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地狱之沉沦(下) by 渊默

羽不由自主地微笑,用脸蹭了蹭铁链,很舒服。夜还很长,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神志有些恍惚,但有东西依靠,心情平静了许多。那镣铐束缚他,却也保护他,他尽量缩紧了身体,把脆弱的内心安置在这些钢铁盔甲的背後。

 忍仔细地检查著调教台上那具身体,经过昨天的撕扯和鞭打,乳头和分身都有明显损伤,虽然自己已经足够小心。看样子今天是不能进行牵引训练了,但这一点当然不必跟奴隶说明。

  
 忍看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突然道:“昨天晚上你的叫声简直能吵醒整个俱乐部的人。”

  对方的眼皮明显一跳,随即道:“对不起,主人。”

  忍直视著他,淡淡地道:“你没有什麽话要对我说麽?”

  “没有,主人。”

  苍白的手缓缓游移到他的心脏位置,声音也变得低沈柔和:“你知道,有时候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就是积极面对。”

  “如果,你愿意把你的心里话告诉我,配合催眠,也许,可以打开你长久以来的心结。”

  羽心里一跳,他不怀疑催眠有这样的神奇功效。如果长久纠缠他的噩梦可以一朝解决,那当然求之不得,他已经被这个梦折磨了好多年。

  然而眼前这个男子,分明对他心怀恶意,敏感部位的疼痛还是那麽鲜明,在这个人面前袒露心灵,岂非开门揖盗?

  可是,他真的好希望能有人听他倾诉,这秘密在他心里已埋藏了好久,就快要炸裂开来。不需要建议,就带一双耳朵都好,他真的有点承受不住了。

  但调教师拥有的显然不止一双耳朵,还有一把刀子。谁知道这把刀会剜除腐肉,还是扎进他的心里?

  一室寂静,心事翻腾,他到底要不要讲呢?

  检查身体的时候被忍一阵拨弄,下体传来阵阵钝痛,然而肉体的疼痛完全无法与内心的惶惧和茫然相提并论。啊,如果能不再受这噩梦的困扰,他情愿短寿二十年!可是,可是……

  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听见自己清晰的话语:“对不起,主人。”为了能让痛苦终止,他可以放弃生命,但,却不可以放弃灵魂。

  忍的面上无喜无怒,仿佛一切早在其预料之中,淡然道:“看来昨天的训练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别说信任和依赖了,就连最起码的听命你也做不到。不是心悦诚服的顺从,我不希罕。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

  定定地看著羽,道:“要麽谈话,要麽继续进行牵引训练。”

  羽的脸色顿时变了,即使他可以忍受鞭打和撕扯,也无法忍受折磨了他一晚的噩梦在白天再度重现。握紧了拳,他无可奈何地道:“谈话,主人。”

  慢慢地按照规定的姿势跪倒在忍的脚下,他懊丧地叹了口气。其实何尝不知,这同样是把自己的灵魂切成薄片零敲碎打地贩卖,但当他把头埋进忍的大腿时,温暖的人体仍旧给了他一丝异样的慰籍。没有被噩梦连番侵扰过的人,永远不可能了解那种如一脚踏空、陷身水塘的感觉,无法呼吸,无法逃避,双手拼命乱抓,就算一根水草就会当作救命稻草。带著体温的人体,直接的身体接触,能够直接驱散心底的阴影,让他切实地感受到自身的存在。

  轻轻地吁了口气,他阖上了眼睛,假装这温暖并不是来自那个给他带来痛苦的人。

 “好了,你来试试。”龙介拿起遥控板,随便试了几个按键,墙上刚安装好的高保真屏幕纤毫毕现地反映出室内影像,调控颇为方便。

  忍递给他一杯红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呷著,道:“这种事情,随便找个人来做就行了,何必自己跑一趟?”

  龙介笑嘻嘻地道:“我想你啊。”

  忍不以为然地冷嗤一声,龙介面色不改,道:“真的呢,上次打电话知道你心情不好,很是担心,一定要自己过来看看才放心。呃,你没什麽吧?”

  “没什麽,还是你那个宝贝弟弟,调教进展不是很顺利。”忍凝视著杯中的酒,若有所思地道,“他的思维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每次以为已经找到了他的弱点,步步紧逼要看就要取得胜利的时候,他就会突然滑开,然後一切就得从开始。最核心的部分始终进不去,如果逼得太紧,反而会引发反弹。不过……”

  他微微一笑,道:“现在我有点知道原因了,他不信任人。”

  龙介讶然道:“这很正常吧。你不是说过一般受训者都是先怕你,然後才会敬你信你麽?是时间没到吧?”

  忍摇头道:“他不是不信任我,而是他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信任、依赖这些词。可能他独立性太强,凡事都是自己解决,渐渐地成了习惯吧。昨天我给他进行了牵引训练,可以看得出他其实是想配合我,减少撕扯的疼痛。”

  他沈思著当时的情况,玩味地一笑,道:“也许更希望避免出错带来的惩罚,但始终不能做到,身体总是抢先於大脑做出反应。”

  “按照自己的步骤行事,绝不听命他人依赖他人,这不是他的理智,而是他的本能。”

  “这一点,就连他自己也无能为力。”

  忍轻轻地摇晃著酒杯,红酒的芬芳在凉爽的夏夜里酝酿,他的目光也慢慢变得朦胧:“或许,这是他从小的经历造成的吧,信任即是毒药,他人即是地狱。就算孤独寂寞,也比把自己的命运交托在别人手里的好。”

  龙介嘿然一笑,道:“听起来好像在说你自己呢。你不是常说,只有死人才能相信麽?”

  忍一挑眉道:“我有这麽说过麽?”

  他忍不住自己也笑了起来,道:“不过你说得没错,你那个弟弟,可能真的只有死人才能得到他的信任。看他明明害怕面具怕得快要发疯,本来想问个清楚,他却拿个死人来搪塞我。”

  龙介一呆,道:“面具?”

  忍注意到他询问的眼神,道:“是啊,说来还亏了你告诉我,一个万圣节面具和能乐面具怎麽把他吓得半死。”

  龙介皱眉道:“有这回事麽?我都不记得了。被这种面具吓倒的不少吧。这也是弱点?”

忍淡淡地道:“如果连续被吓倒两次,因此开除一个资深秘书,那就比较奇怪了。”

  他突然失去了在龙介面前侃侃而谈的兴致,怎麽训练奴隶是他自己的事,没必要和龙介分享,简单地道:“以後还有这种情况,可以告诉我,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龙介却是好奇心大炽,道:“那他为什麽会怕面具?”

  忍不耐烦地道:“我怎麽知道?不是没问出来麽?问他为何心神不宁,他避而不答,只说他想起山下那个死人如何心潮澎湃,然後讲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励志的废话。”

  龙介失望地道:“这样啊。不过我一直没弄明白,山下那家夥到底给了他什麽好处,值得那小杂种那麽感恩戴德。”

  忍耸耸肩道:“无非是他刚到东京才发现以他的条件根本没法申请学生贷款,也没法入学,在东京呆不住,到处求人以至於当场晕倒,山下把他送进医院,然後帮他入学而已。”

  冷笑著撇撇嘴:“一个典型的乞丐遇到善心人的老套故事,因为一无所有,所以点滴的温暖也都念念不忘吧。他觉得那就是遭遇奇迹否极泰来,其实别人不过把他当狗一样随便扔给他一根没啃完的骨头罢了。”

  凝视著窗外沈沈的黑夜,忍深思著道:“也许,这就是他一生里少有的温暖,所以才会念念不忘。每次感到自己陷入人生的最低谷就会拿出来回味一番,象征意义早已大於实际事件。”

  他低声地笑了笑,自言自语似的道:“如果他以为这次也能有天无绝人之路的运气,那就大错特错了。这里没有山下。”

羽仍然记得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山下老师的日子,尘埃满面,疲惫不堪,提著一个小行李箱,茫然地站在校园大门外。旁边是川流不息的人群,然而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关心一下这个被饥饿和沮丧折磨得几近绝望的少年。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怎麽了?有什麽可以帮你的麽?”

  声音低沈沙哑,但在羽的耳中却宛如天籁般悦耳,循声望去,便见著一个高大壮实的中年男子,背对著夕阳看著他。额前几缕微微飘舞的发丝,被阳光染成金色。

  他迎上去,说了自己的经历,对方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这样啊,恐怕是比较难办。你的家庭条件不错,养父的收入不俗,怎麽可能作为贫困生申请贷款呢?对不起,帮不了你。”

  看著那唯一的希望远去,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襟,哭道:“求求你,帮帮我吧,你让我做什麽都可以。请你一定帮帮我!”他本想跪倒在地,以示诚意,没想到腿一软,整个人都倒了下去,最後的意识就是身体被一双强健的手臂抱起,他模糊地看见飘飞的发丝背後映衬的那一小块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抒情诗般豔丽的绯色……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一家私人诊所,他睁眼看见的,是一双饱含著怜惜和歉疚的眼睛。然後,一切都不同了,一道坦途在他面前展现。

  那是他人生中的最低谷,也是他生命中最诚挚的一段温暖,以後无论遭遇到什麽不平,他都会满带著感恩之心回味起这一刻,感觉到力量重新在身体里涌出。

  就像即使是荒无人烟的沙漠,也依然会有生命的迹象,不管是什麽样的绝境,都始终会有转机出现。一切艰难险阻,都只是神明加注於人的考验,只为了引导他进入他的宿命,那必定是不同凡响的、属於他的命运。

  他一直是这麽认为的。

  带著这种模糊的希望,他沈沈睡去,噩梦再度纠缠上来,象湖底蔓延的水草,面具、鞭影、疼痛……

  他一惊而醒,忽然发觉四周有些不对。是的,这不是任何一个他呆过的房间,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没有摆放任何东西,没有窗户,好像也没有门,确切的说,就像童话中被魔法诅咒的的大盒子。

  屋里应该有灯,因为仍然有光线,但看不见具体的灯,墙上、地板上都没有任何缝隙,唯一的异物就是地板上系项圈铁链的凸起。然後……

  他听到了时锺的滴答声,听来异常的清晰,他抬头盯著墙上的时锺,赫然发现那锺竟然是没有时针的!

  他有一瞬间的错愕,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是刚从梦中惊醒,还是走入了另一个噩梦中?

  他动了动,双手仍被反铐,於是咬了下舌尖,轻微的刺痛让他知道眼前是活生生的现实。

  比梦境更加荒谬可怕的现实。

察觉出这是调教师设下的又一个陷阱,羽反而沈静下来,仔细打量周围的一切。

  门窗的接缝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端倪,造成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立感和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因为颈间链条的束缚,他无法查找出缝隙究竟在哪里,甚至看不到通风孔。世界仿佛回到了太初之时的浑圆无极,而他是这狭小天地间的唯一存在。外部世界被完全淡化,仿佛置身於异时空,一切联系被切断。

  全然无缝的封闭阻隔了空间,没有指针的时锺则让时间缺位,只有清晰的滴答声让他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但只能更增添他的焦虑,那种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焦虑。

  这里的一切都可以被调教师人为的控制,包括温度、湿度、光线、气氛……而自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甚至不知道操控的部位在哪里。

  全然的无助。 彻底的失措。

  广袤的天地浓缩为调教师手里的魔盒,而他就是这盒里逃不出去的小白鼠。

  清醒地意识到调教师的步步紧逼,却完全无能为力。衣物、尊严、骄傲,拥有的东西被一样样夺走,身体已沦陷,情绪被操控,内心的防线被层层突破,只留下他千疮百孔的自我在绝望的挣扎。

  他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恐惧一点一点地爬上心头。

  时锺仍在嘀嗒作响,踏著虚无的脚步,每一步都象踏在他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意识到这房间的可怕。

  静。 完全的寂静。

  每一处声响都被放大,他甚至可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应和起时针的节奏!

  那单调而有规律的嘀嗒声赫然已成了他的生理时锺!

  这一发现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连呼吸和心跳都被人控制,他还有什麽东西可以称为自我?

  还好除了镣铐和分腿器并没有别的束缚,连接项圈的铁链虽然短,但还可以爬动两三步。他试著四处爬动,或者玩弄起现在已经熟悉得仿佛他身体一部分的镣铐,让铁链的叮当声打破时锺的节奏,但一会儿就觉得这种做法可笑且无聊。一想到调教师可能坐在监控室里看著自己象小白鼠似的团团乱转玩镣铐,顿觉无限气馁。他疲惫地闭上了眼,原本是在睡梦中惊醒,这麽一折腾更觉得倦意上涌,也不去管呼吸是否受控的事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然而似乎刚刚朦胧入睡,便听见一声裂帛般的鞭声,声音如此清晰,不象是做梦,竟象是真的!

  他一阵痉挛,一惊睁眼,眼前是一片漆黑,下体也没有感觉到疼痛。那麽他是做梦了?

  他睁大了眼睛四处打量,没有发觉异样,狐疑著慢慢闭上了眼睛,让睡意将自己占领。

  噩梦再度袭来,却已经变得凌乱不堪,他分不清是在何时何地,只觉四周是团团迷雾和黑暗,惨白的面具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伴随著鞭子挥落,凄厉的鞭声再度响起,不再是以往梦境中的空无,竟似真的带有风声。

  这只是梦,这只是梦……

  只是因为他压力太大,才产生的幻觉,才会把幻觉当真。

  他竭力安慰著自己,可是鞭声越来越逼真,又是一鞭挥下,下体竟然感觉到一阵灼痛!

  “啊──”他凄厉地大叫,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睛像是被什麽东西挡住了,眼皮沈重地无法睁开。想逃离,脚却被卡住了动弹不得。

  这是梦,他想。

  他还在梦里,被梦魇住了。

  他大口地喘著气,然而鞭子仍在不停地挥落,疼痛仍在持续。

  为何这噩梦会如此逼真?为何他总是无法逃离?

  他听到自己凄惨的叫声,如同从细小的裂缝中迸溅出来的血珠:

  “不要!不要──”

  “救我!”

  “救我!山下老师──”

  四围寂寂,无人应和。然而他分明感到,有什麽危险正在逼近。

  是的,有人正在走近。是那个戴著面具的男人麽?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他也可以感觉到空气的异样波动。

  那人的距离分明离他越来越近,当那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时,他的心跳几乎都已经停止。

  过度的恐惧压抑在心底,竟然呼喊不出。身体僵硬得仿佛石化。

  鞭打仍在继续,疼痛不曾稍减。

  呼吸如此热烈,风声如此清晰。
谁能告诉他,该这样逃离这梦魇?

  僵直的身体陡然象鱼也似的弹跳起来,尖锐的疼痛从颈间传来。他嘶叫,呼喊,挣扎,直至筋疲力尽。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梦,因为只听到风声,却没有感觉疼痛。有时候疼痛又变得非常鲜明,剧烈得好像就是现实。

  他迷失在似幻似真的梦境中,大汗淋漓。

  当忍一记鞭子抽在他身上,将他从迷迷糊糊中唤醒时,他竟然有点感激。四周无缝的墙壁,没有指针的时锺,永远如恒的滴答声,曾经让他深深惧怕,但重新回到这个监牢,居然都让他感觉安心。

  ──只要不陷身在梦魇中,怎麽都好。

  他安静地舔食完了狗食,他现在已经非常熟悉这味道了,其实也不坏。

  轻吁一口气,他现在才有一点点恢复状态,只觉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刺的鱼,软软的没有丝毫力气。

  忍静静地看著他,道:“今天感觉如何?”

  羽无力地笑笑,勉强打起精神,道:“还好。”

  他不知道自己深陷的眼窝和死灰色的面容已经暴露了他的虚弱,只是本能地想在调教师面前隐藏自我。

  忍并没有揭穿他的谎言,温言道:“我想知道你下体的鞭伤是怎麽回事,但我不会强迫你。你可以选择告诉我,或者留在这里继续思考。”

  羽苦笑道:“如果我告诉你,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会相信麽?”实在害怕被单独留下,他急急忙忙地补充道:“但这就是实情。”

  忍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蓦地一笑,道:“好,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说服我。”

  羽松了口气,将头枕在忍的大腿上,微温的人体带给了他现实的温暖,不由自主地蹭了蹭。

  这一动作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痛楚,他这才发现颈间的皮肤已经磨破了。

  羽一呆,本来似乎有些许的头脑顿时如万花筒般的旋转开来:

  ──难道说他经历的那些鞭打,听到的风声,并不是梦境?
──还是他不堪噩梦的骚扰竭力挣扎所以才磨破了皮?

  ──这到底是场噩梦,还是精心安排下的现实?

  他再一次陷入了迷惘中。

  时间在静静地流逝。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奇异的房间里呆了多久,时空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概念。

  如影随形的噩梦仍在继续纠缠著他,但不停地和现实中的情节掺杂在一起,变得支离破碎,混乱不堪。他常常梦见自己被一个戴面具的男子鞭打,有时候感觉疼痛,有时候只有风声,有时候执鞭的人干脆变成了风间忍。

  忍有时候回来看他,虽然总是用一记鞭子将他唤醒,但他仍然欢迎,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能在光明的环境下见到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只是忍总是要求他坦白一切,而这正是他最不想做的事情,实在被逼不过,只好胡乱说些琐碎小事,或者干脆乱编几句。而忍在察觉他说谎後便有很长时间不出现,留他一个人在空白的空间里陷身於现实与梦境的谜堆中。

  为了延长忍在场的时间,他不得不一再重复谎言以应付忍的反复盘问,直到自己都觉得可以以假乱真为止。这成了他又一项艰巨的任务,以致於应付忍的提问慢慢地也变成了他噩梦的一部分。他总是梦见自己被鞭打,被盘问,有时是以小孩的形状,有时则是奴隶生活的再现,梦境和现实逐渐模糊了区别,随著忍逗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清醒还是在做梦。

  他知道自己正在崩溃。在进食的时候,偶尔他的脑海中会闪过这个念头。

  必须想办法改变,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现在靠他自己的力量绝对无法自救。在头脑日益变得昏沈的时候,这一点却在他心里越发清晰。

  机会一定会有的,而他必须等到。

  他一路奋斗到现在,不是为了做别人的提线木偶。

  这世界并不是疯人院,死亡不是生命的目的。

  一直陪伴他的那个声音,仍不时地在他耳边响起,鼓励他继续坚持,所有的努力都必定会有回报。

  那是山下老师吧,或许不是。是母亲,是清孝,是人生中任何一个曾给他善意关怀的人的化身。
在清醒的时刻,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那个黄昏,他晕倒在山下老师强健的臂弯中;回忆起那个馥郁的夏夜,爱情在他和清孝中间悄悄地滋长……

  那些图景在他脑海里重现,那个声音在他血脉里回荡:

  ──不是一切都已失去,还有什麽必须坚持。

 少年的魂魄之火在重重迷雾中倔强地燃烧著,微弱,低迷,但就是不肯熄灭。

  黑暗再度来袭。黑暗已经来临了几个世纪,似乎永远不会离去。

  皮鞭仍在肆虐,他依然是那个被缚的无助的少年,眼睁睁地看著那戴面具的男子步步逼近。

  七步,五步,三步……

  那人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面颊上,他再一次恐惧地闭上了眼,又强迫自己睁开,正面直视那惨白的面具,和面具後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电光火石之际,他忽然想起了一切,现实和梦境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那男子缓缓取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正是他的老师,他的恩人:

  ──山下老师。


   第十四章 血之盟誓

  你可知道,这世界原本荒谬,生命不过是一个幻觉?

  忍曾经如是在羽耳边低语。是醒时还是梦中?他已分不清楚。

  你可明白,你的坚持是何等无谓,世间原无真神存在?

  你可明白,所有的神像都是泥雕木塑,一旦剥去那层灿烂的金箔,就会暴露出丑陋的泥胎?

那些曾经被他极力拒绝的词句,现在都象水流一样,渗透进破裂的心之缝隙中。

  内心一阵尖锐的疼痛,所有遗失的记忆如同角落深处重新被翻检出来的发黄的胶片,一格一格地在他眼前重现……

  那个永远不能忘记的黄昏,疲惫而绝望的孩子晕倒在男子强健的臂弯中,再度醒来时,是松软的床榻和男子关怀的眼神,那是只有在十岁以前才能在父亲眼中看到的关爱和怜惜。

  “我叫山下,是这里的老师。”男子为他倒了一杯热水,声音醇厚好听,“你的家境不坏,为什麽会搞成这样?给我一个很好的理由,我可能会帮你。”

  与其说是这话给了他希望,不如说是男子温暖的眼神解除了他的心防,他坦诚了一切,包括养父对他的性侵犯。

  “我不能回去。如果再回信州,我这辈子就毁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回去,山下老师,求你帮帮我!”他最後这麽说,仰起头期盼地看著这个一见面就让他信任的陌生人。

  夕阳投射在白色的窗纸上,有种明亮的神秘。靠窗茶几上摆放著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优雅地舒展著长长的叶子。男子就正对著那盆绿色植物,侧影印在泛著光亮的窗纸上,沈默不语。

  羽看著他紧紧抿起的嘴角,好像在跟什麽作斗争最後终於下了决心似的,男子突然抬头道:“你刚才说,只要能留下来,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是的。”看到了希望的光亮,他激动地说。

  “你也说过,你养父不止一次地侵犯过你,所以你做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应该无所谓了。如果……如果……”

  裤裆的拉练突然被拉开,展露出疲软的丑陋的性器,男子的声音紧张得有些嘶哑:“不管是用手还是用口,只要你能让它重新硬起来,我就一定帮你。”

  原来世上真的没有免费的午餐,原来所有温馨的童话故事都只是甜蜜的谎言。在山下老师文雅温厚的形象背後,是个因阳痿而备受妻子讥讽搞到离婚收场的失败者,力图在落魄少年的身上重振雄风。

  反正那少年无依无靠,求助无门,不会给他带来危险。当时山下老师的心里就是这麽想的吧?

  羽的嘴里有些发苦,让他厌恶的不止是山下老师的另一面,还有竟然会接受这种屈辱的自己。

  密室里的交易,永远不会暴露於人前。只要一次,就可以留下来,开始新的生活……

  为了这一目的而出卖自尊的自己,和娼妓有什麽区别?

  贱货! 简直就是个男妓!

  连自己的父亲都勾引,真不要脸!

  ………………

  继母那些恶毒的言辞像匕首一样地刺进他的心里,这些话其实也有几分真实性吧,否则为何那麽多人对他的身体感兴趣,想必也是因为他本身就有某种让人恶心的特质吧。

  散发著腥膻气的性器在他口中出入,下体被鞭打带来的灼痛……但男子的分身始终软软地垂落,无法勃起。

  男子显然高估了他的承受力,或者太急於证明自己也是个正常的男人,想尽了办法来折腾他,直到他晕死过去。之後是高烧,呓语,各种各样的幻觉纷至沓来,再度醒来已经是三天以後的一家私人诊所里,迎接他的是山下老师焦急而关注的眼光。浑忘了一切的羽,向这个看来温厚有长者之风的男子展露出真挚的微笑……

  因为那一夜的记忆太过丑恶残忍,所以才会被刻意遗忘吧?可是就算再三压抑,还是会潜入自己的心灵深处,以梦境的形式回放再现。

  这就是自己一直在逃避的真实?血淋淋的、无法正视的真实?

  长久的信仰轰然坍塌,万千碎片向他迎头洒落,似要将他埋葬其中。

  “不,不是这样的!”他忘情地大叫起来,“山下老师怎麽会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这一定是调教师的诡计,一定是!”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他的心略略安定了下来,重重地喘著气。

  对,一定是这样的。

 他在这屋子里已经被关了很久,大概有些精神错乱了吧,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据说调教师可以通过催眠向受方植入本来不存在的记忆,目的在於摧毁他的信仰和坚持,他是否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著了道?

  据说调教师可以通过催眠向受方植入本来不存在的记忆,目的在於摧毁他的信仰和坚持,他是否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著了道?

  黑暗中突然传来忍的大笑,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浓重的讥嘲:“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在骗自己?就是不想承认自己根本没人爱?”
“不想承认你一直视为精神支柱的山下老师,其实只是对你的身体感兴趣?”

 “不想承认其实你一直生活在谎言和欺骗里?你的人生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这只是你精心设计的骗局吧?”他朝那不知方向的声音吼道,“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太卑鄙了吗?我敢肯定你不会得逞的,谎言终究只是谎言。”

  “是啊,谎言终究只是谎言,假象终究会被揭穿。何不问问你下体的鞭痕是怎麽来的?不该感激你的山下老师麽?”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字字直刺人心。

  “知道是你的诡计就够了,我又何必去想?”他恨恨地道,“你就是想扭曲世间所有的温暖和爱,所以就故意抹黑一切。我知道你在说谎,你一直心存歹意。你搞出来的名堂,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闭上眼,力图沈浸在往昔的温暖中:“我身边一直有个声音在鼓励我,我知道那就是山下老师,虽然他已经去世,但还是在守护著我。”

  面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柔和而放松:“如果那个声音是真的,那记忆就是假的,是你强加的。我仍能感觉到他在我身边,不曾离开,我不会上当。”

  忍似乎呆了一呆,随即笑得更大声:“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你自我欺骗的花招还真是层出不穷!骗别人倒也罢了,骗自己骗得这麽起劲的人倒是难找!你就那麽肯定你不是幻听,不是在自我安慰?”

  “真可怜!你的人生就一直生活在谎言中吧?最可怜的是,这谎言还是自己编造的!”

  “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他在迷乱中苦苦挣扎,寻找著一个支撑,一个理由,“没道理十多年的记忆,到了这里就变成另一个样子,一定是你在弄鬼!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难道不是你的记忆在欺骗你?”忍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娓娓地道,“难道逃避残酷、追逐光亮不是人的本性?”

