙完了?”
“啊。”殷宸北绕过去坐到他身边,扫了眼他手里的书,“看这么大部头的,改行做作家啊?”他也不管叶云色同不同意,自顾自的帮他把书合上,侧着头说,“陪我说会话,一个人呆着闷死了。

叶云色笑着看着他。
殷宸北道:“我今天的体力测验比昨天好,引体多做了十个,怎么样?”
“佩服至极。”叶云色微笑,“我现在恐怕连你的十分之一都做不到,这佩服两字是发自肺腑。”
“所以说要你跟着我一起练,你又不肯。”殷宸北笑着摸出根烟,想起叶云色对香烟气息必竟是有些不舒服的,于是坐得离他远了点,叶云色道:“刚才阿进过来找你,说警察那边有动作,要把上次的活口转移?”
“是啊。”殷宸北掸掸烟灰,“他们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说转个人就转,你说我怎么能装做不知道?”
“那宸哥的意思是……”叶云色举手在空中做个下挥动作,殷宸北一笑,“你说呢,我是不是有这个资格?”
“当然。”叶云色也在微笑,“需要我做点什么?”
“陪我一起等好消息吧。”殷宸北笑着说。他看起来心情非常好,打开电脑,调了款游戏PK起来。
叶云色微笑着看了他一会,翻开他的书继续读了起来。
又过去了两个小时,苏进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殷宸北想了想,觉得有必要打电话问一声。手刚刚按到听筒上,电话忽然剧烈响了起来。
看书的叶云色被打断,他抬起头,和殷宸北交换了一个眼光,殷宸北摘下电话,里面立刻传来苏进焦躁至极的声音。
“宸哥——?”
“是我,怎么了?”
“情况不大对啊宸哥,弟兄们缠了很长时间,碰到的好像是硬手!”
“哦?”殷宸北有点出乎意料,“是条子吗?火力很大吗?”
“好像……又不是!”苏进这次负责的是指挥,他坐在车里,一边紧张着外边的形势,一边向殷宸北汇报,“高文从前面传来话,遇上的好像是道上的,可是一个都没见过,上来不由分说就动手,本来是用来佯攻的弟兄一下就让他们给灭了,在后面埋伏的只好往上顶,这一来计划全乱了,现在都堵在一块乱杀呢!”
殷宸北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你没派人上去喊话?”
“派了,还没上去就被对方用火力压下来了,他们根本就不给我们喘气的机会。”
“我知道了,”殷宸北皱皱眉,“我现在就安排人,你在那边撑一下。”
“宸哥,”苏进在那边疑声道,“我们,该不是被人算计了吧……?”
殷宸北用力挂上了电话。
他转过头,向叶云色道:“叫小白来。”
“小白?”叶云色合上书,微笑着道:“我让他出去做事了,现在还没回来。”
殷宸北隐隐觉得不对,“你让他去做什么?”
叶云色道:“宸哥不是说要灭口吗,我让小白带人过去了。”他看着殷宸北微微变色的脸孔,说道:“有什么不对吗?”
殷宸北眉棱骨一阵不经意的抖动,沉着声音道:“说下去。”
“宸哥可以放心,小白做事一向干净俐落,而且他带去的兄弟虽然是新入会的,但都肯尽办事,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什么失手,他们全是道上的生面孔,也绝不会让条子怀疑到宸哥。”
“哦对了,我还吩咐他们,若是遇到趁火打劫的小鱼小虾,就顺便收拾了,免去宸哥后顾之忧。”
“……你……”殷宸北的双眼有点冒火,想说什么又忍住,他竭力压住自己想要揍人的冲动,忽然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叶云色目送他的背影,半晌之后,慢慢转过头来,微笑着翻开了书。
殷宸北迅速打电话给苏进,“事情有变,你让大家马上停火。”
“什么!”苏进大叫,“对方火力那么凶,一停下来还不让他们给灭了!”
“不要尽说废话,我让你停你就停,那边带队的可能是小白!”
“啊——?”苏进嘴角一阵抽搐,不置信的说,“怎、怎么可能……!”
殷宸北哼了一声,苏进手忙脚乱的开车门,“我现在就去看看……那、那什么……妈的,谁让他搅和进来的……”
殷宸北听他挂断电话,阴郁着吐出一口气。螳螂捕蟑,黄雀在后……他忽然用力把电话摔了出去!
苏进虽有准备,还是被那尸积如山的惨状吓了一跳,他第一批派走的几十人死伤殆尽,支援的第二批也撂倒大半。而对方显然不比他们强多少,到处是断肢残臂,模糊血肉。 “小白——小白——”他发了疯似的大喊,“你这猪头,滚出来告诉我这是怎么搞的!!”但小白显然不能爬起来回答他了,他被人发现时已经死在路基旁,身上中了五六枪。
经此一役,帮派里元气大伤,殷宸北坐在长长的桌子后面听属下向他哭诉当时的惨烈情况,越听脸色越是难看,愤愤掐灭了手中的烟。由于他所做的错误判断,帮会中几个元老都十分的不满,尤其不满于在这之后整个声名的下坠。
他一边忙于对付上,一边忙于安抚下,还要抽空置办小白等人的丧事。而这次的主要责任人叶云色,则在出事后一脸无辜的说,我不知道宸哥也派了人上去,更不知道这两伙人竟然能够对着火拼。
殷宸北恨恨的看着他,生恐自己一个忍不住当场将他按倒在地,但他同时也知道,叶云色的责任只是派出小白后没有向他汇报,同时他自己派人时也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招呼。
他以擅专的罪名关了叶云色的黑屋,叶云色没说什么,连件衣服也没带便去了帮中历来执行刑罚的禁室。那个地方据说又阴又暗条件苛刻,不过就算是殷宸北,也不能随意去探视他或者假公济私的帮他改善刑囚环境。
他连等了十天,在这十天不能见到叶云色的日子里,他经常走神或者不能集中注意力,有时还会误把走进客厅的脚步声当成是他的。
在他开始想自己到底罚的是叶云色还是自己的时候,叶云色终于从那个地方被放了回来,他脸色苍白,不过神色看上去还好,没受过什么委屈的样子。
殷宸北看到他平安反倒赌起了气,吩咐人将他送回房间里,一连几天不去看他。
小白之死对于别人来说已经不能容忍,对于苏进更是不能挽回的伤害。他和小白是多年的兄弟,两人一起出生入死跟在殷宸北左右,现在荣华宝贵也有了,地位也有了,钱和女人都唾手可得,小白却突然死于一场乌龙的内斗。这个事实,让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他跑到殷宸北面前抓狂暴走痛难自抑,殷宸北却一根一根抽着烟,许久才说,“阿进,现在还不能动手,我们还要等。”
“为什么!”苏进大叫,“他把小白都给害死了,宸哥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殷宸北冷冷的看着他,“我做事还用你提醒吗?难道我不知道要给小白报仇?”
“可是……”他还要说下去,殷宸北一摆手,“没什么好可是的,这笔帐我已经记在心里了,我不会让他好过的……但还不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积攒的雪水正在微微融化,阳光洒在理石路上,耀眼的金色外是一片流于清冷的幽色……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带着他走上这条甬路的情形……“阿进,”他缓缓的说,“我们一直缺一个定他罪的缺口,这个缺口,要等他自己挖给我们看。”
梁冉看着手边的听筒,犹豫了很长时间,不知道摘还是不该摘。
他攥紧了手中的机票,仿佛借此可以得到力量。因为攥的太紧,票的边缘已经有点汗湿了,微微打着卷。他闭了闭眼,在经过似乎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后,终于把话筒摘了下来。
于是开始拨号,手指上的汗渍沾到键盘上,留下一片晶亮水色,他听到话筒里传来绵长而清晰的嘟嘟声,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嗒”的一声,线路接通,梁冉绷紧的心弦一松,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喂?”是叶云色的声音,这是他个人的手机号,知道号码的人很少,梁冉算是一个。
他突然之间很想哭,用力捏紧听筒,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喂?”叶云色又问了一声,似乎对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感到诧异,但很快的,他问了一句,“是你吗,小冉?怎么不说话?”
梁冉的手抖了抖,叶云色继续说,“发生了什么事?”
“我……”他终于可以发出声音,哽咽着叫了一声,“小叶哥……”
“小冉,果然是你?”叶云色停了下,问,“为什么不说话,你在哪里?”
梁冉刚要说话,忽然想起别人叮嘱过的,忙四下里看看,没人留意他,周围也没有排队要打投币电话的人。他放下心,吸了吸鼻子说,“我在机场。”
“机场?”叶云色重复了下,他的声音微微有点上扬,“你在机场干什么?你要去哪?”
“你别管我去哪,小叶哥,你过来看我好不好,就现在……”他咬了咬牙,说,“我有事找你,时间很急,求你快一点!”
叶云色微微叹了口气,“小冉,我现在有事走不开,这样吧,我派人去机场接你回来,有什么事都回来说。”
“不!”梁冉断然说,“这件事情很重要,而我除了你之外根本不信任任何人。小叶哥,为了我好,你还是快一点。”
“究竟是什么事?”
“电话里怎么能说清楚,你过来,我当面讲给你听。”他执意不肯说,只在那边一声紧似一声的催促,叶云色沉默了片刻,温和的道:“那么你等我,在我来之前,不要在机场里乱走。找一个地方坐下来,我自然会找到你。”
“是!”梁冉声音响亮的说。他听着那边挂上电话,心里是一阵不能掩饰的喜悦。
心跳的好快,他终于把心里想的统统说出来了。
痛苦似乎都释放了一半。
他看着手里的机票,把它放在嘴上吻了吻,乌黑的眼里流露出幸福的光芒。用力吸一口气,他欢快的向贵宾休息区跑去。
偌大的休息区里几乎是空荡荡的,这主要归功于休息区门前站立的几个凶神恶煞的保镖,不过梁冉对他们好像很熟悉,他只点了下头,就被允许放行了。他走进去,对面真皮沙发里以女王般高傲姿势休憩的藤堂慧转过脸来,向梁冉露出个嫣然的笑容。
梁冉立刻兴冲冲的跑了过去。“藤堂小姐。”
藤堂以一种俯瞰的眼神打量着他汗湿的脸容,“怎么样呢?”
“我找到小叶哥了!”梁冉喘一口气,欢快的说,“我也都跟他说了。”
“哦……?”藤堂宛转一笑,“就是说,他也都答应了。”
“呃……我想,他应该会答应的。”梁冉抿了抿嘴,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明快的笑来,“他对我来说是特别的,我对他也一样,我相信他。”
“你还真有自信。”藤堂咯咯一笑,她拍拍手,保镖把两个行李箱提到他面前,“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行李,钱、护照都在里面。飞往东京的飞机45分钟之后起飞,小叶开车赶过来要半小时,所以,你们的时间绝对充裕。”她笑着起身,拍拍梁冉肩膀,“好好干,下机之后自然有人接待和安排你,到了那时候,就是你和小叶,真正的二人世界了。你瞧,是不是一切都很完美?”
梁冉露出感激神色,向藤堂深深鞠了个躬,“藤堂小姐,您这样帮我们,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您。”
“感激的话……”藤堂轻笑,以手拂掉肩头的落发,“还是留在以后说吧。不管怎样,我对小叶都有所亏欠,现在,就算是我的另一种补偿吧。”
“不。”梁冉眼睛亮亮的说,“小叶哥那么善良,他一定不会记恨你的。”
“是吗?”藤堂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她提起手袋,慢悠悠的说,“叶云色是什么样的人,你可要多花点时间去琢磨……”微微扬起头,带着一众保镖走了出去。
走了很远,再转头去看,梁冉已经拖着他的行李箱找位置去了,藤堂的嘴角慢慢露出一个讥嘲的笑容,她轻嗤着说,“想跟叶云色去私奔……?他还真够异想天开……”
叶云色果然按藤堂所料在半小时内开车赶了过来。他沿着休息区寻找着梁冉,听身后有人在喊“小叶哥”,那是一个惊喜夹杂着欣慰的声音。叶云色叹了口气,转回了身。
然后一个纤瘦的身影扑了过来,一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叶云色不可避免的对这种亲近感到抗拒,但梁冉才不管那么多,他就是要在人前肆无忌惮的拥抱叶云色,非如此不能召示出他对叶云色的思念,以及他希望迫切的和他在一起的心情。他把脸贴在叶云色胸口,叶云色轻叹一声,低低的道:“小冉,你先放开我。”
本来梁冉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的,但是他想到叶云色心里的暗影,只好不甘不愿的从他怀里站直了身子,一只手仍牢牢抓着叶云色的手。
“小叶哥,你终于来了。”他激动的说。
叶云色向他露出个笑容,温和的说,“小冉,你急着找我来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很不放心。”
梁冉拉住叶云色的手晃了晃,满脸喜色的说,“不是我,是我们!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日本东京!”
他看着叶云色挺秀的眉微微皱起,心里一慌,“你不高兴吗小叶哥,你看,我机票都买好了。”他手忙脚乱翻出了机票,“15分钟之后飞机就要起飞了,我买的是头等舱,我们的坐位挨在一起……我们可以现在就走……现在——”
“小冉。”叶云色拉住他的手,他看着机票,微微露出苦笑,“这都是谁给你出的主意,我们为什么要去日本?”
梁冉怔了怔,他没想过叶云色会问出这种问题,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回答。叶云色耐心的看着他,他终于欺欺艾艾的说,“因为……因为你……不是不快乐嘛……?你不愿呆在这……”他握了握拳,话一开头,后面的自然好说了,“你被那个魔鬼用那么不光彩的手段弄回来,你没有想过反抗吗?
!你不想逃吗?!你……小叶哥……你可以过你自己的日子啊……”
叶云色平静的打断他,他淡淡笑着说,“小冉,我很感谢你,不过……”
“没有什么不过!”梁冉急急的说。“小叶哥,你跟我走,我什么都安排好了,我们去过新日子,只有我们两个!”他用力拽着叶云色,叶云色手腕翻过来,已经从他手里脱了出来,“你别激动,先听我说……”
“不——!”梁冉大叫,“我不要听——!”他眼眶里都是充盈的水气,鼻子红红的,看起来就像是受尽委屈的孩子,他叫着,“你要我听什么,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走!难道你还要过这种日子吗?
你可以逃的小叶哥,难道你已经爱上他了吗?!”
他看着叶云色平静的脸容终于有些变色,心里涌起刀割一样的痛楚,他以更大的声音吼着,“你忘了他是怎样羞辱你的吗?!在那么多人前抱你上床——!”
叶云色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够了。”
梁冉怔住。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在什么场合和叶云色吼,机场大厅里各色行人都把诧异的目光投向这里,他吃了一惊,向后退了一步,叶云色叹了一声,勉强笑着道:“跟我回去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不……我不要回去……”梁冉微微发抖,挣扎着坚持,“我要离开这里……我不回去……”
“那好吧,既然不想回去,我可以送你走。”叶云色温和的说,“其实离开也没什么不好,这里事情太多,的确不太适合你。”
“……”
“我送你去登机好么,”叶云色微笑着说,“如果能趁这个机会出去历练,对你来说,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你看,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机票就要作废了。”
“可是我……”他的眼泪成串往下跌落,叶云色及时递了纸巾给他,“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还说自己不是小孩。”
他不等梁冉反驳,指着登机口说,“已经是第二遍催促了,别再拖拉了。”
他几乎是半推半挽着梁冉走到登机口的,把行李递到他手里。梁冉痴痴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徘徊,忽然一咬牙,横着心说,“小叶哥,我能让我亲你一下吗?”
叶云色怔住,梁冉生怕他拒绝,声音已是充满了恳求,他哽咽着说,“就一下……求你了……”
叶云色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他微笑着说,“还是拥抱一下吧,你知道,我必竟不习惯……”
这已经是他给予他最大的温柔了,梁冉抿抿唇,慢慢向叶云色走去。叶云色始终微笑着看着他,他伸开手臂,颤抖的去拥抱。 却抱了个空。
他惊讶的睁开眼,叶云色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他站在梁冉身后,一只手擒着一个人的腕子,另一只手按着他肩膀的位置使他迫不得已的半弯着腰。他认得那个人是苏进,他听见叶云色淡淡的声音说,“他年纪还小,你这么粗鲁的话,会吓到他。”
他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苏进一招受制于叶云色,咬着牙说:“是宸哥、宸哥吩咐不要放过这个小鬼……”
叶云色淡淡道:“宸哥不是来了吗,我去和他说。”
他放开苏进,转身向梁冉一笑,温声道:“还不快去登机,真要等着飞机飞走吗?”
梁冉一个惊醒,他再迟钝也知道此刻情形不太对,急忙向通道走去,忽听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笑道:“我赌这孩子坐不了这班飞机,买一赔十,小叶你肯不肯跟我赌?”他吃了一惊,脚下已是漫上一股冰冷,只听叶云色微笑的声音道:“宸哥是庄家,不管怎么赌,都是稳赚不赔的。”
殷宸北哈哈一笑,说道:“那么不好意思,这副牌,我又赢了。”
他走到梁冉身前,一手捏住他下巴,上下打量着他。梁冉鼻尖上浸出薄汗,心里不甘示弱,却始终少了一份和他瞪视的勇气。殷宸北看了他半晌,吐出几个字,“胆子不小。”手上微一用力,梁冉痛苦的呻吟出来。叶云色皱眉道:“宸哥,他还是个孩子。”
殷宸北冷笑一声放开染冉,拍拍手说,走吧,再挡在这儿害的别人登不了机。他手插在口袋里,每一步都走得像是巡逡的帝王。叶云色深深看了梁冉一眼,向他露出温柔安抚的神色,转身跟上了殷宸北。
他注视的一眼似乎给了梁冉勇气,在打手过来要架住他的时候,他忽然用力甩开他们的钳制,大踏步跟上了殷宸北。
殷宸北走了几步,眼前横着梁冉的两个行李箱,他发出一声冷笑,抬脚将它踹了出去。
回到住处,一室人都处于噤声沉默状态,殷宸北阴郁着脸坐在桌案后,梁冉被几个人押着站在他面前,脸上已经沾了汗水。
看得出他很紧张,小心而急促的深呼吸着,整个房间的气氛让他感到心脏似乎都给人紧攥着,终于,殷宸北缓缓开了口。
“阿进,对于不懂规矩分寸的小鬼,怎么才能让他有点长进?”
“给他吃点苦头,必要时,还可以砍掉个手指头脚趾头。”苏进说。
梁冉因为他的话不能控制的发起抖来。
殷宸北冷蔑的看着他。
“不是挺有胆子的么,我可是很久没看过这么有趣的戏码了,”他摆了摆手,“我不愿听人腻腻歪歪的哭闹,把他带远点。”
“是。”苏进努了下嘴,立刻有几个人押着梁冉往外走,“等一下。”站在门口的叶云色说。
殷宸北侧过头看他,露出一点几乎是冷淡的笑,“怎么了,心疼了。”
叶云色温声道:“宸哥何必和一个孩子计较,他还不懂事,教训两句就是了。”
“他不懂事?”殷宸北笑,“他不懂事可知道要诱拐着你上飞机,你自己问问他,他还有什么是不懂的?”
叶云色也笑,淡淡的道:“他只当是做游戏呢,要不然怎么说还是孩子呢。”他看着殷宸北,微笑着说,“放了他吧。”
殷宸北静静的看着他,不言声,叶云色也不插口,好脾气的等待着。半晌,殷宸北用手指叩叩桌面,慢悠悠的道:“我放了他,有什么好处没有?”
叶云色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浅笑着道:“宸哥要什么好处?”
“嗯……喝杯酒吧。”殷宸北靠进椅背,转了转指间的戒指,轻松的说,“你知道的,对于你不能喝酒这件事,我一直是怀着执念的。所以今天,你肯喝酒,我就放了他。”
叶云色还没有答话,梁冉已经用力要摆脱按住他肩膀的人,“小叶哥……别答应他……”
殷宸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怎样?”
“当然可以。”叶云色笑着说。
很快有人开了瓶酒端过来,殷宸北示意倒好,抄起一杯道:“我陪你一起喝,好不好?”
“不胜荣幸。”叶云色微笑。
于是殷宸北把自己的那杯先喝掉了,他看着叶云色,等着他举起那只杯子,举到下颔,接近口唇……梁冉忽然不知从哪来了一股力气,一把推开了身边的打手,大叫“小叶哥别喝……”后面的话已被人一个耳光击得说不出来。
叶云色停下动作,皱皱眉说,“宸哥……”殷宸北还没开口,梁冉已经反击了,抓住那人的手狠狠咬了下去。那人“啊”的一声叫,一拳打在梁冉胸口上,正要再打,举起的手已经被人捉住了。
“宸哥,你说过会放了他。”
“可是你还没有喝酒。”殷宸北环着手臂,好整以暇的说,他并没有出言喝止,或许在他心里,一早就想让梁冉得到点教训。
但是叶云色肯定会阻止,他看了下嘴角已经浸血的梁冉,淡淡的道:“我先送他出去,这杯酒回来再喝。”
他手上还拿着那只杯子,轻轻放到古董架上,转身扶起了梁冉。
殷宸北在他身后悠然道:“你这么做,似乎有点不符和游戏规则吧。”话音未落,已经有几两个打手拦住了叶云色。
叶云色拉着梁冉绕了个圈,那两人始终挡在他前面,其中一人装做很无奈的样子道,“小叶哥,你这样子,兄弟们是很难做的。”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来拿叶云色肩膀。
手指刚要沾到衣服上,叶云色忽然一侧身,一脚踢在他腿上,跟着一拳打得他横飞出去,另一人冲上来动手,叶云色擒住他腕子一扭,手肘施力将他压倒在地。与此同时他一把将梁冉推到门口,轻声喝道:“出去。”
梁冉茫然的被他推出来,再看叶云色已经被二十余人围在了一起,这几乎已是屋中全部打手的数量,他吃惊的叫“危险——”“险”字还没有说完,那些人已经得到动手的暗示,向叶云色发起了攻势。
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打手,一拳一脚狠而扎实,叶云色连着闪了几闪,身后围上的人已经将他退路封了。他叹一口气,觑准一个人的腰肋击中他,那人向后撞上了落地花瓶,眼看就要人伤瓶碎,他也是机灵,一个扭腰,硬生生抢在花瓶落地之前接住了它,只感觉整个骨头疼个都要错位,与此同时,叶云色一脚踢中另一人的下颔,将他踢得飞了出去。
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领教过叶云色拳脚的,这时一动上手,都怀着十二分的小心。他们既知道殷宸北和叶云色的关系,一方面也是不想冲上前当冤大头,所以激斗了十几分钟,双方都只在玩些擦边游戏,偶尔叶云色的拳头击中他们,也是大叫一声痛苦的退了下去。
殷宸北冷眼看着,心里对这些事十二分的明白,这些人只是负责缠住叶云色,却是一点分毫也伤不到他。他在后面重重哼了一声,这几乎是发作的前兆,打手们俱都一惊,再也不敢玩花拳绣腿,一个个都狠厉起来。叶云色先前还能穿插游斗,到后来包围圈越缩越小,逼得他只能一招一式的和这些人硬拼。
又斗了一会,屋中缠斗的打手又倒下六七个,殷宸北脸上扯出一抹笑容,缓缓起身,慢条斯理解开西装外套,又将领带扔在地上。叶云色看着他的动作,已知道今天的事不能善了,果然见他走上两步,一拳向自己击了过来。
叶云色向旁一闪,左手已经接住身后袭来的一拳,他顺势把那人向前一送,砰的一声,殷宸北的拳头已经击在他脸颊上。从这声音就能听出出手的殷宸北已是毫不留情,叶云色暗叹一声,不敢和他硬碰,只能尽力向门外退去。
他这样想,殷宸北更是先一步料到。他的攻势一变,变得大开大阖,势沉力猛,叶云色几次向门口冲去,中途都被他逼了回来,而且他们之间还有一个重要差别,叶云色不敢下死手,殷宸北的一拳一脚都罩向叶云色要害。
此时的叶云色,体力明显有了下降,进攻和闪躲的速度都不如最开始。
殷宸北觑准时机,一拳砸向叶云色背心,眼看这一拳要是砸实了叶云色非得当场飞出去不可,他蓦地一回头,以手扣住殷宸北手腕,半个身子荡起来,从殷宸北头顶跃了过去,跃过去的同时他的足尖已经踢向殷宸北头顶。
这一招来得太快,梁冉还看不太清,但是有几个打手已经惊呼了出来,殷宸北来不及偏头,那腿忽然缩回去,再看叶云色已经落到了梁冉身边。他们的位置正好靠着门,只要闪身而出,就算外面埋伏了人也拦不住他了。可就在这时候,殷宸北忽然拔枪顶住了他的头顶。
“转过来。”他说得几乎咬着牙齿,叶云色停顿了一下,慢慢转回身来。刚一回身,殷宸北一拳砸中他的小腹。
叶云色立刻痛得弯了下去。
殷宸北哼了一声,准备再给他补一拳,叶云色右手一伸,抓住他手腕,翻手把枪夺了过来,殷宸北飞起一脚,踢中叶云色,他踉跄后退,背心撞在酒柜上,哗啦一声酒柜一晃,满架的酒落下来,尽皆砸在叶云色身上。
梁冉惊叫一声,几个打手牢牢的按住他,不让他冲到对面去。
鲜血迅速从叶云色身上浸出,很快又被流出的酒中和了。殷宸北踏上去揪起他头发,叶云色勉强看了他一眼,竭力对抗着身上的疼痛,殷宸北冷笑着说,“你很有本事,不过我也不会轻易让你逃掉。”
叶云色闭上眼睛,不去理他。殷宸北命人拿过他的杯子,杯子里倒满的酒在拿过来的路上已经洒了一半,这屋里的打手不是伤就是患,竟没一个是完好无损的。殷宸北把酒放在叶云色唇边,一字一字的道:“喝下去。”叶云色看也不看他,紧紧合着牙关。
殷宸北被他接二连三的顶撞,只觉得心都快气炸了,他喝令:“把他架起来。”几个人拖着他靠墙站好,叶云色的头颈虚弱的垂着,头发和身上都是碎玻璃屑,殷宸北捏着他下巴让他仰起来,这次他拿的是半瓶伏特加,冷冷吐出一个字,“喝。”
叶云色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他单薄的肩膀不住抖动,脸色渐渐的泛上红,嘴唇却变得青白无色,殷宸北知道他平常从不肯在人前示弱,现在这种痛苦的表情可见是真的抵受不住了。他心里一阵柔软,已经打定了要放他的主意,嘴里却说,“别忘了我们的交易,你喝了酒,我还是可以放了你……”
叶云色忽然吃力的抬起头,看向梁冉的方向。后者正在痛哭着向他这边挣,“放了小叶哥……放了……”叶云色勉强着说,“别难为他……”殷宸北耳中嗡的一声,只觉得怒火冲天,手一紧捏住叶云色下颔,那瓶酒就一股脑倒了下去。
“不要——!”梁冉嘶声而呼。
咳嗽中的叶云色被迫吞咽,但他根本受不了这种烈酒烧喉的灼热,酒还没倒尽,他的脸已经变得绯红绯红,冷汗水一样把他的头发都浸湿了。“小叶哥……小叶哥……”梁冉颤着声音叫,但是他再也没有力气回应他,顺着殷宸北揪住他的姿势缓缓瘫软在地。
“知道么,在想要击败叶云色的方法里,有一个比什么都管用,都有效。”
说这番话的藤堂慧一手抵在妆台上涂抹着口红,一只手拿着手机通话,在对方发出“说说看”的问句后,她才笑着道:“当然是利用殷宸北的独占欲和嫉妒心了……借刀杀人……你说这个方法好不好?”
“好得很,不愧是我的女儿。”电话那边这样回答她。
藤堂慧吃吃的笑,“他现在一定恨死了小叶和那个傻小子,说不定,正在为用什么法子折磨他们而发愁郁闷呢。不过,我却看不到这场好戏了。”
“是啊,错过了这场好戏,我也是深表遗憾。”藤堂正仁扶着镜眶,目光落在手边的报纸上,“不过我在想,你有一天会不会为了那个小叶再心软后悔,你知道的,前一段时间还曾告诉我你喜欢他,说想要得到他呢。”
“可是他永远都不会喜欢我。”藤堂化好妆,满意的端详镜中的自己,那个美丽的女人苍冷讥讽的看回来,“与其得不到,不如就这么毁了的好……”她说着扬了下手,那只昂贵的口红便化成一条弧线抛入到纸篓里。
藤堂正仁轻轻叹了口气,“小慧,看来你还是不懂得爱情。”
“殷宸北又很懂吗?”藤堂露出个嗤笑,“那个家伙,和我一样都是感情上的残疾罢了,”她顿了顿,“但这也正是你们所希望培养的……不是吗?”她嗒的一声合上了电话。
电话的待机画面上便显示出叶云色微笑的脸,秀气的轮廓,出色的五官。藤堂慧出神的看着,自己都不知道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直到室内光线变黑变暗。
她终于吐出一口气,幽幽的对着话机说,“不过像我和宸北这样的怪物,你还是不要爱上的好。”
梁冉被关进楼下的一间房里,房间装饰的很豪华,但也很诡异。比如说,它没有窗户,只有在门上面开了个一尺见方的孔。屋内也没有坚硬的东西,很多都是软塑的,床架桌椅都是圆角。门也非常严密,上面有好几道锁,外面还站满了人。
他在被人监视了半个多小时后,终于绝望的发现这是殷宸北用来关押重要人物的刑室。
重要人物?他想,如果自己也算的话。
叶云色从昏迷的那一刻起已经被殷宸北抱走了,他好像吩咐了去请医生,这些细节他不知道,他很担心那个暴君一样的人会怎样对待失去知觉的叶云色。
会再侮辱他一次吗?还是继续殴打他?他为自己想到的一切感到惶恐,扑到门上用力敲击,可是没有人肯回应他。
反倒是屋中看押他的人讥讽的道:“别白费力气了,老老实实在这等死吧。”
他装做大无谓的样子瞪视他,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胆怯,强撑着问,“小叶哥呢?你们想把他怎么样?!”
“他?”几个人对视一眼,笑道:“他还会怎么样,当然是跟老大在……”说着开始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梁冉听着他们用很多猥亵下流的话谈论着叶云色,心里痛得刀割一样,他才不像你们想的那样,脏的是你们——!可是他只能流着泪,抱紧了自己。
时间过去了一会,有人进来说,“阿进哥说了,这小子屁用没有,关在这就是浪费了地方,你们几个押他去地下室吧。”便有几个人用绳子把他牢牢捆上,嘴也给塞了东西,推搡着向外走。他踉踉跄跄跟着,穿过长长的走廊,尽头忽然有一间门,他认得那是叶云色的房间,那里的大门正敞开着缝,里面似乎还有光线传来。
他忽然奋力扑了过去。
几个打手没看住他,被他逃到了门口,但是很快的,他就被人按在墙上,他用力扭头把脸转向房间的位置,然后,怔住。
他清楚的看到屋内的叶云色和殷宸北,就像别人所说的那样,正躺在一张床上,很激烈的缠绵着。
叶云色的衣衫凌乱,他的肩头上有纱布,但另一边没有受伤,露出细瓷一样光润的肌肤。酒醉后的晕红还不能从他脸上褪却,他紧紧闭着眼,那眼睫颤动着,是一副拼命睁开却无能为力的样子,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殷宸北的手臂,痛苦从他微弱颤抖的身体和细小的肢体语言里充分流露出来,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无知无觉,甚至还有断续的喘息传来。
梁冉的脸红了,同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给人硬生生撕去了一块,泪水从他脸上无声无息的流下来,落到厚重的地毯上,一瞬间消于无形。
殷宸北忽然抬起头,向他站立的地方直视过来。
那眼色既骄恣,又冷漠,既有得逞后的纵枉得意,又严苛冷厉的逼人欲死。梁冉这次没有躲开,他和他对视着,所有的痛苦让他的双眼浮上一层红色,如果可以……如果可以,他真想冲上去亲手掐死那个人!他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这样渴望着能用自己的双手结果他——但是他没有这个机会了,几个打手在发现老大已经看到他们时,用力拽着梁冉,一直把他拽到地下室里去。
房间内,旖旎的情欲气息还在急促的燃烧着,经久不退。
殷宸北整理好衣饰走出走廊,仆人上来说,贝利先生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他点点头,信步上楼,看贝利正俯在桌案前,用一只笔不知涂抹着什么,不禁皱了皱眉。
“宸,你来得真是晚。”贝利抬头看见他,埋怨道,“我已经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了。”
“那你也不该动我的东西。”殷宸北指控。
“谁让我无聊呢?”贝利笑着坐在沙发上,跷起长腿,暧昧目光一扫殷宸北微敞的领口,“看你这样子,想必刚发作完兽欲,你家的甜心还好吧,有没有承受不住昏过去?”
“贝利,你到我这里之前,难道没有漱过口?”
贝利大笑,“宸,我们只约定要让小叶不插手,可没说用这么情色的事情累得他在床上下不来,你这次真是占尽了便宜。”
“这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叫做享尽齐人之福,你一定很嫉妒吧。”殷宸北并不反驳,他脑海里现在还是叶云色极尽妍态的模样,这场酒醉让他对感官刺激又有了感觉,这无疑让殷宸北感到动情和惊喜,也让他的心情变得十分舒畅。
“那么,就来说正事好了。”贝利拍拍手,“我们的货也该到交割的时候了,再耽误下去,家里的几百张嘴就都要挨饿了。”
“这件事不是早定好了么,就这几天,具体的你安排。”
“可是宸,你真要放弃那条路线……”贝利眨眨眼睛,“你知道的,虽然有点绕远,但这不失为抓住内鬼的好时机,而且,”他顿了顿,“你坚持不肯让小叶搅和进来,这件事我怎么想也没有想通。”
殷宸北看了他一眼,沉默。
贝利嘻笑的脸孔慢慢变得严肃,他起身,走到殷宸北面前,轻声说道:“宸,你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想要保护什么?”
“那是我的事情。”殷宸北冷冷的说。他转过身面向窗外,一道晚霞正挂在天角,云很稀薄,夕阳很美丽。贝利慢慢的道:“你该知道,我们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手,现在你的情况并不看好,藤堂司又长下了台,如果货再运不出去的话,你该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他的声音扬起,“这次货的价值有多大,你应该比我们每一个人都清楚。如果再用这个机会找出内鬼,扫除一切障碍,那我们的买卖,才会有继续合作下去的价值。”
殷宸北淡淡的笑了一下。
“正因为如此……我才弄伤了他……”他也不知道是对谁在说,语音喃喃。贝利并没有听清,追问了一句,“什么?”
殷宸北摇摇头,一笑道:“放心吧贝利,我已经把人手都安排好了,这次钓到内鬼也好,钓不到他也好,我都保你平平安安把货运到,怎么样?”
“哦,你能这样承诺最好。”贝利也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一直相信你的本事,虽然,我对你不让小叶参加的决定是持反对意见。”他看着殷宸北冷冷的目光扫过来,忙举起手道,“但是我保留。