  轻轻一笑,笑声里不无嘲讽:“或者说,不是你最爱干的事?”

  “醒醒吧,再美丽的梦终究有清醒的一刻,修饰过的记忆,其实与谎言无异。何不面对现实,面对你记忆深处的惨痛,面对你下体的鞭痕?只有如实地接受,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声音又变得轻佻放纵:“对了,还有你那顽固的不肯为人口交的毛病,也是那时候留下的後遗症吧?呵呵,你到底陪那家夥玩了多少肮脏的小游戏?”

  “不过我倒是很佩服山下,那家夥的眼光很准啊,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天生的性奴隶。”

  “这麽一个人,居然是你的精神支柱?养父之後,他就是你心目中真正的父亲吧!偶像坍塌的感觉怎麽样?”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麽?生命原本是一场幻觉,世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神灵。”

  羽慢慢地蜷缩起身体,那些话每个字都听得明明白白,却又似乎全无意义。

 他只觉得冷,明明是间密闭的房间,却仿佛有风,直直地吹到他的骨缝中来。

  “就算这样,那也说明不了什麽。”握紧发抖的手,他倔强地道:“人本来就有善恶两面,你不能否认他帮助过我。我尊敬山下老师,是因为他後来慷慨热情的帮助,而不是别的什麽。谁能说他一辈子都没有做过亏心事?”

  他仍然说得很大声,可是心却在慢慢地沈下去,沈下去……

黑暗之中,有什麽东西正在碎裂,分解,融入溟溟漠漠的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光滑的长方形骨牌,拍成漂亮的S形,间隔匀称,灯光下闪动著莹润的光泽。忍微笑,伸手轻轻一推,一连串的清脆声音响起,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只有两处S转弯的地方,还孤零零地立在牌桌上。

  忍拈起其中一枚,放在掌心轻轻摩挲著,感受著冰凉的骨牌在他掌中渐渐变得微温。摊开手掌,骨牌静静地戴在他的掌心,灯光映照下光华隐隐流动,如玉般澄澈。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忍淡淡一笑,任由骨牌从他的指缝中滑落。那少年的人生,就如他手心掌纹一般清晰而分明。

也该结束了吧,他已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这少年的身上。也许,还不仅仅是时间。

  不想再多想,忍长身而起,大步向监控室走去。

  值班的是木户,正在播放鞭打的录音,通过特定的设备传送到密室里去,见了忍立刻站起身来,叫道:“老板!”

  忍示意他坐下,问道:“他怎麽样?”

 木户撇了撇嘴,道:“老板自己看吧,一直保持那个姿势。很长时间没动过了。。”

  忍看著屏幕中的羽,双手已经没有被反铐,只戴著例行的镣铐,抱著膝头,头深深地埋进怀里。那是婴儿在母体里的姿态,意味著最大限度的拒绝和自我保护。

“不象以前那麽又叫又闹了。我觉得,那小子快撑不住了。”木户在一旁解释道。

  忍笑了笑,道:“我看也是。”

  木户顿时有些兴奋:“我们是不是快拿到钱了?这下发财了!”

  “还差最後一根稻草。似乎还有什麽在支撑著他。”忍沈思著道,“他说一直有人在他身边鼓励他,得把那个人找出来。这可不太容易,目前唯一的线索是那个声音是他见过山下以後出现的。”

木户瞠目道:“这样啊,这小子的花样还真多。不过老板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那口气里毫不掩饰的崇拜不禁让忍笑了起来:“喔,我可不是万能的神。不过我们手里的牌一定比他好,迟早能找到答案。”

  木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知道我蛮笨的,不过这小子的档案我已经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回了,实在看不出还有什麽人没有被揪出来。”

  忍若有所思地道:“我怀疑,这也是他的自我欺骗之一,就像山下的事情一样。可是记忆虽然能够欺骗大脑,潜意识却还记得一切,这就是他为什麽看起来对生活满怀希望,但实际上什麽人都不信任的缘故。”

  他盯著屏幕上羽蜷缩的身影,喃喃地道:“毕竟二十刚出头,对生活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奢望和贪恋。年轻真好,就算再惨痛的经历,也可以装作若无其事。”

  木户一呆,道:“老板这麽说,我也觉得大概就是他的幻觉。可是如果这个人根本不存在,那我们怎麽找出来?”

  忍轻轻地敲了敲桌子,道:“也不能排除确有其人,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起码主意识并不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一定要考虑周全,我不想在最後关头出岔子。可是他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催眠。”

  他沈思了一会儿,决然道:“看来只有强攻了。木户,你安排一下,你们几个轮流守著他,务必把消息逼出来,这几天别让他睡觉了。”

  审讯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一束强光照在密室中的囚徒身上,他已经无法维持婴儿般的蜷缩姿态,象一袋倒空了的土豆袋,软软地瘫倒在地板上。皮肤因为长久缺乏阳光和水份,变得纸一样的惨白,嘴唇干裂,现出几道血痕。

  强光缓缓移动,直射著他的眼皮,但即使这样的刺激,也无法将他从沈睡中唤醒,木户用力掴了他一记耳光。鼻血顿时涌了出来,羽的头被打得一偏,呢喃道:“请主人允许奴隶睡觉……”

  “现在还不行,你得回答问题。”

  然而羽已经又睡过去了。木户一呆,只得攥住他的头发将他硬拖起来,反反复复打了他四记耳光。他才恢复了些许神志。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跪好:“主人……”

  “说,你是什麽?”

  “我是奴隶,最卑下的存在。”

  “你属於谁?”

  “属於主人,奴隶的身体、意志、灵魂,都属於主人。”

  “你必须对主人坦白,因为你的一切都属於主人。”

  “我必须对主人坦白,因为我的一切都属於主人。”他麻木地重复著一再被要求说出的话,大脑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纠缠你的噩梦是什麽?”

  “面具,鞭子……”他梦呓般地道,“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在挥舞鞭子……”

  “那个男人是谁?”

  即使是在浑浑噩噩半梦半醒之间,他的脸上亦流露出深刻的痛苦:“是……是山下老师……”

  “那个一直在你耳边鼓励你的人又是谁?”

  沈默。

  “说!那个一直在你耳边鼓励你的人又是谁?”

  他终於道:“对不起,主人。奴隶自己也不知道。”

  一记耳光。“那你最好记起来!”

  “对不起,主人……”

  又是一记耳光。

  “对不起……”

  一记迅猛的耳光将他整个人打倒在地,已经肿胀变形的脸颊上扯出一丝惨淡的微笑:“对不起,主人。可是奴隶说的是实话,真的想不起来……”

  只要头一挨地,难以抵挡的睡意立刻袭来,那是人体在达到极限时自动启动的保护机制。尽管身体还维持著一个极别扭的半跪半躺的姿势,肢体仍然僵硬,但他已经睡著了。

  木户看著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接连两天的无功而返,真是怀疑自己在做无用功了。也许……是时候采用老板所说的办法了?

  强光再度照射在羽的眼皮上,身体被人猛烈地摇晃,耳边有人在大声嚷嚷著什麽,声音愤怒而焦急。羽疲惫不堪地爬起来跪好,机械地重复著那些字句:

  “我是奴隶,最卑下的存在。”

  “……奴隶的身体、意志、灵魂,都属於主人。”

  先是身体,现在是头被捧起来摇晃,声音吼叫得更加大声,但听起来好遥远,只是一片模模糊糊的音符,没有任何意义。

  他忍住越来越重的晕眩感,忽略那个声音,继续单调地重复:“我必须对主人坦白,因为我的一切都属於主人。”

  身体突然一紧,仿佛被什麽东西强硬地禁锢住,让他动弹不得。然而不同於冰冷的金属或皮革,这禁锢是温暖的,甚至是灼热而有生命的,那是仿佛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火热。

  羽迟疑了半晌,才发觉自己是被拥进了一个强健而温暖的怀抱中,那人急促的呼吸摩擦著他伤痕累累的肌肤。

  是幻觉麽?还是做梦?他为什麽觉得自己听到了清孝的声音:“天啊!他们对你干了什麽?”

  他闭著眼睛,屏住呼吸,害怕自己一睁眼,所有的幻象就会烟消云散。

  他的背就紧贴著那人的胸膛,感受到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下意识地靠过去,依偎得更紧。於是他得到一个更为热烈的拥抱,那人抱得那麽紧,几乎让他不能呼吸。

  “怎麽会这样?他们怎麽会把你变成这样?”

  那声音哽咽著,一滴液体落在他光裸的肩上,然後有更多的滴坠,打湿了他的面颊和前胸。

  羽迟疑著睁开了眼睛,那是泪。
是的,那是泪水。是久违了的、从他人眼中为自己而滴坠的热泪。

  是他朝思暮想、却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见到的人。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是清孝。

  就在他的身边,抱著他,为他而哭泣。

  被泪水打湿的肌肤,仿佛都在被火焰炙烤,太多的情绪涌在心头,竟然呼喊不出。良久,他才哆哆嗦嗦地道:“真的是你,我终於见到了你……”

  飞扬的眉,英挺的鼻,紧抿的唇……那是他在记忆中描摹过千百次的容颜,蓦然乍显现於眼前,却只并非梦幻。羽只觉心神激荡,想哭又想笑,然而干涸的眼眶,僵硬的肌肉,却让他哭不出也笑不出,只呆呆地伸出颤抖的手,沿著那俊伟的轮廓细细勾勒。

  他看见清孝的眼里盈满泪水,满是对自己的怜惜和不舍,陡然想起了目前的状况,下意识地一缩手,神经质地道:“不,不,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一个阴谋……”

  清孝冷不防被他推开,明显有些受伤,道:“你怎麽了,小羽?我是清孝啊,你在胡说什麽?难道你不认识我了?”

  羽的头脑一片混乱,眼皮重得快睁开不来,真实、幻觉、梦境,掺杂在一起,让他难以分辨。他咬破舌尖,鲜血的刺激让他清醒了一些,看著眼前的人。

  是清孝。仍然是那日在屏幕中见到的样子,手脚上的镣铐说明了他的囚徒身份,好在衣冠整齐干净,不象受了很多折磨的样子。

  羽松了口气,喃喃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麽会在这里出现,可是我只有这个机会,不能够再错过……”

  清孝发觉了他的异常,惊疑不定地道:“小羽,你究竟……”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羽掩住了口:“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时间宝贵,我不知道他们能让你呆多久……”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忽然一口重重地咬在自己的手臂上。

  清孝惊呼一声:“你……”

  羽肿胀变形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别害怕,我没有疯,可是我很长时间没睡过觉了,这样可以让我保持清醒。”
清孝的面上,现出激动的神情,但仍然竭力抑制住,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听著。

  “那些绑匪针对的是我,他们用了很多办法想让我崩溃,变成失去自我,只知道听命於人的奴隶。”如何用最简单的字句说明情况,已经在心里酝酿过多时,此刻说出并不困难。羽停顿了一下,苦笑道:“糟糕的是,他们的办法似乎很有效,我想我快支持不住了。”

  他感觉清孝抱住他的双臂陡然一僵,那种被人在乎的温暖不禁让他微笑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续道:“别担心,现在还没有,我会尽量坚持住。让我高兴的是,他们看来只是针对我,所以你还有机会逃出去……”

  清孝再也忍不住,生气地道:“你在说什麽?你把我看成什麽样的人了?我们是……朋友,我会扔下你不管麽?”

  羽微笑:“我知道你不会,那次在高速公路上遇到绑匪,你没有扔下我,这次也不会。”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两颗瞳仁仍然像黑宝石般幽黑深邃:“我坚持到现在,就是希望能告诉你,如果你有机会能够逃跑,你一定要逃。”

  清孝仍想说什麽,却被他用眼神阻止:“你不要说话,先听我说完。现在的情况就像陷入泥沼,如果你能离开,也许还能回来救我,如果你不能离开我,那我们只能双双陷死在这里。他们可能会放过你,却绝不会放过我,带著我走,你不会有任何机会。”

  一口气说完这麽多话,他已经有些支持不住,只得一口又咬在手臂上。这一口咬得极重,鲜血渗了出来,清孝看得心痛,却又不敢阻止,只温柔地替他拭去齿印上的血痕。

  “你的身手很好,又不是他们针对的对象,所以还有机会。但他们一定会利用我来诱捕你……”羽尽可能地在脑海中搜索那些盘算过多次的话语,“所以不管你看到什麽,或者听到什麽,都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身体被抱得更紧,清孝闷不吭声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灼热的泪再一次浸湿了他的胸膛。

  感受著对方无言传送的情谊,他只觉得胸口满满的快要炸裂开来,深吸一口气,勉强抑制住内心的激荡,他继续道:“是的,这很重要,请一定要记住。不管你看到什麽,或者听到什麽,都不要回头,不要管我。他们会对付我,这是一定的,我能承受得住。反正他们不会杀我,这一点我很肯定。”

  再一次挣脱清孝的怀抱,羽看著对方的眼睛,认真地道:“只要你能逃出去,就有希望。这是我最後的希望。所以,请你,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泪水在眼中迷蒙,热血在体内沸腾,清孝握紧了拳,哽咽著道:“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会记住你说的一切。不管你发生什麽事,我都不会回头。”

  “我会离开你,只因为这是你的意愿。”

  “离开你,只是因为有机会能再见你,再见到完好无损的你。”

  羽干裂的唇角,慢慢浮现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那就好了。你若能逃走,我就安心了。我知道你能。”

  他随即皱起了眉:“可是还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对你讲,一件很重要的事。究竟是什麽事呢?天!我为什麽会在这个时候忘记!”

  他重重地咬著自己的手臂,半天不松口。

  清孝担心地看著他,道:“别著急,慢慢想,我就在这里。”

  羽苦恼地道:“可是我想不起来……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非常重要,我记得非常重要!”

  清孝简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麽,该做什麽,只得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

  温暖的体温渐渐地让羽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道:“啊,我想起来了!”

  他反身抱住清孝,那是他第一次肆无忌惮地拥抱著爱人,脸上挂著真挚的笑意,轻轻地道:“那就是,我忘了告诉你,我爱你。”

  他反身抱住清孝,那是他第一次肆无忌惮地拥抱著爱人,脸上挂著真挚的笑意,轻轻地道:“那就是,我忘了告诉你,我爱你。”

  “我知道,你也爱我,是麽?”

  清孝一震,整个人都似已呆住。

  久久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羽有些不安地道:“我是不是说错了什麽?我知道其实我不是你想象中那麽清白、干净、单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垂下头看著赤裸的自己,分腿器令他不得不以双腿大开、袒露性器的可耻姿势面对著爱人。

  羽只觉头脑中轰然一阵,天!他在干什麽?他是一定是发了疯,才会在现在说出这些话!

  这间密室一定遍布著监视器,调教师一定就在屏幕前看著他如何表白,如何展露内心!那麽接下来他会面临什麽?他连最後一点秘密都已经失去!

  然而就在这时,心底深处跃出一小簇愤怒的火苗,迅速发展成铺天盖地的熊熊烈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殆尽。

  调教师看到了又怎麽样?

  他为什麽还要在乎,为什麽还要保留?

  也许明天,他就会彻底崩溃,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奴隶。

  也许下一分锺,他就会失去爱人与被爱的资格,永永远远再也见不到清孝。

  也许下一秒锺,地球就会爆炸,将万事万物如蚂蚁般的碾碎。

  是的,就算全世界都看到了这次荒唐的求爱,他也不能停止。

  这千疮百孔的人生里,他不要再有遗憾留下。

  生,要,能,无,憾。

  他反身用力搂住清孝,如同溺水的人用尽全力抓住最後一块浮木,用干涩嘶哑的声音告诉自己的爱人:“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这也许是我失去自我意识前所能说出的最後的话,我爱你,不管你爱不爱我,不管事情会怎麽发展……”

  清孝再也忍不住,将他贴紧在自己的胸膛里,让他的心也随著自己的心跳起伏跳动:“你根本不用怀疑我对你的爱,我只是太过惊讶。你知道麽?我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好久,但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

  羽只觉一阵晕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哽咽著道:“我好高兴,我还有机会见到你,还能在清醒的状态下对你说出这句话,得到你的回应。以後不管发生什麽事,都不会有遗憾了。”

  清孝抱著他,强健的双臂环拥著他,让他动不了半分,沈声道:“你不用怀疑我对你的爱,也不用怀疑我的承诺。真田家的人,话一出口便会永无改变。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羽的面颊,肿胀、淤紫、鼻血,已经让那张清秀的脸憔悴得不成样子,但清孝的神情却是珍稀的,痛爱的,仿佛捧著一件无价之宝,一字字地道:“答应我,不管处境有多绝望,也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因为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来救你。我们会有未来,一定会。”

  羽默然半晌,终於一笑,道:“我答应。可是,如果你回来发觉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那麽,请你,一定要杀了我。我不想象木偶一样没有尊严没有自我的活下去,我可以忍受一时,但却无法忍受一世。”

  “不,这太残酷!我做不到!小羽,你知道我不能……”

  “我知道你能!”

  “小羽……”

  “答应我!”

  长久的沈默之後,听到清孝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夜风穿过林梢那悲沧的回音:“我答应……”

  羽松了口气,正想说什麽,清孝已经咬破舌尖吻了上来。那灼热的吻落在他干裂的唇上,毫不客气地叩关直入,在他的唇齿间辗转反侧,吮吸著,掠夺著,所到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耳旁响起清孝那模糊不清的话语:“可是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记得,我们是有未来的……”

  羽笨拙而生涩地回应著,很快便被情人带入激情的漩涡,唇舌在纠缠,热情在交融,带著血与泪的苦涩与柔情,甜蜜中蕴含著万古的凄酸。

  “我们是有未来的……你一定要记住,这是你我……血的盟誓。”

  他迷失在这令人窒息的热吻中,迷失在情人呢喃的细语里,一片混沌中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一生中得到的第一个热吻。

  原来,这就是亲吻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爱情的味道。

  是奇迹麽?

  为什麽,他干涸已久的眼眶竟然还能流淌出热泪,如同荒芜孤寂的沙漠蓦然涌现出生命的清泉?

  含著泪,他也咬破了舌尖,热烈地回应著清孝,鲜血和爱意在这一刻交融成一体。这是一份真正的契约,因爱和信任而缔结的契约。没有强暴,没有逼迫,只有浓浓的情意和真诚的承诺。

良久良久,他伏在情人耳畔低声道:“谢谢你,我会记得这一切。在你走後,我会带著对你的思念活下去。以後的路会很艰难,这我知道,但我会在地狱里等待天堂。”

木户真是後悔自己不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陪著忍观看这一幕。想离开吧,又怕弄出声响点燃火药桶,要留下吧,又实在坐如针毡。他偷眼瞧了一下低气压笼罩中心下的老板,只见忍脸色铁青,原本悠悠闲闲拿著红酒的手一直没放下来,不住地发抖,杯里的红酒颠来颠去,居然还没洒出半滴,这可真不容易。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居然出现了亲吻的镜头,忍再也忍不住,砰的一声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冷笑道:“嘿,在鬼屋里单独关上几天,居然还调教出来一个情圣!”

  木户琢磨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出一句他认为极适合的话:“这样也不错啊,现在老板知道他最後的精神支柱是什麽了。你不是说他一直不能信任他人让调教没法继续进行下去麽?现在他也会信任他人了……”

  这话换来忍凶猛的一回头:“你给我闭嘴!”

  木户立刻闭上了嘴巴,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到极点。

  只听得忍冷冷的一哼:“一个奴隶,也配拥有爱情!真是个蠢货,我会让他知道,他到底有多蠢!”

  酒在杯中,一杯接著一杯,速度越来越快,如战鼓频催。

  忍醉眼横斜,盯著屏幕上的那个影像。羽静静地伏在地上,已经陷入熟睡中,不知道梦到了什麽,唇角犹自带著一丝微笑。

  这家夥睡得还蛮香的样子。忍只觉胸中一阵气闷,仰首又饮尽一杯。

  羽的确睡得很好,这是他失陷这麽久第一次甜蜜的入睡。在把一切交托过清孝之後,他放下了所有的顾虑和担忧。在知道自己力不能胜的时候,发现还有人可以信任,可以依赖,这种感觉,真好!

  当他满带著欣慰和满足入睡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寻回了一样他遗失许久的东西──信任。

  正如屏幕前的调教师,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现在这种莫名的焦躁,竟源於一种他已经完全陌生的情绪──嫉妒。

  羽舒心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发觉自己赫然已经在原来的奴隶小屋里了,调教师居然也没有再来提审他,送饭的变成了普通看守。羽不知道他们在打什麽主意,事到如今也没什麽好怕的了。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心中反而宁静坦然。如是过了两三天,直到他照例被一记皮鞭唤醒。睁开眼睛,忍就站在他的面前,黑色的皮靴,黑色的皮裤,黑色的衬衣,带著熟悉的松针的清香,依稀是他第一次见到的模样,冰与火般仿佛极冷漠而又极灼热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

  铁链被松开,羽慢慢地爬起来,才看见忍身後还跟著几个彪形大汉,押著一个带著手铐脚镣的人,羽一呆,那人竟然是清孝!那双漆黑而略带悲哀的眼睛正温柔地看著他,眼里满是怜惜与担忧。一种不祥的预感蓦地袭上羽的心头,没想到那麽快还能看到清孝,可是现在只能让他恐惧。他呆呆地看著清孝,说不出一句话,

  “怎麽两天不到,你好像忘了做奴隶的本分?是看到老朋友太惊喜了麽?”忍低低地一笑,一脚踢在羽的胸腹间。

  羽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口角已沁出血丝。

  清孝大怒,喝道:“住手!”

  忍微笑,施施然地转身看著清孝,笑容令人不寒而栗:“我在管教我的奴隶,怎麽?尊敬的俘虏先生,您有意见?”

  清孝还未答话,羽急急地叫道:“主人!”他已经按照奴隶标准的展示姿态直挺挺地跪好,膝盖分开,双手抱头,展露著腋下和性器,满脸祈求地看著忍。

  忍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叱道:“越来越没规矩了!谁准许你用这种眼光盯著主人瞧的?”

  羽原本淤肿尚未褪尽的面颊上顿时又多了五道指痕,柔顺地垂首道:“对不起,主人。”

  忍冷笑道:“亏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主人!这次的惩罚先记下。”

  後退两步,坐到扶手椅上,淡淡地道:“我不希望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复一遍以前的调教课程,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看著忍伸出来的皮靴,羽沈默著,他早已习惯在调教师面前赤身裸体,毫无尊严地摆出各种羞耻的姿势,但不是在清孝面前,不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还记得曾经在清孝的视频前被迫向忍求欢的情景,那种万箭穿心般痛到麻木的感觉至今犹存,何况现在是当著清孝的面!

  忍显然是故意的,就是要他在情人面前做尽卑贱羞耻的事情,让清孝意识到他是何等不堪的存在吧!可惜就算清楚地知道,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慢慢爬了过去,不敢抬头去看清孝的眼睛,心里只是想著:“拜托,清孝,如果你真的爱我,如果你真的了解我,请闭上眼不要看我受辱的样子。拜托,拜托!”

  这段距离并不长,他爬到近前,终於还是忍不住抬头,清孝正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瞧著他。他心里一酸,是啊,他怎麽可以这样要求清孝呢?换了是他,也不会闭上眼睛不敢面对现实吧。那麽,清孝会怎麽看他呢?还会爱他麽?

  尽管内心已经天翻地覆,羽的面容仍然清淡得没有任何表情,慢慢地伏下身去,在忍的足尖吻了一下,然後开始舔舐忍的皮靴。

  这时,他听到清孝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你在做什麽,小羽?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麽吗?为什麽不反抗??!!!”

  羽的身体一僵,略略停了停,继续专心地舔舐下去。作为回应,他听到了忍残酷的笑声,在这狭小的奴隶房间里冷冷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 关於忍的嫉妒,有一点点情爱的成分,羽在他的心里是不同的,分量一天天的在加重,因为羽的很多方面跟他有相似之处。不过忍的嫉妒不完全是情爱了,也有对於自己不能拥有的美好而嫉妒,和调教过程中的挫败感,毕竟施出了浑身解数终於把羽的心灵和情欲打开,但羽选择的情爱和信任的对象却是清孝,留给他的只是一具躯壳而已。忍其实一早就感觉到自己已经不能拥有正常人的情爱,怀疑自己已经不懂得爱人,本来想早点退步抽身,希望能尝试正常人的生活,结果却越陷越深,这也是他自己的贪欲造成的恶果吧。这个在第一章里面有交代,感兴趣的朋友可以重温一下那一章。

  听到这笑声,清孝的满腔怒火顿时全部指向了忍,怒道:“是你吧!一定是你把小羽变成这个样子的!小羽,别这样,你不要怕他,男子汉,可以死,可以伤,但绝不能失去尊严!”

  羽一阵气苦,心道:“是你让我发下血誓,不管多麽绝望也不能放弃,为什麽现在却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这正是调教师想要得到的结果吧?他不要中计。如果他不能包容清孝一时激愤下的言辞,又怎麽能指望清孝能体会他重重压力下的无奈呢?