然后两人开始说些轻松的话题,又喝了点酒,贝利趁着酒意,歪着头说,“宸,你看我在这挖出了什么好宝贝。”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拿了张照片出来。“呐,这真是上帝最美丽的杰作。”
那是一张四寸彩照,照片里是穿着警装的叶云色,戴着大沿帽,手里还持着枪。
这张照片从颜色上来看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人仍是一如既往的年轻俊秀,他站在省警校门前,背后是学校的牌匾,头顶是庄严的国徽,他愉悦的笑着,清晨的阳光从侧面映入他的眼底,那双乌黑如琉璃的眸子充满了温暖的色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灵动无比,散发着令人倾心的温润光芒。
殷宸北怔了一下,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涩声道:“贝利,谁让你把它翻出来的?”
“可是……你又没说不许看……”贝利咬着舌头回答,他又看了一眼照片,赞叹着说,“真漂亮。

殷宸北伸手把它夺了过来,“不要乱碰。”他冷冷的说。
“喂,宸……”贝利拖长了声音,备受委屈的说,“你不讲理,他人已经是你的了,照片给我看看又怎么样?”
“就是照片,也是我的。”殷宸北打断他,对他做出的伤心模样完全不屑。贝利叫道:“可是你根本就不会珍惜他!”
殷宸北眼色一冷,沉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懂珍惜他!”贝利一字一句的道,他站在殷宸北面前,看殷宸北一点点变得狠厉的神色,“我听说,你今天为了打倒他,又拔出了枪?”
殷宸北身子一震,没有言声。
贝利叹了口气,“你总这样,在乎胜利到不择手段的地步,一边怀疑,一边又抓紧了不放,还不肯用真刀真枪的方式打赢他……”
“贝利,我做事,不用征求你的意见!”
“你太顽固不化了!”贝利叫道,“知道么,像小叶那种人,根本不是你用些诡诈就能摆平的,就算被你一时得到了,他就能够甘心吗?你怎么这样不了解他!”
“住口!”殷宸北喝道。
贝利蹲下身子,看着他阗黑的眼,缓缓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爱跑来和小叶较量拳脚吗,因为我知道,对于小叶这样强硬的人,能让他记住你的唯一方法,就是要比他更强硬,更强大。我一直期待着,能够亲手打败他,让他能够钦佩我,从而彻底的记住我。宸……对于小叶的喜爱,并不只有你一个人,可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小叶喜欢,你又用心想过吗。”
殷宸北微微变色,说不出话来。贝利说的不错,他是在乎胜利,在乎到不允许自己失败的地步,他也从不肯承认失败。但是这些,在遇到叶云色之后全都颠覆了,他一向认为是强者的自己,在叶云色面前,也会暴燥,会沉不住气,会流露一些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绪,甚至会失败。他不甘心,他一直希望自己是能够驾驭叶云色的人,不但得到他的身体,还能够在心灵上彻底征服他……但是,他慢慢举手,按住了额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可是他能够隐隐觉得,他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贝利看了他半晌,叹一口气,走出房去。
殷宸北打电话叫来了苏进,告诉他,“临时决定,货物从另一条线路走。”
“什么?”苏进睁大眼,“宸哥,为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殷宸北说,“贝利已经认下了这个提案,而且,我希望你保密。不许告诉给第三个人知道。”
“……宸哥,那条线虽然麻烦又不讨好,但却可以钓出内鬼,还可以把听着风来的条子一起毙了,你,你为什么要改啊!”
“我说过,我做事不用别人置喙插嘴。”殷宸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光扫过来,“还要我多说几次?”
“我……”苏进不敢再辩,垂下了头。
但他必竟是跟了殷宸北多年的心腹,殷宸北就算再有脾气,也不愿太寒了他的心,他顿了顿,说道:“阿进,如果我说,对于那个内鬼,我已经不在乎了……你和弟兄们会怎么想……”
苏进霍的抬头。
他一抬头的时候前额的头发整个扬上去,露出他眼角处的一道刀疤,这道刀疤给他本就阴寒的脸上增添了一种狠毒,他声音低低的道:“宸哥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们承认那些弟兄白死了,还是你想等着他把大伙搞的翻不了身?你这么轻易放过他……”
殷宸北一摆手,“方才的话,我只是随便说说。” 他看了眼苏进充满仇恨的表情,轻轻的叹了口气。
“阿进,你和兄弟的命我都记着,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所以放心吧,我还是会揪出他来的……”
“宸哥记得今天的话就好!”苏进声音不低的说。
“下去吧……”殷宸北看着他,“好好休息,明天的事还不能疏忽……”他忽然觉得疲乏无比,拍拍苏进肩头,在他之前走出了房间。
他站在走廊上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平常也没有这么强的空旷感,今天不知怎的竟有些憎恶这座房子建得大了。他信步闲逛,一边抽烟一边想着心事,走了很久发现路被一扇门挡住了,他抬起头,才看清这是叶云色的房间。
他的手搭在门柄上,好半天没有去推。
烟已经快烧到尽头了,他在手没被烫到之前丢下它,吸一口气,轻轻把门打开来。
叶云色斜倚在床头上,身上盖了一床大被,正在出神的看着窗外。他慢慢走近,叶云色听到声音转过了头,向他淡淡笑了下。
也不知是他脸色不好,还是这笑容太过单薄,殷宸北忽然觉得心里有种抽痛,他的手下意识去摸烟,一摸才发现最后一根已经抽掉了,他就那么扎手站在叶云色床前,带着点尴尬的说,“烟抽没了,真是的……”
“要我吩咐人出去买吗?”叶云色问,“不,算了,就这样吧。”殷宸北说,他在床头坐下,觉得嗓子有点疼,而手心里有点干。
“那个……”他想着话题说,“还疼吗?身上,还有,那些酒瓶……”
叶云色摇了摇头,“还好。”他说的很淡,但身上缠裹的纱布分明有些刺目。殷宸北咳嗽一声,“嗯……我晚一点出门,贝利的货明天就到,你身体不舒服,不要去了。”
“好。”叶云色说。
然后两个人又不知如何继续了。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出现这种情况,谈一会话,就会沉默很长时间,直到其中一个人找到话题为止。殷宸北在很长时间后站起身来,“这次可能要走几天,你好好休息,有不舒服的就告诉医生。”
叶云色点点头。
“还有,没什么事的话就别打电话了,这里的电话线网线都撤了,是我吩咐让你安心静养。小容他们会守着你,有事可以找。还有……”他顿了顿,“贝利说这次运货想启用新路线,事先没跟你说,等回来后我再告诉你吧。”他看了眼叶云色微垂的眼睫和平静的脸容,终于转过了身,打开门。
“宸哥……”叶云色忽然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问,“怎么了?”
叶云色向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下,一路小心。”
“嗯,一样的。”他回了句,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房子安静下来,叶云色算算时间,殷宸北一行人应该已经离去了。小容敲门进来,问:“晚饭在哪里吃,在屋里,还是去餐厅?”
叶云色想了想,“就在屋里吧,也没什么胃口,让厨房做点粥吧。”
“是。”小容说。
叶云色看着窗外,忽然说,“我能出去走走吗?”
“啊,宸哥走时吩咐过,楼上,楼下,甚至地下室,小叶哥想去都可以,不过您身体不太好,要由人陪着。”
“外面不能去是不是?”
“……宸哥是这么说过……”
“知道了,”叶云色淡淡的说,“你去吧。”
殷宸北果然想的很周到,他想,再过十几个小时,那边就该动手了,可是,他连事先定好的路线都改了。
他缓缓躺回床里,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保镖在门外来回走动,用恰到好处的声音提醒着他们并未疏忽。他忽然叹了口气,想,还是先睡一觉吧。
轻轻闭上了眼睛。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只当是有人送来了晚饭,却听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怎么,只说过不让他出来,有没有吩咐过不许人进去?”
“这……”保镖愣了愣,宸哥还真是没说起过。那女人又说,“不让他随便见人,有没有吩咐过不许见我?”
“……”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那人被她一连几句问得发噎,那女人一笑,用一种高傲的声音颐指气使的说,“所以,你现在就去告诉屋里的那个人,让他穿好了衣服坐着等我,本小姐要进去探他的病。”
“……”保镖还没开口,叶云色微笑的声音已传了过来,“藤堂姐,您请进吧,我一直在等你过来。
殷宸北接连走了四天。这四天叶云色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读书和静养上,偶尔会出来在厅堂转转,身边也总会跟着三三两两的从人,弄得他跟个大人物似的。
不过他到没有什么不习惯,他这个人一向对环境安之若素,吃自己的吃,睡自己的睡,有时高兴了,会吩咐厨房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中式点心,借以打发无聊时间。
第四天,殷宸北终于回来了。不过他回来时的气氛很不好,带了很多人,一进屋就将大厅重要角落都占据了。仆人前来迎接,一看他阴沉的脸色就是一抖,殷宸北冷冷的道:“叶云色呢?”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狠厉。
他还没有听到回答,楼梯上已有人淡淡笑着道:“宸哥一回来,就急着要找我。”他抬起头,就看见一身白衣的叶云色从楼上缓缓下来。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清新清爽,头发梳理的很整齐,一笑时温润动人。殷宸北眯起眼睛盯了他很久,然后转回身,一个人向走廊的尽处走去。
叶云色并没有跟上来,他被忽然围上来的三四十人困在了中间。殷宸北也没回头,他只是淡淡的吩咐,“人交给你们了,弄伤弄残都好,只要别打死了。”
他走上长廊的时候,听后面已经响起了激斗声。
叶云色的房间并没有上锁,殷宸北推开去,第一眼,便先到了摆置在卧室里的床,他一阵恍惚,只道看见了微笑着坐在床边的叶云色,但是下一刻,那里只有整洁的床单被褥,和修饰简洁的床头柜。
他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在床褥上,那柔韧的感觉似乎昨天才刚刚体味到,他拥着叶云色,共同倒在了这里。那时他的睫毛抖动的多么动人,让人几乎忍不住要深深吻住,再不松开。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记忆还能维持多久。
他最初的时候也想不明白,那么缜密的计划,在最后一刻为什么还是出了岔子。警察出现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交待掉了的货物和兄弟,而是离家之前病倒在床上的叶云色……那么苍白的脸色,还有一些没有完全结痂的伤口。
然后他忽然想通了,叶云色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就是不管怎样也要达到目的……真像,他想,这一点上,还真是和我该死的相像。
他在苏进和几个兄弟拼死护送下跳上车逃了回来,一路上他都没说一句话,反而是苏进他们的骂声响彻了天。
“一定是他干的!这龟儿子,从一开始就是条子那伙的,他压根就没想过为宸哥卖命!”
“阿进哥,你这么说我信,可是有的人不信啊——!到时候咱们都得罪着他和他对着干,回头人家扭扭屁股,不还是爬上老大的床。”
“哼,他除了给人家当兔子卖屁股赚钱,还能干什么!”
“哟,这话就说错了,他不但会卖屁股,还会卖兄弟,卖老公呢——”
殷宸北坐在最后,脚下的烟蒂已经堆起了一圈。这些话很刺耳,却远远不能够刺心。
所以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帮里的元老们还等着他回来后痛骂,他已经带着人赶回了大宅。有些事情是该做个了解了,当断不断,日后反受其害。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外面始有脚步声,看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四十个对付近一个人,居然还打了一个多小时?
他拧了拧眉毛,不知是该称赞小叶太厉害,还是他的手下太脓包。
叫进手下来问,“有什么伤亡?”
手下道:“伤了三十多个,伤筋动骨的,好像都不轻,他自己倒没什么事。”
“怎么抓住的?”
“弟兄们没法子了,到最后都动枪了,好几支给顶在脑壳上,他就是神仙也不能再动手了。”
“他自己没掏枪?”
“他身上哪有啊,衣服穿的都是贴身的,看也看出来了。何况打了那么长时间,他要动枪早动了。

殷宸北哼了一声,让他们把叶云色带进来。
叶云色的衣服上有明显的褶皱,头发已经乱了,嘴角浸红,但是眼色很平静。
殷宸北和他对视着,他也淡淡看回来,两个人都是不发一言。
良久,殷宸北才摆摆手,“你们都下去,他留下来。”
“宸哥!”手下说,“留两个人看着他吧,这小子鬼的很,万一伤了您……”
“我说下去就都下去!”殷宸北脸色一沉,几个手下不敢说话,都退了出去。
叶云色没有被绑,揉揉手腕,微笑着看着殷宸北。
藤堂慧慵懒的坐在躺椅上,面前放着高脚杯,和一瓶嫣红色的酒。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露出丰腴的曲线和保养得极好的手臂,光线从落地吊灯上华丽洒下,油画一样的美丽。
她用一个优美的手势将酒注入杯子里,淡淡的醇香立刻流入到空气中,“真是好酒……”她赞叹着说,“适合用来给好戏助兴……”
她轻轻按了下手边的遥控器,“嘀”的一声轻响,伴随着一些细小的沙沙声,然后有清楚的对话从里面传出。
“坐啊。”是殷宸北的声音,没有预想中的暴跳如雷,反倒十分的平静。椅子响动,叶云色似乎坐了下来。
“开场了……”藤堂喃喃一笑。
“知不知道怎么会要人抓你?”殷宸北淡淡的声音,叶云色微微一笑,回答道:“贝利那批货沉了。”
“好厉害,”殷宸北啧啧两声,“人还没出家门,事已尽在掌握。”
“猜的。”叶云色说,“宸哥一回来脸色就不好,想必出了事心里也很烦燥吧。”
“哈,你倒是了解我。”殷宸北说。
叶云色微笑着看着他,“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了解你?”
殷宸北轻轻叹口气,“我希望你了解我对你的心意,而不是了解用什么样的方法把我出卖给警方。

“对我的心意?”叶云色笑,“宸哥对我有什么心意?”
藤堂耐心的听他们的对话,眯起眼睛打量着手里的酒杯。
她看酒杯的样子非常专注,专注得仿佛下一秒钟酒水里就会绽出一朵花来。监听器在这时候一片沉默,藤堂轻轻的笑了笑。
“这样好的酒,如果不能喝掉它,就要抢在别人面前把它倒掉……”
“就像是爱情,如果你不能战胜他,就不要让他知道你其实已经先陷了进去……”
过了几秒,殷宸北笑了一声,用轻松的语调道,“你这个人听话只听一半么,没有听到我另一句?

“哦。”叶云色点点头,“你是说出卖?”
“你有什么意见?”
“那个人不是我。”叶云色微笑,“我并不知道新路线,你知道的,我也没有这个机会。”殷宸北等着他说下去,“我只告诉了她路线有所变动……”
“是谁?”
“不妨猜猜。”
“雪利酒的香味,不管什么时候闻起来,都是馥郁袭人……”藤堂休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猫,她幽幽叹息着说,“可惜一个人喝酒,未免寂寞了些……”
殷宸北道:“我听说,其间藤堂那女人来看过你?”
“是,她来探病。”
殷宸北不再说话,叶云色微笑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划而过,说道:“你很惊讶?”
殷宸北淡淡道:“她很聪明,不过,我更想知道理由。”
叶云色一笑,“有三个。”
“第一,她不希望你的势力再扩大,你知道,藤堂家今不如昔,如果让你把货运走,那从此之后你就要压着他们说话了,这是她,和藤堂正仁都不愿预见的。所以你要的是兴盛,她要的则是持平。

殷宸北点点头,“说下去。”
“第二,她希望我和你之间最好有一些矛盾。” 他看着殷宸北轻轻收缩的瞳孔,笑着道:“你不信任我的事通天下皆知,她很希望再添一把柴。”
“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任你?”殷宸北叠起双腿,往后靠了靠,“你人虽然跟在我身边,心思却从没往我这里放一分,你虽然天天在笑着,可是你的笑容里没有一丝是发自内心的。”
“所以,你让阿进用光盘试探我,如果那时候我读出来了,你会怎样?”
“楼下一直埋伏了人。”殷宸北笑了笑,“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读下去,明明你可以把那个密码破译的。”
叶云色也笑,“哪有自己人急于知道自家秘密的,如果我是条子,才会对光碟里的内容感兴趣,可是我不是,所以我没有读。”
殷宸北摇摇头,做出个赞赏的表情,他拿出口袋里的烟来点上,“你还说自己不是条子?”
“当然不是。”叶云色回视着他,淡淡的道,“我做警察的档案早就削了,户藉也是,现在的我是两年前已经被执刑了枪决的死刑犯。”他轻轻一笑:“而死刑犯,连重生的机会都没有的,又怎么可能再做回警察。”
当当两声,仆人在外面敲门,“小姐,明天要出的报样拿到了,要不要给您送进去。”
“就放这儿吧。”藤堂挥了挥手,报纸上还有着未散的油墨香味,最上面的黑体标题写的是:警方于日前破获境内最大贩毒走私案。下面还有小字报道,因获取重要线报…………查封毒品价值近亿……歼灭毒贩百余人……其主要犯罪嫌疑人现逃脱中……“还在脱逃……”她看了看,纤纤手指轻轻摸上那些字体,“宸北,我对你必竟还是好的,不是么?”
“没人知道主犯会是你,你还可以继续光鲜的混在旧金山。”
殷宸北沉默了许久,直到手中的烟灰不吸自落,才继续了刚才的话题,“还有最后一个原因。”
“最后一个……”叶云色顿了顿,“她想看我的牌底,也想知道,你在看过我的牌底后会怎样对付我……”他指了指自己破了的嘴角,“就像这样。”
殷宸北的瞳孔收缩了下,他冷笑着说,“你还真是心知肚明的给她摆弄啊。”
“就算明知道这批货出事会怀疑到你,你也要冒险试一次?”
“你这个人做事果断坚决,也很谨慎,不过你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骄傲,骄傲得明知我不会放过你还要跟我放手一搏。我一直很好奇,在你的字典里,莫非从没有失败这两个字,你就那么有信心能打败我?”
“我并不只是要打败你。”叶云色吸了口气,淡淡的说:“我想杀了你,并且在你失去一切之后。

说到那个杀字,他的声音和平常并无二致,甚至还要比他的笑容温柔。
殷宸北笑了起来。
他看着叶云色平淡若水的面孔,笑着说,“你在我身边呆了两年,到底,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说的很晚么?”叶云色回他一个笑容,“不,不晚。”殷宸北身体前倾,手放在膝盖上,“不过我们现在既然谈的是杀人,你可不可以换一个表情,来,我一直很想看你恨一个人时是什么样子?”
“当然是微笑。我的教官曾经告诉我,如果恨一个人,就先要对他微笑,”叶云色顿了顿,“我好像已经微笑了两年。”
殷宸北抚掌,“你果然是适合做我对手的人,厚积薄发善于忍耐。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杀我?藤堂家,小白,还有这次的货,你一直觉得自己做的不够是不是?”
“当然不够。”叶云色眉头略扬,淡淡的道,“至少还要毁了你的帮派,毁了你的周围的人,还有你的前途。”
“不愧是我带出的人……”殷宸北慢慢吐出一个烟圈,微微仰起下巴,“你一直跟着我,是等待反击的时机,还是要我亲手制造时机给你……”
叶云色笑了笑。
“我讲个故事给你,是关于我小时候的。我上初中的时候英语学的并不好,班级里和我同年的另一个孩子成绩优秀,我当时怎么样努力也赢不过他,不管是月考还是总成绩排名。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我不再暗里和他竞争,我和他谈天,和他交朋友,两个人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值日背书。我还用很多时间向他请教,让他教我背单词的方法,用他的磁带练习听力,后来那个学期测验,我考的比他多了十多分,从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超过我。”他顿了顿,微笑着看着殷宸北,“而你,也没有机会再超过我,因为我跟他学了只有一学期,跟你却学了整整两年。”
瓶中的酒已经喝进大半,藤堂枕着手臂,在叶云色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露出一抹不知是伤心还是欢喜的笑容。
忽然一阵细微响动。
殷宸北好像低喝了句什么,叶云色一笑,淡淡道:“你明知我要杀你,居然还是面不改色的样子,这份定力真是让人佩服。”
殷宸北似乎已经从开始的震怒中恢复到神色自若,他耸耸肩,“这当然是因为我知道你底细的缘故。”
“哦?”叶云色扬扬眉。
“比如说,我知道你握的枪里,只有一颗子弹。而且我还知道,这支枪是你在我书房的夹隔里找到的,想必当时的心情一定很激动吧。”
“你居然会留下武器给我,我只能说意外大于激动。不过,我若是看不破这个局,你岂不是会很失望。”
“我就说,你不会这么轻易就缚,还料定了他们不敢搜你的身?”殷宸北吸了口烟,把烟蒂抛到脚下,叶云色低声道:“不要乱动,否则我不能保证枪会不会响。”
“如果你装的是哑弹呢?”殷宸北说。
“哑弹?”藤堂弹弹杯壁,微微笑了笑。
是谁给谁做套呢,这两个人……谜面还没有揭开,谜底到底会是什么?
呼吸从监听器那边传来,叶云色清晰的声音道;“你应该相信我的技术,现在这枚子弹,火力足可以射杀一头野兽。”
殷宸北大笑,“你在骂我吗,小叶?”
叶云色唇角微挑。
“就算你现在开枪,又能占得几分胜算?”单论他的身手,两人几乎不遑上下。
“不太多。”叶云色说。
“那也要拼一次?”
“总好过一次也不试。”
“看来,我说什么也没有用呢。”殷宸北笑笑,“不过,我想问你个问题,在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对我……”
话未说完,枪已经响了。
“砰”的一声,监听器似乎都被震动了,藤堂震了一下,继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小叶居然真的开了枪?!
她一直知道他恨殷宸北,虽然他从来不说,虽然他用比别人更温和的笑容来对待他,但是在这一方面,女人简直就有种出自于天性的直觉,灵敏的兽一样,她直觉的感到小叶恨着那个人,恨的很深,很深。
甚至连射击的枪声都格外慑人。
但是……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唯一的子弹,和一声来自于监听器的尖锐鸣叫。
她用手揉揉耳廓,以减少那锐响对耳朵造成的冲击。
“宸北,你总是让我出乎意料……”她叹一声,幽幽的说,继而,又偏头一笑。
“不过竟然真的不是哑弹,这才是最让我出乎意料的地方。”
“居然真的不是哑弹……”殷宸北看了一眼流血的小腹,一阵疼痛传来,让他不禁皱了皱眉。他手中的刀子一紧,刀尖逼在叶云色脖颈上,几乎已经入肉。“而且下手还毫不留情。”他说。
如果他没有料到叶云色瞄准的将是自己的头,现在,只怕也没有这么幸运的躲开了。
想到这他的刀子又向里推了半寸,刀下的肤质柔软,血慢慢外涌,顺着刀脊上的槽直流到他的指尖。
这是他最擅长的武器,他很庆幸自己能在头顶光环的同时仍不忘随身携带武器的好习惯,虽然,这种习惯很少有外露的机会。
同样的刀子一式两柄,另一柄正插在短几下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刀势笔直,刀柄微微颤动。那里,原来曾放了一部监听器。
“听这么多也该够了,你说是不是?”殷宸北笑着问,“而且这一回,它总该是空枪了吧。”
叶云色眼帘微垂,他一直在看着他的小腹,轻轻叹了口气。
“真可惜,我方才还在和自己赌,你有没有穿避弹衣。”
“事实上你输了。”殷宸北说。
“是,是我输了。”叶云色一笑。
“你这人赌品倒是很好,输就是输,一点也不肯耍赖。”殷宸北说着放下刀子,手收回时已顺势一掌劈中叶云色,叶云色身子晃了晃,被他用手臂揽住了。“输了的人,要怎么接受惩罚?”
叶云色淡淡笑了下,含糊的道:“悉听尊便。”
殷宸北抱着他站了很久,喃喃的说,“在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对我……”他没有再说下去,慢慢低头,吻住了他冰凉的唇。
“我想击垮一个人,不论是身体上还是从精神上,你们两个都是刑囚专家,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如果单从刑罚上来说,我们手上的工具都是最全面也是最顶级的,宸哥需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我们都会安排包您满意。”
“……我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嗜血者,所以也不想看到一副过于血淋淋的画面。”
“那我们还有不用见血一样可以痛到骨头里的法子,要不要试一下。”
“我想,单单是痛,并不能达到催毁他的目的,这个人有很坚强的意志力,和很骄傲的骨头。”
“哦,坚强到什么程度?”
“坚强到……你无法想象的程度……”
“……既然这样,请允许我们弟兄见见他,相信我们在详细的研究之后,会提出一个令您满意的提案的。”
“可以,不过时间不能太久。”
他们被人带到地下室,说是地下室,实际上就是殷宸北的个人私牢。那里的防卫措施非常严密,设施也很先进,美中不足就是采光不大好,所以用了大量的照明设施来弥补。
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最左边的一间有一个蜷缩着的瘦小身影,他靠着墙角,一只手无力的抓着栅栏,埋在双膝里的头顶着一篷乱乱的发,虽然看起来脏兮兮的,但从侧面的腰线和背脊还是能看到属于少年人的纤细流畅。
那专家努了努嘴,“宸哥说的是他?”
守卫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人却像给电击了一下似的猛地抬头,原本憔翠无害的样子忽然变得凶狠起来,双眼通红,简直小兽一样。他开始用身体撞击,用手拍打,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可是还在叫着,“殷宸北,你这个畜牲!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还有小叶哥,你要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把门打开!!”
“果然够凶厉,”那个“专家”笑了笑,“不过样的人,征服起来才有快感。”
“您这是抬举他。”守卫的人撇撇嘴,他抬脚去踢那人伸到栅栏外的手,“砰砰”两声,那人吃痛,仍试图伸手去抓住他的裤脚,“放我——放我——!!混蛋——王八蛋——!”
“再喊信不信老子撕了你!”守卫大吼,他推了下那位“专家”,“甭管他,关了没几天,天天都要这么闹一出。走,我带您去里面,宸哥让你见的正主比他安静多了。”
“专家”点点头,随着他们向里走,走了很远,尚能能听到那咆哮中夹杂着呜咽的声音。
这座地下室占地面积非常大,甚至还有数个通道。他们沿着一条通道一直向左,前面出现一扇闭的紧紧的门。“专家”露出十分满意的表情,因为单从这座门的构造来看,已可看出里面关押着的是非常重要的人物。
他示意门卫拿出钥匙,门卫摇了摇头,带着他从旁边拾阶而上,原来那里有一间小屋,设有监控设施,镜头对着的正是楼下的牢房。
牢房单从外面看十分华丽宏大,其实里面也只是空荡荡的一间屋,没有任何供犯人休憩和安歇的地方。牢房角落里有两道长长的绳索,地下也有两道,分别绑束在一个人的四肢上,那个人坐在角落里,正在安静的吃饭。
他捧着的碗不大,里面装着至少从囚犯的角度来说已经很不错的伙食,虽然那些伙食看起来又糟又烂,而且没有任何引人食欲的色泽。
他的目光落到那个犯人身上,犯人的坐姿很端正,曲起的两条腿修长优美,鞋子和长裤都保持得很干净。
他拿着碗筷的手指一样完美无瑕,“专家”暗暗赞叹一声,在心里升起一股急于见到他面貌的冲动,但是他失望了,这个人一直保持着垂头的姿势,用筷子很认真的夹起碗里的“东西”,然后很认真的把它放到嘴里咀嚼着——这哪里像是一个被人囚禁即将要接受虐待的犯人,简直就是坐在理石桌旁切割着牛排的王子!
如果再加上阳光和云朵,不知将会是怎样一副绝美的画面。
那位“专家”入神的想着,几乎不能移开视线。
直到身边的人把他碰醒,他们用眼睛示意他时间已经到了。“专家”站起身,兴奋的拍拍手,感觉流失了多年的青春感又重新回到了骨头里。摧毁美丽会带来如何极致的快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再看了一眼牢房中的人,用热情得几乎可以烧开冷水的声音说,“我要知道这个人的经历,包括他的全部事情。”
叶云色安静的等待着,等待着他和殷宸北交手以来,不知第多少次要面对的惩罚。
与其说惩罚,不如说折辱更贴切些。
他被关的这几天,双手双脚一直被绑缚着,这是一个羞辱的姿势,他不能移动的太远,只能在一个小范围内或站,或躺,或团身蜷缩。
叶云色知道一直有人在外面观察他的行动,那个镶的很隐秘的探头,虽然精巧,却还是在第一眼就被他认了出来,他慢慢筹划着用什么方法逃出去,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殷宸北还在外面很自在的活着,他们还在贩毒,甚至,梁冉还被囚禁着。
他想要一个时机,也许,不止是时机,他没有帮手,没有武器,没有后退的路。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拼力一搏,或生,或死,或者一辈子被人关在这里,做那个人的玩偶。
他用了一些时间探听外面的守卫情况,他并不是不了解这里的设施,有几次还曾亲自将人关押在这里,他也不是不了解人员轮岗情况,不过,精明如殷宸北,当然从每一天起就把这些都变动了。他想了一些方案,也很认真的吃掉每一顿难以下咽的饭菜,他并不怕殷宸北会再玩些什么诡计,他需要保持体力,等待肆机而动。
然后那一天,他在吃过晚饭后,忽然感到了不能摆脱的困意。
他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一直都没有睡,头脑中有一种空白的感觉,又隐隐觉得有些疼。他睁开眼睛,视线有些跳跃,突然之间前方灯火大亮,叶云色一时之间适应不了这种从对面而来的强烈照射,不禁又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人在闲聊、酒杯碰撞,还有桌椅的挪动声。他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情景让他吃了一惊。
那是一个小饭馆,有一个小吧台,有两张桌子。吧台后面站着人,桌子前面也坐了人。
好熟悉……叶云色恍惚的想,这种熟悉接近于诡异,让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然后坐在桌旁的那人慢慢的转过脸来,慢慢面向他的方向笑了笑……叶云色身子一震,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灯光还是一样白炽,他挣了下手臂,绑缚的绳子勒进肉里,一阵疼痛。他向后退了两步,人贴在冰冷的墙上,这些只在恶梦里才会重现的场景,居然会如此清楚的出现在眼前……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殷宸北,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那个穿便装的自己开始喝酒,一杯又一杯的喝。酒的气味隔的不远,甚至于能让他闻到,周围的几个人都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那目光让叶云色感到浑身发冷。他张了张口,那个人忽然晃了晃酒杯,低声一笑,醉倒在桌子上。
一个人影从黑暗角落缓缓踱进光明里。也穿着便装,头发浓密,人长得很俊朗……“小冉——!!”他不能控制的叫出了声!
是冯冉!他绝不会看错!那漆黑的眉毛,带笑的轮廓,永远会在他身边支持他帮助他的人……小冉……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假象,还是活生生的你?!
难道你没死……你还活着……?!
冯冉向喝醉了伏在桌上的自己走过去,“云色,和我回去吧。”他温柔的说。
那个云色已经推开了他,“走开,不要管我!”
“云色,你喝得够多了,不要再喝了!”冯冉始终是和声细气的,但是醉后的云色很不配合,两个人因此而争执起来,争执之中,他看到云色把手放在了腰间的位置。
那里有枪——他背脊梁发凉,拼命控制着因这些情景再现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手握得紧紧的,指甲刺进肉里。内心里两个念头不住交战,假的,假的!不,那是小冉,活生生的,他没有死……假的!!冯冉是死在你怀里的!!没有,他还在那里!!
他向前走了两步,试图打破这让人惊骇的气氛,“枪会走火……你不要拔……”脚下的绳子刷的一下扯住他,跟着手腕也被紧紧拽住。“不要再演戏了,叫殷宸北来,我有话…”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完,另一个云色以一个缓慢的姿势拔出了枪,在他两步之外,冯冉根本就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不,别开枪……”叶云色不能忍受近在咫尺的悲剧再现,他颤声说,“小冉,你快逃……”冯冉根本没往他这里看一眼,枪在放到桌子上的时候响了,冯冉身子一晃,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
那叫声充满绝望和不可置信,传出去撞在对面的墙擘上,再反弹回来一遍遍的扩散在旷室里,整个室内几乎都是他的声音。叶云色以手抠住身后的墙支撑着自己,一张脸惊骇得几乎脱色。
他不敢相信自己又亲历了这样的梦魇,殷红的血从冯冉身上流出来,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忽然向叶云色走了过来。
“云色……云色……”
假的!不要看!!不,你杀了小冉——!我没杀人……可是小冉快死了……!你开了枪!!
那只沾了血的手向他探过来,“云色,你为什么要杀我……”叶云色直觉的要躲开他,“你不是小冉,别过来!”
“我是冯冉啊,你居然会不认得我?我是你亲手杀掉的冯冉啊……”
“不是!”叶云色用力摇头,他试图在混乱成一团的情绪里抓住唯一的一丝清明,“有假的叶云色,就会有假冯冉,你是殷宸北派来的,你不是!”
“我是死在你手里的冯冉,你怎么能不认?你摸摸,我的血还是热的……”他拉过叶云色绑得紧紧的手腕,叶云色周身一个哆嗦,惊叫:“放开我,我没杀人——”
“呵呵,你怕了?你杀了人后,就会不承认,会害怕?”他说的那么阴森,眼睛红红的,嘴角全是血沫,抓住他的五指冰凉彻骨。叶云色抵挡不了这种来自心底深处的恐惧,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冯冉不肯放过他,“你没话说了,你承认了?”
“不是我……”叶云色咬住牙关,勉强说,“是有人……陷害……”
“可是枪是你拔的!”冯冉的脸几乎要贴上他的,“你为什么要拔枪?你是不是一早就想杀我了?
嗯?”
叶云色无力说话,眼中浮现出绝望悲哀的颜色,这是梦,一定是梦!可是我却不能够醒过来……我不想杀人,也根本不想杀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小冉……小冉……冯冉冷冷的看着他。
那目光让叶云色觉得灵魂深处都被刺透了,他贴住墙擘不住颤抖,几乎支撑不住站立的姿势。整个暗室的灯光在这一刻近乎全灭,留下的只有冯冉和他所处的位置,冯冉身上的血还在流着,浓烈的腥甜气味,以及他渐渐变得冰冷的手。
“小冉,你不要死……”他喃喃的说,脑袋里酸疼欲死,他抱住头,慢慢的滑坐到地上。那里全是血迹,一团一团的,晃在他眼里犹如不能摆脱的强烈愧责与悔恨,“你原谅我……”他不断的说,冯冉身上的血沾到他身上,手上,他眼睁睁看着冯冉倒在了自己的身边。室内突然一片漆黑。
叶云色俯在地上抱紧了自己,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颤栗,他不能抵挡,直漫延到四肢百骇去,被缚住的手脚不听使唤,小冉,小冉……他尽可能在能触碰到的地方搜索,请你不要死……或者,请你来杀了我……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终于有了光线,继而变得一片大亮。
叶云色吃力的睁开眼,顾不得适应不了光线的眼睛突然带来的刺痛,先去看冯冉倒下的位置。出乎意料的是,冯冉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是那滩鲜血还在。他怔怔的看着,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非梦,然后他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一对中年夫妇站在他面前。
“爸爸——!”叶云色失声叫了出来。
那站在最前面的正是叶云色的父亲叶之渊,他穿着叶云色最熟悉的单衣,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爸爸……”叶云色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接待多年不见的父母,“您……您和妈妈怎么来了……”忽然想起自己的狼狈样子,忙挣扎着起身,刚刚起来一半,叶之渊的拐杖已经重重击在他身上。
叶云色眼前一黑,重新摔倒在地。
他不敢置信的抬头,威严的父亲红着双眼,眼底竟然充满了无穷的恨意。他哼了一声,把一大摞照片丢在他面前,叶云色勉强去看,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变得空白一片。
照片里各种各样的自己,不堪的,耻辱的,和一些男人肢体交缠的……“这些……不是我……”他声音低低的说,“真的不是我……”,叶之渊对他微弱的辩解根本不加理会,劈头盖脸的向他打去,他那根拐杖举得有多高,落在叶云色身上的击打就有多重,他几乎是用尽了全力,而叶云色根本就不会躲闪,很快的,他身上那件单衬已经被抽破,血冲破紧咬的牙关流了出来。
然后叶云色的母亲就开始哭了起来,她先是低声呜咽,继而已经眼泪汹涌。如果说父亲的毒打还能够让他勉力支撑,母亲的哭声泣则像要在他心头剜去一块肉。
他勉强用爬的姿势扯住母亲的裤脚,“妈,我没有……你相信我……”叶母向后躲了一下,满脸都是嫌憎的表情。
叶云色心痛难当,颤声叫着,“妈……”叶之渊忽然一记拐仗重重砸在他支撑身体的手臂上,骨头立刻传来一声闷响,叶云色利用这个机会用力翻过手腕抓住拐杖,“爸,你为什么……”说到后几个字忽然一声咳嗽,呕出一大口血来。
叶之渊夺回拐杖,一言不发,又向他打了过去。
此时叶云色的身上已经沾满了血迹,有冯冉的,还有他自己的,流血后的虚弱让他觉得力气和神智都在一点点流失,可他不甘心这样,竭力挣扎着,想去看一眼父母。
他已经好多年不能这样近距离的看着两位老人了,就算是梦也好、非梦也罢,必竟还能再见一面……他恍惚的想,母亲的头发白了,父亲也黑瘦了,一定还在为我操心,他们……都不知道我还没有死……腰椎的位置被打中,他忽然笑了笑,这个打他的人小指上没有经常戴着的白银戒指,那可是父母结婚时的见证。还有母亲,她一向是用左手的,可是却不停的用右手抹掉眼泪……但是这已经很像了不是吗?像的就跟二老亲自在这里一样……拐杖落在腿上,几乎要撑不住了。再痛一些吧,他想,我还想再多看一眼,真假,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叶之渊的另一记重击打在额头上,他耳骨里交乱的声音杂成一片,血流出来,把视线也挡住了。他再也控制不住倒转的意识,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他还在试着喊,爸……妈妈……恶梦周而复始。再醒来时,“父母”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还在流血的冯冉。黑暗夹发着黏稠的血腥气,疼痛带来的直接效果,就是摧毁了叶云色一直努力维持着的清明,他不能够分清是真的冯冉还是那个躺倒在他手臂里咽掉最后一口气的人,他会把他的鲜血一点点涂抹到自己身上,然后语气阴柔的问你为什么要下此毒手。
他还会在苏醒后见到年迈的父母,感受到自己身上新伤口的增加,昏也好晨也好,他分不清时间,看不到光线,只有不断出现的冯冉和双亲,折磨着他越来越薄弱的意志。
他试图在这无涯的痛苦中释放疼痛,他想和他们聊天,来证明自己还是个活人,还没有完全疯掉。
“小冉,”他控制着喘息的声音,任冯冉把腥膻的血涂到自己脸上,“我学完了法语课……你还要不要……去巴黎旅游,我,可以,免费当导游给你……”
他也和父母说自己的事,“我长高了两公分……白菜也开始吃了,不过,对油炸食品还是没胃口……妈,你把头发染一下吧,白的太多了,我看了……会心疼……”
“我吃到一次虾肉烧麦,你说是不是好难得……妈你知道吗,外国人做饭比中国人简单多了,而且还会做大杂烩,我基本上一看就没了胃口的那种……”
“妈,我以前头疼时在家里吃的那种药,现在忘了叫什么名字,在这边怎么也买不到,你下次拿来给我好吗?”
“四叔和四婶还好吗?弟弟该考学了吧,他还记得我吗,你们有没有和他说过我……”
“妈,爸爸有肩周炎,你让他歇一会……让他陪我说会话……”
没有人理他,板着脸的叶之渊用拐仗一下一下击打着他的背脊,他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直到说得累了,直到昏了过去。
——灋(法),刑也,平之如水,所以触不直者去之。
——我申请去缉毒一线,这是我的申请书,请领导批准。
——小叶啊,你工作上的表现是很好的,但是年轻人……这个嘛,有些事情上你要注意一下,不然传出去,对队里,还有你个人,影响都不太好……——妈妈妈妈,这个是照片里的叶叔叔吗?比照片上的好看多了……妈妈,你为什么要骂他是‘变态’?
——云色,你记着,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所以没什么事可烦恼的。
是的,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可是在这个暗室里,怎么可能看得到阳光。
殷宸北不置可否。这女人太了解他,若现在他撑着面子说心情好,连自己都骗不过。
藤堂知道自己又说对了,沉默片刻,叹一口气,“你这个人呐,死要面子活受罪,敢把人家关起来,就别关起来后再后悔。犯得上么。”
殷宸北烟已抽尽,摸出一根又点了起来。
“小叶……还没死么……?”藤堂轻声说,殷宸北眉头跳了一下,没有开口。
“帮里的事也不好过吧,几个老家伙逼你逼的太紧,你又不肯下手做掉他,难道就想这么一辈子关着他?直到关疯?”
殷宸北侧过了身,看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么,我是喜欢他的?”藤堂露出一个笑容。
殷宸北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可能不知道,中国有个老故事叫狼来了,说的是一个小孩整天把狼来了的谎乱挂在嘴上,等到狼真的来了,谁都不在相信他了。”他指指藤堂,“就和你差不多。”
藤堂眼也不瞬的看着他,半晌,低头一笑,“我一直好奇在你心里的我是什么样子,原来,只是个爱说谎的孩子。”她借着一低头的姿势,成功的错开了殷宸北的视线,没有人发现她眼角微亮的一点晶莹,再抬头,她又是那个骄矜尊贵的藤堂慧,笑得珠玉般华丽。
“宸北,你这么说,倒像是我真干了什么欺神诈鬼的事。其实,我就是再耍手腕,也不过就是个女人。女人都有女人的禀性,会思春,会怀慕,会惦记一个人很久很久,明知他不喜欢自己也放不下……”她忽然笑了笑,目光转向殷宸北,“知道我这辈子最先惦记上的人是谁么?就是你啊……”
殷宸北眉头微皱,藤堂慧的声音温情楚楚,他的心里却感不到丝毫轻松,也许是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总觉得她看似平淡的话里会有很多未知的机关。
藤堂却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说完那句话她抽了两口烟,继而故作轻松的耸耸肩,“你也不用不信,其实说起来我自己都不是很信……宸北,我们认识了快二十年,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殷宸北哪里记得这些琐碎,藤堂一笑,其实也没指望着他能回答她。“怨不得你不记得,你殷宸北是什么人物,自小就被陪养着接掌旧金山黑帮,又给送到各地去历练。不过,我倒记得很清楚,清楚的,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殷宸北脸上,光线摇曳,这个男人实在生得性感英挺,她轻轻叹了口气。
“小时候有一次家里搞舞会,你爸爸带着你专程去参加。那是我第一次见你,蓝色礼服,打着领结,年纪虽小,却已经一副又臭又拽的脾气,挑座位都要挨着主位的,跟人说话统统用鼻子哼出来。