  思忖间,他已经舔完了忍的一只皮靴,慢慢地爬过去舔舐另一只。

  清孝再也忍不住,纵身向忍扑了过去,叫道:“你这混蛋!小羽你别怕他!我在这里!就算丢了这条命,我也会保护你的!”他全力施为之下,两条大汉竟然制他不住,看著他朝忍扑去。

  忍似乎毫不在意,眼睛也不眨一下,笑吟吟地看著他。堪堪距忍还有半米的距离,清孝突然摔倒在地,却是被一条大汉袢了一跤,另外三个顿时一拥而上,将他牢牢按在地上。清孝拼命反抗,但到底敌不过人多,且又带著手铐脚镣,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被制服了。

  忍笑道:“这位客人很激动呢,我的小奴隶好像很是中他的意,带他下去冷静一下吧。”几条大汉将清孝按倒在冷水管下一阵猛冲,外加一顿拳打脚踢,引得他不住呛咳,见他挣扎渐渐微弱才罢手,将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清孝拖了出去。

  自始至终,羽一直不曾回头,只是专心地舔舐著忍的皮靴,仿佛那才是世间无双的至宝。

  忍饶有兴趣地看著他,看著他慢慢地舔舐完毕,但不得忍的命令不敢作别的事,略停了停又重新舔舐起来。虽然在做著这麽下贱的事情,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受训的样子没什麽不同。忍看著他在自己脚下忙忙碌碌,突然想到那根灵巧的舌头如果在虔诚地舔舐著自己的阳具不知道是什麽感觉,想必一定很舒服吧,如果是当著清孝的面又会怎麽样呢?他想象著,不觉微笑了。刚开始他对羽一直激烈反抗口交不明所以,後来才知道原来这是羽第一次为了求生而出卖尊严,记忆虽然遗失,潜意识里却留下了痕迹,以致於直到现在他还不敢把命根子放在羽的口中。

  忍的目光转到了羽的下体,性器仍然安静地垂伏在草丛中,并没有剔除私处的毛发。这是忍的个人怪癖,因为这个奴隶不能在外表留下永久性标记,他习惯在调教结束後,让奴隶自己剔除那里的毛发作为对主人的彻底服从。该找个时候试试让羽口交了,他已经拖得太久。真是个倔强的灵魂呢,不知道一旦打破,和别的奴隶有没有什麽不同。

  忍看著跪在自己脚下的奴隶,陷入了沈思。突见刚才押清孝出去的一个打手跑进来道:“老板,真田清孝伪装昏迷,打伤了我们两个兄弟,逃跑了!”

  羽浑身一震,霍然抬头。只见忍神色不动,淡淡的道:“在什麽地方逃跑的?”

  “离展示台不远处的奴隶宿舍门口。”

  “好,我知道了。”忍居然并不责备,挥挥手叫他下去,回头凝视著羽,唇角慢慢现出一丝微笑:“高兴麽?满意麽?这是不是你一直盼望的结果?”

  羽呆呆地看著他,清孝逃脱的确是他梦想过多少次的情景,可是因为来的太突兀,反而让他难以接受。为什麽忍如此镇定,为什麽面对著忍的笑容,他竟然会有遍体生寒的感觉?

  忍静静地瞧著他,幽深的眼里满是嘲讽之意,缓缓道:“我曾经说过,你的自私怯懦、冷酷残忍,远远超过你的自我评价。你的亲生父亲浅见平一郎,一生情场商场,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不会不知道,你的母亲就是受害者之一。而你的身上,也流著他的血,不同的是,你比他更加伪善,更加怯懦。”

  他的笑容转冷,淡然道:“但你从来不肯承认。背叛母亲,接受凶手的馈赠,你说那是你难以割断和生父的血肉之情。为了追逐商业利益,收买高官和商业间谍,践踏法律,你说这是人人都在做的事。搅得养父一家鸡犬不宁,甚至走了还要用钱去羞辱你养父,斩断一切联系,你说这是你养父逼你的,是他先对不起你。就连向陌生人出卖自己的身体,在你的口中也是为了求生而不得已为之,说你只出卖了自己,没有出卖别人,伤害别人。”

  他猛然逼近,面对著羽,双方距离不足10厘米,露齿一笑,道:“而你现在正跨越这最後的底线,出卖感情,出卖灵魂,甚至出卖他人。”

  羽给他笑得毛骨悚然,呐呐地道:“主人在说什麽?”

  “你不明白?”

  “不明白。”

  忍倏然一笑,森然道:“不,你明白的。”

  “我曾经对你说过,我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不会去动真田清孝,因为他一直是个局外人。我的委托人没有让我去调教他。只待时机成熟就会放了他,当然会消除他的这部分记忆,他仍可以过属於他自己的人生。你也有亲眼看到,他现在过得很好,并没有受到什麽伤害。”

  “可是如果他卷进来,那事情可就不同了。为了自己的安全,我不会放过他。”他冷冷的看著羽,目光阴森、锐利,似要看到羽的心里去:

  “而你明知如此,依然把他拉进来,为了一己之私把他带入这个漩涡。你可想到他会有多危险?他的整个人生都可能因此而改变!”

  羽只觉一阵晕眩,调教师果然是知道的!曾经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心底深处的爱恋能躲过调教师的双眼,现在终於还是破灭。他抱著双臂,慢慢地蜷缩起身体,疲倦得无力自持,慢慢的道:“你想说什麽?”

  忍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我想说,你真虚伪,真自私,为了逃脱自己的命运,不惜用尽一切手段把局外人拉下水,完全不顾对方可能受到的伤害。你有没有想到,为了保护自己,我可能会杀了他?口口声声号称无辜的你,有什麽理由为自己辩护?”

  羽的脸色惨白如纸,颤声道:“你不会明白的,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的!清孝,他是自愿的!因为我们相爱!”

  “相爱?!哈!”忍大笑著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中充满轻蔑和嘲讽:“告诉我,什麽是爱?清孝那个傻瓜也许的确爱著你,才会被你的两滴泪水骗得晕头转向。可是你呢?你爱他麽?”

  “在你身为浅见家主,手握大权,一呼百诺的时候,你可曾想起过他和你口里伟大的爱情?告诉我,为什麽只有在这里,在你没有别人可以求助的时候,你才发现你爱他?”

  “你爱他?表现在哪里?就表现在那两滴廉价的泪水里麽?你眼泪鼻涕的样子我已经看过千百次了!这就叫爱?”

  “清孝在你的眼里,究竟是爱人,还是你可以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称之为爱情,并且说服自己相信,只是为自己找个理由求得心安,但这不是爱!”

  他看著羽,目光冰冷,一字字地道:“这是赤裸裸的利用!”

  羽浑身都在战栗,他慢慢地闭起眼睛,惨白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你又想扭曲事实,我不会上当,不会。我知道我在干什麽,像你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忍讥嘲地笑了:“扭曲事实?是谁在不停地扭曲事实寻求心理平衡?成立慈善基金捐点钱,就能减轻你为了追逐利益践踏法律的负罪感?假装忘记就能抹杀你向陌生人出卖身体的下贱样?一年又一年,你的人生就全靠谎言和自慰才能支持,居然还有脸说我扭曲事实?”

  他俯视著羽,暴烈地一笑:“你曾经在我面前大叫大嚷,说你是自由人,可你知道什麽是自由?你知道自由的代价是什麽?”

  他背对著阳光,清俊的面目已经因愤怒而扭曲,厉声道:“自由,意味著孤独,在每一个寒冷的深夜,独自承受著寂寞和绝望。自由,意味著责任。一个真正的自由人,不管现实有多丑恶,人生有多黑暗,也一样有勇气去直接面对风雨,不会逃避,不会躲闪。自由,意味著绝对清醒,偶尔也许会骗骗别人,却绝不会欺骗自己。像你这样根本没有勇气面对现实,动辄躲在自己用幻想构建的乌龟壳里过活,甚至靠粉饰记忆自我欺骗来平衡自我,也配谈自由?”

  “像你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天生的奴隶,只配被强者统治支配,因为这个世界,只能属於真正的强者!通过他们眼睛看到的世界,甚至比你看到的更真实!”

  羽拼命摇著头,紧闭著眼,不住的道:“我知道你在骗我,我不会上当,不会……”

  忍心头火起,一把揪住羽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冷冷的道:“你不承认没关系,我会让你睁开眼睛,看清楚你灵魂深处最黑暗的角落,让你看清楚,你所谓最明智的决定实际上是最愚蠢的决定!”

  说罢用力将他往地上一摔,喝道:“把他拉到展示台上去!”

  两个打手应声走进来,将羽半拖半拽地拉了出去。灿烂的阳光一下子扑面而来,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沐浴在阳光下了。阴森的奴隶屋,不见天日的调教室,没有门窗的密室,似乎那些才是他该呆的地方,这久违的阳光照在身上,竟是那麽的陌生。
那两个打手没有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一路横拖竖拽,将他架上了奴隶屋对面的展示台。那是一座高约五六米的高台,台上立著高大的刑架,以及用於冲洗现场的水管和水槽。展示台的四周各竖著四个超大屏幕,可以清晰地看到展示台上的情景。东南角方向矗立著一座几十米高的了望台,可以俯视整座小岛,亦可以眺望远方的大海。

  羽被带到刑架下跪好,忍随即登台,四下一望,微微一笑,取了麦克风,道:“真田清孝,我知道你在这里。看好了,如果你耐得住,可以不出来。但记住,台上这个东西,是在因你而受罚!”

  “因你而受罚……因你而受罚……”高音喇叭将他的话语传得老远,似乎整座小岛都回荡著忍的声音。

  羽微微一凛,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忍又重复了两遍,无人应和,随即回过身来做了个手势:“开始吧!”

  两个打手麻利地将羽双手反剪,用一个精巧的手铐铐住羽左右两个大麽指,铁链越升越高,羽的身体给拉得笔直,仅足尖勉强著地。他原本带著分腿器难以直立,可是眼下全身重量都系在两个麽指上,顿觉疼痛难忍,不得不强自支撑,只一刻额上已见了汗。

  忍冷笑一声,抄起鞭子便向他抽去,冷喝道:“报数!”

  皮鞭带著尖利的风声落在羽的手臂上,顿时凸现出一条血红的鞭痕。羽闷哼一声,立刻忍住,然而不住打颤的双腿却暴露出他的痛苦,隔了一会儿,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一,谢谢主人……”

  嗒的一声轻响,通风口的铁栅栏被轻轻移开。清孝收回工具,却是刚从管道上拆卸下来的一节铁丝,密密地缠到自己手腕上,以备後用。他自从失陷以来,一直没人提审他,对方除了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其他方面很是客气,让他颇有些摸不著头脑。因一直不知羽的情况,对方的看守又很是严密,清孝唯有等待时机以静制动了。前几天是清孝第一次被带离牢房见到羽,出入都戴著眼罩,只知道自己在一处孤岛上,对於周围的环境倒是一概不知。

  但这次见面对清孝的震动太大了。虽然早已猜出对方针对的必然是羽,但因为自己并没有受到什麽伤害,万万想不到羽的境况竟会惨烈如斯!清孝和羽交往了三四年,印象中的羽淡漠、矜持、骄傲,总是独来独往,待人客气而疏远,彬彬有礼下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自尊心很强。清孝和他的关系算是比较亲密的,但平时说话也很注意,总担心粗枝大叶的自己,会不会一时不慎伤了这个敏感纤细的少年。爱意藏在心中已经很久,却一直不曾向对方吐露,就是不知道该怎麽开口,怎麽也没想到他的真实身份竟是日本排名第六的富豪。而再见到他时,那样骄傲的男子,竟然赤身裸体,不停地机械重复著那些不忍卒闻的自轻自贱的话语。爱,终於听羽亲口说出了爱意,得到了那万金不易的承诺,但却是在这样不堪的情况下!震惊、愤怒、心疼……之後的几天里,几乎令他夜夜失眠,一闭眼就看见羽伤痕累累地倒在自己怀中的样子。

  但他毕竟是个28岁的成年人,纵然情绪激荡,还是有条不紊地为出逃做了些安排。因牢房看守太过严密,只能途中寻隙逃跑,所以再见到羽时,他故作情绪失控引看守动手,再伪装昏迷让对方失去戒备之心,打晕了看守,一搜他们身上,居然还有镣铐的钥匙。清孝不禁有些奇怪,这似乎也太过顺利,但时间不允许他思索太久,看看四周几乎没有隐蔽身形的余地,便干脆重新潜入奴隶屋。通风口很窄,但清孝自幼修习忍术和空手道,身体的柔韧度自非常人可比,轻松容易地一跃而出,猫著腰走了几步,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心中一惊,立刻退回通风口,隔著铁栅栏往外窥视。

  来的大概有四五个人,清孝认得为首的那个就是曾经押解他的看守之一,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距离有些远,清孝的日语不是很好,大致听懂他是在指挥那些人封锁现场,一间间房间挨个搜索。清孝思忖了一下,决定先找到奴隶屋的下水管道,从那里突出包围圈。时间紧迫,他正想转身离开,高音喇叭突然传来忍的声音:“真田清孝,我知道你在这里。看好了,如果你耐得住,可以不出来。但记住,台上这个东西,是在因你而受罚!”

  声音之大,震得他耳膜直响。一时间“因你而受罚……因你而受罚……”的话音回荡著在整个小岛上。

  清孝一震,倏然止步,映入他眼帘的情景几乎令他血脉都为之冻结!

  透过通风口的铁栅栏,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奴隶屋对面的展示台,就算他看不清,四周的大屏幕也纤毫毕现地足以让他看清一切细节。他看见他的羽如何双手反缚著被高高吊起,那是最残酷的束缚方式,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反折的手和被铐的两只麽指上。

  他看见羽的麽指已经肿胀发紫,眉痛苦地紧蹙著,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他看见羽的黑发已经全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的象死蛇似的粘在脖颈上。

  他看见爱人浑身都在因剧烈的痛楚而不住发抖,原本淡如水色的唇已经被咬得血迹斑斑,压抑著,隐忍著,还不得不卑躬屈膝地向行刑者报数:

  “十二,谢谢主人……”

  “十三,谢谢主人……”

  清孝只觉得一阵晕眩,天与地都在这瞬间颠覆。音响效果也太好了吧,喇叭就像摆置在他身边似的,他可以清晰的听到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和羽那拼命压抑却无法完全止住的呻吟声。

“听我说,清孝,带著我走,你不会有任何机会。”

“所以不管你看到什麽,或者听到什麽,都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可是他已经看到了,已经听到了。

  “是的,这很重要,请一定要记住。不管你看到什麽,或者听到什麽,都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请你,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是的,这是他的承诺,真田家的,话一出口就永无改变。

  ──所以他会离开,让那个人独自在痛苦中挣扎、呻吟,那是他毕生最爱的人!

  任由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清孝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转身,举步。

  他要找到下水道,他要在第一时间找到下水道,他要保重自己,因为他是爱人唯一的希望。

  全身上下淋漓的鞭痕,一道道纵横交错,血红发紫。

  “不管你看到什麽……”

  皮鞭在呼啸,爱人在呻吟。

  “不管你听到什麽……”

  一步。两步。三步。清孝的双手在不住发抖。

  ──是的,我会离开,因为我爱你,只是因为我爱你!

  “请你,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你必须答应我!”

  “你放心,我答应你。”

  四步。

  鞭打,一下,又一下。他听到爱人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更急。身上的鞭痕想必更密了吧?那个混蛋究竟想折磨他多久?那混蛋知不知道,那样吊久了大麽指会废掉!
“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放心,我会记住你说的一切。不管你发生什麽事,我都不会回头。”

  “我会离开你,只因为这是你的意愿。”

  “离开你,只是因为有机会能再见你,再见到完好无损的你。”

  五步。

  啪的一声,仿佛重物坠地。

  “啊────”羽不可遏制地发出了一声惨呼,那声音是如此凄厉,足以刺破那摇摇欲坠的天空。

  完好无损麽?

  清孝终於忍不住回过头来。

  铁链已经放下,羽象一摊烂肉似的伏在地上,就连维持跪姿的力气也没有了。忍接过助手递过来的一瓶红酒,仰首喝了一大口,剩下的全倒在羽伤痕累累的背脊上。原本纵横开裂的伤口被这麽一浇,那痛苦简直非人所能忍受,羽纵然再想勉强支撑,也不禁发出一声惨呼,但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挣扎,只是身体抽搐了几下。忍一笑,一脚踏在他的背上。

  清孝只觉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紧握成拳,又慢慢的,一根根手指的放开。

  “不管你看到什麽……”

  忍在微笑,那笑容是如此狞恶,脚下逐渐加重力道,羽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冷汗流淌得更急。“真田清孝,他的状况你应该看得很清楚吧?他很辛苦呢。怎麽你就不想帮帮他,帮他结束痛苦麽?只要你出现,他就会没事。”

  “不管你听到什麽……”

  清孝伸手捂住了耳朵。

  他不能再看下去,不能再听下去。

  他必须离开。现在就算冲出去,也只是送死。他救不了羽的,只有离开,才有希望。

  他需要找到下水道,在第一时间找到下水道,离开这里。
是的,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们会有未来的。他们会相聚。

  大屏幕上清晰的印出羽的图像,眼睛已经因为神智涣散而失去了焦距。

  “不管你看到什麽……”

  清孝右手紧握成拳,塞进嘴里,拼命咬住。只有这样,他才能抑制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那声尖叫。他感到血液正从冰冷的手背上涌出,满嘴都是酸涩和血腥的味道,就像在那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天,他和他相依相偎唇齿纠缠带血的一吻。

  ──是的,我会离开。离开你,让你留在这里任人凌辱。

  ──只因这是我的承诺,只因为,我爱你!

  ──离开,是为了日後我们能重聚。

  泪眼朦胧中,清孝慢慢地、决然地回头。

  又是一声闷哼,随风传来忍讥嘲的笑声:“我说过,根本就没有人爱你。清孝如果真的爱你,怎麽会眼睁睁的看著你如此痛苦?自欺欺人的家夥,可怜虫……不骗自己你就活不下去麽?”

  无人应答。良久,听到羽一声似哭泣又似呻吟的喘息声,象强自压抑却终究忍无可忍发出的一声濒死的哀鸣。

  羽在哭泣?他的小羽在哭泣!那样坚强的人,居然在哭泣!

  “不管你听到什麽……”

  ──可是他已经听到了,已经知道了!

也许他只需要回头看一眼,最後的一眼。这一别之後,他们不知多久才会相见。

  是的,只看最後一眼,然後就离开。

  他看见羽瘫倒在地,双腿大开,中间夹著空的红酒酒瓶,瓶口已经没入了後穴之中。忍一脚将羽整个人踢翻了过来,面朝天倒在地上,空洞的眼睛盯著虚空,鞭痕交错的背部就这样直接摩擦著地面。

  ──那个香气馥郁的夏夜,少年悄悄拉开房门,左看看右看看,然後逃也似的溜出门,慌里慌张的样子惹得他一阵大笑:“还好知道是你在嫖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人嫖了呢。”少年涨红了脸,气呼呼的瞪著他。啊,他的小羽,永远不知道自己那副样子有多迷人,真的好想吻下去。

 那样生气勃勃的眼眸,现在就这样毫无生气的盯著虚空,空虚,死寂,绝望……

  ──六月明媚的阳光,宽阔笔直的高速公路,羽从汽车後座上坐起,张开睡眼惺忪的眼睛,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唇边带著一丝孩子气的笑容。

  还那麽年轻,才22岁,前程本来灿烂如锦绣,现在就这样仰天瘫软在地,除了微弱的呼吸几乎没有任何声响,象一推被遗弃的烂肉。

  感觉泪正在涌出,眼前的景象化为一片血红,清孝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体内的血液似岩浆翻滚,一遍又一遍的冲击著血管,似乎就要爆裂开来。

  “不管你看到什麽……”

  忍还在拿著酒瓶毫不留情的往里塞,一面塞一面笑:“不相信?要不要打个赌?如果他真的爱你,那麽在你淫荡的後穴吞下整只酒瓶之前,他就会出来,结束你的难堪和痛苦。如果没有……”

  这是清孝第一次看到忍调教羽的手段。他看见粗大的酒瓶一寸寸的没入羽的後穴,羽的身体,也随之而起了阵阵颤抖,象一条被刮鳞的鱼。张著口,却再没有声音发出,不知道是已经被折磨的没了呼喊的力气,还是一直在勉强隐忍。整个行刑过程,如看一部无声默片,唯有当事人挣扎扭曲到古怪角度的身体,大汗淋漓惨白如纸的面孔,泄露出他正在遭受的痛苦。但就在这样的凌虐和羞辱之中,双腿间的青芽竟然慢慢地立了起来!

  在情人面前被一只酒瓶侵犯,居然还会有反应!羽的双眼倏然睁大,眼里满是惊恐到极点的绝望。不管在什麽场合,不管当著什麽人的面,只要後穴被外物刺激,居然都会唤起他体内原始的情欲!

他极力想合拢双腿,却被忍强行分开,高耸的性器暴露在空气中,竟越发坚挺。

  “怎麽你还会害羞麽?贱货!让清孝好好看看,看看你这副下贱的身体!就连一只空酒瓶都能让你欲仙欲死,你也配拥有爱情?任何一个正常人,会爱上这麽一头淫兽?”

  天很高很蓝,阳光明亮而灿烂,清孝就在远方看著他,也许是近处,看著他在一只空酒瓶玩弄下欲念勃发丑态毕露,高音喇叭把他沈重的呼吸和忍的讥嘲传递到四面八方。

  指甲刺入掌心,已经刺出血来,却丝毫阻挡不住肉体的欲望。理智在极力拒绝排斥,身体却在欢呼雀跃,鼓励著叫嚣著异物来寻幽探秘,贪婪地咬住酒瓶不肯松开。

  那些极具羞辱性的话语,肉体的巨大痛楚,就象浇在油上的火,只能让体内的野兽更加横冲直撞。

  肮脏,下贱,淫荡……

  一个连身体也无法自主的奴隶,一头被欲念控制的动物,一个任人亵玩的器具,一条训练有素的巴普诺夫犬……

  是的,他不能不一一承认。

  现在来辩解是天生的淫贱,还是後天调教的结果,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具身体已经淫乱不堪。

  那麽长久的苦斗,那麽强烈的挣扎,终究还是徒劳。

  错过的,毕竟还是错过的。

  不管他怎麽努力去挽回,他和清孝,终究还是回不去从前。

 天高云淡,阳光很明亮。风很轻,温柔地送来远方鸥鸟的轻啼和海洋的气息。

而他的身体在一寸寸的腐烂,象从里到外烂透的果实,慢慢地流出浓黑的汁来。

  这个世界已不属於他。

  “啊──”他仰首发出一声似哭泣又似呻吟的喘息声,像是在冰天雪地跋涉了许久的人终於决定放弃生命那声如释重负的轻叹,又像一个即将坠入地狱的幽魂告别人世前的最後一丝羁绊和留恋。

  清孝恐惧地望著大屏幕,看著羽的脸色如何由苍白转为羞耻的绯红,又如何变成绝望的死青色,宛如阴暗谷底沼泽上映现的黯淡而斑驳的夕照。

  眼眸里曾经不屈不挠燃烧著跃动著的火焰,熄灭了。连灰烬也不曾留下。

  自轻自贱,自我厌弃,怀疑,绝望,死寂……

  从羽那茫然空洞的眼里,清孝清清楚楚地读出了这些令他心惊的内容。

  “他们会对付我,这是一定的,我能承受得住。”

  ──你真的承受得住麽?面对这样惨酷的折磨和卑鄙的欺骗?

  “只要你能逃出去,就有希望。”
──这希望会一直种植在你的心里麽?你真的不会放弃麽?

  是的,他应该离开,带著对情人最後的想念。只有离开,才有希望。

  可是他若离开,羽是否会轻信忍的谎言,是否真的会等到他回来?

  他这一走,带走的是希望,还是遗憾?

  酒瓶的瓶颈已经完全没入羽的後穴,忍的嘲笑越来越大声:“还在做梦麽?还在指望清孝会爱上这样不堪的你?一个不管被什麽东西一捅就会发情的贱货?爱你还不如爱上个充气娃娃,起码也比你干净些……”

  屏幕上的身体在抽搐蠕动,他看见羽扭曲的面孔,那痛苦决不仅仅来自於肉体。

  胃液在翻腾,心脏在抽痛,啊,混蛋!住口!住口!人怎麽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说谎来伤害他人!小羽,不要相信他!他在说谎!

  酒瓶仍在缓慢而坚决地推入,希望在一点一点地湮灭。忍的笑声,如此猖狂,如此刺耳:“清醒了没有?如果清孝真的爱你,他早就出来了!可怜虫,现在你的梦也该醒了吧?”

  顿了顿,提高了声音道:“真田清孝,听好了!你不希望他早点结束痛苦麽?你不觉得把他这样晾在这里很难堪麽?只要你出来,这一切就可以结束。”

  空虚,绝望,死寂……黑沈沈不带一丝光亮的眼眸呆滞地凝视著虚空。

  他不能再停留下去。就让这幕图景作为最後一眼吧!现在出去,救不了羽,只能白白送死而已。

  可是他如果不出去,羽也许就会在他眼前崩溃。再来时他只能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谁能告诉他,怎样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谁能告诉他,怎样才不会留有遗憾?

  这时,地上的羽勉强抬起头来,被咬得血迹斑斑的嘴唇里颤抖著吐出几个字:“不,不要!”

  不要?不要什麽?

  不要听忍的话,不要出来?

  不要走,不要离开你?

  说呀,到底不要什麽?

  说呀,告诉我该怎麽做?

  然而没有下文。那短短的几个字似乎已经耗尽了羽的全部精力,头一歪,倒了下去,竟连胸口的起伏都已微弱得不能察觉。

自厌,痛苦,怀疑,心死……他还记得前一刻羽那双毫无温度毫无生气的眼睛。

  “答应我,不管处境有多绝望,也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因为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来救你。我们会有未来,一定会。”

  “我答应。”

  可是他等不到了。面对那双眼睛,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因为他的爱不足以让羽相信,不足以支持羽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苦苦煎熬。

  那个混蛋的谎言起到了效果,现在的羽,已经心死。

  心死的人,不会再有期盼,不会再等待。那个承诺对於羽来说,只是一个逝去的传说。

 一股尖锐的痛楚像烟花般的在他心中爆炸开来,既然不能同生,那就共死吧!

  小羽,我救不了你,但我会让你知道,我对你的爱是真的,你并不孤独。

  你不需要怀疑。

  不需要动摇。

  这世上真的有爱有温暖。这爱存在於你我之间,这温暖由我们共同缔造。

  深深地吸了口气,清孝慢慢地直起身来,沈声道:“住手!我在这里。”

  时间,空气,呼吸,风声,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羽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喑哑地道:“不,不要听他的,快跑!”

  忍嗤的一声笑出来,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讥嘲和轻蔑:“看到他出来才说出这句话,不觉得太晚了麽?刚才为什麽不说,有谁捏著你的脖子不让你说麽?还是你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麽?真虚伪!”

  七八只枪已经指住了清孝。忍挥挥手,看著清孝被五花大绑的牢牢捆缚,才施施然走到羽身旁,耳语似的低声道:“看见他的下场没有?记住,是你亲手把他推进了地狱。”


  作者的话: 咳咳,虽说清孝出来很老套也很狗血,但觉得他还是非出来不可-_-|||

  首先得说一点,羽对清孝的爱是真的,并不是利用。只是像他那样从小被人虐待歧视的孩子,长大後总是特别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非常渴望成功,一大半时间都耗在和怎麽和他那些心怀叵测的亲戚周旋上去了,没有时间来审视自己的人生,所以会忽略了和清孝之间的爱的萌芽(寒,很肉麻的话,不过倒是很准确^_^)。其实对於大多数男人来说,爱情并不是生命的全部,他这样处理,也很自然。当然,如果没有遇到这桩倒霉的绑架案,他和清孝的感情很可能无疾而终,就这麽错过了,毕竟两人都是一大把麻烦事缠身的人,也都很会保护自己,咳咳,也就是说,比较矜持内敛。那麽羽继续在商场打拼,见多了黑暗污浊的事情之後,会不会也变成忍或者他父亲那样冷血无情的无机体呢?其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因为他还年轻,对世界还有憧憬,还有向往,所以世界观和人生观未至完全黑暗。

  忍对羽的调教,首先是刺激到他的情欲,情欲被挑动了,自然就有对爱的向往。於是他发现了自己对清孝的感情早已经不是友情,而是爱。而调教所特殊的环境才可以让他抛弃了一切顾虑,坦然承认,在极端的环境下,爱情总是滋长得特别快。这个,也算是忍调教的副产品吧^_^

  可是呢,羽的性格敏感而多疑(是的,羽不是那种可爱完美的圣母受。他只不过是个历经坎坷但对人生还抱有希望的普通人而已。他的出生经历让他在情感方面有很多缺失。)他不信任人,有很强的防范意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所以尽管有爱,他还是不能战胜怀疑,猜忌等负面情绪。要知道,就在绑架失陷前,他和清孝还没有互相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清孝不出来表白一下,羽对清孝始终不能百分百的毫无保留的信任。而如果羽对清孝的爱和信任没有到达一定程度的话,他是不可能冲破忍花了五年时间加诸在他身上的奴隶思维和精神枷锁的。那下篇我就编不下去了-_-|||

  所以於情於理,清孝都是非出来不可的。当然,正是因为清孝给与了他极端环境下仅存的一段温暖,他才会对清孝的遭遇产生非理性的自责。有兴趣的同学可以重温一下卷一结束语,看看小m的炼成阶段已经到了哪一步了^_^


  卷三

  第十五章 生死之间

  他常常梦到那一幕,自己被赤身裸体地绑缚在高台上,受尽酷刑。夏日的阳光强烈得让人炫目,鞭子像一条阴郁的蛇噬咬著他的肌肤。若干双眼睛在盯著他,冷酷,讥嘲,轻蔑……没有一双眼里有一点点温度。他感觉力气正在急速流失,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出丝毫的暖意,灵魂正在离体而去,冷眼瞧著那具遍体鳞伤的身体。

  生无可恋。

  如果人生注定就是如此寒冷如此无情,生与死又有什麽区别?

  就这样放手吧,他已经累了,倦了,不想再挣扎。

  就这样躲入死神的黑色羽翼,那无人打扰的长眠如此甘美如此诱惑。

  然而还有什麽东西仍在搅动他铅死的神经,心像是缺失了一块,让他仍在这凄冷的尘世间徘徊不忍离去。

  “不要放弃,你知道,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是谁?这个一直在他耳畔鼓励他的人是谁?是山下老师麽?不,那只是一个坍塌的幻象。

  那麽,这个人是谁?

  声音渐渐清晰,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答应我,不管处境有多绝望,也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因为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来救你。”

  “我们会有未来的,一定会。”

  他还记得那双温暖的手……

  他还记得那双温柔的眼……

  清孝的面庞逐渐变得清晰,似远还近,就这样定定地看著他,眉梢眼角满溢著怜惜与悲伤。

  “对不起……”他喃喃的道:“我不该连累你,更不该怀疑你……”

  清孝不言不动,只是微笑著看著他,眼神温暖沈静,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就像万古苍凉的落日烟景,那麽美,却让他的心一直一直地疼下去。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他艰难地道,“我是该让你逃跑的,可是,那个时候,突然之间就不想说了,说不出来……那时候,就感到,真的很不想你离开,很不想你离开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慢慢地伸出手,想去抚摸爱人的面庞。然而触手处,那坚毅的面孔突然有裂片剥落,像一滴墨色的泪。
紧接著,整张面孔都显出无数裂痕,象破碎的瓷器。他大惊,张臂欲抱,却加速了碎裂的程度,清孝整个人都突然裂开,化为万千碎片,随风,消失无痕。

  “啊──”他大叫一声,冷汗淋漓而下。

  扭曲的面孔,惊恐的眼神,画面就此定格,并迅速放大,占满了整个屏幕。

  忍微笑,举杯:“你还好麽,我的小奴隶?”

  今夜月色正好,忍微笑著闭上眼睛,回味起同样的场景,仿佛又看到奴隶那抽搐的四肢,空虚的眼神。那颗倔强的心灵正像阳光下的一丝冰似的在慢慢融化。

  破碎。虚空。

  曾经强如武士刀,终也软弱如樱瓣。

  曾经咆哮如龙激榕炫热绱┬徐断抗鹊呐赵谒闹敢拢仄较⒘朔缣危殪赌俏ㄒ坏暮!?br /> 原始的、纯粹的、宁静而漆黑的海。

  黑色,属於他的颜色。

  热情已经冷却,被岁月熬炼成浓黑的墨,由表及里,一层一层的浸染,营造出地狱的第十九重。

  他是调教师,致力於征服与毁灭。

  他是炼金士,将五光十色的世间提炼成沈重而冰冷的金属。

  他是灵魂的收集者,让那些沈醉於幻象和迷境中的灵魂变得单一而纯粹。

  忍抬头望著屏幕上的面孔,或许他该感激这个奴隶?在征服这个奴隶的过程中,终於抛弃了习惯性的麻木厌倦,让他找回了久违的激情,重新爱上了调教师这个职业。

  当他看到那张曾经生气勃勃的面孔逐渐变得空动茫然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了体内沸腾的热血。

  直到清孝的出现中断了一切。

  虽然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甚至先前还有故意放水,以便安排好在奴隶屋对面的展示台上演出这幕好戏,但眼看著那双已经失去生趣的眼突然因别人而焕发出神采,还是很让人不爽。

  不过也只是把打破的时间推後了几天而已。何况,真田组的大少爷如果真的趁机逃跑了,那还真成了笑话,带来的麻烦事更是数之不尽。

一切仍在掌握中。

  冰冷的红酒一饮而尽,凉凉的,带来夏天的味道。忍歪著头看了一下屏幕上那张扭曲的脸,惊恐的眼,那是执著於世间情爱的痴人必然遭受到的报应。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佛经上说,陷身於情焰爱火中的人们将会患得患失,使诸苦转本加极,如身心倒悬,虽千万劫,求出无期。现在能够破除幻象,看清楚真实,倒是件好事呢。

 “其实,你该感谢我才对。”忍喃喃地道,独自笑了起来。月亮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夜风悄然从他的身边走过,静谧、安宁、而孤独。

  伴随他的,一直都是这影子,这风,这月色。

  羽蒙著眼睛,静静地直跪著,屋里虽然并不热,额上却已有汗水泌出,直觉地感到今天的调教课程一定不会简单。

  “你很紧张呢,我的小奴隶……”忍低低的笑著,手指慢慢地划过他的前额、鼻梁、嘴唇、下巴,干燥而微凉,像小时候触摸过的蜥蜴,让他全身都起了轻微的颤栗。

  眼罩被取下了,忍坐在他身旁的扶手椅上,自己正面对著调教台上,上面绑缚的人赫然正是清孝!头上戴著眼罩和口塞,手脚都被镣铐牢牢地固定在调教台上方的金属横杆上,双腿大开,成V字型,正是自己刚送到这里来的姿势,只是没有剥去衣物而已。调教台边倚著忍的一个助手,正懒懒地抽著烟。羽认得他叫松井,自己刚从调教台上苏醒便面临一场轮暴,松井正是最粗暴强横的一个,做到自己小便失禁。

  忍……他究竟想干什麽?一时间羽只觉心胆俱裂。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聪明的小奴隶……”忍低柔地道,“不错,为了保护自己我只好把他也训练成奴隶,这还是我第一次免费……”

  话还没说完,羽已经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脚,连声道:“对不起,主人!对不起!请惩罚你的奴隶吧!怎麽惩罚都好!但这不关清孝的事啊!”一面说,一面狂乱地舔著忍的皮靴。

  忍反手抽了他一巴掌,打得他仰面倒地,冷声道:“我有允许你靠近我的身体麽?”说著向松井打了个手势。松井嘿嘿一笑,哧的一声撕开了清孝的衣襟,裸露出小麦色的胸膛。

  羽头脑中轰的一下,急忙爬起来,顾不得擦去唇角的血丝,连连磕头道:“主人主人!求求主人!都是奴隶的错!求主人给奴隶一个机会吧!奴隶以後一定从身到心,从肉体到灵魂都完完全全的效忠主人,绝不敢再有异心!求求主人了!再给奴隶一个机会吧!”

  他不敢再冒犯忍,只得在原地拼命用舌头舔著地板表示忠诚,像一条卑微的狗。调教台上的清孝不知是否听到了,忍不住扭动挣扎起来,口里发出咿咿唔唔的闷哼声,带动得镣铐发出一阵轻响。松井嘿了一声,手上使劲,往下一分,清孝的整个上身都全部裸露出来。

  忍挥挥手,阻止了松井的进一步施暴,冷漠地道:“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机会了。记住,他是在为你的行为买单。”

  羽听出还有转机,急切地膝行两步,道:“是的,都是奴隶的错!请主人狠狠的惩罚奴隶吧!这一定是最後的一次了!奴隶以後一定会死心塌地的服侍主人!”

  忍唇角微翘,勾出一丝不带笑意的笑,淡淡的道:“那麽,你就证明吧!”扬手扔出一个银色的小东西,滚了两滚,落在羽的脚下,却是一把剃刀。

  “自己动手把身上的体毛剃干净了,发誓永远效忠於我。”顿了顿,又道:“算了,不用发誓了。反正誓言也是用来违背的,只要愿意,总可以找到心安理得的理由。”

  羽松了口气,没有想太多,拾起来剃了个干净,包括下体。凉凉的,像是掉了第二层皮肤,裸露的感觉更加强烈,但经过那麽多事,羞耻之心几乎已经淡化到没有。

  忍一直注意著他的动作,手急切而稳定,眼里有种不顾一切的决心,体毛刮得很干净,一心示好的心态表露无遗。

  “很好。现在过来,用你的嘴取悦於我。”

  羽怔住,瞬即白了脸。但他并没有迟疑很长时间,看著忍冷酷而坚决的眼,他轻轻的叹息一声,驯服地爬过来,跪在忍的脚下,直盯盯地看著忍的鼠蹊部,眼神很可怕。

  忍并不催促他,他那种惊惧而又憎恨的眼神让忍浑身都热了起来,仅仅是眼神,居然就能让性器兴奋地抬头。得稳住,不要让人看了笑话才好。忍不禁自嘲的一笑,注视羽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灼热。

  突然隆起的下身让羽的脸色更为苍白,略略後退半步,扯出一个惨淡的微笑,颤抖的手指拉开了忍的裤子拉链,勃发的性器立刻跃了出来。羽迟疑片刻,用手套弄了两下,海绵体顿时肿胀起来,变得猩红而炙热,挺立著,颤抖著,骄傲地炫耀著它的尺寸。

  羽脸色发青,眼里混合著厌恶、憎恨和明显的想要作呕的神情,只是勉强克制著,嘴唇轻轻的碰触了一下性器,立刻象碰到什麽脏东西似的弹开。

  那蜻蜓点水似的碰触已经带来难以言喻的快感,但当忍看见羽那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兴奋顿时变成了狂怒,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厉声道:“听!”

  羽吃痛,不安的抬眼看著忍。

  松井却已经意会,笑道:“老板果然英明!这场好戏怎麽能少得了真田这个观众呢?”

  羽一震,循声望去,松井已经解开了清孝的眼罩,羽的目光正好直视著清孝血红的眼睛。不敢面对清孝眼中的屈辱和愤怒,羽逃一般的移开了目光,自暴自弃似的胡乱舔著忍的性器。

  他的口技原本生涩而拙劣,眼下更是全无章法,东一下西一下到处点火,越发让人难以忍耐。

  忍勉强克制著,终於忍不住爆发,喝道:“你在搞什麽?给我吸出来!”

  羽脸色白了一白,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有了一种豁出去的神情,目光冷厉而坚决,带著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之色,张口含住了忍的硕大。

 忍只觉身体最敏感的部位突然被温暖而湿润的口腔包裹著,一股触电般的感觉走遍了全身,差点就射了出来,用手一撑椅子,总算勉强稳住,不至於当场出丑。

  便在此时,一阵剧痛突然如闪电般的自下体袭来,尖锐而强烈,比刚才的快感更让人百倍千倍的疯狂:

  ──羽竟张口咬住了他的性器!

  忍大叫一声,本能地一脚踢去,准确的击中了目标,羽发出一声闷哼,唇角已溢出鲜血,却不曾後退半步,反而扑过来抱住他,往下一拖。扶手椅上原本安著滑轮,忍猝不及防之下竟被他拖得摔倒在地,心下突然了悟:羽并不是受惊之下不慎咬到,而是有意为之!

  一思至此,忍一拳劈面打去,击中羽的面门,鼻梁都给打歪了,鲜血长流。羽却似丝毫没有感觉,手腕一翻,铁链紧紧的勒住了忍的脖颈,侧身压在了忍的身上,另一只手却向忍的後腰摸去。忍暗道不好,一只黑黝黝的枪管已经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这变故太以突然,松井本来还以为是忍太爽了以致失态,正想嘲笑几句,待发觉不对时,忍已经受制,顿时呆立当场。

  羽咧了咧嘴,喑哑地道:“你的後腰有一把枪,我已经注意很久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直到现在……”

  他一开口,鲜血便大口大口地涌出,刚才那几下实在已经用尽了他的全力,喘息了两下,才接著道:“我的体力是很差,格斗技巧也糟糕得很。可是这麽短的距离,如果你还能快过子弹,我就真的服了你!”

  羽咧了咧嘴,喑哑地道:“你的後腰有一把枪,我已经注意很久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直到现在……”

  他一开口,鲜血便大口大口地涌出,刚才那几下实在已经用尽了他的全力,喘息了两下,才接著道:“我的体力是很差,格斗技巧也糟糕得很。可是这麽短的距离,如果你还能快过子弹,我就真的服了你!”

  忍咬牙道:“见过蠢的,没见过你这麽蠢的!带著手铐脚镣分腿器,你还想逃出去?做梦吧!就算能够解下来,戴了几个月,只怕连路都不会走了,还想跑?”

  羽干裂的唇角扯出一丝微笑,哑声道:“既然如此,你更应该为自己祷告,因为必要时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开枪,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你在找死!”

  “那你想不想陪死?不想的话就别说废话,叫松井放人!”

  枪口抵得更紧,忍额上青筋暴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人!”

  直到此时,羽才有勇气抬起头,直视著清孝赤红的眼睛,百感交集,却只付诸於一笑,郑重地道:“真田清孝,如果你爱一个人,请一定尊重他的意愿,不要自行为他安排人生,即使是为了他好,即使是出於爱。”

  清孝虎目含泪,深深地凝视著羽,从那双眼里,他看到了一往无前近乎冷酷的决心。

  这一瞬间,他已明了到羽的全部计划。今生今世,再也没有一刻如此时这般与他人心意相通。

  镣铐刚解开,清孝一拳将松井打倒在地,也不知他倒下去时触动了什麽机关,警铃突然大作,响彻了整个小岛。

  六七个持枪打手闻声赶至,人未至枪弹已先发,全是朝清孝的方向射来,但距离较远,明显警告的意味多於伤敌。

  清孝一个滚翻避开枪弹,子弹在据他头顶几十厘米处的墙壁上留下一排参差不一的弹孔。

  便在此时,羽突然扬手扔出手枪,清孝伸手接过。忍趁机脱困,反手一个过肩摔将羽摔倒在地,扼住了他的咽喉,喝道:“住──”

  “手”字尚未出口,语音已曳然而止。清孝接枪之後居然看也不朝这边看一眼,径直撞开窗户,一跃而下。

  忍奔到窗边,只见清孝的身影在建筑物和林木中闪了两闪,便消失了踪影。

  忍气得一跺脚,沈声道:“全岛警戒!立即封锁整个海岸线,重点在船坞、码头、厨房,剩下的人一间间房屋仔细搜索,务必捉活的!”

  下面的人答应一声,立即分头行动,忍这才回过身来,一手揪起羽的头发,一手牢牢扼住了他的咽喉。手下逐渐使劲,羽的面色,由苍白而绛红,由绛红转青紫,唇角的鲜血溢出得更多更急,眼里却奇怪的发著光,象欣慰,又象是解脱。

  忍恨恨地盯著他,看他快要支持不住了,终於松手,任他象一袋垃圾似的跌倒在自己脚下,伏在地上不住呛咳,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待得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稍一平息,忍一脚踹在他胸腹间,将他整个人都踢得翻转了过来,就连挣扎也没了力气,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蠢货!蠢货!”忍并不罢手,一脚又一脚的踢著,每一脚都饱含了全部力气,仿佛对方只是个无生命的物件,一个供他发泄怒气用的沙包,“真蠢!别人的命哪有自己的重要?你以为他真的会回来救你?做梦!”

  没办法将身体挪动半分,羽只能动也不动地挨著,口鼻都泌出血丝,迅即染红了粗糙的水泥地面,但他仍然在笑,神情似讥讽又似怜悯:“没用的,你再挑拨离间也没用,是我让他走的。他回不回来都没有关系,就算他从此忘了我也无所谓,只要他好好地活著,活得幸福、快乐,我怎麽样都没有关系……”

  “我这个人是很自私,可也没有你说得那麽不堪,如果有人能不计生死地对我,我也会同样这麽对他。可惜你不会明白,永远不会明白……”

  他此刻形状极是可怖,脸已经肿胀变形得像个猪头,然而笑意不改,刀刻般的凝固在那张脸上。话语因过度的痛苦而变得时断时续,却一直不肯住口:“你说这世上没有人爱我,你在说谎……真相是,根本就没有人爱你,所以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永远不会明白……因为你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体会爱与被爱……”

  忍白皙的面庞因愤怒而变得通红,仅存的理智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面大力踢打著脚下那堆已经不成人形的肉体,一面厉声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救出真田清孝?告诉你,这岛四面环海,没有船别想出去,而且到处都是暗礁,不是长年居住在这里的人贸然驾船出去也必死无疑!真田清孝留在岛上至少命是可以保住的,现在……你就等著给他收尸吧!”

  他说得越是声色俱厉,羽笑容里的嘲讽之意便越加浓烈:“你是在说事实,还是在说你的希望?……他手里有枪,天下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任何人……可以困住手里有枪的真田清孝……”

  “你说的话,我根本一个字都不信……你一直在骗我……调教师……就是职业撒谎者……除了有根撒谎的舌头……一无是处……”

  皮靴踢打肉体的钝重声响在奴隶小屋中持续回荡,他感觉到骨骼断裂的尖锐痛楚,耳朵、甚至眼睛都开始涌出血丝,身体如同枯朽的老树片片碎裂开来,神智渐渐模糊,却仍然勉力笑著,大笑出声:“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象头抓狂的恶狗……伟大的……神圣的……冷静睿智的调教师……太有趣了……真可笑……”

  脚下的肉体已经变成了一堆毫无声息的烂肉,忍终於停止了他酣畅淋漓的发泄,颓然坐倒在一地血污中,苍白清俊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少见的凄惨笑容,喃喃地道:“我没有爱过麽……”

  他闭上了眼,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之感攫住了他的心,眼前闪过羽毅然决然地向清孝扔出手枪的画面,少年当时的神情如同烙铁般直印到他的心灵深处:

  ──那是对另一个人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带著咸腥味的海水迎头泼下,残忍地将羽从昏迷中唤醒,只觉浑身上下无一不是剧痛难当,自己正以入睡时的狗趴式被绑缚在展示台上,双手反铐,分腿器和脚都被固定,一根铁链从刑架上垂落,系在贞操带近尾椎骨处的皮环上,迫使臀部高高抬起,没有带肛塞,後穴羞耻地大大敞开著。唯一不同的是项圈被直接锁在地上的铁环上,只能侧著头抵住地面,完全无法移动半分。

  正是黄昏时分,天色并不黑,展示台四周却已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忍正立在他身旁,面色冷峻严肃,低声给身边助手说著什麽。过了一会儿,忍拿起喇叭大声道:“真田清孝,这是你最後的机会。为了你自己,为了脚下这个东西,你还是出来的好!”

  “还是出来的好……还是出来的好……”余音不绝,被海风吹送,传遍了整个小岛。

  躺在地上的羽不由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忍低头看著他,眼里已没有了白天的狂暴,幽黑深沈平静如深夜里的海,淡淡地道:“你一直在盼著这个结果,不是麽?可是就算再想他逃出去,也很期待你受苦的时候他在你身边吧?可惜,是你自己执意要扮演殉难圣徒的,我怎能不成全你?”

  “再给你一分锺吧,好好看看四周的一切。现在正是黄昏,六点三十分左右,日将落而未落,月亮刚爬上杉树的树梢,海风很咸,远处有海鸥的叫声。仔细记住这些,今後,每一个相似的景物都会让你恐惧到发抖,因为它们会让你想到今天,想到你今天遇到的每一个细节。那将是你永生永世难以忘记的噩梦,终你一生也无法摆脱。”

  淡黄色的药剂沿著针筒注射到羽的体内:“你刚受过刑,体力难免不济,对痛苦的感受也会减低很多。这种药可以让你一直保持清醒,提高身体的敏感度,放大每一处细微感受,好好体会一下这个难忘的夜晚。”

  忍的声音不疾不徐,听来异常平静,却更加让人不寒而栗。羽冷冷地盯著他,眼神是前所未见的冷厉与坚决。

  忍淡淡一笑,蹲到他身边,低声道:“我知道你最害怕什麽,最害怕真田清孝看见你淫贱的样子,对不对?那双眼睛一盯,你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其实我本来想成全你们的,可是你自己不愿意,那只好另外给你找个新郎了。猜猜,他是谁?”

  他笑著向後招了招手,羽朝那个方向望去,瞳孔突然收缩,震惊、愤怒、恐惧……同时在他眼中凝结。目光所及,是忍的助手木户,他手里牵著一只高大的深褐色德国狼犬,足有半人多高,垂著猩红的舌头,上下门齿咬合如剪刀状般切合,看来异常凶恶。

  忍看著羽恐惧得变了形的脸,抚摸著身边的狼犬,微笑著道:“喜欢麽?这是我的助手手丹尼,他会陪你度过一个销魂的夜晚。别担心,他很有经验,操过的奴隶被你被操的次数还多,会对你温柔的。”

  他直起身来,拿著喇叭大声道:“真田清孝,这是你最後的机会。我数三下,如果你还不出来的话,就等著看这场别开生面的婚礼吧!”

  “一!”

  “二!”

  “三!”

  羽闭上了眼,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额头滑落。忍矗立了一会儿,无人应和,只有微凉的海风吹过。

  忍一挥手,木户正待把铁面罩给狼犬罩上,却被忍止住:“不用了。我的小奴隶既然那麽勇敢,怎麽不让丹尼做足全套呢?”