殷宸北想了想,倒是有点印象,“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他已有十一二岁了,对见过的人历过的事都不忘了要刻在脑子里,却独独忽略了当时的那个小女孩。
藤堂嗤的一笑,扭过了头,“我自小就没有朋友,连同龄的人也认识不了几个,好不容易看见了你,心里欢喜,就过去拉你的手,哪知你一个巴掌照脸打过来,末了还骂了我一句。”
殷宸北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又对这些细节感到失笑,“我打你耳光?我又骂你什么了?”
“你骂我:滚开点小丫头。”藤堂慧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殷宸北忍不住好笑,“哦,你还真够记仇的。”
“可不是。”藤堂也笑,她虽然一直在笑着,但独独这次让她双眸雪亮,气氛不自觉的有些回温。
藤堂慧继续说,“我不但记仇,还想着说什么也要你正视我,要你知道我在你生命里,是不可替代的角色。”
殷宸北交握着双手,长腿换了个姿势,淡淡道,“你从来就是个宁肯毁了也要夺到手里的人,你要我记住你,可不是全合了你的意?”
“但是……我又付出多少努力呢?”她看着殷宸北微微扬眉,心中忽然一阵酸楚,换个话题把这段岔了过去。往事已矣,再鸡婆的跟他讲一个女人用生命里十分之一的时间来让一个男人记住她,只怕那个得到的家伙会更觉得自已高高在上,更想把这个傻女人踩在脚下。她只是淡淡的说,“等我准备好了以后,你却有了属于自己的初恋恋人。”
殷宸北并不能理会藤堂的复杂心思,所以在藤堂以一句话概括她多年的景况后,他只是吸了口烟说,“我都快忘了那个女人的名字了,只有你才会这么无聊的记着。”
“我当然会记得,女人对于自己在乎的人,往往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认真和专注。”藤堂修长的手指掸了下烟灰,偏着头说,“我当时真是气的不知怎么办才好,在家里堵气摔东西,过了一些天之后,才突然想到了个办法。”
说到这里殷宸北便已了然,他和藤堂慧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两人之间这场政治婚姻的引发。“你跑去跟你老子说,要给我当未婚妻?”
藤堂半扬起头,粲然一笑,“要不是这样,怎么能理所当然的绑住你。”
“嘁,蠢女人。”殷宸北不屑,“你不喜欢那个女人,撵走或是杀掉,何必要捆住我一辈子。”
“一辈子?”藤堂似乎听到了好笑的笑话,嘴唇扯动,似有讥色,“你倒是来告诉我,我们之间,能不能有一辈子?你又肯不肯跟我绑上一辈子?”
殷宸北看了她一眼,定定的道:“不能。”
藤堂似乎已经料到了这个答案,并不见得动怒,只是脸色有点白。她叼着烟用力吸了几口,泛出个乏冷的笑容,那笑容随即又换成了冷漠。她淡然说,“你看,连你都不相信,何况是我。所以我做了你的未婚妻还不够,还要成为能赶上你的人,至少,能够和你并肩处。”她把吸剩的烟蒂远远扔出去,看着那一点微弱星火的弧线,“宸北,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认真……”
殷宸北目光一动,微笑道,“我知道。”
这就是说明他既了解她,又对这一切毫不在乎。藤堂垂着眼帘,半晌,才轻叹一声, “宸北,别人都说你是爱无能,在没遇到小叶之前,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殷宸北听到“小叶”两个字,眉心紧蹙,眼色也变得复杂起来。藤堂用手指指他,“你看你这副野兽样,无论过多久,只要有人提到小叶,你就露出又嫉妒又要霸占的表情。”
殷宸北心中涌起一阵温柔的痛楚,冷淡的哼了一声。
藤堂出了一会儿神,慢慢的说,“你喜欢小叶,我不奇怪,老实说,你当初的品位要只限于那位初恋情人,连我都会鄙视你。只有小叶,你是真的挖出了一块宝,这块宝不管扔到哪里都会发光,所以我不阻止你把他抢回来,也不拦着你不肯放过他。”
殷宸北眼光落在别处,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听,藤堂慧轻声道:“更重要的一点是,我喜欢他,想把他留在旧金山。”
殷宸北慢慢转过脸来,用固有的冷淡和讥色道:“你这句喜欢,刚才应该已经说过了一次。”
藤堂一笑,“宸北,你不用生气,我对你的感觉只是迷恋和势在必得,对于他,才是发自于内心的喜欢与爱……”
殷宸北想起别人说只有傻子才会去想了解女人的感情世界,不禁深以为是。
藤堂顿了顿,忽然说,“你给他下过药的第二天,就是帮里有事要你赶去的那次,还记得么,我去了你的公寓。在此之前我已经听说你用这种手段得到了他,我就想去看看,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男人,在被别人这样对待后,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殷宸北的心一阵收缩。
像他这种人,当然不会去做儿女情长的回忆,所以过去的就过去了,他从不费力想第二遍。但是现在——那过往的一切忽然出现在脑海里,毫无预兆的,却又无比清晰。
心底有个声音隐隐说,你这样对他,你这样对他……血气上涌,头有些发疼。
藤堂只当没看见,继续说,“你把人家硬上了,我去看看,又打什么紧。他那时候弄得不成人形,看到我进来,忽然睁开眼睛对我笑了笑……”
手上一热,是被烟烧灼的痛,殷宸北皱皱眉把烟抛到地上,脸上还是没有半分表情。
只有藤堂慧看到他放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有些颤抖,这一局,她又占了上风。
“我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一疼,当时就哭了。他反过来劝我不要哭。宸北,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恨你,也有多恨我自己!我哭着跟他说,我现在就带你走,只要你愿意,找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过剩下的日子……”
殷宸北听到这里,忽然忍不住一笑,藤堂侧头看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用错了方法。”殷宸北笑着说,“如果你当时只跟他说放他走,也许他早就答应你了。”
精致的欧式坐钟当当敲了几响,天使们推开门出来唱赞美诗,床上的荷司不安的挣动了下,藤堂看着这一室靡乱诡异的气氛,先是冷笑,继而越笑越凶。
“是,你说的没错!我们两个还真是笨蛋,一个不会爱,另一个不知道怎么表白!所以当时他很快就拒绝了我,他说藤堂姐,我不会跟你走……”
“我用最短的时间爱上了那个人,又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始恨他。宸北,你至少还得到过他,可是他连一个回答都不曾给我!明明有机会逃走,他却不要,宁愿留在这里受你凌辱……”
“因为,他要留下来报仇。”殷宸北淡淡的说,他忽然觉得内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骄傲,这样脆弱而又坚忍的,温润却不肯屈服的人……坚强刚硬,才是我的小叶……藤堂冷笑,“你看吧,我们是一对怪物,他被你沾上后自己也变了,以一个人对抗我们两大势力,这如果不是玩火,那无异就是自杀。”
殷宸北眉头皱了皱,“我不会让他死的。”
藤堂几乎忍不住要大笑,“你现在把他关起来折磨,就算能侥幸不死,最多也剩下半条命。这样的疯子或者残疾,你也会要?”
殷宸北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柔色,平淡的说了一个字:“要。”
藤堂慧突然说不出话来。她看了他半天,仿佛看到一只被困缚在网里的兽,有着不可置信的执著与疯狂,却又笃定而残酷。
她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声。她叹着气说,“宸北,只怕你没有逼疯他,已经先逼疯了自己。”
殷宸北收回视线,露出一个笑容,算是回答她。
“喝几杯吧。”藤堂伸手按铃,便有侍应敲门进来送酒。这里的人早已练出对发生一切视而不见的本事,所以这又是男又是女混在GAY吧的包房里,床上还有半裸的昏迷的MB都没有让他抬抬眼皮。
熟练的倒好酒,他已经退了出去。
藤堂把酒递给殷宸北,和他碰了碰,举手喝了一口。殷宸北看着她的姿势,问,“一直没有问,你搀和在这里,究竟想要一个什么结果?”
“恩……”藤堂品尝着美酒,一笑说,“我想得到他。”
“但是他身上有刺,我需要有人替我拔除掉,同时也希望被你伤害后,他不再有能力反抗我。那样我就可以带他走,去任何一个我想去的地方,只有他,和我。”
她吃吃一笑,“你说我们是不是又雷同了?他疯了也好傻了也好,我心里只有要得到他的念头,别的一点都不在乎。”
殷宸北瞳孔缩了缩,等待她说下去。
“不过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现在,我也不再需要他了……爱情于我来说,终究是太不切实际的东西,要想得到,也要付出太多的代价。”她忽然靠近了殷宸北,用一种轻柔的声音说,“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宸北,你想不想和他一起走,抛开这一切?”
殷宸北怔了怔,一刹那怦然动心。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念头,却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想。他也不是没有为此动过心,却是第一次感觉热血活络,脉搏飞速跳动。
如果,如果真的能离开,只有我们两个……你已经不是警察了,他想,如果我也放弃贩毒,那我们之间最不可跨越的鸿沟是不是就变得微不足道了。如果再有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你喜欢看海,还是喜欢山谷丛林,还是喜欢小镇古城?我们隐掉姓名,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我做过的事情不可弥补,但我们还有后半生,我可以一直对你好……他心头那种温柔的疼痛又在加深,他转头去看藤堂,后者也在看着他,眼色冰冷——他一瞬间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吸一口气,已经恢复到面无表情,他平静的看她,“你想得到什么?”
他怎么能疏忽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藤堂轻轻的笑了起来。她做了个干杯的手势,笑着说,“果然不能小看了你,宸北。不过,你既然有此一问,我也不妨坦白和你说,我想要你的资产,和,你在帮里的位置。”
殷宸北眉一挑,眼神变得冷峻。
藤堂脚下几个灵动的舞步,她柔软的身子贴着他,聆听他胸口传来的心跳。
“你们中国人不是一向自诩要美人可以不要江山吗?你带他走,去斯里兰卡也好,去里约热内卢也好,去任何一个只有你和他的地方。你想一下,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得到的?而且,我可以为你缮后一切……”
她纤长的手指顺着殷宸北喉节滑下来,一直滑到他皮带的位置,“你是不是应该感激我,我做了这么多为你的事……只要你一点小小的报酬。”她把一个吻落在他来捉她的手背上。
殷宸北翻过手掌,把她从自已身边推开。
藤堂咯咯一笑,举起手指晃了晃,“先别忙着骂我或是回答我,你可以好好考虑下,小叶和你的地位,不妨从中挑选一个。这是打破你们之间僵局的最好选择,也给了一个让他爱上你的机会。你知道,帮里有多少老家伙是盼着他死掉的……”她饮尽剩下的酒,松开手,任杯子落入软得过分的地毯,“咯”的一声轻响,她已经向外走去。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自得益。宸北,你说呢?”
她十分体贴的替他把门带好。
殷宸北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直关到天色昏黑。藤堂慧的话不断出现在脑海里,千萦百绕,割之不断。
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被打动了。
他大力的吸着烟。目光落在窗外,春日的第一场雨在这个时候来临,天气阴的很厉害,浓云在快速的碰撞移动着,偶尔会有一道闪电撕下来,映亮他落在窗口的脸庞上。那双星火般隼利的眼里现在是一片黯淡的复杂,一向飞扬的眉蹙得紧紧的,像是随时都有拧断的可能。
他再吸几口,满脑子都是叶云色晃动的影像,闭上眼睛,也挡不住他的笑容。他终于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只怕是真的要疯了。
可是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扭转现在的局面,帮会里的事越来越棘手,士气低落人心浮动,很多合作者都纷纷转了项,有的更借故在合同上找漏洞来达到毁约的目的。警察那边也查的很紧,出事后明里暗里的矛头都指向他,光是捕风捉影一项,也够他拿出全部力气来出面摆平的。
更重要的是,越来越多的人不肯放过叶云色,苏进不止一次跟他说要做掉那个人以绝后患,他一拖再拖,迟迟不肯给出最终意见,导致连元老们都对他非常不满。像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他肯放弃了就能让两个人顺利的在一起?
想着,嘴角已经露出苦笑,他抬起手把烟捺灭在梨木桌上,另一只手搭在了桌下的抽屉上。
那里放着叶云色的照片,他可以面对他的本人,却奇怪的不敢看他的照片。他喃喃的对着抽屉说,“如果我放弃,你还会不会……”会不会怎样?会不会不再恨他?会不会放弃报仇?会不会给他一个机会?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突然一拳擂在桌子上,起身大力拉开了门。
守在门口的保镖看他出来,忙问,“要出去吗宸哥?”
殷宸北顿了顿,内心有个声音不断反复,他吸一口气,决定顺着自己任性一次,“去下面。”他咬着牙说。
“下面”指的就是“地下室”,他一向鲜少出现在这里,包括这次关了叶云色,他也只是让人来回传话,轻易不会露面。几个守卫见到是他,都露出惊异表情,殷宸北脸沉似水,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向里面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步回头,左手边一个小单间里缩着黑黑小小的一团。殷宸北用几秒钟的时间想起了关在这里的人是梁冉,他忽然有了几分兴致,站到了那栅栏前。
单间里没有灯,光亮是从走廊上照过来的,所以殷宸北不是能很清楚的看清里面的一切。但是他也可以发现梁冉比刚出现在他面前时瘦了不止一倍,而且衣衫纠结又脏又乱,整个人就像一只被人遗弃了的小狗。
殷宸北一手捏着下巴,露出一抹冷淡的笑意。手下看他的表情似乎颇见戏谑,便讨好似的敲了敲栅栏,“起来,别装死,看谁看你来了!”连敲几下,梁冉稍稍有点反应,把头抬了起来。
他一时间有点认不清人,眼里一片茫然。
殷宸北又觉得没意思了,跟左右说,“走吧。”转身向里走去。
相对于这样一只懵懂小鬼,他现在更想见到的是叶云色。
可是他刚转过身,梁冉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大的连殷宸北也吓了一跳。他看到那个瘦小的家伙扑到栅栏上,一只手从栅栏里探出来,五指笸张着向他抓过来。同时他的嘴里吐出一大串怪异的语句,没有人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只是从他表情上来看绝不是什么好话,只怕更倾向于疯狂。
殷宸北皱皱眉,问手下,“这是怎么回事?”他从来也没关心过梁冉的情况,冷不防见他变成这个样子不能不说是有点吃惊。
可是手下们没有一个不明白的。
“宸哥,这小子从进来那天就没安生过,你别理他,闹一会就完事了。”
“闹一会?”殷宸北哼了一声,“你们是做什么吃的,容着他在这胡闹?”
“是、是……”几个手下都暗里擦把汗,其中一个抡起皮带就向梁冉打去,“他妈的让你喊!不消停!”啪啪几声,梁冉从手至臂全给抽出了血印子。
可是他根本没有退开的意思,他勉强抵挡着,嘴里仍然哭叫不止,殷宸北凝神听了一会,终于从这些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完整,他喊的是,“放了小叶哥,放了小叶哥……”
殷宸北的眉蹙的更紧。
“自不量力。”半晌,他终于冷冷开口,并且向梁冉的方向踏上一步,“你让我放了小叶?”这种好像要冻到人骨头里的声音让周围的人都打了个冷颤。
梁冉奋力向他伸出手,“你放了他,你放了他……”他几乎已经语无伦次,殷宸北再向前一步,梁冉的手指终于沾到他的衣衫,随即用尽全力的揪住。
“宸哥!”几个手下立刻走近,有一个已经拔出了枪。
殷宸北用眼神止住了他。
“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他问梁冉。
梁冉从抓住他的那一刻已开始脱力,他红红的眼睛慢慢涌出水气,他瞪着殷宸北,用一种哽咽的声音说,“你放了他……别关着他……”
“你又凭什么管我和他之间的事?”
“因为、因为……”梁冉的身子晃了晃,“因为他没对不起你过,你再折磨他……他就,活不下去了……”
“他没对不起我?他让我丢了货物,死了人,这些还不算对不起?”
“可是你又害了他多少!”梁冉大叫,“是你先害的他的!是你!”
殷宸北忽然扬起了手。
几个手下闭眼,心想老大这一巴掌下去,绝对要比那几下皮带狠。可是等了半天,迟迟没有发出响声。
殷宸北的手又慢慢落了下来。
他平静的看着梁冉,梁冉急促的喘息喷在他脸上,他也不觉,半晌,才慢慢的说,“你说的对,我也对不起他……我们……算不算扯平……”
梁冉大口喘着气,他也以为免不了要被这人一顿暴打,但是他习惯了,他不怕!从他被人关到这里的那一天起,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包括生死!但是殷宸北没有动手,他也觉的不可置信。他费力的平息着心跳,声音凄冷的说,“你以为这就能扯平……呵,呵呵……呵呵……”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殷宸北冷眼看着他,一张脸虽然黑的可怕,却一个字也没说。手下有自作聪明的要替他出头,看到他的脸色,到底也不敢说什么。
梁冉笑了一阵,咬牙切齿的看着他,“殷宸北,你这个混蛋,你会不会和强暴自己的人扯平!和杀了你好朋友的人扯平?!你会吗?你会吗——?!!”他看着他变了的脸色,一迭声的问,“你会吗?你会吗?你会吗?……”
殷宸北忍无可忍,这一记耳光终于挥了出去。
梁冉被他打的向后退了五六步,他其实已经虚弱得没什么力气了,这一次足够他摔倒在地。他用手撑着身子,眼泪不能控制的落在手背上,“小叶哥……小叶哥……”先前还是小声的呼唤,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殷宸北笔直的站在栅栏前,许久许久,一步也没有移动。
保镖看着气氛不对,试探着说,“宸哥……”殷宸北忽然从他手里抢过枪,顺着栅栏扔了进去。
手下无不变色,“宸哥你这是干什么!”
殷宸北看着趴伏在地的梁冉,一字一顿的道:“梁冉,想给小叶报仇,就把枪拿起来。”
他说完这句话,梁冉擦了把眼泪,支起了上身。
他看到了面前的枪,乌亮冰凉的枪管,隐有寒光的枪体……他怔了几秒钟,两手持枪,把枪口对准了殷宸北。
“宸哥——”保镖马上冲到了他身前。
殷宸北伸出一支手,把那个人推到一边去,他看着微微发抖的梁冉,定定的说,“你只有一次机会,开枪打死我,我就允许你带小叶离开。”
梁冉因他这句话抖的更厉害了。他看着手里的枪,又看着不动如山的殷宸北,那枪口不住的偏移,左边、右边……始终不能瞄准殷宸北心脏的位置。
但是,只要打死他,就可以带小叶哥离开……他的心就像被几股大力撕址,兴奋、惊喜、不可置信的、疑虑不定的,以及又害怕又隐隐期待的……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会是自己握住的机会!他脑子里有个声音不断的喊,杀了这个魔鬼!杀了他!
可是他从来没有杀人的经验,甚至,连枪都没有握过。
枪好沉,沉得几乎要靠两只手才能勉强举起。
殷宸北看着眼前这个融合着瑟缩恐惧与兴奋的人颤悠悠举枪对着自己,不知怎的,就感到无比的好笑。这样一个人,连枪都拿不稳,怎么配说出“救小叶”的大话?又凭什么和小叶站成并肩的位置?
他冷笑着又向前迈了一步,身子已经贴到栅栏上,梁冉打个哆嗦,表情变得更紧张了。他冷笑着看他,“你不开枪,我可要走了。我剩下的时间还要看小叶。”
他故意把“小叶”两个字说得重一些,果然梁冉一咬牙,扣住扳机的手指用力按了下去。
训练有素的保镖一直死死盯着梁冉的动作,一见势不好,一个已经持枪在手抬腕就射,另一个冲上去将殷宸北狠狠一撞。殷宸北脚下站得极稳,这一下竟没有撞开他,与此同时枪响了,震动的余音和枪响后的火药味一起扩散,对面的梁冉晃了晃,重重的摔倒在地。
殷宸北狠狠的瞪了一眼冲上来的两人,刚才那一枪射中梁冉的左肩,他几乎听到了骨头的碎裂声。
而梁冉那一枪却没有扣动,殷宸北在把枪丢给他的时候已经顺势拆掉了里面的弹匣。可笑梁冉这个小鬼,竟然连被拔了弹匣的枪都发觉不了,白白搭上一条手臂。
他看着梁冉痛苦的在地面上翻滚,鲜血流出,很快便洒了一地。他一向冷硬的心里忽然触动一丝柔软,如果这些被小叶看见……他吸一口气,直觉的感到小叶会伤心……他转过身,跟几个手下吩咐,“把人带出去,找大夫治伤,然后……”他顿了顿,懒懒的摆摆手,“放了吧,给他弄点钱,别落到要饭的地步就行。”
手下们连忙应了,七手八脚进去把人抬了出来。梁冉用最后的意识狠狠看了殷宸北一眼,殷宸北嘴边挑起一抹笑,似冷似嘲,又似无比轻蔑,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笑容里,还掺杂了一丝不为人知的苦涩。
到空气中的血腥气变得淡和稀薄了,殷宸北才向走廊深处走去。
这是他自己的迷宫,轻车熟路,片刻之间,已经在关押叶云色的房门前站住了脚。保镖们还是跟着他,但都刻意分开了一段距离。现在的殷宸北就像是头危险的狼,任何一点细微的举动都可能给他造成吞噬咬啮的借口,而这个借口是谁都不愿意预见的。
守卫示意他是不是要打开门,殷宸北拒绝了这个提议,延阶而上,推开了监视器的门。
他专门聘请来的刑囚人士果然守在监视器前尽职尽责的俯瞰着一切。
他们对殷宸北的到来表现出哈巴狗见到主人般的热情和谄媚的姿态。
这一切在殷宸北看来十分滑稽作呕,他的目光冷淡扫过,停留在高清晰数字监控器上,守在旁边的人连忙让出路给他,殷宸北没有走近,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叶云色,在时隔一月之后。
叶云色蜷缩在角落里。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蜷缩”,手臂环抱着,头紧紧埋在膝盖上。
殷宸北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将自己缩到这样小的程度,那样颀长挺拔的一个人,现在看起来几乎不能把他从房间里发现。叶云色身上穿的是破旧的黑衣黑裤,他自己原来的那套已经被不间断的毒打撕为碎片,现在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洋垃圾,又薄又皱,在这个没有暖气和空调的地下室毫无疑问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
至于他裸露肌肤上的那些伤口,反倒因为凝固和结痂不显得那么触目惊心了。让殷宸北不能释怀的是他看到叶云色脚踝旁的一根折断了的拐杖,茬口还是簇新的,而不知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一小滩血水就积在拐杖边。
殷宸北的太阳穴一阵突突跳动,他离他似乎那么近,却又是不能及的遥远。这是第一次,他感觉到眼前的叶云色如此陌生,他从没有见到过的疏离防备和恐惧在一瞬间全出现在这个人身上……小叶……印象中,是他从来没有过的软弱和寂灭。
他不知道心在被什么焦烤着,不自禁的捏紧了手掌,再看身边几个人,都流露着向主子邀功的表情。
“他还没有真正崩溃,”那个他请来的“专家”说,“西方学者在研究人的肢体语言中发现,一个人要向外界传达完整的信息,单纯的语言成分只占7%,声调占38%,另55%的信息都要靠非语言的体态语言来传达,这种语少很少具有欺骗性,因为它通常是一个人下意识的行为。”
他指了指屏幕中的叶云色,“他现在这个抱住自己的动作就是一个保护的姿势,甚至是拒绝。这证明他很清醒,我们给他加诸的刺激只能摧毁他一部分的理智,他还在用剩下的意志力对抗着。”
“当然,这并不是说明我们没有成绩。你看,他的头埋的这么低,就是说明他已经感到恐惧,下意识的想要逃避。他除了‘情景再现’的时候会偶尔抬头,一般情况下连眼睛也不睁。而且他拒绝了食物,不,这么说不恰当,比较准确的说法是他已经吃不进东西了,开始的时候还能尝试,但因为心理压力大和伤口的原因,他很快就吃不进任何东西了,会习惯性的呕吐,现在根本连食物也不看一眼……”
“现在呢?”殷宸北打断他。
“现在?”他重复这句话的时候,才发现殷宸北的声音压得有多么低,语调有多么森然,他吓了一跳,不知道哪里触怒他变得冰冷和铁青的脸色,“现在……我们一般都利用他没有知觉的时候注射营养液给他……请放心宸哥,我们都知道这个人的重要性,绝不会这么快就把他弄死的,绝不、不会……”
殷宸北以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眼色止住了他。
他转了一下椅子的角度,让自己能最近距离的靠近监控器。屋子里的人都不敢出声,监视器那边也是安静得让人心慌,叶云色从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很久很久之后,有一个人走进了镜头里。
殷宸北眼睛眯了眯,那个人是伪装的冯冉,他蹑着脚进屋,看了一眼无声无息的叶云色,身后的几个人已经无声无息的布置好现场。
然后叶云色噩梦里的一幕又开始上演,这一切都是殷宸北曾经亲历过的,甚至是他把这些细节告诉给了这帮人,可是现在,他的手指微微哆嗦,要靠吸着辛辣的雪茄来抵挡。
镜头里的叶云色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垂落的头发都没有颤动,直到枪的响声传来。
殷宸北薄唇抿成一线,听那个“专家”用兴奋的声音说,“他有反应了!看,他的身体忠实的履行对枪声的恐惧,快把这记下来,不管过多久,他都没办法抗拒这一点!”
殷宸北的瞳孔收缩,他也看到叶云色在那声枪响后把自己箍的更紧,他的手发着抖,尽可能的向墙角深处躲去。虽然他这种移动连几厘米都没有。
冯冉又以一个满身滴血的样子逼近了叶云色,“云色……云色……”他的声音简直比游魂还阴森。
叶云色已经尽力使自己远离他了,但是他根本没有力气,或者说,这是个再怎么逃也逃不出去的地狱。他的人被困在冯冉和墙之间,头发被揪住,冯冉一个使力,他便给扯了起来,一张脸白得已经没有任何血色,被迫面对着他。
“云色,你总是这个样子,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冯冉阴阴的说,“被杀的人是我诶,怎么你反倒比我还痛苦?”
他抓着叶云色的手去摸自己的伤口,“痛的也是我好不好?你看看,我肚子都被打漏了,这是肠子,你现在摸到的是我的肠子……你说我痛不痛?你肠子给人打出来过吗?!”
叶云色浑身发抖,紧紧闭着眼睛,冯冉把手按在他眼皮上,那粘腻的感觉让他禁不住一个激凌。“睁开眼!”冯冉命令,“我死的这么惨,你不可以装聋他哑,不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他拼命摇晃着他,叶云色在头撞到墙上后终于睁开了眼,那双一向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光线,“……小……冉…”他虚弱的作出一个口型,其实没有任何声音。
“哼,你以为,光用逃避就可以了吗?你亲手杀了人,杀过了也就算了?心安理得?!”
叶云色颤栗的听着,整个人被浩繁如海的伤痛与恐惧攫住,却除了瑟缩外什么也做不了。
冯冉又骂了几句,看叶云色仍然闪躲着不敢看他,忽然揪起了他,让他面对着另一处灯光大亮的地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应该在哪里?”他阴狠的说,“你看看清楚,那里,才是属于你这个杀人凶手的地方!”
那是一个用现代化手段投影出来的刑场。是刑场,远处空旷的山,近前的平原,还有岗哨,执枪的武警。一个身穿囚衣的人被押着跪在那里,他的身上捆着草绳,脚上还有沉重的镣铐,他身上挂着的白色牌子垂下来,上面用黑墨写着罪名与名字——叶云色……上面还打了醒目的红叉。
叶云色……叶云色……不——!
他绝望的闭上眼睛。
人被冯冉牢牢握住,他就像一头脱水的鱼,除了只会重复着发抖的身体之外,几乎就要干涸在这无情的岸上。
这是真正的歹毒残忍,比魔鬼还要酷厉的手段。
冯冉知道他心里已经恐惧到极点,但他偏要给他再加上一把火。他收到的命令是打垮这个人的精神,可是他觉得还差点什么,虽然叶云色已经憔悴成了一把枯槁,但他就是知道有什么还在硬撑着他,让他始终得不到这个人最软弱的姿态。
他扳起叶云色的脸,那从他第一眼见到就惊艳非常的轮廓,现在因为主人的瘦削而变得异常单薄清寂。俯下身子,他强迫叶云色再次看着自己,“看到了吧,你应该被人一枪毙掉。杀人偿命,这是你欠我的,你一辈子都还不清。怎么,你怕了吗?你怕了吗……?”
叶云色慢慢的转过头,以一种不再挣扎和无望的姿势拒绝了他。
还在怕吗?也许,是吧……他怕那些枪响后死亡的不是自己,他就要继续留在这里接受永远没有止歇的折磨。头很痛,已经失去了悲哀和对死亡的向往,分不清这是在做戏,还是比戏还要残酷的结局。
他只想歇一歇。
有人在喊口令,枪上膛的声音异常清晰。
他伸出手,按住冯冉抓住自己下颔的手。
“小冉……”他尽量提着力气说,“我很……抱歉,所以……你可以亲手,杀了我……”声音几乎已经虚浮了,说过这句话,他像安了心似的喘过一口气。
而冯冉不为所动,还是一副阴冷欲死的表情,“你以为,沾了鲜血之后,说句死就偿还了吗?”
“我……”叶云色动了动,试图找到一种让冯冉谅解的死法,“你可以……让他们……用乱枪……”
冯冉厉声道:“你一定要等我变成厉鬼才能认清自己的罪孽吗?!”
叶云色已经空落了的眼里忽然有了波动,他静静的看着梁冉,深重的苦楚一点一点攀爬上灰涩的眼底,继而像绝了堤一样汹涌而出。
罪孽……?他无声的重要着这两个字,想要说什么,可是张开口,是一大捧猝不及防的鲜血,漫出破裂的嘴角,直滴到冰冷的地上去。
殷宸北随着这一下霍然而起,他身后的椅子发出咣的一声巨响,重重倒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专家”兴奋的搓搓手,叫道,“把他的反应记下来,他现在居然在求死,看来是真的熬不下去了!我感觉再用不了多久,我一定可以找到最能打击到他痛处的方法,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他还要再说下去,殷宸北突然一拳击在仪器盘上,低低的说了两个字,“出去。”
  屋中的人打个冷颤,一时间不知道他在说谁。最先反过来的还是那个“专家”,他看着殷宸北绷得紧紧的肩背和布满青筋的拳头,忽然觉得事情不太妙。“啊,那个……我去让下一场的人推迟下时间,你们,你们在这陪宸哥……”他缩了缩脖子向外走,“都出去。”殷宸北在他身后冷冷的说。
  所有的人全部起身,在最快的时间内走了个干干净净。殷宸北一个人坐在那,只觉得周身发寒,犹如给浸入了冰水中。
面前的仪器忽然发出一阵短路了的沙沙响,继而呈现出一片雪花。殷宸北愣了愣,突然跳了起来,手忙脚乱的去接被自己打折了的线。
  他手上没有工具,根本拧不开仪表盘,再加上手上全是汗液,着急之下几乎拧脱了手。他深呼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手上一凉,一滴汗水落在手背上。
  他慢慢举手按住脸,眼睛里全是一片死寂般的尘埃,什么都看不到,又什么都历历在目。
  他忽然冲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所有人都噤声的看着他,殷宸北头也不回的便向楼下走,那扇被关缚的大门如许沉重,他咬着牙站在门前,用近乎于切齿的冰冷声音说:“开、门。”
屋内凌乱的场景既使如殷宸北也禁不住窒息,他站在门口,只觉得双腿重愈千斤,连动一动都困难非常。那个假冯冉陡地见到他来,怔了一怔,连忙站起来,用嘴型做了个“宸哥”的招呼,殷宸北看着他,一瞬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一步步将叶云色逼至绝境的自己。
  这种认知带给他电击般的惊痛,连自己都骇住了。
他走上前,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清楚异常,叶云色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已至强弩之末,除了偶尔因痛楚引发的痉挛,再没有任何别的感知。殷宸北忽然俯下身把他拉了起来。
  这一搭上手,才觉得叶云色瘦成了什么样子,隔着屏幕就是看得再清楚,也总不及触碰到真人时那种真实感。他的呼吸像是给堵住了似的痛,他张开口,语调轻柔的叫了一声“小叶”。
  叶云色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的身体柔软无力,因为没有支撑点而忍不住下滑,殷宸北用手臂牢牢固定住他,冷冽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我替你杀了冯冉。”
  他连说三遍,对面做戏的那个脚一软跪在地上,已经抖成了筛糠。叶云色终于被触动,慢慢睁开了眼。
睫毛抖动的一瞬间,殷宸北觉得心脏似乎都缩紧了。但他必竟还能维持目光看着他,甚至,他都不知道叶云色居然还有毅力能分辨出他的人。他听见叶云色低低的声音说,“殷……宸北……你……究竟要干什么?”
殷宸北轻轻吁了口气。当叶云色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硬了的那部分心终于和缓了过来,那个一直以为不会痛的位置现在才被一种铺天漫地的酸涩涨得几乎要裂开。
  哪怕他的视线再空渺,必竟也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搂紧了他,让他和他一起面对着冯冉,他清晰而定定的说,“你给我看清楚,从现在起,杀掉冯冉的是我,跟你叶云色没有半点关系。
  他翻腕拔枪,一道光线迅速流过枪体,几乎要晃人双眼。
叶云色身子震了震,虚弱的道:“不……你住手……”他抬起手,还想要阻止,殷宸北左手伸出把他的一并握了,他的右手还持着枪,冷而稳的开口,“杀个把人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有什么,也都在我身上,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手指一动,枪已经击中冯冉的膝盖,他惨叫一声跪下来。不是不能逃,而是连做出逃这种动作都不敢了。
  叶云色听到这声惨叫,不能自抑的苍白了脸色。忽然一张温暖的脸颊贴上了他的,殷宸北温和的声音说,“这些都抵挡不了,还怎么留下命找我报仇?你想把这些年的事都忘了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残忍到了滑稽的程度,但叶云色果如他所料的有所反应,他听进去了,这就比什么疗伤的药都有效。
他在这上面继续撒盐,“你可能不知道,梁冉那小家伙一条手臂残废了,你现在要报的仇,又得加上他那一份。”他低低的也不知是笑还是冷嘲,“我等着你好过来,真刀真枪的再玩一次,小叶,可不要让我太失望。”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抬起手,把一颗子弹射进了冯冉的额头,他倒下得无声无息,殷宸北吸一口气,在大量鲜血涌出之前,把叶云色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怀里的人那种极至的颤栗让他的心都被揉痛了,叶云色似乎在费力的让自己平静,但是这种平静太漫长,他听到他急促断续的呼吸声,嘴唇紧抿,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缓和着叶云色冰冷的体温,许久之后,叶云色轻轻动了下,继而慢慢抬起了头。殷宸北收拾起眼里的一切情绪,平静的看着他,后者的眼光也甚是平静,不是那种失掉焦距的平静,殷宸北就知道,每次遇到自己,都会极大的激发起叶云色骨子里的不屈和坚韧,从而刺激得他活下去。
他笑了笑,问,“好点了?”叶云色看了他许久,平淡的说,“是。”
他居然能跟他对话!殷宸北眼前一亮,几乎抑制不住胸腔内的欢喜,他尽量收敛着,和声说,“我带你出去,治伤。”
叶云色提着气力,轻轻的道,“我自己走。”
殷宸北一笑,侧过身子,给他让开路。叶云色离了他的扶持,身子一晃,整个人就往下倒。殷宸北急忙探出手,叶云色已经倚住了墙壁,吃力的喘过一口气。
只是这一个交错,殷宸北已经看到,他背上大片的衣服都紧粘在身体上,那种颜色让见惯了生死的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寒——成片的血……不然衣服不可能发出这样的色泽……!到了这种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下去,“小叶……”他尽量轻柔的按住他的肩膀,那一句话噎在喉间嗓里千旋百绕,只待一个燃引就要呼之欲出——我丢下这一切……你和我一起走吧……!!
叶云色在他碰到他的时候忽然软倒了下去。
他吃一惊,抢着在他未落地前接住他的身体,这个人是昏过去了,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他强撑着的一时意气。现在精神力再强硬,终究抵挡不住虚弱的肉体。
他叹一声把他小心的抱在怀里,他一辈子可能就做过这么一次努力,努力的想问他一句,你会不会爱我?可是这句话经过多少回合,终究没能让他听到。
命也……命也……他慢慢抱着他,相交的肌肤都是冰凉一片,他没有温度,他也没有。
等待多时,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门。
门外分道站立的众多帮众让殷宸北几乎以为整条走廊都被堵死了,这里有他的前辈和长辈,有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和朋友,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来的新帮众。殷宸北目光扫过他们愤恨、失望、不解、恼怒的脸庞,他们也同样回视着他,看他将叶云色横抱出来,居高临下的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他张了张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是不想让叶云色死,他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听了自己一次,至于会有什么后果,统统不在他考虑之内。
顿了顿,他搂紧叶云色慢慢向外走去。
“宸哥!”“宸哥!!”“宸哥——!!”
人一下子就围了上来,这些善于刀头舔血死人堆里摸爬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浓烈的伤痛憎恶,“为什么宸哥?为什么你要救他?!”
“他害死的人都白害了吗?!你忘了他是怎么背叛了弟兄们!”
“我这道枪伤就是条子给打出来的!宸哥就这么放了他,实在说不过去!”
“对!不能放!!他让咱们受的,咱们要一百倍还给他!!”
一位鬓角已经斑白的长老走出来,按住殷宸北抱着叶云色的手,“阿宸,你喜欢谁,迷恋谁,我们本来都不该管。你就是爱玩个鸭子,只要你说,高叔多少个都给你找去……旧金山别的没有,漂亮的男孩还不是一把一把的?你莫要为了一个人毁了整个帮里的基业……!!”
殷宸北看着他堆积的纹理,慢慢伸出手,把他的手拿了下来。
“谢谢你高叔,但是,没那个必要。”他看着叶云色,“至少现在,我还只要这一个。”
高新国脸色变了变,哆嗦着手指,说不出话来。
苏进忽然跃众而出,几步站到了殷宸北面前。
“宸哥。”他低头,深深鞠了个躬给他。
殷宸北无言的看着他。
“你曾经答应过我,要给小白报仇。宸哥一向言出如山,我当时信了。”他嗤的一声撕开衣襟,手腕翻处,已是一把雪亮的刀锋。周围众人吓了一跳,有挡在殷宸北面前的,还有出手去夺他手里的刀,“阿进别莽撞,有什么话慢慢说!”
苏进双臂一振,把围上来的人全都逼退开来。他平视着殷宸北,一字一顿的说,“丧命在他手下的弟兄失骨未寒,宸哥就这么把人带走了,与情,与理,都不能让弟兄们心服。如果宸哥不肯下手杀他,”他拍一拍坦露的胸膛,“就让阿进代替你下手,你放心,我伤了宸哥心爱的人,绝对不会白伤。我扎他几刀,扎在哪里,宸哥照样扎在我身上就是。阿进说话算话,决没半句怨言!”
他踏上前一步,手中刀锋芒吞吐,他大喝一声,“请宸哥答应!!”
“请宸哥答应!”“请宸哥答应——!!”
几乎近百个人都在同声大喊,怀里的叶云色似乎略有知觉,轻轻动了动。殷宸北收紧手臂,在他耳边说,“睡吧,没事的……”叶云色疲倦的平静下来。
殷宸北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苏进,目光充满莫测的威仪。苏进不为所动,把那刀子又举高了些,殷宸北忽然叹一口气,一脚踢向苏进。
苏进一直在提防着他猝起发难,这时急忙向后退了一步,殷宸北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腿在半空中转了个弧度,已经踢在苏进的手腕上。
他握得紧紧的刀倏地飞上半空。
殷宸北身子一晃,已经迎上了刀锋,他左手还是牢牢抱着叶云色,右手伸出,那尖锋在落下时带起一阵凉意,噗的一声,深深扎入他的臂里。
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殷宸北收回手臂,又把叶云色仔细的抱住,整个身子晃也不晃一下。
他稳稳回身,看向苏进,“够了么?”
苏进呆住,一时不能置信。
“宸哥……你、你……”
“这一刀先记着。等他伤好后,我再还给他。”殷宸北淡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我需要医生,最好的医生,十五分钟后如果不能出现,就让他们从此别在旧金山混了。”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手上还插着那把刀,就着这个姿势把叶云色抱了出去。满走廊的人没有一个敢拦他,一直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光亮的尽头。
还有鲜血,一路蜿蜒。
殷宸北并没有带叶云色回楼上,他找了辆越野车,穿越雨幕一路狂飙,赶到了十公里外的另一栋别墅。
这栋别墅是他在叶云色二十二岁生日时送他的礼物,名字虽然是叶云色的,却是连叶云色都没有亲自住过的地方。他路上不断打电话询问医生的情况,等到他一下车,早已等待在那里的医护人员已经准备就绪,用最快的时间把叶云色送去救治。
殷宸北一直陪着他们直到被人撵了出来,他自己就是病人,手臂上的伤还没包扎,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挺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一边任由人按在沙发里做紧急处理,一边看着白大褂们在这里穿进穿出,消毒水的气味第一次让他感到头痛,而这种阴郁混乱的气氛更是让他无比烦躁。
保镖跟在他身边,看他的烟一根接一根的抽掉,忍不住劝道:“小叶哥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宸哥放下心吧。”他这次带过来的都是以前跟过叶云色的人,也是在这次事件中唯一肯保持缄默的一群人,殷宸北看着他们发自内心的关心表情,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对叶云色的伤势处理直做到第二天十点,送进去又端出来的水终于有了干净模样,几个医护人员才以手加额,纷纷来向殷宸北汇报情况。
“外伤很严重,但还不致于产生危险,没有伤到内脏,要治愈应该没问题。”
殷宸北直觉的感到他们接下来要说的是“但是”。
果然,那个美国人顿了顿,尽量缀着词说,“但是病人受到过很严重的精神刺激,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这是最糟糕的。你知道,如果他肯好好配合,放下心理包袱,我们要做的工作就要少一些。否则,”他做了个为难的表情,“一旦他对治疗产生负面情绪,就会在心理上抵制,从而延缓康复的时间。还有一点,现在他的肠胃系统不是能很好的消化掉我们给他吞服的药物,似乎曾有绝食三天以上的记录,你要注意帮助他改善这个情况。”
殷宸北微微颔首,“我会的。”
送走了医生,他吩咐留下的护士住在进客房里,自己去看叶云色。其实他对这栋房子的构造并不是很熟悉,买过后就来过两次,还不包括有一次到这儿后就因事返回去了。
他之所以不肯回原来的地方去,自己跟自己说是想找个安静地方让叶云色养伤,但是在他心理隐隐有个不想再刺激叶云色的念头。现在想起来,叶云色对那栋宅子的记忆完全称不上愉快,他把他绑在身边住了两年,这期间叶云色虽然没有提出过搬出来,但是他也知道他是不喜欢自己住的地方的,不然怎么会一点私人物品都不摆,把个房间弄得像宾馆一样朴素。
他胡思乱想着已经走到房间门口,略一犹豫,轻轻拉开了门。床上的叶云色点着吊瓶,眼睛,居然是睁开的。听到声音,他向这边望过来,两人目光对在一处。
没有哀伤和激越,平静和疲倦得过分的眼底让殷宸北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呼吸。
叶云色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他拒绝着他,地下室里那看似平静的一幕一定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复杂,因为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会把恨意写在脸上似的。殷宸北为这种想法感到无力。他缓缓接近叶云色,输液管里的药液缓慢流动,他细瘦的手臂搭在被上,那上面有一块一块的青紫,和密布的针眼。
房间很安静,秒针细微的走动。
好半天,殷宸北才开口,声音淡的像是在谈论的天气:“如果感觉好了,就先吃点东西。你不喜欢吐司,有新熬的冬菇瘦肉粥,还有鱼茸虾仁馅的小饺,还有汤,枸杞鹿茸乌鸡汤,补血和气的……”
“不用背菜谱了。”叶云色忽然开口,轻声打断了他。虽然这种躺着的姿势让说话变得很吃力,但他的吐字还是很清晰,“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殷宸北顿住。伸手在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又放下,“以后不会再扎营养液了,吃饭还是被人灌,自己考虑清楚。”他看着外面不间断的雨幕,徐徐说,“如果没有意见,我让他们把东西端上来 。”
餐车推来,花花绿绿的十分引人食欲。护士们扶起叶云色,让他能够虚弱的半倚着。他后背的伤已经作了包扎,现在麻药未过,就算被人搬来搬去也感觉不到疼痛。况且以他现在周身脱力的状态,就算想拒绝也是空谈。殷宸北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被两个女人摆弄来摆弄去,心里一阵不爽,喝令说,“你们可以出去了,剩下的我来。”
护士们立刻很没有医德的闪掉了。
殷宸北盛了粥,试好了温度不会太烫,亲自给叶云色端到嘴边。叶云色半垂着眼帘没有看他,殷宸北也是好耐心,他手臂受了伤,竟能端一碗粥达数十分钟还纹丝不动,不能不说意志力和体力都是超人的。叶云色直到那碗粥渐渐有了凝住的样子,直到殷宸北眉毛一挑要发话,才淡淡的说,“殷宸北,有件事情要和你说在前面,你现在想怎么做都是你的事,对于我来说,很多事情是改变不了的……所以,你要考虑好。”
一阵滚滚的闷雷压到窗外,雨幕越急,屋子变得越是昏黯。猛然间一个闪电以撕裂一切的姿势硬闯了进来,在那一瞬间亮到极致的光中,叶云色看到殷宸北一瞬而逝的冷冽表情。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他会发怒,但他只是站起来,在一连串霹呖啪啦的雨声中把一碗热粥重新端过来给他,“吃饭。”简短的说了两个字。
叶云色这次没有拒绝,伸出手,缓缓将汤匙接了过来。手在微一用力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发颤,匙碗相接处有细微的碎响,殷宸北一手托着碗,看叶云色慢慢慢慢的吃掉第一口粥,心绪一松,几乎要忍不住臂上传出来的剧痛。
其实叶云色对于这碗粥吃不出任何味道,他只是做着吞咽的动作,嗓子里是了阵干涩的疼痛。他吃了两口,停下来缓过一口气。殷宸北俯下身拧开床头灯,温暖的烛黄色光芒徐徐亮起,大雨好像被隔住,微晕的光圈笼罩起一片安宁。
叶云色歇了一会,低低的声音说,“你怎么还不走?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
“急什么,如果你吃完这些还能不吐出来的话。”
叶云色闻言微微牵了下唇角,那是一个恍惚的浅笑,有点乏力,有点无奈。
“这个,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理由?”殷宸北轻轻敲了敲碗壁,“大口给我吃下去,吐出一碗,自然还有十碗等着你。我是不怕麻烦的。”
叶云色又咽了两口,放下汤匙深深的呼吸。殷宸北看着他渐渐蹙起的眉,问,“不舒服?”
叶云色低声说,“你能不能先出去?”
“不能。”殷宸北断然。
他知道叶云色可能要呕吐,站起身去拿吊瓶,“我抱你上浴室……”话音未落,叶云色已经一张口,那千辛万苦咽下的粥又都吐了出来。
殷宸北只好俯下身,把弄脏的被子扔到地下去,又倒了水给他喝。叶云色伸出去的手不断颤抖,殷宸北半抱着他将水喂下,又把撒出来的擦拭掉。
他本来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在心里不断命令自己冷静,才不致于把一切越搞越乱。再看叶云色,已经疲倦的闭上了双眼。
小叶……殷宸北吸了口气,事情还没有完呢,你一天不肯好,咱们就耗着吧!
“你现在吃不下,我就过一会再来。粥不行还有汤,还可以先从牛奶喝起。”言下之意是别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有办法。
叶云色听着他走到门口,嘴角动了动,淡淡的道:“殷宸北,你这种脾气,真是一万年也改不了。
”顿了顿,他轻声说,“不过恰好,我也是这样。”
殷宸北站住。有一道淬利的光划过眼底,他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暴雨在连下了两天后终于停止,这个遍布了植物和花卉的别墅被肆虐得一片狼藉。很多鲜嫩的叶子都夭折在这里,包括新结出的蕾苞,还有树上新分出的枝杈。
空气里还有些微的水气,拉开厚重的窗帘,被释放的明亮光线就从洗刷干净的落地窗里一路洒进来,阴暗,灰蒙,似乎都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现在的这间居所里,每一处都闪耀着勃发的明媚,手指滑过,留下的都是锃然晶亮的痕迹。
叶云色在这两天里得到充分的休息,必竟是年轻,伤口愈合的速度是十分让人满意的。饭也努力的吃着,虽然仍旧是吐,必竟是和硬被塞下去的食物成反比,再加上他自己绝不是拒绝治疗,渐渐的也有些好转。
殷宸北几乎从早上睁开眼睛就到他这边来,一直呆到下午,有时会出去处理些事情,回来后仍旧在他屋里,直到看着他休息为止。他这些天在忙着平息帮里造成的纷乱,虽然头大如斗,但每次见叶云色时都坚持着梳洗干净,剃掉胡子,绝不露出一点疲累的样子。
现在的叶云色安静,平和,几乎看不到大起大伏的感情波动,谈话里也从来没有过激的言词。他就像是一个最最普通的患者,配合着把各种各样药物扎进自己血管里,对开出来的治疗条目无论多苛刻都鲜少反驳。如果不是殷宸北偶尔的发现,也许连他都会忘记了地下室里发生的种种,忘记了面前这个安安静静读书的男子曾经一度面临精神上崩溃的绝地。
这一晚殷宸北又成功的喂了叶云色大半碗粥,看着他能吞咽进去的越来越多,觉得自己像是打赢了一场战役似的。他守着他又等了一会,叶云色已经不再对食物有那么大的反应,虽然偶尔会干呕和不舒服,但在喝过他递上来的水后,这种感觉也慢慢平复了。
他还有未完的工作要做,和叶云色简单的聊了几句,对方已经露出疲色。于是吩咐他睡下,替他关好灯灯。他现在的工作间连着叶云色卧室房,只要一开门,就可以看到对方的情形,也能够让自己安心做事。用最短的时间处理好积压的文件,他翻出一幅地图,笔在上面勾勾勒勒,偶尔还会蹙眉沉思,直到壁上的灯叮叮咚咚敲了几下,才猛地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十二点、。
拉开门,室内安静而宁定,叶云色应该已经睡着了。他现在身体不便,两个人一直保持着分房睡,就像以前一样,十天半个月不会碰他一次。
漆黑的暗夜里只有从背后射向床帐的微光,殷宸北伸手去按开关,动作忽然停住了。
叶云色侧躺在床上,薄被勾勒出他的身体,那不是个很舒服的睡姿,像是瑟缩,又像是团抱。
棉软的薄被蔌蔌而动,像是光线下流动着的银色水瀑,叶云色清瘦的脸既使隔得远远的仍显得那么苍白,单薄冷寂的像是随时都会消失……殷宸北怔了怔,不敢置信这个人的睡眠竟是这种情况。
他放轻脚步,慢慢地接近,一道清明的目光忽然射过来,殷宸北一震,不由自主的停下来。这眼光中没有半分睡意里的朦胧,这个人分分明明就是没有睡着!但是他又明明记着自己离开的时候他是合上眼睛的。
他想起几天来叶云色身体上虽有康复,精神上却容易流露出疲倦。他的配合让人以为他会听从一切医嘱,包括睡眠的时候他就顺从的闭上眼,该扎针的时候他绝不会皱眉。
原来……叶云色脸色平静,在他俯下身凝视自己的时候眼中没有任何躲闪,像是早已经料到了这一切。和他淡然的表情相反的,是他不断颤栗的身体。鼻尖和脸颊上都布满了汗水,他微微咬着唇,有一排很明显的牙印,显然是见到殷宸北的时候才放松了对自己的自虐。
“你……”殷宸北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像是疼痛,心的位置却是空洞洞的。他拉起叶云色的身子让他靠着自己,触手的地方全是冷汗,这个人已经不知道维持这种情况多久了。连示弱都吝啬给予。
叶云色别开了头。他不喜欢这种亲密姿势,却又无力推开。“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还是有点发颤,扎于内心的恐惧还是不能排除。
“你住嘴!”殷宸北毫不留情断喝,他大力按铃,“送热水进来,还有热毛巾。”
叶云色没有反对,只是过了一会,轻声说,“殷宸北,你……开一下灯……”
殷宸北脑中嗡的一声,一瞬间都明白了。这个场景,跟他在地下室时的何其相似,也是他被困在黑暗里,而唯一有光亮的地方都是残酷得不忍卒读的回忆,甚至是一大段一在段的血腥。
长时间折磨让叶云色本身对黑暗产生了巨大的恐惧心理,任何黑暗和光明的落差都让他感到惊恐和不安。颤栗似乎成了一种本能,他不敢闭上眼睛,因为闭上后往往会迎来突如其来的毒打,他更不敢睡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浑身是血的冯冉就会围住他,不断盘问他为什么要狠心杀人。
在这种折磨下他变得不能睡眠,不断的睁着眼睛,才能证明自己已经从梦魇里逃了出来。偶尔别人会劝慰他休息,殷宸北也会强硬的喝命他“睡觉”。他保持顺从,在他内心里,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如此脆弱,脆弱得连一间闭了灯的卧室都不敢呆下去。
可这个秘密到底还是被人发现了。
室内的灯全都打开,殷宸北冷冷的吩咐,“从今天起,他住的地方不用关灯,越亮越好。”他用热毛巾擦拭叶云色身上的汗水,安抚他因为害怕变得僵硬的四肢,“要不要吃点药?或许你可以考虑告诉我这种状况有多久了?”
叶云色低低的声音说,“我不吃药。”
他不会选择用药,虽然能够带来短暂的安宁,但他怕用药不慎会影响思考,在失去一切的现在,如果连清醒的思维都失去了,他不敢想像,自己还怎么支撑下去。
殷宸北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好久,最终没有说什么。
这一夜他握着叶云色的手坐在床边,直坐了一夜。叶云色也没有睡,一直等着窗外的阳光透射进来。
第二天,殷宸北便指挥着人往屋子里搬东西。他平常用惯了的古董、酒具、书籍、衣服,几乎要塞满了叶云色的房间。叶云色冷眼看着他们摆置来摆置去,知道殷宸北是打算住到这里了。反正这屋子里每个人都知道他和他之间的关系,对他搬进来住视为理所当然,两人一人一间屋才叫奇怪。
直到东西都放好了,殷宸北踱进来,满意的点点头。他问叶云色,“他们应该没吵到你吧,趁着天亮,你可以躺一会。”叶云色淡淡一笑,直白的说,“我看你还是不要和我住在一起的好,我不喜欢。”
“哦……”殷宸北摸摸下巴,“我有说要和你一起住吗?”他指指书房,“我睡那里,订的床一会就送到。”
叶云色点头,“这样很好。”便闭上眼睛休息了。
晚上的时候殷宸北果然弄来一架床,费了好大劲送进书房里,当夜就住下不走了。叶云色还是一夜无眠,殷宸北也大敞着房门,对着他读了一夜的书。
这样安宁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叶云色身上的伤势渐好,已经可以下床行走。唯一让人不能乐观的就是叶云色的睡眠问题,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合格的睡眠质量,叶云色的脸色变得更苍白,还增添了头疼的毛病,往往一疼起来就有不能扼止之势。
他还是不肯用药,痛到极点时就用手死死按住,有时连口唇都咬破了。殷宸北对这一切束手无策,他在急着进行另一件事,希望能够早日解决,从而从另一个方面帮助叶云色缓解心理上的重压。
他打了电话给苏进,让他到新宅这边,有要事商谈。
苏进见到殷宸北的时候他正倚在窗边吸烟,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十分慵懒的姿势,像一只休憩中的豹。他今天穿了一套拉格斐纯白休闲装,面对着盛放的郁金香花圃,浓烈的金色配上他耀眼的白色,像一幅华丽至极的油画。听到苏进的声音他并没有回过身来,只是淡淡而不失亲热的说,“好久不见,阿进。”
好久不见,的确是好久不见。自从上一次带走叶云色,殷宸北就一直和帮里的上层频繁接触。而苏进由于要应付警方和公司里的一大摊子事,除了用电话向殷宸北报告之外,很少有机会能见到他,再加上上次发生在地下室的一幕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愉快,苏进见到殷宸北的时候,还是生气愤怒的成分居多,同时也为那伤了殷宸北的一刀存着歉意。
殷宸北听着苏进刻意礼貌的招呼,心里也是一片雪亮,他笑笑说,“我们之间不用这么生分,阿进你坐,想喝酒的话这边有Merlot,或者你还是愿意喝烈性点的?”
“宸哥太客气了。”苏进硬声说。他在沙发上坐下,腰绷得直直的,两只眼睛自下而上的看过来,“宸哥吩咐我做事,电话里告诉一声就是,您现在还在养伤,要是给朋叔高叔他们知道我跑来打扰,肯定少不了一顿臭骂。”这番话已经带了硬刺,殷宸北却像是听不出来,淡淡的道:“我倒不知道你肯听那帮老头子的话做事。”
苏进咬咬牙,声音已经拔高,“是,我阿进只肯为宸哥卖命,十年前就发过誓了!和我一起发誓的还有小白!可他现在……”
殷宸北忽然用手指扣扣窗台,微笑着说,“阿进,我今天找你,另有要事。”如春风般和沐的声音里夹杂着不容转寰的强势,苏进不敢和他硬顶,哼了一声,把头转了过去。
殷宸北还是看着窗外,晴空下的花海随着风的走势掀起片片花潮,一个青年坐在围栏旁的长椅上,因为隔得远,只能看到他侧面勾勒出的颀长曲线,以及在风的拨弄下微微起伏的乌黑的发。他轻轻叹了口气。
“阿进,下个月要开堂会,地点订了没有?”
“朋叔让我向您请示,渔人码头行不行?”
“行啊,正好可以出去走走,沿途看看北滩风光。”他细长的眼睛因为光线的照射轻轻眯着,淡淡的说,“顺便,我也趁此机会退出帮会,离开旧金山。”
我一定是听错了——苏进想,人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宸哥……”
“怎么?没听清我说什么?”
苏进摇摇头,茫然说,“不、不会的……宸哥……”
殷宸北慢慢转过身来。他手指间夹着烟,一派轻松闲适的样子,微笑着说,“我已经和几个老头私下透过气,公司里的事也是你管的多一点,所以退步抽身很容易。还有,我看上了一块地皮,准备离开后就搬过去,地点在塞舌尔群岛里,是个不炎热不潮湿的好地方。派过去的人一个礼拜前已经开工了,虽然盖别墅的进度慢点,不过那里原来就有建筑,收拾收拾可以先住人……”
苏进先是不敢置信的听着,看他说得如此认真,脸上的颜色越来越是难看。
“宸哥,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退出。”
“呵呵,”殷宸北微笑,“人总是会变的,何况我也干了这么多年,再霸着这个位子不放,你们后来的怎么能有发展的机会。”
“这都是借口!”苏进忽然出拳,一拳砸在桌前的矮几上,“你都是因为那个姓叶的!是不是宸哥!”
殷宸北的眉轻轻挑了下,“阿进,你这副暴燥脾气,到什么时候都……”
“我在问你是不是——!!”苏进大吼。
他的声音震得棚上吊灯一阵咯咯乱颤,殷宸北看着他气得扭曲的脸孔,淡淡的说,“是。”
苏进僵住了。
他充满复杂的看着殷宸北,眼神里有质问、有失望、有愤怒,还有浓浓的伤心。他忽然跳起来,拔出枪就往外冲,“我现在就去宰了姓叶的婊子!看他还有什么本事把你拐走!”人还没走到门口,一支枪已经顶住了他的头。
是六连发的colt king cobra。
殷宸北缓缓的说,“阿进,你信不信再往前走一步,这颗子弹就会射进你脑袋里去。”他任由苏进慢慢转过身,一脸悲愤的看着自己,“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先杀了我。”
“你……宸哥——!!”苏进恨得咬牙切齿。这个男人已经算定了一切,自己是什么身份,哪敢跟他拔枪对拼?就算能杀了他,也别想活着逃出这别墅去。而殷宸北哪怕只有一条杀自己的理由,也可以把这理由坐实了。到时候自己死了都白死,这个人……这人已经不是当初处处为兄弟着想的帮派老大了,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人,是那个姓叶的婊子!
他把枪柄朝天慢慢举起,狠狠往地上一摔。“宸哥,你要是高兴,现在就崩了我!”
殷宸北略扬手,枪已经没了踪影,他俯身拾起苏进那把,“我就是从帮会里退出,又不是要大家解散,你何必如此?”
苏进一声不吭,眼里是如炽的怒火。
殷宸北放下枪,转回身,又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沉静,他淡淡的道:“我做事,自然不会虎头蛇尾。就算要退出,也是在交待好一切事情之后。阿进,你想过没有,条子现在查我查的正紧,如果我消失了,对于帮里和公司,也能转移一大部分注意力,保证这个难关能够度过去,这是其一。”
苏进一直捏着的拳头放在身侧,稍稍有点放松,“你明明就是为了叶云色!他、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帮里的事,宸哥你又替他挡刀子,又要为了他连家业都不要了,你、犯得上吗?!”
“他确是我离开的第二个原因,”殷宸北并不否认,说完这句话,抛下了吸剩的烟蒂。他的目光若有若无掠过窗外,那个年轻人还坐在漫天的金色里,完美的景象如同梦境。嘴角不自禁的勾起微笑,“我和他之间就是一笔烂帐,要是一直留在这儿,花一辈子的时间也算不明白,不如找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好好的把帐拢一拢,”他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轻柔,“也许到时候,能算明白也说不定。”
苏进承认,这是第一次看到殷宸北温柔如许的表情。有什么在悄悄改变着他……叶云色,你还真是个妖精!
“宸哥,人家都说宁肯信世上有鬼,也别信婊子那张破嘴,他这还没跟你说什么呢,你就这么信着他,就不怕有一天他再反咬一口?别忘了他可是一只冻僵了的蛇,一待醒了,最先咬的就是喂他的饲主!”
殷宸北皱了皱眉,“阿进,我们就事说事,我不希望听到你骂人。”
苏进气的一跺脚,“好,我骂人,我不对!那咱们现在就把他找来,看他肯不肯跟你走,看他到最后能不能也喜欢上你!宸哥,他叶云色现在要是当我的面说一句能对你好一辈子,我苏进认了!我他妈认了!!仇,我不报了,你跟他爱走哪走哪去,我保证连个屁都不放!行不行!”
殷宸北的脸终于沉下来了。
他面对着苏进,背后的春光再热烈,也化不开他阴郁脸上的一团暗色,他用几乎可以结冰的声音说,“阿进,你不觉得,自己僭越了吗?”
他的下一句话几乎要呼之欲出,再多说一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苏进料到了他的反应,却料不到他连自己也不给面子,顿了顿,那种恨意真是任什么也不能抚平的。
他大口吸气,鼻翼微微颤动,殷宸北抓起一个信封扔给他,“看看这个。”
苏进伸手抓住,甫一打开,脸色已经变了,“宸哥、这……你……你是什么意思?”
殷宸北背靠软椅,缓缓的道,“我还有第三个原因,我已经给帮里找到了新的接管人,有他在,我也可以放手了。”
“是谁?!”
“是你。”
“……,不,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手里的纸袋里,不是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进全身都在颤抖,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一切,或许说,他也曾想过,只是每一次那个念头在心里一瞬而逝时都会先痛骂自己一顿,再拭掉因这个想法而冒出的冷汗。他从没指望过能得到这个位置。
殷宸北刚过而立,在帮中要人气有人气,要才华有才华,如果在此之前有人跟他说他会退隐,他一定一枪轰掉他的脑壳。但是现在……现在……他忽然一手抚胸,曲起一腿向殷宸北跪了下去。“宸哥……”他行的是帮中大礼,脸上表情也变得肃穆,收敛了劣气。“苏进的本事跟您比差得天大地大,您不要意气用事,更请不要离开帮里。”
这是他听到殷宸北那段话后的第一反应,这时便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其实在他心里,也生怕殷宸北是借着这件事示探自己,盖主是最忌讳的罪名,他心里一急,额头和脸上都见了汗。
殷宸北好整以暇的说,“你觉得我是会意气用事的人吗?”
“那也请宸哥收回刚才的话,您没说,阿进也没听着,咱们……从长计议……姓叶的那回事,可以先、先搁着……”
殷宸北笑了笑,走上去把他拉起来。
“阿进,你跟我的年头也不短了,很多事情我能做,你也能做。就是再改改你这脾气,毛驴似的点火就着,以后怎么震得住下边,记住,当老大其实很简单,只需要记住四个字——莫测高深,其他的一切都好办得很。”
他说着笑容已经愉快了起来,“这个消息还有一个月就公布,我既然决定了,就不会改。所以,为了这个我们应该喝一杯,顺便尝尝那瓶酒到底值不值它的价儿,来,阿进,你怎么还在那发愣?”
苏进低低的说,“宸哥,我真做不来,你还是换别人吧。”
殷宸北一拳击在他胸口,“没出息,孬种。”
是,我是孬种……”苏进丧气的说,“宸哥带着人出去快活,丢下这么大的摊子给我,我抗不起,也背不起那么多条兄弟的命。”
殷宸北认真看着他,半晌说道:“也好,我今天说的太快,没给你心理准备。这样吧,你回去想一想,反正时间还有一个月,到时再告诉我也不迟。”苏进看他肯放过自己,感激的冲他笑了下。殷宸北道:“别臭美,到时候只怕这摊子还得丢给你。你这一个月是用来学习加熟悉的,到时候我说走就走,可别怪我不教给你。”
“啊?”苏进听他这么一说,几乎又要晕过去,“你给我用一个月的时间学?”
“很短吗?你平常跟我都白跟了?”
“宸哥,我、我……”
“行了,就这么定了,再磨磨唧唧的我就踢你出去。”他把开瓶器扔给苏进示意他倒酒,“喝完这杯,你就可以走了。”
苏进倒酒的时候看到了叶云色,他刚从长椅上起身,风吹起他身上的长袖衬衫,带得整个人像是要飘起来似的。他转过来看殷宸北,“他好的倒挺快。”
“是啊,归功于我治的好。”殷宸北淡笑着说。颇有得意。
苏进第二次在心里骂了一声娘,“养虑成患。”他气鼓鼓的说。
殷宸北饮尽了杯中的酒,叶云色已经转身,背涂着阳光缓缓走来,他目光落在别处,根本没有往这边看一眼。殷宸北觉得他每一个步子似乎都踏在自己心上,吸一口气,向苏进道:“你可以走了,我还有事。”
苏进看了他一眼,在心里总结,什么是兽欲的表情,这种就是。
他起身告辞,殷宸北在他还没走出门的时候,以手在窗台上一撑,矫健地跃过窗子,向叶云色走去。
苏进第三次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
叶云色看着这个男人向自己走来,阳光太耀眼,本能的眯了眯眼睛,殷宸北已经向他伸出只手,“这么好的天气,要不要出去兜风?”
兜风?是个好提议,他在这里已经快被闷出病来了。
“我没什么意见。”叶云色说,“不过你打算去哪?”
“嗯……”殷宸北想,两个大男人去逛街会很怪异,吃饭吧,这个时间又不对,难道要去看电影上公园或进游乐场?算了,他走过去拉住叶云色的手,“兜风而已,想那么多干嘛,走到哪算哪。”
叶云色把那只手收回来掸了掸衣衫,“我回去换件衣服再来。”
“好。”殷宸北大方的同意,“我去车库提车。”
事实证明这果然是个适合兜风的好天气,殷宸北开着雪佛兰Corvette,这也是叶云色名下的车,不过叶云色对这种马力大到会崩断你神经的陆上猎豹提不起兴致,所以一直给锁在车库里,反倒是殷宸北时不时开出来溜溜,对这车的性能摸得熟悉无比。
车一路飙上公路,飞速倒退的街道在最大程度上带给两人追求速度的极致快感,闭上眼睛,风好像就在堆着你奔跑,让你恨不得一跃跃到世界尽头去。殷宸北心情大好,转头去看叶云色,他一手支颐看着窗外,头发被风带得飘扬,露出的侧脸轮廓更显得清秀逼人,忍不住吸引人要贴吻上去。
美中不足就是缺少血色,殷宸北暗想,他大声问叶云色,“头不疼的话,我可不可以开远点?”
“随便你。”叶云色的声音穿过风声送到他耳边,殷宸北微微一笑,踩住油门,一路疾驰向繁华区。
广厦高楼是叶云色隔了数月才重新见到的景物,原来以为是最平常的,现在看起来竟然倍觉亲切。
殷宸北减下车速,把两人共处的时间享受似的延长,偶尔,也会指点一些钟意的去处给他,“这间店,能买到全美最全的旧歌碟,我有一次在这里淘了整整两兜,而且价钱公道,绝没有杀客之嫌。”
“你不是把那一兜子都送人了吗?”
“啊,买东西最重要的是购物时的快感,买到的东西要不要留,其实完全不在当时的考虑之内。”
“这倒像你一贯的风格。”叶云色淡淡的说。
两人逛了礼品店,服装店,书店,叶云色在书店里呆的时间格外长,出来时却一本书也没有买。殷宸北掏出钱包要把他刚才看过一眼的尽数买下,叶云色摇摇头,“我又不要在家里弄书展。”殷宸北注意到他用了“家”这个字眼,眼底发出喜悦的光芒。
车子启动,转了个弯,叶云色忽然说,“刚才看到阿瑟?布劳里克的《墨菲法则》,现在想买,可惜我没有带钱出来。”殷宸北一脚刹车踏下去,“我去买。”下一秒已经打开车门。
看着他折返回书店,叶云色眼中若有所思,修长的眉慢慢蹙了起来。
殷宸北买了一大包书后,快步返了回来。他并不担心叶云色会逃,他在这部车子里装了密码保护装置,没有他的密码,任谁也别想把这部车子打开或者开走。就算他相信叶云色会在半小时之内把这东西破译,但那也是在半小时之后,而他用了二十五分钟的时间走回来,连带着也想看看叶云色把他支走到底是想干什么。
然后他发现叶云色很安静的坐在座位上,头埋在手里,双手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这是他头疼的症状!
殷宸北把手里的书一抛,急忙去扳叶云色的脸,叶云色已经疼的昏沉了,连他回来都没听到,脸色苍白,汗水布满鼻尖。
“你怎么不肯告诉我!”殷宸北恼火的说,叶云色淡淡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压抑,“开车吧,我没什么事。”
没事没事,好像说过这句话就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殷宸北放倒座位让他可以仰躺,一字一顿的说,“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再敢不吃药,我就找人硬给你灌下去!”
叶云色虚弱的道:“这个时候……你可不可以不要吵……”
殷宸北凝凝神,确认现在一拳打下去叶云色非得再丢掉半条命,他掉转着车往回开,一边摸出手机打电话,“叫杜医生过来,还有他那个美国人助手。还有,问问他除了吃药扎针还有没有别的治疗手段……”叶云色忽然紧咬牙关侧过身去,背上的衣服沾了大片汗渍,更显得他瘦弱的要人心疼。
殷宸北一咬牙,抛下电话把方向盘一转,已向着市区里开去。“我记得这附近有家医院,这个时候最好该死的不要堵车。”
叶云色紧闭着眼睛,深陷在痛楚里几乎失去了对外界环境的感知。
殷宸北果然没有记错,这里有家医院,而且是规模不小,设施齐备的那种。光看前面停的一长溜汽车就可见来这里的患者有多少,而穿来插去的探病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殷宸北抱着叶云色闯进急救室,简单的一些检察之后马上送到脑神经科,殷宸北看过牌子知道今天出诊的是神经科教授卫长伦,居然还是位华人,沟通变得更方便,华人对于华人的事情总有种老乡见老乡的尽心。
这位卫医生三十出头,相貌很平凡,属于扔到人堆里不见得找得到的那种,但腰直肩宽,一看就经过良好的体育锻炼,而且眼神锐利明晰,看人的时候十分有力。殷宸北曾听过“好的医生同时也是位好的体育运动者”的说法,因为没有一个良好的体力,根本应付不来一站就是数小时尖端手术,而这位卫医生显然是个中好手。他和他在握手的时候感到对方传达给自己的一种放松和安心的情绪,稍微调整了下紧张感,把叶云色的症状向他介绍了一遍。
卫医生听得很耐心,也很仔细,他看过初步的诊断结果,示意叶云色可不可以配合他作一些声波彩超之类的仪器检测。叶云色在剧痛的折磨下仍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他向卫医生微笑表示当然可以,随着他一起走进检测中心。
殷宸北在外面等,这是无烟走廊,吸不得烟还不能到处乱走,着实可以憋得人发疯。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医生才召唤他可以进入。
“病人似乎受过严重的精神刺激,头疼是因为大脑皮层的紧张和缺氧引起的,加上睡眠不佳精神不振,才会导致他现在的症状。”这番话是当着殷宸北和叶云色的面说的,殷宸北微微皱了眉,叶云色平静的笑了下。
“应该怎么治,他不肯配合药物治疗。”
卫医生点点头,“缓解头痛除了可以用药物治疗,用其他一些保键的方式也可以达到治疗效果。”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中国传统的针炙……”看殷宸北脸上已是变了色。
“我们不会用针炙的。”他不容置疑的说。
“殷先生误会了,我并没有要求叶先生一定要用针炙治疗,有一些康复治疗仪,也可以帮助患者改善中枢神经,提高睡眠质量。一但人自身的压力减轻了,脑部得到充分的供养休息,头痛也会相应有所缓解,至少不会频繁多发。”
殷宸北不否认叶云色的头痛有一半来自于他的失眠,于是换了个姿势,示意卫医生继续说。
“这样吧,我们这里就有按摩穴位的磁疗枕,叶先生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试一下这个。同时,我建议你接受我对你心理上的治疗,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在努力的压抑着你的内心,这种压抑已经使你的身体机能变得紊乱,连最基本的睡眠都成了问题。如果你能在适当的时候主动释放的话,我想我们的治疗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当然,这其中还有很多细节,你愿意和我详谈吗?”
殷宸北很配合的站起身,“我希望您能在最大程度上治好他,我会在外面等你们的消息。”
这次他等了足有三个多小时,在卫生间里抽掉五根烟,眼看着天都变得黑了,才被人重新喊进去。
卫医生坐在桌案后向他礼貌而歉意的微笑,“实在对不起,因为治疗的环境需要绝对的安静,所以才没有请您进来。”
“我比较关心治疗的情况。”殷宸北简洁的说。
“啊,治疗来说,应该是有一定效果的。他现在睡着了,而且睡的很沉。”
卫医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休息室的位置,“他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偏头疼,而是他的睡眠和心理问题。为了改善他的精神状态和肌体状态,我们决定用精神分析法、催眠法和物理疗法来帮助他诊治。”
“催眠法?”
“是的。哦,你不用担心,催眠法只是属于一种心理治疗,这种疗法自古就有,中国医书里所谓的‘治神’就是指这个。我们给他设置了舒适安静的环境,催眠的过程其实不是很好,他意志力很强,我们要不断说服他抛开心理上的重压,把思维放松,才缓解了他一直紧绷的神经,而且,他的头疼也应该有所减缓,这才是最重要的。”
殷宸北的眼睛眯了眯。“你们怎么说服他?引诱着他出一些心理想说的话吗?”
“是的,出于治疗角度考虑,释放精神压力是必须的,”他看到殷宸北已经不善的眼光,及时说,“但是我们出于医德角度是绝对不会透露病人任何一点隐私,这一点,请殷先生放心。”
“那么,我能不能知道他都说过什么?”
“这当然是不可以的,这是病人的隐私!”卫医生摆了摆手,拒绝得很快。殷宸北上身向前危险的倾过来,缓缓的道:“但是你该知道,我和他的关系,被我知道,应该不算是透露给外人。”
卫医生怔了怔,随即恍然。同性恋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谈之色变的事了,旧金山本来就有着号称同性恋区的卡斯特罗,而熟悉美国文化的卫医生当然不会对来就诊的是同性恋患者而拿出有色眼镜。
他认真想了想,说,“如果您的伴侣同意的话,我会考虑您的提议。但是现在还不行,因为我是位有医德的医生。”顿了顿,他又笑着补充,“当然,出于您对他健康问题的关注,有些小细节还是可以告诉你的。比如说,他说自己的父母对他有过暴力行为。
还有,他一位已过世的很要好的朋友总是在他梦里来造访他,这真是些不愉快的回忆不是吗?”
“是的,”殷宸北沉静的说,“但是这是这些都过去了,而且以后也不会再困扰他了。”
他守在叶云色身边等他醒来。叶云色的睡容很平静,让人禁不住要把一些美好的词汇尽皆加诸在他身上。殷宸北的手握住他的,难得的那手居然有了温度,看样子真是睡的很好呢。忍不住微微笑了。他在微笑时叶云色睁开眼睛,乌色的眼底迷惘一瞬却逝,殷宸北把手伸给他,问,“感觉怎么样?”叶云色没有拒绝,借着他的力人床上坐起,“好多了,可以回去了。”
两人一齐向医生道谢,付了诊金,相携而出。
直到他们走了十多分钟后,隐藏在角落里的保镖才一闪而入,向那位卫医生展开了新一轮盘问。
殷宸北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接听着属下打来的电话,“没有任何疑点,这人从小学到大学到留洋到工作的简历都清清楚楚,进驻这家医院已一年,口碑很好,技术也很过硬,连续有几篇论文都获过奖,现在是院方重点陪养的人才……”殷宸北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说,“我知道了。”轻轻合上电话。
叶云色还在看窗外莺莺燕燕的春光,这是他第二次来这所医院复诊,殷宸北考虑到他只治疗了一次就可以睡眠两个多小时,坚持让他每天都来一趟,反正有他开车全程接送。
胳膊忽然被殷宸北碰了碰,那个人凑过来问他,“晚饭我们出去吃怎么样?换个环境。”
他收回飘忽的思绪,转过头来看他,“我不想吃快餐和半生不熟的料理。”
“当然,”殷宸北微笑,“我们去北岸吃意大利小吃,我打赌Spaghetti长面条肯定适合你的口味,还有膏汤炖出来的米饭和提拉米苏甜点。”
叶云色淡淡一笑,配合着他愉悦的口气说,“我没意见。”
叶云色的治疗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有效果,现在他已经可以单独睡四五个小时以上了,偶尔闭上几盏灯,他在睡梦中也感觉不到,不会再惊悸着醒来。
与此同时殷宸北的交接工作已近尾声,他尽量把警方的注意转到自己身上,好让帮会和公司能够在最大程度上漂白。他暗示苏进可以加重白道上的生意比例,慢慢减少黑道上的,以方便大家脱身。
苏进采讷了他这个建议,他这个新大哥还没有挑起,一切要靠殷宸北暗中携助。
藤堂慧打过几次电话,不冷不热的问候一番后,就开口说梁冉现在在她这里,让叶云色不用担心。
他中了的枪伤已经痊愈了,但左手动作迟缓,这条胳膊真是废掉了。
叶云色以目示意殷宸北自己是否可以出去,殷宸北慢条斯理的阅着文件,淡淡说,“你应该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劳心和劳神的事都不适合你。”言下之意已是否决了。
叶云色沉默半晌,对藤堂慧说,“请你代我照顾他。”之后就对这件事再不提起一个字。
春季只剩下了一个尾巴,叶云色这个疗程的治疗也要结束了,明天是最后的一次。
下午的时候殷宸北接到一通电话,总部里的电脑系统发现了被入侵痕迹,资料机密有着泄漏的危险。殷宸北马上换衣服出门,徒经庭院,蓊郁的法国梧桐下坐着白衣黑裤的叶云色,手上拿着今天送来的报纸。
目光不期然的交汇。他没有开口,叶云色也没有,风卷起一片兀自鲜嫩的落叶,打个旋,又不知飘到哪去了。殷宸北错开他一直向外走,快到大门时才低声吩咐属下,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看住他。
但是,又不是叶云色。他在路上飞快的转着念头,叶云色根本连碰电脑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他在别墅里的行动处处受限,除了殷宸北在的时候会有一点自由之外,基本上只能在庭院和卧室里流连,连书房都不可能进。那么会是谁呢,能在这个时候乘隙对他做出攻击。
他组织专家用最短的时间调查,系统虽然遭人入侵,却没有大肆改动和删除数据,可以说损失降到最小程度。而且也没有发现COPY痕迹,敌人应该是刚一入侵就遭以防卫和反追踪,所以马上又撤出去了。虽然如此,也把众人吓得不轻,殷宸北更是把这帮饭桶臭骂一顿。他一直监督着他们把漏洞补好,又设置了一系列防护措施,直到天黑下来,一切似乎已是万无一失的局面,这才起身回新宅那边去。
这时已是夜里十一点,静寂的月光笼罩着精致的欧式建筑,整栋楼里没有任何灯火。
殷宸北的车滑下车道,已经被训练有素的保镖们牢牢护住。越是这样过分的宁谧越容易隐藏着更大的危险,但是殷宸北摆了摆手,喝令他们全部退下。
他嗅不到任何危险的气息,他只是感觉,很诧异。
所以一个人踏上理石台阶,没有拔枪,用一只手推开了客厅大门。
一室皎洁的光辉。
从落地窗倾泻而下的莹光潺湲如水,家私和陈设都被薄霭笼罩着的,清幽冷寂,让人几疑似梦。深夜中徐徐响起的琴声像是梦中的一缕呢喃,渐轻渐响,如洗如涤。
那是一首贝多芬的《月光》,从黑白相间的琴键中散播开去,如月般照亮了每一个角落。舒缓的旋律似冥想,似吟诵,似忧悒,细致轻柔,动人心魄。
叶云色坐在钢琴前,雪白的袖子挽在手肘,垂落在额头的头发十分柔顺。他的坐姿温文端正。月光滑过他专注的侧面,留下一片化不开的苍白轮廓。
殷宸北忽然觉得心口的位置有种涨涨的疼,他想起几句诗——你只得从尘世纷纭之中逃走,遁入自己心中的寂静的圣所。
在梦之国里才能找到自由,在诗歌里才开放出美的花朵。
优美如斯,也惆怅如斯。
叶云色弹过了第一乐章,曲调一变,微见急促精悍。这是月光曲的短暂过渡,从最开始的优伤沉郁,渐渐转向急板。殷宸北专注的听着他指下越来越具有爆发力的音符,不甘沉寂和试图打破桎梏的冲动,浩繁如海的悲伤,不能宣泄,压抑已久……然而琴声忽然停了下来。
在最高潮的时候厄然而止,没有燃炽的激情,没有高昂的斗志,只有莫大的空旷和一时间让人不能适应的寂静。那袅袅余音似乎还留在殷宸北的内心深处,叶云色走下琴凳,背对着一窗月色以及一望无尽的永亘黑夜。
“今天的别墅里,我没有让开灯。”他淡淡的开口,清澈的声音里似乎还有琴声的余韵,“因为我想试一试,自己还会不会怕黑。”
不会,当然不会!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但是他却问,“结果呢?”
“如你所见。”叶云色回答。
胸腔里有疼痛,有酸涩,还有思念。
还有无可遏制的渴望。
殷宸北伸出手,似乎要去触碰他冰凉的脸,却只落在琴盖上,合上后缓缓的说,“去睡吧。”
和他并肩走向卧室。
月光落在身边人的肩头,吸引着他想去拥抱,想去亲吻……却是什么也做不了。看着叶云色盖着被安静的躺好,他沉声说,“明天晚上,我带你到外面吃饭,顺便有事和你说。”不待回答,已经径自离去。
叶云色在黑暗中睁开眸子,月光溺人,可惜他无论怎样都要保持清醒。
殷宸北醒了的时候表指到八点半,他还要赶去公司处理股民闹事的问题。苏进打进来的电话响翻了天,他接起来略说几句,便换衣服开始洗漱。
叶云色衣饰干净的在餐厅里吃早茶,看到他出来点点头,“今天要去卫医生那里,已经准备好了车。”
殷宸北迅速解决掉早餐,一面告诉他,“我今天不能陪你,让阿坤和江凯跟你去,我还准备了一份礼送卫医生,谢他的尽心医治。”
“只要他们两个人?”叶云色扬扬眉。
“后面还会多跟部车。”殷宸北用擦拭干净的手摸了下叶云色的发顶,“看完早点回来,别忘了我昨天说的话。”
叶云色沉默了一下,笑笑说:“知道。”
殷宸北已经起身向外走了,又回过头勾勾手指,“小叶。”
叶云色只好走过来。
“或者结束后你也去公司。”
这么婆妈的殷宸北真是少见,叶云色指指外面等候的保镖,“你既然那么不愿去,不如就和我一起去医院。”
“胡扯,我哪有那个时间。”殷宸北笑啐了一口,心里很想上去吻他一下,碍于人多事多只好作罢,“就这样吧,想好了要吃什么,晚上我们一起去。”这才真的走了。
叶云色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向跟上来的江凯一群人说,“我们也走吧。”
四十余层的摩天大厦里,殷宸北和董事会的人员正在紧张的会议中。他的下首坐着苏进,正把准备好的资料一件件递到殷宸北手上。腰间电话忽然一阵振动,他向殷宸北躬躬身,走到一边,接下了接听。
“喂?”那边立刻传来了焦急的声音,“阿进哥是吗?我江凯,你现在能不能出来一下?”
“干什么?”
“我有事啊!”
“我这开会呢。”
“哎呀是急事!”
苏进听到那边一通杂乱的皮鞋声,好像还有很多人在里面说着什么。他皱皱眉,“那你等着,我跟宸哥说一声。”
“别别阿进哥!”江凯急急的说,“这事还不能让宸哥知道,你到外面来,算我求你了,你快点!