  木户眼皮不觉跳了跳,吞了口唾沫,放出狼犬。那狰狞的狗脑袋往羽眼前一凑,鼻孔里喷出的热气直冲向羽的面庞,紧接著是湿漉漉的舌头……羽终於不可遏制地爆发出一声尖叫:“不──”

  语音倏然中断,却是羽想起不能刺激到清孝而硬生生地顿住。饶是如此,那呼声的凄厉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闭上眼睛,咬紧了下唇,任由异类舔遍自己全身……

  四围寂寂,除了海风和偶尔低鸣的鸥鸟,只听到台上沈默而极度压抑的喘息声,和肢体痛苦挣扎下铁链发出的轻响,惟其无声,越发显得触目惊心,如上演无声默剧,气氛沈闷得像是灌了铅。

  夕阳在迅速下坠,将海水染成赤红一片,仿佛有人将血倾倒在天边。四盏聚光灯将展示台照得明如白昼,台上人影憧憧,冷眼注视著台中央一人一兽的无声肉搏。

  被缚的人类,自由的犬类,构成了力量对比极端不均衡的对抗。赤裸的肉体相对,最原始的肢体纠缠,这场景本该是淫靡的,下流的,但或许是海风太过凄冷,或许是夕阳太过壮美,竟给人一种异常冷凝肃杀的感觉,宛如卡拉瓦乔笔下的画作,沈重阴郁得令人窒息。

  晚霞如此绚烂,太阳象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以此为背景,被聚光灯笼罩、被猛兽利爪撕裂的羽,看来竟有种类似宗教神迹般的美,宛如上古先民献祭给恶灵的羔羊。

  他正在毁灭。

  那徒劳而绝望的抗争,是美好被吞噬之前一刹那惊心动魄的豔丽与凄绝。

  “你会记住这个夜晚,那将是你永生永世难以忘记的噩梦,终你一生也无法摆脱。”

  每一处感受都被无限放大,每一个毛孔都被迫张开,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兽类粗硬的腿毛,带著腥味的呼吸,可以清楚地看到晃动的血红的舌头,四周人类冷酷的目光……

  世界开始碎裂,血红的雾弥漫开来,包裹住所有的影像。是眼里的血涌出来挡住了视线,还是世界本就混沌一片?

  然而在这一片模糊的血雾中,一个身影却越发的清晰,那是忍。从下往上看,他的影像是倒错的,看不清他的脸。但不知怎麽的,羽可以感觉到他在微笑,冷冷的、无声的微笑,象魔镜中幻化的恶灵,纤毫毕现却又完全虚空。

  你可知道什麽是爱?爱不过是人类自欺欺人的谎言。

 就像神说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人类害怕孤独,於是就制造出了爱的假象。

  你可知道什麽是生命?生命的本质,只是死神唇边的笑。

  所以生是短暂的,死是永恒的。

  所以快乐总是转瞬即逝,痛苦总是如影随形。

  所以天堂永远在未来,而地狱……永远在现世……

  微笑的忍,倒错的忍,正踏著不疾不徐的步伐向他走来,说著他不懂也不想懂的话。

  这声音越来越大,血雾越来越浓,他被血雾包围著,这声音快将他逼疯,然而无论他怎样挣扎,也无法移动半分。

彻骨的奇寒从内心深处涌起,一寸寸扩散到四肢百骼,如同他深入内心的恐惧。

  他很冷。他很怕。

  是的,他需要爱,需要爱来帮他对抗孤独。

  是的,他需要温暖,需要温暖来帮他驱走严寒。

  他需要……他要……

  “清孝──”在兽类的器官进入身体的一刹那,他终於忍不住撕心裂肺地狂呼出声,“救救我,清孝!”

  “求求你,救我!”

  “救救我,清孝!”

  “求你了!”

  ……

  那惨厉的呼声如同利箭般刺向摇摇欲坠的苍穹,余音不绝,在海岛上空回荡盘旋。

  然而清孝始终没有出现。

  没有。

  繁星满天。星光淡淡,映照著忍柔和清俊的侧影。

  他刚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棉质休闲服,懒懒地躺在露台的吊床上。晚风吹拂著他额前的发丝,散发出阵阵沐浴露的清香,是他最喜欢的松针味道。
旁边有个可移动的小茶几,几上有酒,还放著一个录音机,正是标准的海滨夏日休闲场景。傍晚时血腥的一幕仿佛已如轻烟般淡去。

  “肋骨断了四根,内脏有多处破损,引发内出血。好在断骨没有刺入肺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这些是踢打造成的吧。丹尼还好,除了身体表面的一些抓伤和挣扎时的擦伤,对身体应该没有造成其他伤害,至於精神上的,就只有看他醒来时的反映了。”木户读完了报告,不无怜悯地瞅了一下展示台上那个寂然不动的身影。

  忍似无所觉,抿了一口红酒,淡淡地道:“伤口都处理好了吧?”

  “是的,也打了镇静剂。现在应该在昏睡。”木户顿了顿道,“或者昏迷。”

  “那就等他醒来时再说吧。”忍不经意的瞟了一眼下方的展示台,随手按下了录音机。

  凄厉的惨呼声顿时响起:“救救我,清孝!”把木户吓了一跳。

  “听听这个。”忍快进了一下,按到下一节。惨呼已经变成无力的哀鸣:“求求你──”

  “他没有再叫清孝的名字了。而且我觉得,这个你,不是指真田清孝了。”忍仔细地听著,对木户展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不知怎麽的,木户只觉这个笑容让人胆寒,勉强笑了下:“是啊。应该是吧。”

  忍注视著他,过了好一会儿,疲乏地揉了揉脸,道:“觉得有点受不了了,是吧?坦白说,我也是。钱不好赚啊──”

  他闭上眼,自言自语似的道:“有时真想把他掐死,这样大家都解脱了……”

  那个让人头疼的奴隶就伏在忍的脚下,虽然被冲刷了几遍,浑身上下还是散发著一股无以名状的怪味,腥臊味、食物的酸臭味、海水的咸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闻之掩鼻。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他还维持著刚刚解开他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但忍知道,他是清醒的。

  “这几天伤口恢复得不错,就是吃不下任何东西。吃什麽吐什麽。”今天在展示台上当值的看守向忍解释道。

  “吃什麽吐什麽,但还在吃。”忍笑了笑,踢了踢那具寂然不动的肉体,“说明还不想死啊。喂,抬起头来,别装死了。”

  没有回应。

  忍目光一闪,恶毒地道:“是不是在回忆你的新婚之夜?丹尼把你操得太快乐了,让你忘不掉?贱货,就只配被狗操!”

  羽霍然抬头,眼里是深入骨髓的怨毒:“我是只配被狗操!这麽久,不是一直在被狗操麽?你以为你和狗有什麽区别?除了比它心黑!”

  忍一怔,不怒反笑:“你想激怒我?为什麽?”

  蹲下来看著这个奴隶,深思著道:“你想死,是不是?可是又不敢,怕清孝看到会忍不住跳出来,是吧?”

  他讽刺地笑了:“还得装出像没事一样努力地吃吃睡睡,以免那个没种的真田清孝担心,可是很难做到吧?身体总比你的意志诚实。”

  羽没有力气和他争辩,冷冷的瞧了他一眼,闭上了眼睛。

 忍悠闲地挑起了羽的一缕发丝,淡然道:“很难熬吧,是不是一闭眼就看见丹尼?所以才会做出这麽愚蠢的挑衅,希望我激怒之下错手杀了你,这样你就解脱了。”

  “可惜我不会上当。我会慢慢地加码,一点点地增加你的痛苦。到最後,你就会象一个气球似的,砰的一声爆炸开来。”忍夸张地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呼出的热气直冲羽的耳根。

  羽忍无可忍地睁开眼,冷笑道:“你以为到这个地步我还会怕什麽吗?滚开,别挡在我和阳光之间!”

  忍的面上七情不动,悠然道:“你以为这就是极限了?告诉你,痛苦是没有极限的,你也可以趁机练练你的忍耐力,这样你的主人以後玩起来会更爽!”

  看见羽不理不睬,忍只觉怒火在心头越烧越旺,一把揪起羽颈项上的铁链,厉声道:“你不是憎恨口交麽?我偏要让你习惯!给他戴上环形口枷,护住牙齿,但把他的那张嘴巴撑开,给大家使用。吃不下东西,就用胃管灌!在这张嘴习惯於接受男人的阳具和精液之前,我要他彻底忘记食物的味道!”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老板!”

  忍一向讨厌别人的身体接触,尤其在盛怒之时。不耐烦地转身,发现来人是性格稳重的杉下,怒气立刻消了一大半:“什麽事?”

  “发现了真田清孝的踪迹。”杉下沈静的面容下有著一丝难以隐藏的兴奋,“我想,这次我们一定可以逮住他。”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老板!”

  忍一向讨厌别人的身体接触,尤其在盛怒之时。不耐烦地转身,发现来人是性格稳重的杉下,怒气立刻消了一大半:“什麽事?”

  “发现了真田清孝的踪迹。”杉下沈静的面容下有著一丝难以隐藏的兴奋,“我想,这次我们一定可以逮住他。”

  长久悬在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忍不觉微笑了:“确定麽?哪里发现的?”

  “喔,这几天都没他的踪影,我想他不可能不吃东西,何况要出去也要带上食物,可是厨房看守得很严,确实没有他来过的迹象,於是我就想到了狗舍……”杉下多少有些洋洋得意地道,“结果一查,果然!”

  “他偷了几十听狗罐头,另外,把丹尼给杀了。”

  忍一怔:“把丹尼杀了?”

  “是啊,看样子是昨天晚上做的,还开膛破肚加剥皮。现在就看见丹尼的脑袋,狗皮,和内脏。其他部分带走了,大概是打算当作外逃时的干粮。”

  “说不定也是为了泄愤。”忍冷嗤道,“没担当的家夥,没胆子出来救人,只好杀狗泄愤,真没用。”

  顺便踢了羽一脚,讥嘲道:“喂,小母狗,看来他对你和丹尼的婚事很是耿耿於怀呢。”

  羽的身体明显颤了一颤,没有说话。

  忍的心情很好,正想再说几句嘲弄的话,却见木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叫道:“老板,杉下,你们都在啊?太好了!真田清孝溜到码头偷了艘快艇想出岛,兄弟们发现了,已经追出去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忍精神一振,道:“好!”拔腿欲走,却被什麽拉住,是羽用嘴扯住了他的裤脚,满眼都是乞求之意。

  忍微笑:“你也想去看麽?好,就让你亲眼见到他落网的样子。带他走!”

  了望塔在展示台东南方向,是一座几十米高的石塔,沿著螺旋形铁质阶梯爬上去,顶端是一处四面破空的石质平台,周围有一圈齐腰高的铁栏杆。日正中天,光辉灿烂,浩瀚无垠的蔚蓝色海洋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一艘白色快艇飞速划过海面,在海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後面有三四条快艇穷追不舍,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木户指著那条白色快艇道:“那就是真田清孝偷的船,幸亏我们发现得早,刚开出船坞我们就追上去了。”

  忍微笑道:“这次大家警惕性很高啊,做得很好。”

  杉下刚上来,接口道:“还有更好的消息,我让松井去前面堵截了。真田清孝看起来并不熟悉这一带水域。”

  正谈话间,白色快艇的前方又出现了两条快艇,顿时形成了前後堵截的局面。白色快艇显然没料到这种状况,猛然向左急转,几乎以亡命的速度笔直地飞奔向前,激起一长串白色泡沫。

  木户吃惊地道:“这家夥好像狗急跳墙了,这麽快的速度……”

  杉下笑道:“那也没用,那个方向是暗礁密布的死亡角……”

  面色忽然一变:“糟了!”

  仿佛印证著他的话,飞速前行的白色快艇突然飞上半空,重重落下,激起大片水花。翻覆的快艇继续以失控的速度向前冲去,又撞上另一处暗礁,轰然一声巨响,瞬即化为一个巨大的火球,整个海面都剧烈地震荡起来。

  伴随著这声巨响,白色快艇爆炸开来,化成了千万碎片,抛上半空,金色的火焰在海面上熊熊燃烧,明豔得胜过当空的烈阳。

  火光冲天,爆炸声不绝,原本如透明的蓝玻璃一般平静寂寞的大海陡然间兴奋起来,翻腾著,喧嚣著,仿佛在举行一场末日的狂欢。而在了望塔上观望的众人,一个个呆立当地,面色如死。

  “船爆炸了……”良久,忍梦呓般地道,“真田清孝……”

  喉咙被什麽凝固了,他说不下去,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住地发抖。

  抹了一把脸,他强迫自己理智地回魂,转过身来,尽量镇定地道:“不能就这样算了。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羽正跪在他身边,眼睛因震惊、恐惧和绝望而睁得大大的,象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忍突然冒出的声音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闭了闭眼,一头向铁栏杆撞去,却被木户挡住,一脚踢翻在地上。

  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简短地道:“24小时看住他,别让他死。”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倒地的羽,好像那是一堆易碎的瓷器,又像只是出於嫌恶地绕过一堆垃圾,疾步走下阶梯。

 忍呆呆地盯著桌上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了一些衣服的碎片,几块巴掌大的肉块,和零零碎碎的断骨。他已经这样坐了很长时间,还是不能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对不起,老板,我们已经尽力了。”耳边似乎又响起杉下的话,“但这就是我们能找到的全部。黑色织物已经证实来自於真田清孝的衬衫,至於碎肉和骨渣……”

  杉下轻喟一声,抬眼看著忍:“真田清孝已经死了,被炸成了碎片,真正的死无全尸。”

  忍重重地一拳擂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天知道,他并没有想过要和真田清孝过不去,就算是清孝上次出逃被抓,也只是打算按原计划抹去清孝的记忆而已,训练成奴隶不过是为了让羽就范的恐吓之词。这种费时费力又没收益的事,他哪里肯做?何况对方还是真田组的大少爷。

  事情是怎麽会演变成这个样子的呢?让他心惊的不仅是真田组可能采取的报复,更是对自己失去掌控局面的能力的痛悔。

  是的,失控不是从这一天才开始的。在他调教这个奴隶的过程中,没有一处环节是省心的,对方总在不停地反抗。每次在他以为已经接近成功的时候,就会出现强力反弹,甚至比开始的起点更低。他可以猜出这个奴隶过去的经历,可以洞悉对方心灵深处的所有隐秘,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打破。就像赌桌上他明明清楚对方的所有底牌,甚至知道骰子的点数,还是没有办法取得最後的胜利。

  这感觉让他抓狂。

  那奴隶甚至会反过来嘲笑他,用幼稚可笑的言辞来挑衅他的尊严,可他明明知道这些举动的无聊与愚蠢,还是会被轻易激怒,步步深陷,导致最後全盘失控。

  就算真田清孝真是打破浅见羽的必须途径,他也不该如此心浮气躁,没有考虑周到便贸然从事,弄到如今这幅局面。

  他这是怎麽了?

  不该这样的。

  一个调教师如果不能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又如何妄想能控制他人?

  是的,事到如今他不能不承认,当时自己心里想的只是如何能征服这个奴隶,甚至龙介的许诺和天价酬劳都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或者不能接受失败的结局而已。

  为此他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失去了清醒的头脑,打破这奴隶的念头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维。

  是他的错。他输了。

  在这场力量对比极端悬殊的较量中,占据一切优势的他,最终败给了一个什麽也没有的奴隶。一个调教师如果失去了自制力,也就意味著他被这个奴隶影响了心神。

  忍的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丝不带笑意的笑容。

  承认失败很痛苦,特别对於高傲的他来说。

  但他不能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滑行。

  屋里光线很暗,每个人似乎都已经疲惫不堪。羽仰面躺在调教台上,四肢被紧紧束缚,口里戴著口塞,眼睛直直的盯著上方,仿佛透过了屋顶盯著虚空的某处地方,却又毫无焦距。被那双眼睛盯久了,会让人心里发毛的吧。

  见忍走进来,木户起身招呼了一下,又一屁股坐了下去,一副累坏了的样子:“这家夥一直在企图自杀,只能把他全身拘束起来,隔一段时间就打一针镇静剂,不过可能不见得有效。”

  木户犹豫了一下,道:“他好像一心求死的样子。”

  忍静静地盯著羽,过了一会儿,淡淡地道:“放开他。”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木户小心翼翼的道:“老板,这……”

  “我说放开他。”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果断。

  “好吧。反正你是老板。”木户耸耸肩,解开了羽的束缚。

  羽一时并没有动弹,过了一阵子眼睛才慢慢地转过来。忍劈面将手里的塑料袋扔到他身边几十公分的地方,冷冷地道:“这就是你要的东西。真田清孝衣服和尸体的残渣。他死了,而且死无全尸。”

  羽的身体大大的震动了一下,颤抖著伸出手想去触摸,却又触电似的收回,捂住脸不敢再看。

  “你怕什麽?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麽?为什麽不敢看?”忍拉开他的手,掰过他的头,强迫他盯著塑料袋。

  “你不是想要一个不计生死爱你的人麽?你得到了。他真的把这条命给了你,真的为你送了命,现在你满意了?得意了?”

  羽拼命挣扎著,紧紧闭住眼睛,双手无意识的在空中乱抓,嘴里啊啊的发出些莫名其妙的音节声响,像是突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没有打算把真田清孝怎麽样,最多让他失去这段记忆而已,这也是为了他好,免得影响他以後的人生。你不听。”

  “我也曾经告诉过你,这里四面环海,暗礁密布,贸然出逃必然死无葬身之地,你不信。你说是我在骗你,我在妄想。现在你告诉我,自欺欺人的是谁?一直在妄想中生活的是谁?”忍的话音越来越高,一把揪住了羽的头发厉声喝问:“你喜欢骗自己也就罢了,现在把别人也赔进去了,你满意了?”

  羽说不出话来,身体剧烈地抖动著,象一条脱水的鱼,一个重心不稳,从齐腰高的调教台上摔了下来,似乎也没有感觉疼痛,只是用双手掩住脸。

  “不是你自私,哭哭闹闹海誓山盟地勾引他,他不会头脑发热蠢到铤而走险。不是你自作聪明的出逃计划,他更不会这样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不要说什麽他是自愿的,不要再玩文过饰非的把戏,一出事就推给他人,推给社会,总是外在因素的问题。他是为你而死的,是你杀了他!”

  一室寂静。

  良久,羽无力地垂下手,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慢慢地道:“我是对不起他。欠他一条命,我会还。那你为什麽阻止我?”

  忍怒笑一声,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厉声道:“又来这一套!是你自己想一死以求解脱,就别拉扯到清孝头上!是你犯的罪,就要付出代价。是你的命运,就不要逃避!真恶心,为什麽你总能为自己的私心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说出内心自私肮脏的想法,至少能证明你有那麽一点点正视自我的勇气?”

  他放开羽,身体摇晃了一下,道:“真是受够了你!木户,把他带回奴隶屋,到他该呆的地方去!”

  木户走上前来,试探性地踢了羽一脚。羽一动不动,疲乏地闭上了眼睛,任木户为自己带上颈上的铁链。只在对方铁链拉动的那一刻,哑声道:“是,是我的错,我会承担。”

  他的声音低沈而嘶哑,幽幽的,仿佛自地底传来,抬眼望著忍,惨然一笑:“主人,请允许奴隶为你口交。”

  忍盯著羽,下体被咬的疼痛还记忆犹新,但他知道那奴隶这次不会玩花样,没有原因,就是知道。

  挥了挥手,木户退开,羽慢慢地爬过来,没有用手,而是用嘴艰难地拉开了忍的裤子拉链,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开始舔舐忍的性器,直到那小东西慢慢抬头。他的口技仍很生涩,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处不落,像个刚上阵的粉刷匠学徒,动作笨拙而神态认真。忍抓起他的头发,把完全勃起的粗大性器毫不客气地塞入他的喉咙甚至食道,他的脸被憋得通红,似乎就要窒息过去,但就算这样,他也仍然没有拒绝,只是努力地吞咽著,直到白浊的体液射进他的口里满溢出来。

  没有等倒忍开口,他已经用舌头打扫起残局来,一点一点地舔干净忍的性器,把带著腥膻气的污浊白液全都吞了下去。

  忍冷眼看著他,明明已经达到过高潮,心却像水洗过一般空虚清冷,看著羽清理完毕後驯服地吻著自己的鞋,抬脚便给他踢去:“贱货,现在知道後悔了?早这麽乖顺也不至於闹出人命!”

  羽伏在地上,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埋下头去,如果可能,他似乎想把头埋进土里。身外的一切已经与他无关。

   第十六章 禁室培欲

  忍站在露台上,看著展示台上的那个奴隶。他已经趴在那里很长时间,三个小时以前看就是这个姿势,三个小时後看还是这个姿势。如果说奴隶就该只是一个器具,那他无疑堪称完美,但忍仍然无法感到高兴。

  刚开始的时候,出於惩戒也是为了怕他自杀,忍将他全身固定绑缚在展示台上,封住後穴,每天只用胃管灌注营养液,专心调教他口交,任何人都可以当众使用他的嘴。但这样绝顶的侮辱,他只是逆来顺受毫不反抗,嘴里迎接的是胃管还是阳具,仿佛都没有任何区别。刑具慢慢一件一件地移除了,没有人会无趣到拘束一具尸体。只是用一根铁链系在他的项圈上,口塞也移开了,但他仍然既不说话,也不反抗。半个月来,口技进步神速,就算有人突然在背後给他一鞭子,他也只是木然承受,不会一惊之下咬到对方。有人摇晃铁链,他便张开口含住对方的性器,感觉被人踢打,便抬高臀部迎接鞭打。忍曾经亲眼看见他一面承受鞭打,一面专心用口舌服侍胖厨师的情形,神态之麻木和驯服,实在无法和那个曾用枪指著自己脑袋的奴隶联系到一起。

  与此同时,他的体形在急剧消瘦。脸颊完全凹陷了下去,人瘦得皮包骨头,因为长久在日光下暴晒,皮肤不复以前的苍白,变得粗糙黧黑,越发显得形容憔悴。岛上的泄欲工具不少,不是每个人都乐意登上五六米的高台,当众表演活春宫,何况对方如此瘦弱如此肮脏。於是最初的新鲜劲儿过了之後,渐渐的也就少有人来,那奴隶便整日整夜伏在台上,不言不动,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弃的破手套。

  这样的糟蹋自己,是心已经完全死了吧,在见到快艇爆炸的那一刻。忍很清楚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但就是燃不起工作的热情,只觉得累,觉得倦,或者只是即将完成一件委托时惯有的空虚与寂寞。他把调教奴隶的任务交给了木户,但还是会不时过问一下进展,比如此时站在露台上凝视著那个僵卧不动的奴隶。

  夕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大地上仿佛升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烟。木户吃过了晚餐,慢慢地登上展示台,大概也没兴趣碰那个肮脏卑贱的奴隶,掏出个假阳具,踢了那奴隶一脚。那奴隶便乖顺地抬头,张口,专心地舔舐起来,以往的桀骜不驯已经不复得见。是为了那个叫做真田清孝的男人麽?
忍看了一会儿,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他还记得那一幕,爆炸的火光灿烂得赛过当空的烈阳。一条生命的消陨,毕竟不是件小事。然而日升月落,涛生云灭,地球依然在旋转。

  有谁会知道,在平静无垠的大海深处,葬送了一条为情而死的年轻生命?

  又有谁会知道,眼前这个行尸走肉般的奴隶,曾经经历过那麽惨烈的爱情?

  昙花一现的爱情,带来的不是蜜糖,而是更深邃的黑暗,不足以照亮生命,却足以毁灭一切。

  不是不愚蠢的。

  然而依然让人羡慕。

  就像龙介,为了和继母的不伦之恋不惜亲手弑父,到手的几亿美元财产因此化为泡影。他责备龙介任性妄为,搞到爱人疯了,孩子死了,但暗地里,他羡慕龙介那一撒手的不羁与痛快。

  能够洒泪恸哭,其实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结局无论是喜是悲都好,只要不是一场笑话或者闹剧。

  “你总是在追寻你得不到的东西……”暮色中有谁在轻叹。或许只是风,轻轻蹑过海岛松林的足音。

  忍转过身来,录音机里放出熟悉的旋律,那是一首英文老歌Everyone Says I Love You:

  Everyone Says I Love You

  The great big mosquito and the bee sting too

  The fly when he gets stuck on the fly paper too says I Love You……

  (大家都说我爱你

  包括蚊子和蜜蜂

  苍蝇钉上了捕蝇纸

  同样也说我爱你……)

  听到从露台上飘来的旋律,木户仰起头来,朝他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其实我不太明白。”木户看著忍的脸,试探著道,“老板一直对这个奴隶很上心,但为什麽现在成功在望,老板反而不感兴趣了?”

  忍苦笑了一下,成功在望麽?也许吧。

  可这不是他精心设计强力征服的结果,偏偏是他一时失误的无心插柳,多麽讽刺。

  那颗心的破裂碎掉,不是因为他,而是一个名叫真田清孝的男子。

  无论清醒还是沈沦,都是出於那奴隶自由意志的选择,无他无关。

  这让所谓的成功变得毫无意义。但没必要告诉单纯的木户。

  忍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看著嫋嫋的轻烟在暮色中升腾,淡然道:“不想一切太快结束吧。分了钱,大家就该分道扬镳了。毕竟这麽多年,舍不得和你们分开呢。”

  木户一窒,脸色顿时阴沈了下去,闷闷不乐地道:“一说到这个,我就郁闷。怎麽说也是老板多年的心血,说放弃就放弃,我都舍不得,老板倒舍得。有了钱可以把这个岛做成世界最好最有名的奴隶调教所,怎麽反倒……”

  他嘟著嘴,咕哝道:“想不通想不通!”

  忍笑著拍拍他的肩,道:“不要追求最好最有名,最舒服最适合自己就行了,凡事到了极端未必就好。”

  叹息一声,注视著渐渐变浓的夜色,沈沈地道:“这事过後解散俱乐部是很早以前就已经决定的事了。干这一行那麽久,实在有些厌了。”

  木户瞠目道:“可我觉得调教师这一行精彩又刺激,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做一个真正的调教师呢。”

  他伸了伸舌头,不好意思地道:“老板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啊?”

  忍弹掉半截烟灰,笑道:“怎麽会?有理想是很好的。对了,还没有问过你,为什麽想做调教师?因为有免费的屁股可以操?”