江凯一向谨慎稳重,在帮里很得殷宸北嚣重。现在竟然急的声音都变了调,肯定是出了大事。他吸一口气,小声说,“那你等一会。”趁着几个股东围着殷宸北大肆争辩的当儿,拉开门走到走廊上。
“说吧,怎么了。”
“阿、阿进哥,”江凯顿了顿,结结巴巴的说。“小叶哥,不见了。”
藤堂上次做伪证的事被揭发得纤毫毕露。这种上层社会上的事要么就用一块大布遮了羞,要么被抖出来就别想有个善了。殷宸北现在才觉得藤堂这次是出了一套多么蠢的牌,她找人弄的假化验单,假证词几乎在一夜之间做实了她的罪证,律师只能在量刑轻重上做文章,却连假释和保释的路都给断掉了。
与此同时叶云色几乎像在这个城市里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和他一起的还有那位医学博士,所谓的脑神经科教授卫长伦。殷宸北无法将这两个人串连在一起,他们之间的交集只有短短的一个月,但是殷宸北知道他失手了,他低估了卫长伦背景的复杂性还有叶云色一定要逃走的决心。他一直以为叶云色会留在自己身边和自己决斗,却没想到他中途会从这里面撤出去。
这样等了能有三四天的时间,叶云色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殷宸北叫来苏进,吩咐他暂时停止对叶云色的搜查,去找一个人出来。
——梁冉。
只要找到梁冉,何愁叶云色不会自己乖乖的出现。苏进眼前一亮,“宸哥好计策!”
很快的,已经有了梁冉的消息。苏进那个时候刚从公司里出来,手下打电话汇报,“发现梁冉躲在华人区,要不要过去?”
“当然!”苏进嗓子里哼出一丝狠笑,跳上车子,大力踏下油门。
又一个电话打来,“阿进哥,两分钟前有人带走了梁冉,看身材和背影,很像小叶哥。”
“妈的!”苏进吐了口唾沫。老子正找他呢,居然自己送上来了! “都把家伙带全了,不堵住那混蛋以后大家都甭混了!”
浑身的肌肉都跳跃欲试!他摸摸腰里别着的伯莱塔M92SB,期待着这一连发的13颗子弹可以一股脑射穿了叶云色。
“要不要告诉给宸哥知道?”
“不。”他马上否决。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告诉给殷宸北,就等于是放了叶云色另一条生路。他大声说,“今晚的事不许走漏一点风声,传到宸哥耳朵里,我苏进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三辆车十二只车灯,像是要张开网等待捕猎的猛兽。车开到一条单行路上忽然有一辆车从对面刷的一下冲过来,黑色别克,迅捷的箭一样。
“你娘的,做死啊!”驾车的小赵摇下车窗就是一顿粗口,又忽然打一个激凌,“阿进哥!”他大叫,“是叶云色!”
苏进猛的一下抬起了头。“追!”他恶狠狠吐出一个字。
汽车调头时一阵暴烈的摩擦声,别克和最后一辆车擦身而过,车门几乎要贴上它的。车里的人掏出枪来砰砰砰就是几下乱射,但那车开得实在太快,一眨眼,已经剩下一道黑线。苏进一脚踢上小赵的小腿,“换我开!”身子已经侧过去把住了方向盘,两人配合着一借力,在狭窄的空间里悄没声息的换过了位子。
叶云色驾着的车已经冲着北方。
单行道上的车辆都没见过这么玩命的逆向行车,一时间纷纷躲避。别克率先抢到前头,和它差了一个车位的三菱试图用车头撞击它的后盖,别克忽然一个疾转,三菱车几乎给它甩的轮胎打滑,车里的四个人一起晃了一下。
紧跟着的是一辆敞蓬跑车,车盖拉开,一人端着枪站了出来。远红外还没有瞄准,“小心!”身下的人急叫,砰的一声,一颗子弹从别克车里疾射出来,迅雷般击中他的左胸,连人带枪从车上摔了出去。第三辆车立刻被它别在了后头。
“王、八、蛋!”苏进骂了一声,也不管旁边还有驰过去的车,拉开车窗,拎着枪就是一顿劲射,别克车左躲右闪,咔拉一声车尾灯给击的粉碎,他心中一喜,正要再补一枪,小赵扑上来按下他的头,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头发飞了过去。
“放开我!”苏进大吼,肩膀一甩,又要伸手出去动手。胳膊刚抬到一半,眼前的后车镜忽然裂了,玻璃屑纷飞,苏进脸上立刻多了两道血口。“阿进哥别莽撞!”小赵死死抱着他,硬是给他拖进了车里。
苏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就是再发狠,现在也不敢再扑上去动手。前面两辆车子都挤不住叶云色的那辆,“把他往死胡同上赶,看他还能跑哪去!”他紧咬着牙根吩咐。这条公路很快就驶到了尽头,三菱车卯尽全力一个打横,总算是抢到了别克前头。刚探出枪管要开火,别克车一个右拐,急冲进了一条小巷。
“好!堵进胡同了!”
这一条窄路里都是沥青的马路,两边是已经收了的小铺面,苏进按开呼叫器,“他枪里子弹不多了,从另一头绕过去,堵也能也把他堵死在这!”话未说完,前面的三辆车很快又绞到一处。
不但有车与车之间尖锐的摩擦声,子弹不间断的射击也在空气中噼驳出璀璨的花火。别克车虽然灵活,在这狭路里也逃不出被堵住的最终命运。又是几声枪响,一阵玻璃的碎裂夹杂着人的惨叫,不知道双方谁占着谁的便宜。苏进开车从巷口绕过来,这是最后一点空隙,只要堵死了,别克车就算是插翅也难飞。哪知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别克车忽然一个侧立,右边车轮悬空,只靠左边的两个轮胎贴地摩擦,轻轻巧巧跃过了苏进的包围,三辆车里十一个人,全都看傻了眼。抢在最前面的三菱一个刹不住,险些撞上苏进的车头。乘着他们自己人乱在一起的功夫,别克车忽然一个挑头,车窗里伸出一只枪管,轰然一声巨响,三菱和跑车同时晃了一下,“油箱爆了!”四五个人齐声惨叫!
苏进一捶方向盘,“快跳车!”嘶声喊着,踹开车门飞身跃出。小赵跟着刚有所动作,眼前一团烈火已经裹住了他的头,他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大喊,翻滚着跌了出去,晃了几晃,再也站不住了。小巷里已经变成了火的海洋,三辆车一起比赛式的烧着,眼看活着的人不是不能动就是让烟给呛晕了。苏进护住头一路滚到墙角,勉强扶住墙要站起来,火光耀眼中一个人忽然站在他面前,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苏进,从现在起放下枪。”
叶云色!
苏进握紧了拳,牙齿与牙齿间因为愤怒而咯咯作响。他不时听到同伴们传来的断续的惨叫,叶云色站在他面前,乌黑的眸子看着他的。
他什么都没有变,站得笔挺,习惯性的淡淡微笑。肩膀上虽然挂了彩,但丝毫不损他的气质。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他,他穿着警服站在密林里,也是这样的表情……只不过没有现在这么瘦,眉宇间全是飞扬的意气。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他跟着殷宸北做事,喊自己阿进,会和兄弟们一起出去吃大排档……但是这个人始终不是他们中间的一人,他是警察,一天是,一辈子都是。
他天生就是他们的敌人!
他想和这个“警察”说几句话,于是他说,“叶云色,你对不对得起宸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说得心平气和的话,没有让他跳起来揍到叶云色身上去。
叶云色脸上有种奇异的微笑,他看了他一会儿,缓缓说,“放下枪。”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就是再不甘也只能听他的。苏进啐了一口,弯腰放下枪,再一脚踢给叶云色。
“现在你可以走了。”叶云色淡淡的说,“告诉殷宸北,他现在大势已去,如果肯去自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自首?”苏进大笑,“你把我们宸哥当什么人!他会去自首?!”
叶云色微微一笑,不去和他争辩,只说,“你走吧。”
“好、好,我走。不过叶云色,你别太得意,事情远远没完呢!”他慢慢的走了几步,忽然脸色一变,向叶云色身后喊,“宸哥——!”叶云色吃了一惊,下意识回头,苏进忽然扑上去,一脚踢在他持枪的手腕上。
叶云色向后一退,苏进接下来的一拳就没击到,他忽然探手入怀拔出了把雪亮的刀子,猊狠一刀刺了过去。叶云色连闪几闪,苏进已经势若疯虎,嗤的一声,他手臂上给刮开了一道口子,衬衣裂开,血丝从里面冒了出来。
苏进露牙一笑,红光下噬人的可怖,“你死定了!”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叶云色定一定神,把割碎的布条绕在手臂上,继而淡淡一笑:“那就看你能不能让我死在这里。”
“来吧。”他说。
苏进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他手中刀快,这里又是窄巷,叶云色根本没有得到武器的机会,只能步步倒退。他脚下是一块突起来的墙基,叶云色不熟悉这里的地形,又是背着对它,苏进瞳孔一缩,心里暗暗叫好。他刷刷刷再砍几刀,叶云色一退再退,果然绊中那块石头,身子一个踉跄。
就是现在!苏进劲步跟上,举刀扎向叶云色心窝,叶云色身子还没站稳,只能勉力伸手来扣他腕子。苏进手一沉,刀尖向外直剖而下,同时起脚去勾叶云色的脚。叶云色突然举手一格,一矮身撞向苏进。
他踢出去的脚被人踩住,刀还在外门,叶云色反手一抄,不知怎么的连手带连刃都给他握住,再顺势一推一按,那柄刀已经抵在苏进的脖子上,跟着一记肘捶击中他小腹,苏进一声干呕,浑身力气都给抽掉了大半。
叶云色拧掉他手上的刀,当啷一声,声音传出去老远。他又是一个小擒拿来扣苏进肩头,苏进一咬牙,妈的老子拼了!错开肩膀挺胸硬受了他这下。他趁着叶云色手还没收回去的当,使尽力量抓住他的,身子往前狠狠一顶,叶云色拼不过他的力气,竟被他推挤到了墙上。
他空余的左手刚刚一动,苏进右臂已经压上来,跟着以双腿压住叶云色双腿,他用的是最简单的方法,比力气!招数不是不如你灵活吗?那就靠老子这一身劲,压也压死了你!
他抓住叶云色的手狠狠一拗,一声微响,几乎是在骨节之间传出来的。叶云色眼前一黑,苏进趁势以单手扣住他双手,腾出只手掐住了他颈子,浑身一较力,叶云色几乎要背过气去。苏进恶狠狠的声音响在耳边,“老子杀了你,给宸哥报仇!”
给宸哥报仇?他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好笑,慢慢睁开了眼睛。
大火还在烧着,他和苏进身上都给涂了一层火红,风吹过,两人衣鬓齐扬。叶云色看着不断施力的苏进,喉中剧痛,不能喘气的窒息一点点剥夺着他的力气,耳中只有苏进野兽似的吐气,他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再过几秒,伤势崩发气血难抑,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苏进脸上身上沾了满满,一怔之下,手劲不免有点发松。叶云色抓住这天光火石的瞬间一甩手,已经挣脱苏进的掌握,一拳打中苏进鼻梁。
苏进痛得一声大叫,叶云色趁势踢到他肋下,跟着贴着墙壁滑了出去。他不住呼吸减少喉中的疼痛,苏进又是以拼命的姿态向他扑上来,不顾他的拳脚将他重新按在地上。
叶云色感到身上的力气真的不能支撑了,苏进以全身的力气压住他,恶狠狠的骂着,“臭婊子,老子让你……让你……死在这……”他接连两下砸在叶云色心口,叶云色又是呕出一口血,却再也没有反击的力量。
苏进眼看着这个人的脸色越来越白,唇边沾满鲜血,心里得到一种报复似的快意。小白,他想,我终于给你报仇了……还有宸哥,在做什么双宿双飞的美梦,不看这臭婊子心里有没有你!我杀了他,杀了他你就没那些个念头了,一心一意还得跟着兄弟们……他想着,催动全部力气,身下这个人气息越来越微弱,口唇已经发青了。忽然后腰一阵冰凉。
他吃一惊,右手还掐着叶云色脖子,左手探过去一摸,粘腻,湿稠——竟然是血!他跳起来去看,两腿一软,竟然摔了一跤,后腰处明晃晃的,插着一把刀子,正是先前跌落在地的那把!
他不可置信的转头去看叶云色,叶云色吃力的倚着墙角,脸色平静,缓缓喘息。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干、的?”叶云色淡淡的道:“是你输了。”
“王八蛋!臭婊子!”苏进大骂,伤口传来的疼痛让他支持不住,俯伏在地上。叶云色静静站了一会,身上的力气徐徐恢复,他转过身,向别克车走去。
“我说过不会杀你,留你的命向殷宸北报告去吧。”
就那么留苏进在自己身后,不再向他看一眼。
苏进一个人趴了一会,看叶云色已经打开车门,他忽然露出个无比凶狠的笑,慢慢抬手,M92SB枪忽然出现在他手里,枪口指住叶云色,手指已经搭上扳机。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剧烈的爆破声。空气中弥漫起令人胆寒的硝烟味。叶云色停下手边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
他又没死成,是幸事,还是不幸。他转回身,看一人摔开车门跃到自己面前,手中的枪管还带着未散的高温。
“卫长伦?”他扬了扬眉。
“没事吧?”卫长伦关切的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苏进,“为什么不杀了他,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叶云色淡淡的笑了下,算是回答。
“喂!”卫长伦看着他形若无事的要坐上车去,跟上一步挡住了他。“你这些伤口要处理,跟我走吧。”
“小冉他,救出了没有?”
“哦,救了,但是……没成功。”卫长伦声音里有种挫败,“他自己跳车逃了。”
叶云色吃惊,“你没跟他说是要见我吗?”
“哪有那个功夫。我刚把他塞上车,殷宸北的人就发现了。刚开车跑了一段,他自己就不要命似的往下跳,拦也没拦住。”
他报歉的看着叶云色,保证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平安找到,而且也不会让他落到殷宸北那伙人手里的。”
叶云色蹙蹙眉,没有说什么。
两人坐上车子,卫长伦道:“另外还有个好消息,殷宸北已经面临着被起诉,明天就会立案逮捕。