  木户涨红了脸,道:“才不是呢!我觉得调教师伟大过做总统,就算总统,权势也不过转瞬即逝,调教师却不一样。”

  他神往地道:“调教师可以掌握别人的心。奴隶的喜怒哀乐、所有的精神寄托都集中在调教师的身上,视他为唯一的主宰,唯一的信仰。这是只有上帝才能办到的事。”

  录音机里的男声继续在唱:“I Love You

  There are only 8 little letters in this phrase, you’ll find

  But they mean a lot more than all the other words combined

  Everyone, no matter who

  The guy over 80 and the kid of two

  The preacher on the pulpit and the man in the pew says I Love You……”

  (我爱你

  这句话只有八个字母

  却胜过世上所有的单词组合

  人人都说我爱你

  上至八十岁老翁下至2岁幼童

  神坛上的牧师和祈祷的信徒都在说

  我爱你啊我爱你……)

  忍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奴隶们一张长麻木驯服的脸,嘴象鱼似的一开一合,永远似曾相识的神态,永远一成不变的话语:“好爱你啊,主人……”

  他不禁冷笑了:“你真的这麽想?那不过是假象而已。”

  夜风很凉,却让他的心无端烦躁,掐灭了烟头,关掉录音机,像是跟谁生气似的说:“什麽都是假的!没意思透了!”

  看到木户吃惊的样子,他惊觉自己的失态,笑了笑,正想说两句缓和气氛的话,却见杉下急匆匆地上来,道:“老板!”

  忍一挑眉,道:“什麽事?”

  杉下不答,看了木户一眼。木户乖觉地道:“呃,老板,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们聊。”

  一直注视著木户离去,杉下才稍稍露出紧张的神色,道:“藤村和两个兄弟驾船外出去补给些日常用品,已经去了一星期了,平时只需要三四天的。”
忍沈吟道:“这没什麽吧?或许有什麽事情耽误了。”

  “开始我也这麽想,但不是。”杉下神色凝重地摇摇头,道:“今天我们在离岛约十英里的海面上发现了他们的尸体,象是被铁丝之类的东西勒死,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没有其他伤痕,手法干净利落,象是老手所为。”

  忍浑身一震,半晌方道:“你是说……”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

  杉下慢慢地说出忍压抑在心底的话:“是真田清孝干的,除了他,不可能还有别人。”

  忍不自禁地握手成拳,哑声道:“那尸骨……”

  “应该是丹尼的。”杉下苦笑著接口道,“当时大家亲眼看著快艇爆炸,没几个人有胆子把那堆可怕的碎肉翻来覆去地检验。”

  忍思索著推断道:“也就是说,他其实一直呆著这岛上熟悉情况,为出逃做准备。而大家都认为他已经死了,防卫松懈,所以给了他很多机会……”

  杉下点头道:“是的,他大概是跟著藤村他们的船出海的,看到已经离开海岛很远,才出其不意地杀人劫船。”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沈重:“现在他已经逃出去了。从藤村他们的尸体来看,时间在几天以前。我们没可能追上他了。”

  忍震了一震,转身凝视著沈沈的黑夜,一时没有说话。

  杉下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老板……”

  忍笑了笑,口气里多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慢慢地道:“这段时间他既然一直在岛上,想必亲眼看见了展示台上的那个奴隶,居然也忍得住……”

  杉下沈声道:“他既然能忍住,那麽日後的报复只怕会十倍百倍的惨烈。”

  忍默默地点了点头,忽道:“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杉下道:“是我和小k出海时发觉的。我已经嘱咐他不能外传了。现在就我和他两人知道。”

  忍缓缓道:“很好。封锁消息,不能外传。”

  “我知道的。”
“那你先回去吧,我会处理的。”

  杉下离去後,忍拿出了手机:“龙介麽?是我。出事了……是的,我需要你尽快帮我找另一处地方,越快越好,半个月是极限……”

  忍一路走来,看著岛上人们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还好并不慌乱,因为俱乐部即将解散的消息已经众所皆知,现在清点整理资产也算顺理成章。虽然要搬到新地方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太多异议和询问。

  忍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来到了那个奴隶居住的房间前。他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自从杉下告知真田清孝的事情之後,他就把那奴隶从展示台上解了下来,重新送回奴隶屋,照旧让木户负责训练,自己忙著搬迁的事,已经好几天没过问那奴隶了,也不知道现在怎麽样了。

  屋里光线很晦暗,木户坐在窗边发愣。俱乐部即将面临解散让他一直很不开心,做事明显心不在焉,见了忍也不起身,没精打采地叫了声:“老板。”算是打了招呼。

  那奴隶还是一副死相,象堆垃圾似的蜷伏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忍瞅了他一眼,对木户道:“大家都在忙,你把这奴隶里里外外洗干净,打包上路吧。”

  木户答应一声,走过去牵起那奴隶项圈上的铁链。那奴隶突然向後退了一步,眼神惊慌闪躲,甚至还有几分恐惧。这麽久以来,这是忍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属於人类的情感。

  “怎麽回事?”木户不悦地道,在他臀部击了一掌,粗暴地取下了他的肛塞。他眼里的恐惧更加明显,整个人都似乎僵住了。

  忍心里突有所悟,沈下脸道:“木户,检查一下他的後穴!”

  木户一怔,但还是伸出手指往那奴隶的後穴掏去,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摊开手,掌心里赫然有一管小小的针药。

  “好像是镇静剂……怎麽会在……”木户惊讶地道。

忍劈手夺过药瓶,面色数变,冷冷的道:“强力镇静剂,注射到人体内可以让人在三秒锺之内失去知觉,大概是快艇爆炸後那几天你们给他注射的时候他趁乱偷的。”

  他抬起头来,脸色已是铁青:“你们当时还以为他伤心欲绝一心求死,结果他在偷东西准备逃跑!”

  一股怒气直冲心头,他愤怒地将药瓶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亮晶晶的碎片撒了一地,在黯淡的光线下幽幽地闪著光。

  木户吃惊的张大了嘴:“怎麽会……”看看怒气冲天的忍,又看了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奴隶,只得接受现实,咽了口唾沫:“老板也不用发那麽大的火吧,一管镇静剂能干什麽?”

  “那是因为他只能偷到镇静剂,如果他能弄到别的,你以为他会放过!”忍咬牙切齿地说道,步步逼近,那奴隶惶然後退,恨不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又是这幅样子!就是这幅可怜相,欺骗了他的眼睛。忍只觉怒火象沸水一样在心底越烧越旺,胸膛像是要爆裂开来,就算明天会身首异处,他也非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瞥见窗台上正放了一把钳子,忍一把抓过来,唇边溢出一丝甚至可以算是温柔的笑容,慢慢地道:“把手伸出来。”

  那奴隶惊恐地看著他,虽然知道主人的笑容越是温柔惩罚越是可怕,还是不敢违抗,迟疑了一下,乖乖地伸出手来。

  忍抓起他的左手,用钳子夹住了他的手指。只听得一声脆响,麽指的第一个指节已被生生夹断,那奴隶发出一声凄惨得不类人声的尖叫,捧著手倒在地上。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你到底要折腾多久,害得所有人都寝食不安!”忍失控地叫起来,又夹断了他麽指的第二个指节。

  那奴隶嘶喊著,挣扎著,赤裸的身体在地上痛苦地扭动,像被小孩子弄得死去活来但偏偏不肯就这麽死去的小虫子。

  “你为什麽不肯安分一点,为什麽不能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奴隶?真田清孝已经死了,死了!你明不明白!”

  那奴隶啊啊地叫著,不知是否因为长久没有说话,还是太过强烈的痛苦让他变了声调,喉咙里只能发出这些没有意义的声响。

  又是一声脆响,这次断的是食指的指节:“没用的,你逃不出去的。再挣扎下去,只有让事情越来越糟糕!你已经害死一条人命了,还想怎麽样?”

  然而那奴隶仍旧在挣扎扭动,地上的玻璃碎片将他的皮肤割得鲜血淋漓,他也似乎毫无所觉,仰面向天,嘴唇翕动了几下,慢慢地道:“死……他死了……死了……没有用……”

  他说得很不流利,空洞的眼神盯著虚空,突然狂暴地叫起来:“他死了又怎麽样!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一定希望我逃出去,而不是呆在这里!绝不是!”
他此刻浑身上下都布满细碎的划痕和血痕,有些地方还嵌著碎玻璃,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著忍,宛如从地狱里逃出的厉鬼,眼神极是可怕。

  原本盛怒的忍接触到这双眼睛,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那眼里盛著他十世轮回也忘不了的怨毒与仇恨。

  那怨愤想必已深埋在那奴隶心中很久很久,终於在此刻山洪暴发似的喷涌而出。那双血红的眼里,闪动的已不再是人类的情感,不再有理智、冷静、隐忍……

  而是完完全全属於兽类的──

  疯狂。

  一丝寒意慢慢地从忍的心底升起,渐渐凝结成冰。原来直觉并没有欺骗他,那奴隶并不是在演戏,没有人的演技可以那麽逼真。那伤心是真的,绝望是真的,内疚悔恨都是真的,可还是想逃出去,不顾一切地想逃出去……这也是真的!

  自由……似乎已是那人的天性,甚至执念。看到机会就会自动自觉地伸手抓住,几乎已成为本能的反应,与理智无关。

  那管镇静剂能否帮助他逃离已经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个希望,或者一个幻影,能将他引渡到彼岸。

  看著那具在地上挣扎扭曲的肉体,看著他自虐般的让碎玻璃刺入身体更深更痛,忍的手竟然也跟著颤抖起来。

  羽在地上翻滚著,嘶喊著,也不知有多少玻璃碎片割伤刺入他的身体,然而肉体的疼痛再强烈,又怎麽比得上心里的痛楚?

  真田清孝是为你而死的,你是有罪的!

  ──他为了救我而死,我更应该逃出这里!

  没有用的,你没有任何机会。如果你肯老老实实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他本来可以不用死!

  ──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法子改变。难道我老老实实地做奴隶,他就会活过来?

  这就是命运!这是天罚!

  ──为什麽命中注定我就该受苦?如果说我对不起清孝,那些对不起我的人又怎麽算呢?

  他感到灵魂已被劈成了两半,疯狂正一点一点地吞噬著他的意志。而他已筋疲力尽,无法把握,无法阻止。

  他感到血液正在流出,四周有什麽在飞,那是空无的烈焰,灼热的寒冰,炙烤著他的身体、焚化著他的灵魂。

  痛……

  无法遏制的痛,无边无际的痛……

  他脑海中还紧握著一些更可爱的影像,那是清孝沈静的微笑,温柔的眼神,黑暗中的柔情,寒冷中的温度……

  就算理智已告诉过自己千百次,他还是无法相信,那个有血有肉、会对他微笑、为他流泪的男子已经死了!

  海面上的火光……四分五裂的快艇……模糊的肉块……

  我们会有未来的,你一定要相信……

  真的有未来麽?为什麽我看不见?

  “你在哪里?”他啜泣著低语,“给我一个启示,一个信号……”

  “为什麽我死不了也活不好?你究竟在哪一边等我?”

  我们会有未来的……

  心像是破裂了一个大洞,怎麽也补不起。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知道麽?

  我想你……

  我要你……

  我……爱……你……

  似乎有人在抚摸他,动作轻柔得让他有了被珍爱的错觉,声音是颤抖的、疼惜的:“不要再挣扎了,不要再这麽顽固,这只会让你更痛苦……”

  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那个冷酷无情的调教师,怎麽会说出这样温情脉脉的话语?

  似乎有人在抚摸他,动作轻柔得让他有了被珍爱的错觉,声音是颤抖的、疼惜的:“不要再挣扎了,不要再这麽顽固,这只会让你更痛苦……”

  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那个冷酷无情的调教师,怎麽会说出这样温情脉脉的话语?

  “没有用的……就算我现在放了你,你也不可能再得到快乐和平静。黑暗的记忆会永远纠缠著你,相信我,没有人经历过这些还能若无其事的活下去。你会永远在痛苦的回忆和噩梦中挣扎,休想再得到一刻安宁……”

  那个家夥又开始蛊惑人心了,但该死的,他相信,真的相信!

  混蛋有时候也会说真话的,比如提到海岛附近遍布礁石。可从那张嘴里吐出的真话总是比谎言更能刺痛他的心。

  他呛哑地笑起来:“混蛋!我痛不痛苦关你屁事!就算痛苦一生又怎麽样?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来说这个,你不觉得太晚了麽?真是猫哭耗子……”

  抚摸他的手停顿了片刻,仍旧固执地继续,掌心灼热的温度,显示出主人纷乱不宁的心绪:“是的,是我把你变成现在的样子,所以我一定会负责到底。开始接受这项委托是为了钱,後来是为了证明我自己,而现在……”

  那声音里多了一些羞愧的意味:“不管你相不相信,现在是为了你,为了让你不再痛苦。别再挣扎了,放弃吧……如果你还想得到平静……”

  钳子又夹上了他的手指,他在剧痛中狂吼出声:“不──”

  身心两方面的重创让他全身打颤,眼里流出的也不知是泪还是血,哆嗦著道:“我的人生我自己会负责,谁要你自作多情……”

  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凄惨的笑容:“别傻了,你以为你能做到?没有人能做到的,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们都是渺小的人类……”

  他的手也在颤抖,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夹了下去。

  十指连心的剧痛一波又一波地传来,身体自动开启防御体制,羽逐渐滑入无意识的深渊之中。所有的疼痛和伤害都变得模糊起来,轻飘飘的象在天上飞。

  大朵大朵的白云漂浮在蓝天上,草地上有青草的香味。阳光明亮,静谧宛如雨点一般洒落下来。穿格子衬衫的清孝坐在浓荫下看书,看他跑过来,快乐地仰起脸对他微笑。

  “你在看什麽书?”

  “王尔德的童话集。上次去孤儿院时给孩子们念的,觉得很有意思,就借回来看看。”

  他皱起了眉:“喔,我不喜欢王尔德,他写的那些童话都很残酷,不适合小孩子看。成人看都觉得太过苦涩,包括你现在看的这篇快乐王子。”

  “那王子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他死後,人们把他的塑像立在高处,让他看清了真实的世界,黑暗、寒冷、悲惨。”

  清孝微笑了:“可是他并不孤独,有一只燕子在陪著他,帮助他,一直那样爱著他。”

  “但燕子死了,尸体被扔进了垃圾堆。王子的心也跟著碎裂,尽管他的心是铅做的。很悲惨的结局。”

  “你一定没有看到最後,那并不是真正的结局。”

  “不是?”

  “不是。最後的结局是,上帝把他们的灵魂接到了天堂,在那里,王子和燕子快乐的生活在一起。那是真正的、永恒的快乐,不是由假象构成的宫殿里。”

  永远……

  在一起……

  又一波剧痛传来,他终於彻底陷入黑暗中,失去了知觉。

  注:据说王尔德的《快乐王子》讲述的是个关於同性恋的故事,这可不是我yy,n多评论家都这麽说。想当年真田清孝就是用这些不cj的书来勾引我家cj的小羽,终於把他带入同性恋的罪恶渊薮。阿门,饶恕这些罪人吧,噢噢噢~~~~

  ps.  有读者可能误会了,羽的最大精神支柱始终是他自己,山下老师也好,真田清孝也好,其实都是他为自己找寻的心理支撑。所以不存在清孝一旦移情别恋或者亲眼看到死亡他就会崩溃的可能(当然肯定是很大的打击)。羽对爱情的珍视,实际发生在一个他已经一无所有的零度空间里,发生在清孝首先向他表示出超越生命的珍惜和重视之後,也就是他说的,别人怎麽对我,我就怎麽对他。羽的养父就是一个例子,就算心里再舍不得,再贪念那段温暖,还是你若无情我便休地断绝了关系。

  但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自身的孤独永远存在。羽的问题不是他不自立,而是他太自立,刚则易折,强极则辱。个人觉得,人的问题是知道自己的极限,并且在必要的时候,信赖他人,让他人给与必要的帮助,但同时保存自我空间。自由和束缚同时存在,自由意味著自我,束缚意味著责任,人既是属於自己的,也是属於社会的,能够达到一个合理的均衡,那就是理想状态的人生了。

  再度醒来时已在笼中。下面铺著木板,空间极为狭小,虽然是趴跪的姿势,背脊也触到了铁笼的栅栏。足踝、膝盖、肘关节、手腕,全部被铁环锁在笼子底部,动弹不得。受伤的左手已经敷药上了夹板,一条焊死的铁链系著颈部项圈,浑身上下能活动的除了头颈,就只有右手手指可以屈伸。眼罩、耳塞、口塞、肛塞,似乎身上的所有孔道都被堵死,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以致於他一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活著。但接著就发觉,现在死亡对於他来说已经是一项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人被完全物化,通过鼻子连接到胃部的饲管和导尿管分别维持著进食和排泄,那就是他和外界的唯一联系。看守甚至根本不需要碰触他的身体。

  被剥夺了视力和听力之後,触觉变得异常敏感。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空气的流动,脉搏跳动的次数,食物如何沿著胃管流进体内,和透过厚厚的眼罩感知到光线强弱的变化。时间在静静地流逝,他本以为这样的严密束缚是对他的又一项惩罚,後来才感觉到身体的震荡,那麽,自己是被当作货物和俱乐部一起搬迁吧,最大的可能是在船上。他突然有些想笑。以前他曾经无数次的计划过,如何趁著搬运的途中逃走,如何假借进食和排泄寻找机会,现在想起来是何等天真!

  “没有用的,你没有任何机会……”

  “你逃不出去的,放弃吧……”

  这一次,忍又说了实话,可说出的实话一次比一次更让他绝望。

  死不了,也逃不掉,注定只能在这地狱里沈沦,难道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仍然常常想起清孝。不知为什麽,他总觉得清孝并没有死。在他的心灵深处,感应不到恋人已经彻底消逝的信息。然而那些甜蜜而温暖的往事,一想起就会痛彻心肺,於是逐渐成为不可触摸的过往,在他的刻意压抑和推远之下,慢慢遗失散落在记忆深处,遥远凄美如前世的偶尔闪光。

  在这个孤独而黑暗的狭小空间里,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分不清白天与黑夜,也不想去区分。他开始回忆起一些课本上学过的知识,大学的,中学的,甚至小学的,以此来消磨漫漫长夜。在心里默背著圆周率、化学元素周期表这些枯燥刻板的数据,既然具体的人和事只能让他心碎。有时他甚至会自鸣得意於自己惊人的记忆力,隔了这麽久依然历历清晰如昨。圆周率背到了小数点後一百位,他又开始默记以前十分讨厌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当我数著壁上报时的自鸣锺, 

  见明媚的白昼坠入狰狞的夜, 

  当我凝望著紫罗兰老了春容, 

  青丝的卷发遍洒著皑皑白雪;

  ……

  他慢慢地回忆著,一句一句地默背著:

  ……

  终有天你要加入时光的废堆, 

  既然美和芳菲都把自己抛弃, 

  眼看著别人生长自己却枯萎; 

  没什麽抵挡得住时光的毒手,

  ……

  咦,最後一句是什麽呢?他忘了。是“你的末日也就是真和美的死。”麽?不对,那是第十四首,他背的是第十二首。他绞尽脑汁地在记忆的海里搜索,但想不起,真的想不起。

  他不停地苦苦思索著这最後一句诗是什麽,时间越久心里越慌,模糊地觉得想不起这句诗就会大祸临头似的,虽然他开始背的时候并没有发下什麽誓言或承诺。一直到眼前光线突然变强,看守揭开铁笼上的黑布给他喂食,他才猛然意识到:

  ──他刚从疯狂的边缘擦身而过。

  这认知让他惊恐不已,但随即慢慢平静下来。疯狂或是死亡,并不会比现在的处境更糟糕,甚至可算是甜蜜的诱惑,能让他逃离这悲惨的现实。於是他泰然自若地迎接疯狂的频频来访,甚至学会如何和它打交道。他会把自己的灵魂小心翼翼的包裹妥当,然後封闭住情绪,封闭住感官,封闭住心灵,任由自己沈入无意识的深渊之中……

  他在清醒与恍惚之间浮浮沈沈,黑暗长得没有止境。他是逃不掉的,这一严酷的事实越来越清晰的摆在他眼前,注定只能象笼子里的小白鼠一样被人关到老、关到死。这就是他的命运。

  在这狭小的铁笼里,他检讨著自己的一生,这才发现自己的生命是何等苍白。小心翼翼的将内心收裹成茧,独来独往如履薄冰的生活,留下了太多的情感空白。在他短暂的前半生里,没有多少可称得上欢愉的日子。而仅有的几次尝试,便是全情投入毫无保留,亲情、爱情、事业……然而每一次倾尽心血的付出,但只能换来累累伤痕和惨痛回忆。

  尽意尽情尽爱有何用?似一梦。

  过去既然充满苦涩,不堪咀嚼回顾,未来又是如此绝望,看不到一丝光亮。把握当下就成了一件多余而可笑的事情。在生死都不由自主的情况下,机械的重复记忆一些枯燥的数据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除了延长受刑的时间,不会带来任何益处。

  他已累了,倦了,不想再挣扎。

  长期不能与人交流,甚至缺乏最基本的身体接触,感官的各项功能逐渐进入沈寂状态,由开始的不能看、不能听,变成後来的不看、不听、不想。记忆慢慢模糊,象被雨水浸湿的旧报纸,相互交错纠缠,丧失了原有的清晰轮廓。是梦是醒,是真实还是幻觉,他已分不清楚,也不想去分清。

  逐渐远去了,过去、现在、未来……似慢慢退去的潮汐,带走喧哗,也带走激情。

  所有的爱恨都已枯萎,似凋谢的花,无声地自枝头萎落,心不再疼痛,也不再有感动。

  他笑著张开双臂拥抱那黑色的深渊,伴随著黑暗一起悄然埋葬的,是他作为人的全部所有:情感、尊严、记忆、思想……

  某一天,他发觉自己已自笼中放出,却被吊索之类的器械悬空绑缚在一个空旷而黑暗的空间里,大概到达了目的地。但他的处境并无丝毫改善,仍被绑缚得紧紧的,四面悬空,毫无借力之处,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无尽的虚空。

  但这对他没有丝毫触动。官能已封闭,灵魂在沈睡,那个叫做浅见羽的人已经死了,吊索上悬挂的,不过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而已。

  没有时间……

  没有空间……

  没有过去……

  没有未来……

  在这坟墓般的黑暗与虚空中不知过了多久,一记皮鞭突然毫无预警的抽在他光裸的背上。疼痛,撕裂皮肉的疼痛,这一切触感中最为敏锐的一种,迅速攫住了他,将他的身体从死寂状态中唤醒。

  突如其来的强烈痛楚,刺激得他全身汗毛都已竖起。

  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痛快淋漓的鞭打,传达出由肌肤至血肉的尖锐痛楚。而他欢迎这疼痛。长久缺乏外界刺激的身体,欢欣雀跃地迎接著痛感的来临。每一处毛孔俱已打开,处於休眠状态的细胞似乎都活跃了起来。

  身体在苏醒。

  性器官──人体唯一不受意识控制的外部器官,开始慢慢抬头。

  没有思想。

  不必思想。

  只有感受。全身心的沈浸在感官刺激中,感受这唯一的、纯粹的、强烈的痛感之中。

  痛,比爱更强烈,比死更诱惑。

  寂寞的身体,贪婪的渴求著更多的疼痛,带来存在感,认同感,以及……性快感。

  鲜血在滴坠,沿著身体冷冷的流泻,体内的温度却在逐渐升高,情绪越来越亢奋,即使还戴著口塞,也不自禁地逸出一声声销魂的呻吟。

  鞭打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双腿被分开,肛塞被取下,在火热的分身没入他身体的一刹那间,他颤抖著释放出浊白的体液。

  而抽插仍然在继续。对方的动作绝对称不上温柔,粗暴的挺进、撞击,毫不客气地攻城掠地,刺入他身体的最深处。

  但这似乎正是他所需要的。淫荡的内壁似小孩贪吃的嘴,紧紧的吸附著肉刃,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著:深一点,再深一点!

  身体被填塞得满满的,带来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强大的外力排山倒海似的侵占了这具无主的躯体,所有的感觉都在一一复苏。在荒芜的土地上重新点燃的欲望之火,刹那间便铺天盖地,不可收拾。灵魂被挤压到一个小小的角落,冷眼看著那具在肉欲中颠倒迷失的肉体。

  欲念横流。

  淫靡的气息充斥著整个空间。完全打开的身体,黑暗中似妖花绽放,被操控著、被支配著,跟随著肉刃抽插的韵律徐徐起舞。

  即使刚经历过高潮,身体仍感觉越来越烫,身不由己的在对方的带领下,攀上一个又一个欲望的巅峰,知道他筋疲力尽、几近晕厥为止。
吊索徐徐放下,口塞、耳塞、眼罩被一一取下,束缚他的绳索解开了。但或许是绑缚的时间过长,或许是刚刚经历过太激烈的情事,他瘫倒在地,软得像一滩泥,完全无力动弹。

  好一阵子,他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直到鼻端飘来那熟悉的松针的清香,一团光亮自一只苍白的手上散发出来。

  仿佛有意让他惯於黑暗的眼睛有逐步适应的过程,光亮由微弱而明亮,照亮了来人的面庞,上半身,乃至整个房间。那是个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的男子,发黑如漆,衣墨如漆,撑得面色异常苍白,如同冬日雪夜里自窗棂透射进来的一缕月光。

  但那人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是暗色调的,象死亡,象黑夜,象绝望,象一切令人心怀恐惧、最终却仍会葬身其中的东西。

  那男子就站在他面前,深深的凝视著他,神情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悲伤。

“你的身体记得我。”男子以叹息般的语气慢慢地道,“我是你的主人,风间忍。”

  他呆呆的盯著那男子,两眼慢慢睁大。是的,他记得这张脸,他记得曾在这个人的身下达到过高潮,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经历灵与肉双重的极致体验。身体被劈开时胸中汹涌的情潮,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但……好像有什麽不对。

  恍惚之间,仿佛缺失了一环,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一环。

  是什麽呢?