叶云色一抬眼,一个恍惚的目光。卫长伦看的暗暗心惊,低声道:“云色,你……”
叶云色已经发动了车子。天幕空旷,星斗稀疏,远处隐有群山的轮廓。没有路标的青灰色公路不知道通向哪里,只是尽可能的伸展着,蜿蜒着。地平线与穹隆相交的一线之间,有光亮从那里徐徐透出,先是突破了靛色的青,然后是水色的蓝,继而流露出橙色的黄……天,亮了……“终于……”叶云色低低的说。
殷宸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书房中,隔着窗子,看窗外明媚的阳光。
浓得颀亮的树影下是一片油绿草坪,叶云色倚着树干,有一眼没一眼的读着手中的报纸。格子状的斑驳阳光落在他发顶和衬衣上,旁边围绕着啄食的鸟,有时会把尖喙戳到纸页上去,这个时候叶云色会伸出手,微笑着把这些捣乱的小家伙赶开。
梦里的殷宸北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笑容,他推开窗,从书桌上抄起一个网球抛下去,球拖着光线的尾巴掉落在报纸上,鸟儿惊的飞起来,叶云色抬起手,轻轻接住了它。
他仰起头,窗口处殷宸北探出半个身子,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叶云色想了想,伸出手在空中划了几个字母,L、E、M、O、N……——柠檬。
殷宸北半眯着眼睛,笑笑说,“Waiting me。”
然后他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自己靠在天台的座椅中,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搭在一边的西装滑落到了地板上,四周是一摊烟灰。
今昔还是昨昔?
在痛苦变得麻木时睡去,在即将来临的幸福面前醒来……他拨拨头发,头很疼,他记得昨晚喝过很多酒。桌子上的电话响起,他拿过来接听,只听了几句,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苏进死了!向他汇报的人这样说。
他抬起头,窗外是和梦里相仿的璀丽阳光,白云依依柔风阵阵,可是这又不是梦里,睁开眼睛,一切还是已定的事实……“尸体,”他慢慢的说,“带回来,安葬好。”
不需要问是谁杀死了他。
可是对方执意要说,“腰上有刀口,脑门给打了个洞,子弹已经察出是GLOCK.19 ,只有条子才会有这种配制!宸哥,阿进哥死的太惨了!”
殷宸北面无表情的挂断电话。
桌子上有杯,杯中有酒,他持着那个杯子,哗的一声全泼在地上。“阿进,我给你送行。”
旁边空着的座位似乎还有那个若有所思的安静身影,他看着它,低低的声音问,“我该拿你怎么办?”
梁冉绞着手指坐在拘留所里,他身边藤堂慧的律师不住安慰他,“只是藤堂小姐要见你罢了,不用这么紧张。”
“我不是紧张。”梁冉小声回答,“我是担心,藤堂姐这次是不是真的要被判刑啊?”
“这个嘛……”律师敲敲桌子,露出苦笑,“我只能说,我会尽力。”
门打开,一身囚服的藤堂慧被两个狱警押了进来,她看起来明显瘦了,卷发盘着,露出白皙颈颈没有任何饰品,铅华洗净,她也不过是普通女子,尽管气势依旧张扬。
“我要和这孩子单独谈一会,不算是违背你们的规定吧?”她冷冷的眼神扫过狱警,不知是她事先打点过,还是这对于他们是可以忽视的,两个人互视一眼,“半个小时,小姐,这已经是对于你们最长的时间。”
“没问题。”藤堂答,在狱警离去后从容的坐在梁冉对面,向他露出微笑,“还好吗,小冉?”
这声音太过亲切,以至于梁冉在第一时间红了眼眶。
“藤堂姐……”
“哎呀,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现在的梁冉手上蹭破了一块,脸颊上还有磨擦的血丝,虽然经过处理,看起来仍是狼狈。他垂着头,掩饰似的咬咬唇,“没事……”
阿尔斯律师替他回答,“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情况比现在还糟,据说是从开得正急的车上跳下来的,身上还有擦伤,不过可以确保不会有炎症。”
“跳车?”藤堂扬扬眉,“我不是安排你好好的待在华人区吗?”
“是,但是殷宸北那伙人找到我,还想冒充小叶哥把我骗出去。”梁冉的声音中有怒火,“我不相信,他们车开的快,还是没防着我会突然跳下去。”
藤堂呵呵一笑,靠在椅子里,“真不错!看来,你从我们两个月的魔鬼训练里学到不少东西。”
“当然。”梁冉诚恳的说,“我一直很感谢你,藤堂姐。”
“不,不用谢我,我并没你带来什么快乐。相反的,现在连一个安生的生活都不能给你……”
“藤堂姐,如果不是你收留我,照顾我,我早被殷宸北那混蛋害死了!这些事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算了,过去的,再提也没什么意思。”藤堂摆摆手,问阿尔斯,“有没有烟?”
阿尔斯掏了一只雪茄给她,藤堂双目微阖吸了一口,“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梁冉有些黯然,“我不知道……”
“傻孩子,怎么会连自己以后的生活都不安排。”藤堂戳了戳他的额头。
“这样,我虽然进来了,可是还有些产业在外边。让我的律师划500万美元给你,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不好?”
梁冉大惊,一立而起,“这怎么可以!”
藤堂轻睨着眼:“怎么不可以?”
“我……”梁冉一慌,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从被藤堂搭救的那天起,就已经在不断的受她照顾,藤堂给他最好的住宿和饮食,又让人教他基本的格斗和抗击打技巧,除此之外藤堂还请了教练教他射击,现在的他能从飞驰中的汽车上安全跳下,绝大部分归功于这些生存训练。现在藤堂进了监狱,他不是个能很快适应生活环境的人,心中颇感迷惘,忽然听说要送给他500万元供他使用,他一时间接受不了,何况在他心里总觉得是欠了藤堂的,说什么也不能同意。
他急得额上见汗,藤堂心里转着念头,知道他是真心推辞,忍不住一笑,伸手按着他坐下,“我是送钱给你,又不是送给你灾祸,怕什么呢?”
“不,”梁冉诚恳的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而且你的钱还有用,我们都盼着你早点释放。”
藤堂轻轻弹了弹手指,“小冉,你告诉我,是不是心里还放不下小叶,不想离开旧金山?”
梁冉被她说中心事,刚刚好点的脸色立刻又涨得通红,但是他已不是最开始那个青涩的小子,虽然还是害羞,嘴上却立刻承认,“是的,我不能离开他,我要和他在一起。”
藤堂吸了口烟,微微有些出神,阿尔斯拍拍他肩膀,“梁,藤堂小姐是在劝你,想想看如果你有万美元,很多漂亮姑娘会自动来找你……”
梁冉打断他,“阿尔斯先生,这些话,可不可以请你以后不要再说。”阿尔斯自嘲的耸耸肩。藤堂收回目光,淡淡道,“小冉,你是个痴性子,认准了的事不撒手,可是,有些事不是认准了就一定能得到的,不是努力过就会有结果……”
梁冉不说话,半晌抬头看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坚韧和倔强,还有决心百折不回。
固执的让劝他的人都有些泄气。
藤堂看了他半晌,笑着摇摇头,“小冉,你还真是……傻的可爱……”
梁冉也笑了,嘴角小小的翘了下,眼里却是不能掩饰的痛苦,“藤堂姐,我对小叶哥的心……连你也不肯信?”
出乎意料的,藤堂说,“我信。”
她用一只手托了腮,目光落在他乌黑的眼眸里,“但是我更相信殷宸北,不会对小叶轻易放手。”
梁冉眼波里的痛苦加深,那纠缠了许久,无处不在的矛盾和煎熬让他紧紧攥住了拳。
好恨!好恨!
他恨自己没有任何保护叶云色的能力,没有可以给予叶云色的未来。明知道他被另一个人绑缚在身边却搭救不了……!我要怎么办……自责、委屈、不甘、焦虑,“我要怎么办!!”
藤堂幽幽叹息,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把他抠进掌心的手指掰开。指尖扫过梁冉虎口处的茧子,梁冉吸一口气,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里,刺得他如遭电殛,狠狠打个冷颤。
“怎么了?”藤堂察觉到他的异样。染冉不语,下死劲盯着手心,那个地方是他连续两个月握枪的结果,有结茧,还有破皮……不不,我不可以这么做……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也许……也许还可以再想想……别傻了,小叶哥还在他手里!
这是犯法……不行,不行……梁冉!你混蛋!你孬种!!
他豁出一切的抬起头,“藤堂姐,求你务必再帮我一次。”
藤堂细长的眼睛眯了眯,“做什么?”
有时候,做一个决定往往出于大脑一瞬间的提示,而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思考。殷宸北用半个小时的时间做好决定,他站在落地窗前,手臂环抱,目光眺向彼岸的东方。
阳光很炽热,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这样的好天气真的很适合出去郊游,如果,可以有个人陪伴着。
桌上的电话又剧烈响了起来,他看到号码,打了个怔。
是叶云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按下接听,叶云色的声音在里面问,“你在哪里?”
殷宸北吸了口气。
他明明一直在等,为什么还会有一瞬间的错觉?似乎一切都没有变,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会向自己请示,要不要备车去拜望藤堂正仁,他也会挟着烟似笑非笑的看他,回来后顺便去费尔赛,把你看上的人带回来。他还会用那双微笑的眼睛看自己,而自己,也会控制不住想要狠狠吻上去……他嘴角动了动,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在旧宅天台。”那边口气也是淡淡的,“我五分钟之后到。
”卡的一声已经收了线。
殷宸北略带讥色的看了眼电话,把它抛到桌子上,五分钟之后,叶云色出现在天台。
准时准点。
他穿着“拉格斐”西服,这是殷宸北钟爱的牌子,给叶云色也置办了不少,殷宸北看着他缓缓走过来,每一个姿势都是那么熟悉,每一次举手投足都让人怦然……印入刻骨的心海里,重叠成永远不能褪色的记忆。
他心中潸然,几乎泪下。
叶云色走到他面前,拍拍身上的衣袋,询问他,“怎么不问我带没带枪,或者,带没带人?”
殷宸北扬着下巴,淡淡一笑,“没那个必要。”顿了顿,他也问,“怎么不问我有没有枪,或者是不是埋伏人?”叶云色也摇摇头,随着他的口气说,“也没那个必要。”
殷宸北大笑,“好!深得我心!”他眯着眼睛,放轻了声音,“这样的你,不做我的对手太可惜了,所以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决定再不放过。”
叶云色毫不动怒,“殷宸北,做对手这句话,应该是我和你说才对。从第一天起,我就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
殷宸北笑得如同见了多年的好友,“你这样说我很高兴,来,坐下说。”
他把自己的座位拉得近了点,叶云色就坐在咫尺的地方,他微微倾了身。
“我想,确认一件事。苏进中枪而死,身上虽有刀伤却不致命,告诉我,枪,是你开的吗?”
叶云色已经看到他瞳孔里的犹疑光芒,打击这个男人的最好办法是告诉他自己亲手杀了苏进……他的心一阵动摇,却还是摇了摇头,“不,”他说,“不是我开的枪。”
很明显的殷宸北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你知道,我不能说服自己跟刚杀了他的人这么平心静气的对话。”
叶云色点头,“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所以在得知小冉是死在你们手里时,我要用尽多少力气才能忍住自己报仇的冲动……他明白殷宸北,殷宸北也了解他在想什么,两人对视的一眼里都有貌似平静的汹涌,殷宸北淡淡开口,“那个卫长伦,我查不到美国警署里有这么一位出色的华人警官,想必,是国际刑警?”
叶云色并不否认,“是,而且这个人,你应该还很熟悉。”
“哦?”殷宸北剔剔眉毛。“你指的不会是那位脑神经教授吧?”
“不,还记得公海那个案子吗?带头的长官就是他。”
殷宸北终于忍不住皱了眉,“是那个拳头很硬,连伤了我们好几个人的?”
“没错。”叶云色颔首,“那个时候,你和贝利都以为是我吧?”
殷宸北想了想,缓缓取出一只烟来抽了,“这一局你赢的漂亮。”他很中肯的说,“我的确不能把那件白大褂和警服连起来想。”
叶云色面色平静,眼中丝毫没有任何欣喜的颜色。
“那么,你们早就认识了?”
“是他早就听说了我。准确的说,他觉得我的身份不会那么简单,下手调查,继而安排时机接近我。”
“他们想为你正名,让你可以继续做警察?”
“不,那样太麻烦,他们也不会得到任何利益,何况他们缺少的只是一个线人。”
殷宸北无语,叹气,“你又没有什么好处的被人给利用一把?”
叶云色笑了笑,“怎么能说全没好处,他们承诺,事后会让我回祖国大陆,换个身份给我。”
“哦?”殷宸北凉凉一笑,“好处是好处,不过也太不诱人。”
“是啊,可是就算没有好处,我也一样会答应。”
殷宸北看了他片刻,轻轻吐出个烟圈,“小叶,我有时在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杀了我而安心吗?”
叶云色似要回答,嘴唇抿了抿,又默默转过头去,他的目光穿过楼宇落在虚无的一点,半晌才道:
“也许,是我自己不甘心……”
简简单单,一句不甘心?
殷宸北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在那方面……还是不行吗?”
叶云色转过头来,嘴角牵起一抹冷淡的笑,“不行。心里适应不来,身体也不肯合作。”
“那……”殷宸北探前一些握住他的手,“我真的很想帮你克服这个毛病。”
叶云色好笑的看着他,“药引只要不是你的话,或许我也可以试一试。”
殷宸北眸光一沉,甩掉他的手,“别做梦了,我怎么会把你交给别人!”
“殷宸北,事到如今,怎么你还是这副脾气?”
殷宸北“哼”了一声,“就算下一秒进监狱。小叶,你低估了我的耐心。”
叶云色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进去后还会有出来的可能吗?”
殷宸北架起长腿,他说话的声音也不见得如何高,语气也不见得如何强硬,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就是用什么法子也抹不掉的。
“只要我想,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
叶云色不语,轻轻抿了抿唇。
“怎么,还不甘心?”殷宸北笑笑,“这里不是大陆,犯了事吃不到枪子。最多关我十年二十年,我出来后还不到五十岁。““如果罪名是终身监禁呢?”
殷宸北大笑。
“相信我宝贝,我要是没有把握,敢让他们把我送进去?”他低沉得动人的声音缓缓的说,“我进去,只是为了让你心里好过点。”
叶云色勃然变色。
他在殷宸北面前向来淡定自如,哪怕身受酷刑见到他后也力图镇静,从来没有失态过。殷宸北眼前一花,只道自己看错了。以前宁肯他崩溃也要看一次他的脆弱模样,现在却在他甫一变色的时候心头便是一凉,继而是一阵被后悔压得喘不上气来的疼痛。果然人一深陷便关情,他现在就是见不得他一点痛楚,见不得他一点伤心。
他试着来握叶云色的手,“怎么了?”
叶云色向后一退,连人带椅滑出一步。他用力收紧握在扶手上的手,那手背在雪白中绷出数条青筋,雪红血白,瘦可及骨,殷宸北就算从来没有服过软道过歉,此时也不禁说,“你别生气……”
叶云色压抑着呼吸,片刻已归于平静,他坐直了背脊,第一次用冰冷的声音说,“殷宸北,你把我当做什么?”
殷宸北迟疑一下,正要说话,叶云色已经打断他,缓缓的道:“那么,我不介意说的更坦白些。”
他压了压紊乱的心绪,看对面的人已经敛了笑意,才徐徐开口。
“我从小学习刻苦,考入警校时成绩排在第一。防暴制暴、抓捕技能、射击、战术、野外生存每一样名列前茅,教官和老师总是用很多词汇夸奖我,同学们尊重却不亲昵,我总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
殷宸北不说话,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只有少数的人才有体会,也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
“我第一次见你,你在数十名武警包围下谈笑自若,头脑清楚,进退时宜,你枪法好的连队里的人都称赞,大家都说你虽是毒枭,却不失为枭雄。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是适合做我对手的人,尽管不会站在同一条线上并肩作战,但是,我在心里渴望着你能变强,然后由我来打败变强的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谁说男人和男人之间不能有感觉,惺惺相惜,尊重,钦佩和颀赏,就是当时我对你的感觉。”他淡淡的看着他,“你懂吗?”
殷宸北脸色平静如初,暗地里的手却不住颤抖。他不着痕迹的用力捏紧,才止住胸口处涨涌上来的熟悉的疼。
很疼,但他只能忍,不能说。
叶云色停了片刻,继续说下去。“可惜,我还没能机会和你第二次较量,就已经,已经出事了。我当时不是没想过是你,但我想像你这样明知被包围都敢拿枪出来较量的人,怎么会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我选择相信自己心目中的你……我没有,汇报过……”
殷宸北命令自己听下去。
“后来,我去喝酒……队里那时只有冯冉对我好,不嫌弃我,我也只有在他面前才敢哭,但是他,他也被我害死了……”
长时间的沉默……殷宸北强压喉咙里的剧痛,开口说,“小叶……”叶云色听到了,略微抬头,眼中破碎的哀伤一瞬即灭,再看,已经恢复了平静,是他习惯的掩饰起来。
“我从来不跟人说我的心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警察来抓我,我都不知该怎么辩解。我害怕杀了人,杀的人还是小冉……他家里还有父母,他爸爸都快60了,他还没……结过婚……刑警押我出门,他们就站在门口看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关在监狱里,狱警对我很好,我知道那是死刑犯才会得到的待遇。我什么都不想,把我的命赔给小冉,我认了。我也没指望会有人救我,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第一次用队里的枪打鸟……和同学去接女生放学……殷宸北,你一定不会想到,我还梦到过你……”
殷宸北的心跳了跳,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梦到我什么?”
叶云色侧头看他,嘴角隐有微笑,“梦到你啊,你被我打败了。你还很不服气的要和我重新比过,我当时说好啊,是比枪法还是比拳头……”
殷宸北看他停下来,不禁问,“后来呢?”
“后来?”叶云色重复,“后来就醒了。”殷宸北微觉失望。叶云色已经接了下去,“我醒了后,就看到你站在我面前,一脸得意的看着我。”
殷宸北的心沉了下去,渐沉渐深,几乎沉到不能触底的深渊。他清楚的记得,叶云色在飞机上醒过来的时候说了两个字,“是你?”当时听起来没有任何含义,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是那样的动魄惊心!
他记得他睁开的眸子明亮清澈,他干净的气息让人醺醺,自己就是在那一刻再也压抑不住狂暴的思念,甚至连旁边有没有人都忘记了,动手撕开他的衣服……叶云色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从来,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是……可以的……”
他在阵述一个事实,一个恍若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实。那时的他是真的不知道,只有二十岁的拘谨性格让幻想一下少女的胴体都深以为罪,更不能想象这个一向期待的人会在瞬间变成了野兽。他缓缓闭上眼睛,其实现在说这些,他并不是很痛,在经过这么多年后,再深重的苦难都变得麻木,他只是觉得该把这些事告诉给殷宸北,他做一个了断给他,从而彻底和他划得干净。
可是……讲故事的时候都会觉得很累,觉得疲倦不能压抑。
殷宸北收紧了手,挟着的烟蒂已经快烧到肌脸上了,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想着扔掉。他的全部目光都集中在叶云色身上,看他讲到这里乏累的阖一下眼,长长的睫毛下苍白的脸色……他曾经下手折磨过的人……他忽然一缩手指,在叶云色未注意的时候把烟头按到手掌上去。
叶云色在这一刻睁开眼,手一伸,已经把那烟头夺了过来。
“如果自残,我至少比你会多一倍的方法,”他淡淡的说,“我甚至想过要毁了这张脸,那样的话,你会不会肯放过我?”
殷宸北一震。
叶云色把烟抛在地上,他没有看错,对面男人一瞬间流露出的眼神,是惊骇和沉痛……“你放心,我不会选择这些。我告诉自己,那样只是懦夫,不是叶云色。叶云色是要活下去,不论遭受到什么,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报复给你看!”
宾士车停在最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阿尔斯又看了一眼紧绷着身体的梁冉,确认的再问一遍,“真的决定了?”
梁冉的眼睛直直瞪着前方,半晌说,“决定了。”
“梁,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我们还可以安全离开这里。”
“不,阿尔斯先生,我的决定不会更改。”
“那么……”阿尔斯拖长的声音更像是叹息,“梁,藤堂小姐说过,对于你决定的事,她全都鼎力支持。”
“替我谢谢她。”梁冉说的面无表情。
“OK,现在我来告诉你,你应该怎么做。”阿尔斯指了指前方的地下停车场,“从这里进去,是殷宸北的私人停车场,因为事先清理过现场,你会一路畅通无比,而且没有警卫碍你的手脚,他们都被事先调走了。”
“因为藤堂姐的关系?”
“是的,别忘了他们是多年的世交。昨天晚上已经有人证实殷宸北把奥斯汀停在这里,他现在还留在这座公寓,一直没有出来过。我们猜想警方今天会对他下达拘捕令,你知道,他不是个会束手就擒的人,他会逃,而且当然不会徒步,所以……”
“所以,他一定会来这里取车?”
“说的没错,到那个时候,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自己去取。”他侧身从后座拎出一支皮箱出来,按开密码锁,里面是一支柯尔特左轮手枪。
梁冉的眼晴里看得出有点紧张,不安的动了动身体。
阿尔斯把枪管、弹匣和消音器仔细的组合好。
他的嘴角有一丝非常温柔的微笑,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这个时候更是文雅温和。
“看到了吗,梁,”他摩挲着流金色的枪体,犹如对待情人的嘴唇一样,“这是藤堂小姐为你这次行动准备的礼物,只有990g,对于你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梁冉接过枪,“阿尔斯先生,我左手坏了,这样也没问题吗?”
“哦,当然,你完全可以拎着它站一上午。”阿尔斯拍拍他肩膀,“你宁愿拿着它也不愿去用那万。还有,你感觉自己的射击成绩合格吗吗?”
“……”梁冉点头,慢慢的说,“是的。”
“看起来你好像已经接受了是吗?”
“是的。”
“那么让我最后问一次,你真的考虑好了?不会再后悔?”
车厢内很安静,在他问过这句话之后,梁冉所有的表情都沉淀下来,他在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终于,激烈的心跳得到平复,他用这辈子从没有过的冷静声音说,“我决定了,并且永、不、后、悔。”
“既然你恨我,为什么不选择现在杀了我?”当静止的时间重新流动,殷宸北低低的声音才缓缓响起,“由你来亲手解决这一切。”
叶云色看着他把一支袖珍手枪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向前轻轻推动,他笑了笑,也伸出手,按住了那只枪,“如果在几个月前,我一定会接受你的提议,”他清晰的说,“但是现在不能,因为你要接受的,是法律给予的审判。”
殷宸北深深注视他,“好,如果你希望,我可以答应你。”叶云色抬了下眼帘,殷宸北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自己的病,头痛,失眠等等,到底有没有一点好转?”
叶云色微一沉吟,缓缓的道:“已经好了很多。”
殷宸北稍微放松了下情绪,“别告诉我是那位卫警官的本事,他辜负了我送去的大礼。”
“其实,他倒是真的学过一些医,还曾和医院的医生联系,讨论最有效的治疗手段。我后来能每天多睡一会,也全是拜他所赐。”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殷宸北探身向前,眼中划过一抹决意,“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对我……动心?”
叶云色看着他,眼中的平和一点点褪去,渐渐变得冰冷。“动心?”他淡然一笑,“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会为那些曾经的伤害动心,你留给我的,全都是惨烈的记忆。殷宸北,有些事情,我不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叶云色早在你带上飞机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亲手掐断了一切,果然,了断的很彻底。
殷宸北想自己其实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过是留了一根醒目的刺,尽管疼痛辗转昏日黑夜,可是终究还会有一点点曙光,长沙发上安静读书的青年,天台上一个单薄的背影,卧室中坚毅的持枪而立,他唇边温温和和的微笑……心虚的以为可以变成整个世界。
问过了呢?光亮褪尽,一片无底的混沌。谁在陷落,谁又能够逃脱?有什么在拉扯他的心弦一点点崩裂,宛如他再也不能留住的,包括眼前的这个人……其实,我都知道……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我其实全都知道……心碎成零落,人还得继续撑下去,那一瞬间他忽然懂了叶云色为什么每次每次都是笑着……因为有时的笑,的确比落泪更能惩罚自己……“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他说,“警察什么时候到?”
“大约还要十几分钟。”
“好,那么你走吧,别让他们见到你和我在一起。”
叶云色平静的站起,淡淡的道:“我会的。”
“小叶!”他还是忍不住扬声,叶云色转过身来,看殷宸北从座位上站起,他的眼睛里有一团模糊的柔软,“答应我一件事,做为刚才我答应你的交换。”
“是什么?”
殷宸北凝视着他,轻轻的道:“活下去。”
叶云色微微笑了。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拒绝,仿佛事不关已,依旧云淡风清。殷宸北再也无法让自己维持这该死的冷静,他踏上一步,手臂伸处,已拉住了叶云色的手。叶云色直觉的向后一躲,殷宸北向下用力带得他上身一倾,左手已经穿过他腋下搂住肩头,另一只手抓住他击在自己身上的拳头,牢牢握住,再不松开。
他以一种拥抱的姿势将他按在怀里,本来应该去亲吻他的唇现在停留在他耳边,他的头搁在他的肩上,低缓的声音如同咒语,“小叶,”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要你答应我活下去。”
叶云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挑起唇角,一抹涩然的苦笑。
这个人的手臂箍得太紧,有多灼人的热度,就有多逼人窒息的坚定。但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他的右手按在他毫无防备的脊椎骨间,或许他也根本不想防备……一阵酥麻过后,力气瞬间流失,叶云色向后一退,人已经站在一米开外。
“对不起,”他淡淡的说,“我无法向你承诺任何事,因为我的今后,的确不知何去何从。”
你宁肯这样也不要我给的幸福!!他声嘶力竭的叫嚣只能停留在胸腔,叶云色没有再犹豫,最后注视他一次,迈步离开这里。
殷宸北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嘴里一股腥甜涌上,他咬咬牙,猛的吞咽了回去。
他始终没和叶云色说过他曾经替他挡了一刀,也没告诉他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海外的小岛,也许,他心里知道叶云色不想问,他自己也不想说,那是两个人最后的尊严。
他不知道还有多久警察就会冲上来,他答应过他,会在监狱里等待一切的终结,他鲜少承诺,但是一旦承诺,言必信,行必果。
这是他欠他的……他一个人走到桌前,桌子上的那把枪里有一颗子弹,他是留着给叶云色报仇的,谁知他根本不屑,他看了那枪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你果然是个狠角色,”他对着照片里的人说,“做什么事情,都这么不留余地。”
照片里的叶云色微笑着,似乎承认了他的说法。
这栋楼共有九层,加上顶楼的天台,一共十层。
爬上去会用几分钟,乘电梯而下却不过十几秒。
叶云色轻靠在电梯里,对面的镜子照出他的影像。
平静而疲倦的年轻人,微笑的眼底有淡淡的尘埃。
电梯已经下到九楼,他伸出手指,轻轻了按下十。
——结束了,那个人说,你亲手来解决这一切。
可是,你的命并不只是欠我,这是你贩毒犯罪必然的结果。
电梯下到八楼,他把九楼的键子按红。
——我一直很好奇,在你的字典里,莫非从没有失败这两个字,你就那么有信心能打败我?
叶云色微笑着挑挑嘴角,你输了,不过,我也没赢。
他再按下第八楼。
——灯全都打开,你总该不会怕黑了吧?
我不怕黑,因为我一直就处在黑暗里,光明与黑暗,原本没有什么差别。
——告诉我想吃什么,我打赌意大利小吃肯定适合你的口味……我又不是女人,这些柔情蜜意,对我能有什么用?
——你知道的,宝贝,我很爱你……——让我看看你后面的伤……——如果,我想看你喝醉一次呢?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对我动心?
动心?他微微笑了,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同样给予微笑,淡漠的微笑……我怎么会动心,殷宸北,在我心里,你只不过是一个对手……一个对手而已。
我早说过,你怎么做是你的事,至于我自己,发生过的永不能改变,你又怎么能奢望我会被你慢慢软化……叮的一声电梯在最后一层停下来,熟悉的大厅和耀眼的阳光……他站在玄关,为这样醉人的好天气眯了下眼,他掏出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打开,掌心里握了一把奥斯汀车钥,他给了自己一个微笑。
梁冉隐藏在通道的斜对面,奥斯汀车的右后方,一根粗大的理石柱挡住他的身影,这个位置很隐秘,可以确保从通道上走下来的人看不到自己,却能把背影在第一时间落入他的视线。
他手中的枪已经被他攥出汗水,枪柄的触感如此真实,要靠不断的深呼吸来维持内心的平衡。他已经站了近两个小时,必竟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接近生死,我一定要成功!他在心里叮嘱自己。
与此同时,车库之外,阿尔斯接到了藤堂用卡机打来的电话,他在里面向她汇报,“他的确已经准备好了。”
藤堂慢悠悠的叹了口气,“这是他成长的好机会,祝福他吧,阿尔斯。”
“可是他就算不出手,殷宸北也没有驾车逃开的机会,警方已经布好线,遇到这辆奥斯汀就会格杀。”
“但是,有些事总是要亲自争取的……不是么?”藤堂微笑,“他会和小叶有个好开始吗?阿尔斯?”
阿尔斯轻笑,“怎么会,我怎么能辜负慧子你的重托,又怎么能辜负这只M21狙击枪……”
“唉,你见过有人赚500万赚得这么容易的么?”
“当然没有,我亲爱的藤堂。”阿尔斯大笑。
挂断电话,藤堂把一个轻吻印在听筒上,“抱歉了宸北,我不能把小叶在最后一刻交给你。”
你曾经问我我想要的是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要的其实是,毁灭。
很长很长时间之后,有人从通道上走下来。
那个位置光线很暗,那个人侧着脸,也看不清他的面目,不过从穿着的比挺西装一望可知价值不菲,颀长的身材显然符合殷宸北的高度。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是除了殷宸北,还有谁会走到这里提车?
梁冉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个人已经来到奥斯汀前,微微弯腰打开了车门。
镇定,镇定,镇定!
他用完好的右手握住枪柄,准星对准驾驶座上那个人的头,他学过枪械射击,拼命似的练了两个月,再不会向上次那样连有没有弹匣都看不出来。就算不能一枪至他死命,也要保佑我击中他的要害!
同样的,也要保佑我找到小叶哥,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住我们。钱我可以不要,我只要你,永远快乐的活在我身边!
引擎声响起,梁冉咬住牙关,一点一点把扳机扣下去。
殷宸北——去死吧!!
轻的像是豆荚爆裂的声音,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枪的后座力让梁冉虽有准备,手指仍是不免向下沉了几厘米——必竟是腕力不足。但这一枪也穿过后车玻璃,那里迅速的出现龟裂,子弹射进座椅,坐着的人在同一时间毫无声息的倒了下去,缓慢的像是一个慢镜头。
他握紧的枪柄几乎脱手。
我杀了他……?
终于……终于……!!
他跳起来,飞速的向车跑去,完全没有任何要掩护自己的想法,也忘记了当初别人是怎么谆谆教导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谨慎。他只感觉胸腔里的心要碰出来了,很害怕,但是也很激动,很颤栗,但是也充满疯狂!
——只有杀了殷宸北,才能救出小叶哥!他当时笃定而坚定的告诉藤堂,藤堂剔着眉看他许久,微笑着鼓励他,你长大了,小冉……是的,我长大了!可是你知道么,小叶哥?
我要和你在一起!
和你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他一把拉开门,里面斜倚着力门的人顺着这个动作滑了下来,梁冉后退一步让他跌到地上,在一片血泊中,他看到一张失血的脸孔。
他怔住,几乎以为自己错看了,有冷冷的风吹着他昏沉的大脑和僵硬的四肢,他不敢相信,不能呼吸……“怎么……是……你……”
这是玩笑……是玩笑!是假的!!
“怎么是你……?”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小叶……哥……叶云色强忍胸口处的剧痛睁开眼,梁冉手里还有那只散着硝烟的枪,整个人站成了一桩泥塑。他吸了口气,轻轻的说,“小冉……”梁冉打了个激凌,迟疑着低下头。
是叶云色没错,在这个时候还用口唇向他示意,“你没事就好……”
为什么是我没事?他恍惚。
蹲下身子,用最近的距离看着他,“小叶哥,”他小声说,“我……我不知道是你……我……”
叶云色微微笑了笑,“别内疚……”他说,“错不……在你……”
“可是,你流了很多血。”他看着汩汩涌出的鲜红液体,一个人身体里怎么可能贮藏了这么多,多得让他堵都堵不住,“小叶哥,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叶云色冰凉的手覆住他的。“小冉……听我说,你不要有……心理暗影……我是……早等着……这一天……”他喘口气,唯恐梁冉不信似的又重复,“是真的……是……真的……”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在惦记我?”他痴痴的说,“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我还有枪,枪里还有子弹?

叶云色摇摇头,“不,你要活着……好好……活着……”剧痛让他的视线开始旋晕,他坚持着把这句话说完整,“小冉,别让仇恨……害了……你……一生……也不要……无谓自责……”
梁冉怔怔的发愣,然后想起来了似的叫道:“去医院!我带你去医院!”
“没有用的……”叶云色一笑,“你来这里……是谁的……安排?”
“藤、藤堂姐……”
叶云色的脸色更苍白。“小冉,”他忽然握着他的手用力挺起上身,梁冉吓了一跳,急忙去抱他,那鲜血蹭了他一身,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叶哥——!!”
“嘘,别哭……”叶云色紧紧汲取着他身上的力量,示意他能离自己再近一点,“我告诉你,可以从这里……逃出的路……千万不要走回……原路……”
梁冉瞪着眼睛,“……什么?”
叶云色撑着力气把停车场另一个出口告诉他,力尽而乏,从他怀里摔到地上。
“小叶哥——!!”梁冉嘶声。
他似乎直到此时才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支撑不下去了,那个枪伤和不能止住的血,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小叶哥你别死!”他大叫,手伸出去,生怕自己一碰到他这个人就会脆弱的消失。
“你别死!你别死!我还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叶云色脸上依稀有淡淡的微笑,他用唇形告诉小冉,我也伤过人……这是我最好的归宿,所以你不要伤心,快离开。梁冉忽然豁出去似的俯下身,把一个吻印在他的唇上。
“小叶哥,”他认真无比的说,“你告诉我,如果有下辈子,你有没有机会爱上我?”
你告诉我,我偿命给你!
但是叶云色已经失去了回答的力气。他目光疲惫的看着渐渐变暗的世界,没有疼痛困扰,只有渐轻渐远的神智,和似乎终于得到解脱的身体……下辈子?
下辈子,他微微动了动唇,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声音说,我会选择,多爱我自己一点……不再纠缠,不再被爱。
一声闷雷从天际处辗压而过,没有征兆的衮衮浓云一刹时挤满了方才还一派晴朗的天,急促的击雨声盖过了断续的哭泣,初夏的大雨在这个时候降临,带着洗刷一切涤垢的气势,似乎可以隔断过去,似乎阻挡了所有的未来。
旧金山港口处停泊了一艘货船,一个穿长风衣的金发男人背对漫天风雨站在船头,手里挟着的烟数次被浇湿,他只顾出神也忘记了扔。弗西狄第六次走到船头来劝他,手里撑着快被大风刮走的伞,“贝利先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么大的雨,连我们自己出海都危险了!还是不要再等了!”
“再等等。”贝利头也不回的说。
“可是,你看这场大雨来势汹汹,我们再不走……”
“我说再等等!”贝利恼怒的打断他。
弗西狄摸摸脸,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的疼痛让他颇为痛苦,但是他也不能擅自把船开走,急得在船头不住跺脚。终于,救命似的电话铃声响起来了。
他看到贝利手忙脚乱的接听起来。
“喂,人找到没有?”
“找到了!”那边说,“但是……”
他没听到下文,一阵雷声响在他的耳朵里,弗西狄看着贝利僵硬的说了句,“我不信。”然后他握着电话的右手就开始发抖,先前还显得细微,后来竟越来越不能自持,手一松,电话贴着船舷落进海里……“哎呀,这可是五千多美金的……”
贝利忽然回身重重扇了一个耳光给他,“开、船!”他硬硬的声气几乎从齿缝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弗西狄怔了怔,“啊……啊!”跑进去喊,“开船,快开船!”这样的大雨天出海实在是糟糕的决定,但是他们又不能等着条子来抓,趁着现在只有海上没被封锁。
但是……他停下身,想想自己平白无故挨的这一下……shit,不就是看着他哭了吗?掉两滴眼泪而已,干嘛冲着属下耍!就因为老子给他卖命?!
他一路骂着走进驾驶舱。
在他的身后,贝利把脸埋进手里,吐出了自成年以后,就再也没有流露过的痛苦呜咽。
五个月后。旧金山效外圣昆丁州重刑犯监狱。
“B17452,出列!”
“是,长官。”
随着这样一声呼喝,女监里走出的犯人把手抱在头上,跟着狱警走了出来。
她有着丰满姣好的身材曲线,虽然裹在囚服里,仍能看出当年的丰姿。现在她只低着头跟在狱警身后。
“去领冬天的棉衣,还有上头新发下来的备品。都给我节省着点用,而且是一人一套!再发现你们敢仗势去抢别的犯人的,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是,长官。”B17452说。
她领了备品和棉衣,粗糙的面料和做工,和她当年用的相比,简直就是一块垃圾抹布。
她在不被人注意时撇了撇嘴。
另一边也组织男犯人过来领备品,编号是C的,很少有机会碰面的两队,一听就是重罪犯。
“喂,C29303怎么又没来?”
“报告长官,C29303和犯人打架,现在受伤了不能来。”
她悄悄停下了脚步。
“又打架?妈的,他是属野驴的啊?关进来三个月架打了四十场,还就没见过像他这么敢捣乱的呢。这次又因为什么?”
“报告长官,他在吃饭的时候不老实,捧着张照片看得没完没了,边看还边和它说话。C29116想去看看是什么美女,被他一脚踢在……那……那儿……”一群人发出了解的大笑。
“后来呢?”
“后来他们那吃饭的十几个人一齐上,都被他打趴下了。不过照片也给撕烂了,操,里面居然是个男的,他疯了似的上去揍人,大家都挡不住,直到长官掏了警棍后他才老实点……!”
什么叫掏出警棍才老实,分明就是被狱警狠狠教训了顿。她还想在听下去,已经有人叫她,“你,,还不走等什么呢!叫你们老实点!”
“是,长官!”她应了一声,抱着东西向外走,身后那人犹在说,“听说他在外面也是混的,这次明明有机会改判20几年,也不知怎么就成了终身监禁了,连上诉都没有。”
“***,在外面混的在里面也装大爷吗?老子就看不惯他那副德性!”
“对,咱们把他那份占了,冻死他个杂种的……”
一脚跨出门去,将那些声音关在门后。
回往牢房的路上,照例去看窗缝里透出的那点阳光,天色湛蓝,一抹浮云悠悠飘了过去。
 后记:
终于完结了,吁一口气,揉揉俺的肩膀和脖子。
《云色》从动笔到完结,用了36天时间,计十二万七千字,连载了一个月,感谢大家的支持捧场,一直陪我走到今天。
  这是我首次写的现代文长篇,以前写古代的多一些,同人,一些小短篇,从来没一口气写这么长过。对于自己这个尝试感觉还是满意的。下次可以继续挑战点别的。
  说说这个文吧,这个文的结局是一早就定下来的了,虽然很多大人支持HE,或者支持双结局,但是在作者心里,还是一直坚持自己原来的初衷,中途虽有几次动摇,幸好都忍过来了。不然写成一个四不像,可真就罪过了。
接下来说说人物,关于叶云色。
  早就说过叶云色是我极尽花痴之能力Y出来的人物,他这个人物其实很简单,很多人说他复杂,恩,复杂应该说来缘于作者的情节编排,他的内心应该是很纯净的那种,毕业后就想到第一线去验证本领,见到比自己强大的人就引为对手,误杀了好朋友愿意为他抵命,被人囚禁了就想跑,受到侮辱就反抗抗争。我就是按照这个思路来写这个人物,他其实拥有的都是普通人的想法,只不过拥有普通人所没有的毅力,而已。
关于殷宸北。
  我是后来才爱上这个人的,和大家一样,写到后来也不免有点心软,但是,殷宸北的结局已经注定,不是因为他对不起小叶,而是因为他是个毒贩子,小叶是不能和这种人在一起的。他一日为警察,那种天职就决定他不能和犯罪份子握手言和。所以这已是断了退路。
  有大人评说殷宸北是爱无能,没有错,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边怀疑着又一边爱着,一边爱着再一边毁灭着。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小叶,连看病,都要埋伏下保镖。这是他的地位和经历逼着他不得不做的,所以这样就给造成一种矛盾的痛苦,爱情基于信任之上,他既不能信任,又想去爱,只好弄得两败俱伤。而且他还不懂爱的手段。殷宸北的想法和做法其实也是个普通人,被作者夸大了,就变成了一个殷宸北,其实在我们身边,又何尝没能这类人,只不过有的是只会怀疑,有的是不会爱,有的是爱了不敢说,装出所谓的倔强骄傲而已。
关于藤堂。
  我一直说藤堂是我喜欢的角色,因为她爱的果断,恨的也坚决。藤堂是不会幻想的人,她很现实,知道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知道什么才是最不切实际的。她不爱殷宸北吗?应该在分手的时候也会有失落吧,她不爱小叶吗?像她这种女人不顾形象的在小叶面前大哭,放下身段求小叶放过她爸爸,应该已是她能做到的极致了。可惜她还是什么都得不到。所以她只好毁掉。
  也许有人会骂最后一段为什么她想除掉殷宸北,其实从她的角度考虑,藤堂家没落了,如果殷宸北能把她救出来,事后她难免仰人鼻息,或者救不出来,那么她失掉的就太多了,而殷宸北则在外面逍遥,索性,一并毁去。
  再加上叶云色始终是她心里的执念,她宁肯留下他一个,也不愿看他被人抢走。
关于梁冉。
  应该有很多人会骂这个小白兔吧,其实我觉得,这里面梁冉也是个悲剧人物。(汗,虽然我不一定把这点写出来)梁冉本来是个小白兔,天知道,这种角色于我是最不会驾驭的,因为我是几乎一写水灵灵的大眼睛和鲜花一样的唇瓣就要哆嗦的那种人。所以整部故事里梁冉的外貌写的最少,我不会写……也是真的不想写。
 梁冉是被叶云色带回来后才接近这个残酷的世界的,从最开始的单纯无知,到不可自拔的爱上小叶,再到知道心上人原来是别人的禁娈,这个打击不可谓不大,这也是他的转折点之一。后来他一步步被藤堂拖着走,其实,这不能怪他性格上的软弱和智力上的白痴,如果换做我,被藤堂那样的女人盯上后一番游说,说不定也屁颠颠拿着钱跟人私奔去了,所谓的被卖了都还替人家数钱呢。一直到后来发展成他敢杀人,我想写的只是一个有因有果,关于他性格褪变的过程,如果有大人看到了,幸甚,没看到,也没关系,请和我一起花小叶吧。呵呵。
关于爱情。
  其实,这里面没有一对两情相悦的。梁冉爱的绝望,藤堂爱的毁灭,殷宸北的则是口拙 ,不会解释。我没有打算 让小叶爱上殷宸北,可能在此之前有些句子让人遐想。小叶对殷宸北的感觉,不是仰慕,而是像文中里说过的,是尊敬,和欣赏。年轻人总是爱幻想英雄,何况刚出校门白纸一样的孩子。他们渴望成功,渴望战斗,渴望强大,渴望有一个和自己棋逢对手的人来实现自己的价值,殷宸北就是这样出现在小叶生命里,他让小叶一帆风顺的战斗英模式的生活出现了亮点,人只有有了目标才有动力,有了动力才会享受生活,殷宸北于小叶,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所以他才会梦到打败殷宸北,醒来后不能让他接受的除了侮辱,还有心目中那个形象的坍塌,他毫不犹豫的进行反抗。我不想写小叶中途如何反抗,因为我对虐身的手段一窍不通,而且不希望破坏人物的美感,大家可以自行YY这段,漂亮干净的小叶,被麦色肌肤臂上有肌肉的殷宸北压倒……啧啧啧,好一副儿童不宜的镜头……但是殷宸北对小叶又是特别的,两个人拼了两年斗了两年,这两年的复仇生活几乎成了小叶活下去的支柱,一旦报了仇,小叶的生活坐标也失去了,倾斜的生活,未知的未来,惨不忍睹的过去,还有无处容身的尴尬……这样的日子让他继续过下去我才觉得是种折磨,而且和小攻两个人隐居荒岛,想法是好的,但是却不会实现。
  在最后的时候我没有让小叶爱上殷宸北,因为我一直觉得,有些爱情不是上啊上啊就上出感情来了,除非处X情节作祟或男男真的有那么致命的快感让人陷入拔不出来。可惜小叶两个都没有,光让小攻温温柔柔的照顾他,世上的事又岂是做错了再弥补就一定会弥补回来的?小叶并非固执的不可原谅,实在是他一颗心已死,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会去爱上男人或者女人,何况他的心理隐疾那么重。
  小叶并非完人,其实,他挺脆弱的,要不然不会因为一条人命一辈子不能沾酒,不会因为一次下药的逼迫以后,自己的身体再做不出反应。他其实是个有严重心理疾病的人,坚强都堆在表面上,像美丽的玻璃珠,越是破碎的外表,越堆砌出惊人的美丽来。
  同样的,在描写苏进和小叶的格斗中,为了避免让人产生龌龊的感觉或者引导人产生这种感觉,我尽量避免一些字眼。我记得有些BL文里打着打着就打出XXOO来,生死攸关的时候还是少想点欲望之类的东西,苏进是唯一一个没爱上小叶的人,他很正常。合掌。
  现在,我是不是已经把大家想问的都解答了呢?没关系,如果想到后可以随时敲我,我会尽快回复大家的。

Tag : 绿宛菊

留言

发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博客用户)

页 码 索 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