  他那好似被万匹野马践踏过的大脑里迅速闪过若干信息碎片,圆周率、元素周期表……是什麽呢?是什麽呢?为什麽他就是想不起来?他为此沮丧不已,且模糊的感觉不安。

  丢失的一环,应该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他需要用生命去捍卫,用生命去遗忘。但……也许只是错觉,就像那行丢失的十四行诗。

  他绝望的在装满碎片的记忆的海里搜索打捞,但一无所获。死寂的灵魂依然在沈睡,拒绝醒来。

  男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眼里的痛楚一点点的加深:“你是我的奴隶。”男子自语般的轻叹,慢慢的蹲下来,指尖划过他的眉心。那手指明明是冰冷的,却留下烙铁般灼热的温度:“你永远属於我。”

  主人……奴隶……这两个词就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尘封的记忆之门。许多模糊的影像一涌而出:鲜血、惩罚、殴打、痛苦……他的眼瞳蓦地因恐惧而收缩,过去几个月不断强化重复的话语开始展现出魔力:
“我是奴隶,最卑下的存在。”

  “……奴隶的身体、意志、灵魂,都属於主人。”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思考,生存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主人奉献自己。”

  现在主人就在他眼前。他昏昏沈沈的头脑里感知到了危险。模糊地知道必须对主人的召唤做出反应,否则就会挨打。然後浑身酸软的没有一丝气力,只能竭尽全力扭过头,慌乱的舔著主人的皮鞋。

  主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但并没有阻止他,只是默默的抚摸著他的头,象在安抚一条受惊的小狗。

  那抚摸沈静而有力,他慢慢地平静下来,抬起头,迷惑的看著主人。

  主人朝他展颜一笑,眼神温柔而又凄凉。那似曾相识的神情让他心头一跳,恍惚之间,似乎曾经有人用同样的眼神沈默不语的凝视著他,那笑容柔和而又哀伤,就像落日一样美,却让他的心一直一直地疼下去。

  铅死的心霎时间剧烈的疼痛起来,仿佛被一根尖锐的长针刺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仍然努力的睁大眼睛,只因不愿错过对方眼里的温柔。

  主人微笑,轻轻的道:“叫主人。”

  他张开嘴,长久没有发音的喉咙,吐出两个干涩而不成调的音节:“主……人……”

  抚摸他的手颤了一颤,仿佛琴弦被无端拨动,然而声音依然稳定:“叫主人。”

  “主……人。”

  “叫主人。”

  “主人。”

  这单调的对话持续了很久,他说话的功能终於慢慢恢复,可以流利的叫出主人。然而长久没有正常进食,又刚刚经历过激烈的情事,他渐觉体力不支,只是不敢停下来。主人却已经察觉到了,从裤兜里掏出一袋还带著体温的牛奶,倒在墙角的一个狗食碗里,拍拍他的头,道:“去吧!”

  这是他这麽多天来第一次能用舌头品尝到食物的味道,但这既不让他更高兴,也不能让他更难过。心象是破了一个大洞,不管扔什麽东西进去,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一袋牛奶不足以补充他的体能,半饥半饱的状态却让他清醒了少许,抬起头,主人正看著他,明明在微笑,眼神却像是在哭泣。为什麽?

  这问题在他脑海里一闪即逝。太复杂了,他不想去思考。只要不思考,就不会再痛苦。

  一根带锁的铁链系上了他的项圈,主人给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去洗个澡吧。把这个锁在水管上,钥匙麽,你知道放在什麽地方的。”说罢,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他的确是知道的。主人的笑容也许别有深意,他却懒得理会,麻木地将铁链系上进水管,钥匙塞进後穴里,但水流自花洒喷溅下来的时候,还是让他微微一愣。

  居然是热水!

  他不是奴隶麽?怎麽会给他用热水呢?

  这突如其来的疑问让他心中微微刺痛。

  他只是个奴隶?

  只是个奴隶……

  他翻覆咀嚼著这句话,这不过是个事实,可为什麽他会感觉酸涩莫名,仿佛有什麽东西在慢慢碎裂消逝,永远不会回来。

  干涩的眼里渐渐有些胀痛,但已经无法涌出热泪,他把右手攥成拳塞到嘴里,压抑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似悲鸣又似抽泣的呜咽声。

  “啊、啊、啊、啊、啊”那不成调的语音低低地从破碎的唇角逸出,水流从花洒急速喷洒而下,氤氲起一室的雾气。

  光亮突然大盛,他一惊抬首,只见主人正站在门口,把浴室的灯光调到最大,死死地盯著自己,目光凶狠而孤傲,象一匹冰天雪地里跋涉已久的孤狼,正盯著自己的猎物。

  在他惊讶的注视下,主人缓缓地脱掉了鞋子、袜子,毫不在意地扔在一边,接著是上衣、皮带、裤子……完美得没有丝毫赘肉的身躯出现在他眼前,灯光下赫然已全身赤裸!

  一时间他的呼吸都已停止,大脑更是全然空白。主人冷冷一笑,猛然欺前,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後仰,眼里有丝丝血丝迸现:“你是我的奴隶,永远属於我……”

  他整个人都被按压在墙上,脚下一滑,两个人都摔倒在地。

  主人一个翻身,压在他身上,反手一掌重重地掴在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嘴里顿时多了一股腥甜的血腥味。他大痛,本能的挣扎,却被两只强健的手臂牢牢按住,分毫不能动弹。沈重的呼吸摩擦著他的脖颈,是主人在他耳边喃喃低语:“永远属於我……”

  双腿被粗暴的分开,火烫的分身未经任何前戏,一插到底,让他有五脏六腑都被顶出的错觉,想呕吐却又吐不出来。背上的鞭伤再度绽裂,缓缓渗出淡红色的血水,随即被水流冲刷殆尽。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急速流下的热水很烫,但主人的身体更烫,每一次撞击似乎都用尽了全力,像一个濒死的人在进行著人生最後一次演出。

  掌掴、抓扯、撕咬……毫无技巧可言的性爱,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更能点燃情焰。如沸水浇雪,如狂风过境,顿时将他刚恢复的些许清醒驱赶得无影无踪。世界仿佛碎裂成千万片,飞速旋转起来:

  他记得他曾被迫摆出各种羞耻的姿势,无数次承受著男人的欲望,从开始的羞愤欲绝到後来的麻木漠然……

  他记得他曾被人温柔地抱拥在怀中,被呵护著,被珍爱著。那绝望中的一滴蜜,开启了终极的黑暗之门……

  然而他从来不曾、不曾这样与人裸身相对。

  赤裸肉身,肢体纠缠,似两只疯狂的兽,在进行著最原始的交媾。

  紧紧缠绕的手臂,似要将对方挤压成粉末,融化进彼此的血肉之中。

  没有爱,有性也是好的。肉体摩擦,活塞运动,多少人这样行尸走肉般的度过一生。

  毫无情感可言的交欢,一样能大火烧空。

  气喘吁吁。

  两具完全赤裸的身体,八爪鱼般的纠缠在一起,沈重的喘息声低低回荡。灼热的水流自头顶的花洒喷洒而下,急急如永不回头的时光。

 光明、食物、热水……唯有主人才能带来,这就是主人著力想让他记住的吧。

  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
黯淡的人生无需光亮,残存的躯壳不必延续,只要能让他忘记过往,让心麻木,让爱休眠。

  身体的圆满填塞了心灵的空虚。情枷恨锁逐一崩裂,蓦然展露出的柔软内心,赤裸无助如刚出生的婴儿。

  七宝楼台,天魔烧宫。诸天幻境,颠倒迷失。

 他在轰然坍塌的重重幻象中凄然微笑,喉头一甜,猛地张口吐出一大滩鲜血。

  “永远属於我……”紧抱著那具已然晕厥的躯体,忍喃喃低语,神情茫然而执拗,如同孩子紧抱著心爱的糖果。

  什麽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滚落,滴坠在怀中奴隶赤裸的胸膛上。

  那是一滴泪。冰冷,而又灼热。

   第十七章 上帝之手

  水。温热的水浸过小腿,没过平坦的小腹,直至齐腰。羽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沈下身子,让热水漫过肩头,氤氲的水汽打湿了他的头发、眉毛,肌肤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一个专为奴隶开辟的浴池,每天午後可以集体来此洗浴。浴池利用天然温泉建成,由青石构筑成一个四方的水池,温度高达30度以上,热气升腾,烟雾嫋嫋,将四周景物都变得暧昧而模糊。十多个奴隶或仰或卧,或跪或倚,浸渍在肉的浴池里,赤裸的身体随著水波微微晃荡,轻柔慵倦的气息弥漫著整个空间。其中还有五六个女奴隶,雪白丰满的肉体亮得有些刺眼,高耸的乳房,纤细的腰肢,符合他少年时对女性的一切幻想,但现在即使近距离接触也引不起他的生理反应了──再美好的皮囊,也不过是容纳精液的器皿罢了。

  浴池远不像调教室那样阴森恐怖,没有皮鞭,没有调教器具,没有任何刚硬的、有棱角的东西,就连池上的看守,似乎也被室内慵懒的气氛催眠,倚著长椅懒得站起来,手里的藤条看起来更像某种情趣用品而不会带来疼痛。有时兴致来了,便从水中捞起一个奴隶,在其他人的哄笑声中就地办起事来。这里没有严厉的禁令,但仍然没有奴隶直立行走,或者是出於习惯,或者只是因为太舒适而不愿起身。四面都是温润的热水,没有边际,没有形状。柔和而粘稠的水雾中,奴隶们也在窃窃私语,挤眉弄眼,互相开著猥亵的玩笑。

  他们笑著的时候,羽也跟著笑起来,尽管不知道原因,但那是最无关紧要的事了。既然大家都在笑,那就表明这是合乎规矩的适宜的举动,有必要跟著模仿。他一面笑著,一面无意识地扫过四面角落,──雾气氤氲的浴室里,只有那里的监视器还在尽职地工作著。这里很舒服,他不想犯什麽错又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他用手拉紧浴池边上的栏杆,让整个身体漂浮在水面上。现在他已经没有戴分腿器了,因为要下池洗浴,脚上的镣铐也被去掉了,轻柔的水流一波一波地漫过他的身躯,暖洋洋的带来一种想睡觉的感觉。他感觉手臂有力多了,这表明他的健康正在恢复中。过分瘦削的面庞变得圆润起来,原本线条分明的轮廓因之柔和淡化,无复以前的锐利明晰。前胸蓓蕾般的红樱饱满豔丽如熟透的樱桃,肌肤也因长时间的温泉浸泡而变得如象牙般莹白细腻。

  水雾迷蒙。

  美轮美奂的肉体被热水浸渍得微微鼓胀,过去和现在如同浆糊般的粘连在一起,曾经的憧憬和执念如同掉进糖水里的蚂蚁,激烈的反抗和挣扎都被粘稠的液体一一化解,慢慢腐烂消融在这甜蜜的沼泽里。

  在允许自己堕落之後,堕落是容易的。世事与自我的矛盾与对抗,本是人生最悲怆最无奈的战斗,现在已经结束。生活突然变得无比简单,每天只需要洗干净、躺下来,取悦一根或者几根十几厘米长的肉棒而已。再高明的性技巧终究也只是技巧,不是什麽哥德巴赫猜想。用尽全部智慧去烤熟一根腊肠,就算要求再苛刻,也不过就是撒胡椒面和抹番茄酱的区别。当然,有时候不管他做得再完美,主人也会惩罚他,至少每天例行的鞭打是逃不掉的,但这无关紧要。主人不会当真弄伤他,不会给他的身体留下不可恢复的伤痕,现在他很清楚这一点了。

  热汽熏得羽的头脑有些发晕,他慢慢地爬起来,到淋浴区简单冲洗了一下,自己灌肠清理内部,戴上脚镣。整个过程驾轻就熟,就算没有分腿器,双腿也自然张开成适宜的角度,露出诱人的菊穴。镣铐间的链条长了不少,他的动作可以更加灵活。新的镣铐不是以前那种黑黝黝笨重粗糙的铁铐,而是轻巧防锈的合金体,光晕流转,呈现出一种暧昧而轻佻的银白色,与雪白的肉体相通相容,带来难以言喻的亲昵感觉。他看著镜子,按主人的要求在肚脐和乳头周围扑上闪亮的银粉。纷纷扬扬的银粉飘坠而下,粘在镜中人洁净润泽的裸体上,还带著水汽的黑发温顺的紧贴著光洁的前额,白得仿佛透明的肌肤因高温而微微透出浅淡的红晕,与自身冷淡自虐的气质相对应,别具一番情色味道。在与生命的庄严、崇高、神圣等词语相关联的沈重感消失之後,统治一切的就是这银粉般飞扬无序的轻。

  他象一只被阉割的猫,皮光水滑,神态慵倦,眉梢眼角都是一派无所事事浑浑噩噩的平静与安详。有调教师走进来,他认得那是主人的助手,具体叫什麽他不记得了,也懒得去记,这些人都有著相似的脸,干著相似的事情。那调教师给他戴上乳夹和锁阳环,扣上牵引链带他出去。他驯服地跟了上去,即使紧扣著身上最敏感的三点,对他来说也不是什麽为难事。他已经学会如何紧跟调教师的步伐,任由引导。曾折磨的他死去活来的痛楚消失了。

  外面天气很好,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澄澈洁净得象块透明的蓝玻璃。只是夏天终究快要过去,悠悠吹来的风里已夹杂著丝丝凉意。几个调教师牵著奴隶在草地上散步,象在遛他们的宠物犬。

  “喔,木户,这奴隶越来越诱人了!”

  “看起来很温顺呢,功夫怎麽样?”

  牵引他的调教师明显有些得意:“要不要试试?”

  熟悉的响指声传来,他应声跪趴下来,双手分开臀瓣,恭顺的道:“请主人使用你的奴隶吧!”

  几个调教师都笑起来,其中一个走到他身後,用手指略作扩张,把勃起的性器放到他的体内,慢慢地推进。

  “其实没有必要做前戏的,这奴隶很贱,承受得起。”木户双手抱臂在一旁悠悠然地道。

  另一个男人过来捋他的分身,不耐烦地道:“换个姿势。”

  尽管体内还嵌著他人的性器,他还是顺从的翻过身来,仰面躺倒,方便他们的玩弄。项圈一紧,第三个男人把带著腥膻气的性器塞到了他的口里。以这个姿势做口交是极其困难的,他努力地吞咽著,同时配合著身後男人抽插的节奏,分身已经在慢慢抬头,但没有调教师的命令不敢达到高潮。

  这绝不是什麽愉快的经历,但也没有超出他能承受的底线。头脑逐渐变得恍惚。耳边一片嗡嗡声,大概是几个调教师在谈论他的“功夫”吧。

  阳光真的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午後的太阳亮得让人目眩,即使闭上眼睛,灼人的光斑也在眼前不住晃动,就像……那一天。

  一个名字慢慢地自幽暗的心底深处浮现──真田清孝。

  在离开那间密室之後,曾经的记忆逐步恢复,虽然并不清晰,也未必完整,却已经足够让他恐慌。过去,像一个巨大而模糊的令人厌恶的阴影,在不停地追逐著他,伸出藤蔓似的双手,试图扰乱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那阴影里总有一个声音在窃窃私语,提醒他那个让他痛苦不堪决意放弃的外部世界依然存在。

  而清孝却是那片阴影中唯一的光亮,宛如映射在阴暗沼泽上空的最後一抹夕照。就算一切都是假的,清孝对自己的爱是真的,当那个身影出现在展示台上的时候,他终於能够确信这一点。

  ──可惜还是被他搞砸了。

  “贱货!早这麽乖顺,也不至於闹出人命!”

  那一天,阳光也是那麽灿烂,大海也是这麽蓝,澄澈透明得象块蓝玻璃,直至熊熊火焰焚毁一切……

  他闭上眼睛,记忆混合著血水从密封的心底缓缓渗出。这一瞬间,他忽然强烈的思念起恋人来,再没有一刻比此时更软弱更需要清孝在自己身边。

  “答应我,不管处境有多绝望,也不能放弃。因为我一定会回来。”

  言犹在耳,人已随风。

  盟誓如铁,天意如刀。

  如果因缘果报,成为奴隶就是他今生注定的宿命,所有自作聪明的安排和不自量力的反抗只会遭致上天更惨烈的惩罚,那麽,他接受,他认命。

  “这就是你的要求麽?”他在心里呼唤著死去的恋人,“……不管你回不回来,答应你的事,我总会做到。”

  “你一定是看错了。那不是最终的结局。最终的结局是,他们在天国里幸福地生活,永永远远在一起……”

  “我们会有未来的,一定会。”

  炽热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口中是淡淡精液的味道。他仰望天空,向冥冥中的神灵无声祈求:“我已经足够谦卑了麽?就这样顺从天意度过一生,是不是,就可以在死後和他重聚?”

  那几个家夥仍在他身上忙碌。在把一切委诸命运之後,对他们强烈的厌恶和憎恨也就失去了凭据。他们也不过是上苍用来惩罚自己的工具而已。芸芸众生,谁能逃得掉那只看不见的翻云覆雨手?

  你可知道什麽是爱?爱不过是人类自欺欺人的谎言。

 就像神说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人类害怕孤独,於是就制造出了爱的假象。

  你可知道什麽是生命?生命的本质,只是死神唇边的笑。

  所以生是短暂的,死是永恒的。

  所以快乐总是转瞬即逝,痛苦总是如影随形。

  所以天堂永远在未来,而地狱……永远在现世……

  主人的话不知不觉地在他耳畔回响。主人的话永远是对的。至少,在这一点上是对的。

  他微微苦笑,向那群面目模糊的男子打开身体,感觉著自己在阳光下慢慢腐烂。

  忍拉开窗子,看著下面几个调教师围著那奴隶打野战。距离太远,看不清那奴隶脸上的表情,但却奇怪地清楚其所思所想。

  也许,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那奴隶的人了吧。忍沈思著。浅见羽。事到如今他终於愿意直呼那个名字。

 那具身体里的每一处私密地带他都拜访过,人生的每一个琐碎经历都逃不过他的地毯式搜索,心灵的每一处隐秘都被他做成切片放到显微镜下观察到纤毫毕现。

  就算真田清孝,也不曾做到,尽管他们自认为相爱。

  以他与那位真田家大少爷打交道的几次经历来说,他并不认为那家夥配得上自己可爱的小奴隶。

  那麽美丽的灵魂,坚强而又脆弱,纯真而又反叛,值得让人放在手心里反复摩梭,只是……

  把旅途中见到的旖旎风景浓缩成小巧精致的盆景,把玩於掌中,固然能让那样惊心动魄的美凝固下来,定格为永恒,但其中蕴含的怒张的生命力已经消失了。

  所谓永恒,必须以彻底的死亡为代价。

  沈静优雅超越於时空与轮回之外的盆景,其背景是冰冷郁暗的死之天空。

他想得出神,没提防杉下走到他身後,拍拍他的肩,递给他一支烟:“在想什麽?”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看著烟雾嫋嫋升起,恍惚地道:“我在想,人最倒霉的是什麽?”

  杉下挑了挑眉,看著他。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就是总是在不适当的时候遇到不适当的人,比如渴求温暖的时候遇上个骗子,享受孤独的时候遇上个情圣。”

  他以讽刺的口气吐出那个词,苦涩地笑了笑,道:“所以不管你怎麽对待生活,它都自有办法嘲笑你。有时候我会想,那些奴隶是怎麽看待我们的?麻醉剂?自慰器?”

  杉下嘿然笑了起来,悠悠地道:“老板,你这人就是太哲学了,否则一定会快乐很多。”

  弹了下烟灰,杉下笑吟吟地道:“你看,那麽多奴隶躺在你身下任你予取予求,还想那麽多干嘛?还有什麽不满足的?”

  忍白了他一眼,道:“这种单细胞动物的思维方式,跟奴隶又有什麽两样?”

  杉下默然半晌,沈静地道:“有些话也许不该说,不过,玩娼妓也好,玩奴隶也好,就是别玩感情。”

  他笑了笑,道:“这一点,老板当然是最清楚的。”

  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吸著烟。隔了一会儿,他笑起来,道:“这不是感情的问题。怎麽说呢,就像你明知道酸柠檬富含维C,有益健康,麦当劳只是垃圾,可是有人整天拿袋热气腾腾的薯条在你面前晃来晃去,还是恨不得将他一脚踢死。”

  杉下也跟著笑道:“我该说什麽呢?只能说,经历了那麽多事,很佩服老板还能保持你的幽默感。”

  忍耸了耸肩,目光扫过下面草地上忙碌的人群。杉下这个家夥就是太聪明了,可是就算他,也并不了解自己。在刚才那番情不自禁的话语里有某些真实的东西,至少,对於下面那个奴隶来说是适用的。

  现在那奴隶就蜷伏在忍的脚边,温顺而安静,偶尔用手抚摸一下,肌肤便泛起一阵轻颤,也不知是恐惧,是情动,抑或只是禁不起这夏夜的清寒。透窗而入的月光照耀在他身上,肉体是凉的,银的,闪动著一种类似无机质的清冷而苍白的微光。炎夏将尽,夜晚温度降低了很多,他象头畏寒的小动物,不自禁地向忍靠过来吸取温暖。

  忍微微一叹,捧起他的脸。那张苍白凄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半开半闭,流转间透出深入骨髓的倦意。是白天的调教课程让他疲倦,还是对人世的彻底厌倦?

  这样毫不设防的极度的脆弱,除了忍之外,他不曾展现给第二个人看过。在主人面前,再羞耻的姿势也摆过,从身体到思维都完全透明,也实在没有什麽掩饰的必要了。

  主人的碰触让他稍微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曾经光华熠熠的眸子早已黯淡了神采,只有对他了然於心如忍,才能看到残存的生命之火依然在燃烧,尽管已如游丝般飘渺无定,那是他对世事人情无法斩断的眷恋与不舍。

  忍只觉心在微微刺痛,轻轻的道:“你为什麽还要有牵挂呢?你不知道那样只会让你痛苦麽?”

  一丝极微弱的阴影掠过那双眼睛,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也逃不过忍的审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羽的头枕在自己膝上,打开了电视,里面正在播放新闻:

“……浅见家主浅见羽失踪至今已逾三个月,案情仍无进展。代理总裁高桥裕二的领导能力普遍受到外界质疑,公司股票表现持续低迷。本月5日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宣布该公司出品的抗抑郁药Viex会对心脏病患者产生不良影响,对危急中的浅见集团可谓雪上加霜,股票市值累计跌幅已达40%以上……”

  怀中人猛然一震,转过头去盯著电视屏幕。新闻播报仍在继续:

  “……该公司董事会於今日发布公告,代理总裁高桥裕二引咎辞职,继任者为前董事会长浅见平一郎的长子浅见龙介……”

  镜头一转,出现了身穿深色西装的浅见龙介,头发一丝不乱,神色肃穆地宣布将全面回收Viex,并全面检测公司新药,希望公众对浅见集团恢复信心。

  羽目不转睛的盯著屏幕,唇边慢慢浮现出一丝凄惨的笑容,闭上了眼睛。

  忍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抚摸著他的背,道:“还记得他麽?他是你哥哥,龙介。”

  看著电视上踌躇满志的龙介,吐出一口气,慢慢地道:“就是他把你送到这里来的。”

  没有意料中的激烈反应,只有一阵难堪的沈默。怀中人一动不动的躺著,仿佛死去了一样。

  抚摸他的手停顿了一下,忍淡淡地道:“你早已经猜到了,是不是?是你的哥哥,希望你成为奴隶,因为你的存在妨碍了他的生活。”

  沈默。良久,羽惨笑起来:“我有哥哥麽?我怎麽不知道?”

  “你当然有哥哥,你们有同一个父亲,浅见平一郎。”忍顿了一下,不疾不徐地道,“你不仅有哥哥,还有两个姐姐,还有姐夫。”

  “他们都恨你,因为你把他们踢出了董事会。所以,他们也参与了这个计划。”

  羽身体一僵。他有把姐姐、姐夫踢出董事会麽?他不记得了。那些遥远的往事,如同洗衣机里搅碎揉烂的纸片,早已辨不清形状。但那句话里透露出的其他一些信息让他痛苦,胸口如被巨石压住,弓著背,手无助地前伸,似乎想抓住什麽东西。

  忍轻轻一叹,道:“他们有理由恨你的。他们是浅见平一郎嫡亲的子女,而你只是一个私生子,还是不被父亲喜爱的私生子。”

  伸手握住了羽那只曾被折断的有些痉挛的左手,将他蜷曲的手指一根根捋直,道:“十岁那年,你母亲带你去诹访湖游玩,就是去见你亲生父亲吧?”

  羽的呼吸骤然散乱,带著哭腔的声音低低祈求:“求求您,别说了!您不是要我忘记过去麽?为什麽还要提起?”

  忍一窒,沈声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麽?让你这麽恐惧?”

  羽没有说话,伏在他膝头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哀鸣。

  忍缓缓道:“其实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你父亲并没有接纳你们母子,他不爱你。甚至若干年後他找到你,要你继承财产,也不是出於爱,只是他更恨他的长子而已。”

  “他从来不曾爱过你,视你为子。这就是你一直不能原谅他的真正原因。”

  他吁了一口气,苍白的月光照著他清俊柔和的侧脸,有些冷漠地道:“没有人希望浅见羽这个人活在世上。你真正快乐的时候,是在你十岁以前。那时候,你拥有真正的爱和关怀。”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眼里掠过一丝奇特的波动。然而无论情绪如何,语音始终清冷平板,宛如冰封的寒潭:“但那幸福是偷来的,是属於吉野羽的幸福,不是浅见羽的。”

  “作为被父亲漠视的私生子,被兄弟姐妹憎恨的浅见羽,没有幸福。”

  羽终於开口,声音是虚脱後的平静,淡淡地道:“主人到底想告诉我什麽?”

  忍百感交集地凝视著他,慢慢地道:“那一天,你本来不该出现在葬礼上。没有人能忍受到手的几十亿美元飞掉。就算是那笔钱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足以让人发狂了。”

  羽静了一下,木然一笑道:“更不该立一个荒唐的遗嘱,说什麽自己有不测,财产就自动转给慈善机构,否则一颗子弹就可以解决问题了。那样对人对己都好。好得很。”

  忍叹息著抚摸著他的背:“你很聪明,可惜太聪明了。有时候我们自以为理智的决定,其实是最愚蠢的决定。”

  羽闭上了眼睛,已经不想讨论下去:“财产转让书准备好没有?我签。”

  忍苦笑一下,道:“没用的。你自己立的遗嘱,应该很清楚。必须在公众场合有律师和三位证人在场,转让书才能有效。”

  “但你们总有办法的,不是麽?”羽惨笑道,“主人,需要你的奴隶为你和你的委托人提供什麽服务?直接说吧。”

  冰冷的手指停顿下来,耳边是忍没有情绪起伏的语音:“你需要真正被打破。现在你只是放弃了希望,但并没有放弃自我。”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象是在说服自己似的道:“这样你会得到真正的平静,不再痛苦。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真正的平静……

  不再痛苦……

  羽凄惨地笑了笑,凝视著脚下如霜的月色。即使他有勇气去承受终身为奴的命运,这样的人生也未免太过苦涩。一想到前面那一大串漫长得永无止境的日子,他就止不住一阵颤栗。

  他想说,其实他早已渴望被打破,就象死囚渴望那颗行刑的子弹。

  但这话他并没有说出来。看著主人那了然於心的神情,他知道即使自己不开口,主人也已经明白。

  真正的平静……

  不再痛苦……

  羽苦涩地笑了笑,凝视著脚下如霜的月色。即使他有勇气去承受终身为奴的命运,这样的人生也未免太过凄惨。一想到前面那一大串漫长得永无止境的日子,他就止不住一阵颤栗。

  他想说,其实他早已渴望被打破,就象死囚渴望那颗行刑的子弹。

  但这话他并没有说出来。看著主人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知道即使自己不开口,主人也已经明白。

  “明天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一切可以终结。你可以得到彻底的解脱,不再有挣扎,不再有痛苦。”忍轻轻地捧起羽受过刑不太灵活的左手,叠在右手上,然後小心地把这双冰冷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好像正保护著一只受伤的小鸟。

  “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羽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他实在已经无话可说。


  羽静静地跪在忍身旁,双手紧铐在前面,戴著眼罩、耳塞,系在乳夹上的牵引链固定在下面的铁环上。下面似乎并不平整,他不时趔趄一下,撕扯得乳头一阵牵痛。他不得不用紧铐的双手握住铁环,弓起身子,以缓解疼痛。清晨的风格外寒冷,吹在他赤裸的身体上,泛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秋天真的快来了吧。

  耳塞被取下,耳边响起主人的声音:“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麽?”

  他摇摇头:“不知道,主人。”一大早被主人塞进车里一路牵引过来,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主人引导的方位上去了,完全没有留意身在何方。其实,这本来也不是他所关心的问题。

  主人沈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已变得冷淡而悠远:“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神秘而不可解的,不要说浩渺的宇宙,就算人本身,也充满了无数未解之谜。爱也好,恨也好,有时候全然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恐惧也是一样。每个人都有他恐惧的事物,让他无法忍受,一想起来都会浑身发抖,甚至根本就不能想。这种恐惧有时候完全无法用理性来解释的。有人会怕老鼠,有人会怕蜘蛛,有人你砍他十几刀都能忍住,可一见蟑螂就尖叫跳开,屎尿直流,理智全无。这与勇气无关,只是一种无法不服从的本能。而你最害怕的……”

  话犹未完,羽陡然色变,全身不住打颤,他死命抓住下面的铁环,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叫:“不──”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不错,你最害怕的是坐船,就是这种水墨画里最常见的、很有诗意的小木船。”

  眼罩被拉开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浩瀚海洋,朝日初升,东方天际云蒸霞蔚,金晖耀目。冷冷的晓风横扫海面,海风呼啸,浪涛奔涌,卷起万丈黄金雪。这正是被古往今来文人墨客讴歌过无数次的海上日出。他们乘坐的木筏便如嵌在画中一般,与这宏大壮美的背景融为一体,那种浑然天成的美丽,令人只想顶礼膜拜。

  然而坐在船里的羽,无疑是这画面里最不和谐的音符。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嘴唇不住哆嗦,似乎想勉强自己说些什麽,却完全无法开口。

  忍凝视著他,缓缓道:“其实你的恐惧可以理解。小时候你母亲带你去游湖,乘坐的就是这种木筏。船翻了,她死了,你的人生也从此改变。那次船难当然会给你留下极深刻的印象。但,这只是表面上看到的。真实情况如何,只有等待你来告诉我。”

  他在说什麽,羽完全没有听到,只听到耳朵里血往上涌的声音。他死死抠住铁环,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哪里说得出话来!

  乳夹被取掉了,牵引链像一条死蛇似的垂下来,忍捡起来,挂在羽的手铐上。羽似乎终於明白会发生什麽事,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竭力想做点什麽来阻止忍的行动。“主人,不不,你知道没有这个必要……”他结结巴巴地道,绝望地看著忍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扳开,毫无办法。

  在忍抱起他脱离船体的一刹那,他完全丧失了神智,眼前一黑,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不不不不不──”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所有注定要发生的事情,都必然会发生。

  没有意外。

  没有奇迹。

  冰冷的海水即刻将他淹至没顶。朦胧中他听到头顶传来忍几乎带有歉意的语音:“对不起。但你知道,事情必须这样的……”

  汹涌的海水即刻将他淹至没顶。朦胧中他听到头顶传来忍几乎带有歉意的语音:“对不起。但你知道,事情必须这样的……”

  冷。好冷,好冷。

  奇寒彻骨的海水霎时间包围了他全身,仿佛千万根冰冷的长针一齐刺入他的体内,令他的血液都冻结成冰。呼吸顷刻终止,胸口闷得发慌,强大的水压刺激得他耳膜生疼。

  他感到身体直往下沈,不可抑制的恐惧令他张口尖叫:“不──”这一喊把肺部的空气全排了出来,冰冷的海水不停地灌入他的口腔、鼻腔和耳朵。肺部大概进了水,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

  四面八方都是水,上下左右混沌一片。他拼命踢蹬,但越是挣扎,似乎沈得越深。眼前一片漆黑,巨大的恐惧压在他心头,仿佛深夜赶路的旅人,无论他怎麽拔脚狂奔,後面总有看不见的鬼怪如影随形。他们快抓住他了,快抓住他了,那阴冷的手臂就快触及他的後背了!

  连接手铐的牵引链突然一紧,他像一条鱼似的被拎出水面,啪的一声摔倒在船里。一股灼热的感觉陡然沿食道而下,耳朵、咽喉、肺部痛楚不堪。他伏在船板上不断呛咳,大量海水从他的嘴里鼻里涌出,呛得他头晕目眩,大脑嗡嗡作响。

  晓风吹打著他湿漉漉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格格作响。好希望有什麽东西能覆盖一下他赤裸的身躯,然而什麽也没有,就连用双手抱住身体取暖也不可能。他只能尽量蜷缩成一团,抵挡著寒风,颤抖著,呛咳著,大口大口地努力吸气,恐惧万分。

  主人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感觉如何?这里和诹访湖的水有什麽不同麽?”
他只觉脑袋重得出奇,口齿不清地道:“水……水是咸的!”

  主人沈默了片刻,遗憾地道:“你知道我期待的不是这个答案。”

  冰冷的手指又碰触到他的身体,他吓得大叫:“不不不不,这样我会死的!”

  “死?”主人似乎在轻笑,“死很可怕麽?”

  他陡然一震,抬头看著主人。

  主人的脸上挂著一丝奇特的笑意,道:“你很怕死麽?”

  他怔怔地盯著主人,眼神渐渐变得恍惚。

  “你知道,死并不可怕。那只是甜蜜的解脱,终极的长眠。”主人的声音,如丝绒一般柔和而诱惑,“不必害怕,我会陪著你。”

  “我会在这里等著你,等著你告诉我真相。”

  他再度被投入海里,在飞溅的浪花中,身体迅速下沈。

  “你知道,死并不可怕。

  有人曾经这样在他耳旁喃喃低语?语音柔和而虚幻,带著无以伦比的优雅与悲戚。

  他看见她小巧秀丽的下颌,淡青色的和服上绣著繁复的藤蔓花纹。精致的衣领微微敞开著,露出天鹅般洁白修长的脖颈。

  心,慢慢地镇定下来。长久压抑在心头的恐惧消失了。他不再努力屏住呼吸,任由海水大量灌入体内,却奇异地不再有痛楚。四周仿佛亮起了灯光,抑或清晨的阳光原本就如此明媚灿烂?他感觉视线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水下的世界清澈而澄明。他可以看到金色的船底,以及阳光照射下悬浮在海水中的细小颗粒。

  一切似乎变得缓慢起来,空中有鸥鸟掠过,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投下一道美丽的弧线。他可以看到那徐徐展开的白色羽翼,如云翳般飘过蔚蓝的天宇,每个动作都慢得超乎现实。

  在这空灵澄澈宛如仙境的世界里,他所仰望的女子,静静地回头。

  那是……母亲。

  光洁如玉的额头,漆黑凝定的眼眸,盘结的发髻如叠起的轻云……她依然如十几年前那麽美丽动人。.
“不必害怕,妈妈会陪著你。”

  她温婉地笑著,向他伸出双臂,阳光下白得仿佛透明。

  “小羽,和妈妈一起死吧。这世界太残酷……”

  “不要怪妈妈,妈妈这样做是因为爱你。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世上……”

  那双手臂柔柔地环拥住他,温暖而安全。恍惚间,他还是那个依偎在母亲怀中的小孩,这十多年的孤单岁月从来不曾存在,所有的忧戚哀痛都只是一场幻梦。

  他可以呼吸到母亲身上香水的味道,听到她平静有力的心跳。身体已经不能动弹,但感觉异常舒服,象慢慢陷入熟睡中。曾将他撕裂的狂暴喧嚣的海安静下来,海风吹拂,浪花低低地吟唱著动人的歌谣。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象是突然变成了一个乖孩子,被她紧紧抱拥在怀中。

  梦境便在此刻碎裂。他忽然被一股大力推开,强行与母亲分割开来。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再度在他眼前重现,母亲用尽全力把他远远抛开,他小小的身体飞荡在空中,落在旁边的湖心岛上。地上的碎石和树枝划伤了他的腿,但他完全顾不上疼痛,挣扎著爬起来,正好看见母亲的最後一缕黑发消失在湖面。

  阳光猛烈地炙烤著他的背脊,天地间反射出一层耀目的白光。四面八方全是水,汪洋恣肆,无边无际,与辽远空旷的苍穹融为一体,构成浩大宏阔的海,无形无相,混沌而苍茫。各种各样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向他逼近,若有若无,时近时远,在重重幻影间盘旋呼啸,仿佛一群没有面目的鬼怪在欢欣起舞。

  天是大虚,地是大虚,茫茫天地间,只有他独自一人,跪倒在这孤岛之上。

  天上地下。彻底的孤独。

  “小羽,如果你是吉野茂的儿子该多好。你会有一个真心爱你的父亲。妈妈做得最蠢的一件事,就是生下了你。”

  “和妈妈一起死吧。这世界太残酷……”

  “不要怪妈妈,妈妈这样做是因为爱你。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世上……”

  “不必害怕,死并不可怕,妈妈会陪著你。”

  但在最後一刻,她终究还是抛弃了他。

  她不爱他。
他慢慢地从狂乱的呓语状态中平静下来,筋疲力尽地躺在船板上,身体微微抽搐。海水的味道就像加了盐的泪水,不断从他的口腔鼻腔里涌出,冰冷而又苦涩。阳光此时已有了些热度,但仍不能给他丝毫暖意,他呛咳著,皮肤因长时间的浸泡而发白发胀。旭日映照海面,光环散漫,一波一波地扩展开去。他的面庞便在这晃荡交错的光影中浮动,目光散乱,神情空洞而茫然,似乎仍沈浸在幻觉中不能自拔,口中仍在低低地道:

  “为什麽……为什麽生我……”

  “既然不要我,为什麽把我生下来……”

  忍按压他腹部的手停顿下来,指尖微微颤动,游移到他的胸口,慢慢地道:“原来这就是原因。所以你会违背你母亲的意愿接受浅见平一郎的财产,因为在你背叛她之前很久很久,她已经抛弃了你。”

  掌心所触,身下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忍似无所觉,径直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

 “你总是这样,总是不甘心,但又不知道该怎麽做,所有的举动都那麽幼稚。”

  “你总是矛盾万分,憎恨他们的无情,却又渴望他们爱你。”

  “你总是耽於幻想,喜欢逃避现实,编织出一个又一个谎言,骗自己仍然被爱著。”

  “所以你会怕水,因为溺水会唤起你这一生最惨痛的回忆,提醒你如何被亲生父亲羞辱,被亲生母亲抛弃。”

  “所以你会竭力淡化养父一次又一次强奸你的事实,只顾沈浸在童年他如何疼爱你的幻梦中。”

  “所以你会选择性遗忘你和山下老师性交易的一幕,自我欺骗,自我隐瞒。”

  “所以你会再三强调浅见平一郎是自愿把遗产交给你的,故意忽略他这麽做不是出於对你的爱,而是他对长子的恨。”

 “真田清孝又怎麽样?说得那麽好听,最後还不是抛下你一个人在世上受苦。”

  “是的,这就是真相。你的世界完全由谎言构成。事实上,没有人爱你,没有人。”忍一口气说到这里,有些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停下来好一会儿,苍白清俊的面容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一向冷漠镇定的眼眸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低声道:“除了……我……”

  他每说一句,羽的面色便跟著变动一分,整张脸都因痛苦而扭曲,似乎被梦魇住了无法摆脱,以致於根本没听到忍最後那句低语,只哑声道:“求求您,让我痛,让我痛!”

  忍怔了怔,目不转睛地盯著他,自嘲地一笑,叹了口气,淡淡地道:“那麽,如你所愿。”海风猎猎,瞬即将那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吹散。

 时正值涨潮时分,白色的浪涛奔涌,层层叠叠,连绵无尽,拍打著黝黑的礁石,碎裂成万千浮沫,发出雷鸣般的轰响。他顺从地任由主人把他缚在岸边礁石的凸起上,被海水浸泡过的肢体异常柔软,象发胀了的鱼干。

  经过上亿年风雨剥蚀的礁石凸凹不平,锋利如刀刃,在他的背脊上割裂出道道血痕,但即使这样鲜血淋漓的痛楚,也无法让他暂时忘记内心的疼痛。因此,当撕裂皮肉的鞭笞陡然降临在他身上时,他几乎想流著泪拥抱他的行刑者。

  但这仍然不够,仍然不够!

  他如被层层厚茧包裹住几近窒息,即使如急雨般落下的鞭子也无法突破封锁。那茧越结越厚,柔软而强韧,仿佛有生命的黑色丝缎,逐渐蔓延生长,妖娆著,飞舞著,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光线一寸寸被吞没,阳光、大海、白鸥……所有的景物都摇晃起来,逐步融入漆黑一片的夜色中。

  而母亲的影像,却在这黑暗中越发清晰,仿佛有光从她身後照射出来,勾勒出她柔和清丽的身影,整个人似悬浮空中,散发著慈爱的光辉。

  她在微笑。

  他看得真切,的的确确,是在向他微笑。

  “但这一切只是幻影。”有人在他耳旁喃喃低语。

  微笑消失了。母亲的身影模糊起来,渐渐隐没在一团白光中。

  但他还记得那声音,那是在他耳旁无数次提醒他、鼓励他的声音。他曾以为那是山下老师,现在知道不是。

 但那人被包裹在白光中,若隐若现,似远还近,任他用尽全力也辨不清眉目。

  “你知道我一直会在你身边。”

  “当然,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是谁?光影中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白光在碎裂,那人的面孔,也慢慢由模糊而清晰。
他终於看见了他的脸,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那是他自己。

  原来是这样。

  在那成长的岁月里,一直是他孤单度过,是他自己与自己对话,自己在鼓励自己。

  没有人可以呼救,没有人施以援手。

  所谓永远的陪伴,只是一个最大的笑话。

  心里有什麽东西像烟花般的爆炸开来。长久以来的坚持,如同包裹他的黑色丝绸,在这瞬间被撕裂成两半。

他掉了下去,掉进下面无尽的黑暗中,掉进寒冷的深海里,掉进浩渺的宇宙中。

  溺水的感觉又来了,也许永远不会过去。

  几近窒息的恐惧压在他的心头,感觉氧气在一分一分减少,但却无力挣扎,无法改变。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象被固定在转盘上的老鼠,无论怎样奔跑,也永远触不到前面的诱饵。

  “但这一切只是幻影。”

  “是的,这就是真相。你的世界完全由谎言构成。”

  “事实上,没有人爱你,没有人。”

  他伸出双臂,然而抓住的只是虚空。

  他拼命踢蹬,然而永远触不到实处。

  彻底的孤独。

  全然的无助。

  就像十岁那年,他孤身一人跪倒在孤岛之上,面对著混沌而苍茫的天地。

  然而在这绝对的黑暗与虚空之中,有什麽东西象一簇小小的火花飞速闪过,那速度太快,他捕捉不到。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他一定要找到,那簇火花,就是打开这黑暗之门的钥匙,他莫名地确信这一点。

  暗夜似乎变得明亮一些了。在黑暗的最深处,有光影在隐隐流动。他开始听到了浪花拍击礁石的声音,感受到了阳光照射在海面的光亮。

  就好像他在深海之中,隔著水波看到空中飞翔的鸥鸟。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明白他需要的是什麽了。

  不再挣扎,不再努力屏住呼吸,只需任由海水充盈进他空虚的身体。

  不再坚持,不再拒绝,化为落叶顺流而下,而不是象这礁石,沈默地对抗著浪花的拍击。

  投身於广阔无垠的海的怀抱,与汹涌的波涛一起呼吸,这狂暴邪肆的海洋将会变得温和而宁静,阴冷喧嚣的浪涛将会化为柔柔的水波。

  是的,只要他肯放弃。

  灯火将被点亮,他最深切的渴望将会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是的,只要他肯放弃。

  灯火将被点亮,他最深切的渴望将会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放弃坚守,只因他在拒绝外界的时候,世界也在拒绝著他。保护心灵的铜墙铁壁,也是监禁心灵的枷锁囚笼。

  交出自我,那是获得爱必须付出的代价。自我修筑自我保护的高墙,岂非正是他孤独寂寞的源泉?

  放松身体,决然地撒手,将所有的痛苦、疑虑、矛盾、焦躁……一股脑儿的交出去,从此便不会再有任何烦恼。

  不再思考,不再挣扎,只需要接受,如同随遇而安的水流任由命运的安排。

  他感到身体在飞速下沈,一股类似爆炸的冲击让他全身都化为飞灰,如同浪涛拍打在礁石上,碎裂成万千浮沫。然而碎裂的只是浪花,而大海依然自在永在,笑看涛生云灭。

  然而当微小单薄的浮沫飞溅入空,重归於海的怀抱,便会转化为另一种存在,具有了新的生命。

  不会再有伤害,因它的力量已与大海融为一体。

  不会再感觉孤单,因它已然成为海的一部分。

  他便象那溪流中的一滴水,历经群山万壑,一路跋涉艰难,终要复归於那唯一的、永恒的海。

  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的感觉走遍了他全身,包围他的黑暗世界霎时间如积木般坍塌下来,他再次看到了阳光、沙滩、白鸥和海浪。天地间的一切如此和谐而完美。在他浑然忘却自我、全身心地感受外界的同时,这世界也在热情地拥抱著他。一弹指六十个刹那间,那种水乳交融、与宇宙共舞的感觉,奇妙到不可思议。

  他即是那海上轻盈跃动的浮沫,反射著当空豔阳,流转出七彩光华。

  他即是那振翼疾飞的鸥鸟,吟唱著欢快的歌曲,直冲霄汉。

  他即是那横扫海面的长风,倏忽来去,吞吐天地。

  他即是那君临天下的骄阳,放射出万道金箭,滋润著世间万物。

他不曾存在,那个冷漠精明坚强镇定的浅见羽从来都只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幻象。

  他无处不在,在他倒空生命之杯、让外力进入内心的时候,他便与外力合为一体。

  用遗忘来摆脱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以顺从来对抗那不可抗拒的命运。

  通过放弃自我,他终於跨越了自我设定的心之囚牢。

  鞭打不知何时已停止了。他仍然象十岁那年,面对著苍茫的天空和无垠的水域。但前面已多了一个人,正沈默地看著他。那似曾相识、温柔而又哀伤的眼神,是他今生最为致命的诱惑,即使效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锁链解开了,他如一片落叶似的飘坠下来,即刻被主人稳稳接住,紧紧地抱拥入怀。那双强健的手臂,支持著他伤痕累累的身躯,也支持著他摇摇欲坠的人生。

  “主人,请带你的奴隶回家。”他轻轻地说道,微风轻拂,余音嫋嫋,消逝於海天之间。

 
  ps.终於写完最难写的一段了,擦汗。希望看起来还不太突兀。这几节都是在写打破的心理转变和过程,基本上是羽的幻觉,交织著一些回忆。因为小时候的伤害,他一直用铜墙铁壁来武装自己,但也因此缺乏与外界的交流,生命中有很多情感是空白的。没有爱和关怀的人生,漆黑寂寞如长夜,在所有的精神支柱被忍砍断之後,他陷入了极大的惶恐中,就像他最怕的溺水的感觉。但也就象溺水一样,当他放弃挣扎之後,大量海水注入体内,濒死的感觉飘飘欲仙,所以他也跟著交出了自我,不再挣扎,不再和命运对抗,以换回不再痛苦孤独。有读者说没看懂,希望这样的解释足够清楚-_-|||

  再:羽开始有对抗和憎恨,但所有的反抗都宣告无效。在单独囚禁求死不能後,他逐渐接受了忍长期给他的心理暗示,认为成为奴隶就是他注定的命运,如果反抗只会招来上苍更严厉的惩罚,比如清孝的死,所以他选择了顺从命运,而不是自杀,期望著死後能以纯洁的心灵和身体与清孝重聚。

  清孝当然是爱他的,但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不配清孝的,必须经历炼狱般的赎罪,才能和清孝在一起,因此在现世中,他仍然是孤独的。

  他母亲当然也是爱他的,临死前推开他,个人认为应该是不忍心无辜的小生命被扼杀,但刚刚被亲生父亲拒之门外,10岁的小孩子想法难免偏激。而忍当然是竭力这样误导他了。

  再:人都难免会有灰心沮丧的时候,但休息之後或者转换一下思维角度,自然会恢复斗志。可是羽一直长期处於忍的心理暗示和残酷折磨下,没有喘息的机会,不能寄望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完全理性的分析问题。山下面目的暴露,清孝的死,其实都对他的精神造成了极大冲击,崩溃是逐步的,现在只是最後一根稻草而已。

  当金色的阳光顽皮地爬上羽的面庞的时候,他还没有完全醒来。侧过身子,下意识地避过阳光的直射,有什麽东西从身上滑落,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却是一张绒毯,心下微惊,一下子坐了起来。

  羽凝视著毯子,唇边不觉露出一丝笑意。他明明记得昨天入睡的时候,身上是没有盖任何东西的。虽然时已入秋,主人的卧室却是常年恒温。不过主人早起以後会开窗10几分锺,让屋里充满新鲜空气,大概主人就是在那个时候怕他冷,给他盖上的吧。毕竟,主人的卧房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至少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从没见过外人出入。

  毯子很轻,很软,蹭在脸上毛茸茸的很舒服,上面似乎还留著主人的味道。羽恋恋不舍摩挲了好一阵子,才把它叠好收起来,偷眼一看主人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奴隶起得比主人还晚,是要受罚的吧。主人虽然对他很好,可责罚起来也从不手软,羽还是有点害怕的。只是最近几天,主人对自己越发宠溺,有些小错也好像没看到般轻轻放过。对於做事一板一眼的主人来说,倒是很不寻常。羽虽然感激,但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

  他俯身舔食著主人给他留下的早餐,是营养丰富的牛奶麦片,但他仍然强烈地思念起平时主人让他从指尖取食的情形。主人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肌肤总是凉凉的,宛如寒玉雕成一般,阳光下煞是好看。每次他从主人指尖取食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装做不在意的舔到主人的手指。但奴隶没有主人的许可,是不能碰触主人身体的。虽然主人似乎不大在意这一点,他还是不敢越雷池一步。於是取食完後为主人清理手指就成了他最乐意的工作之一,他喜欢用自己温暖湿润的唇舌包裹住主人的手指,感受著那微凉的肌肤被口腔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起来,然後主人会给他一个嘉许的微笑,让他恍惚失神好久,好久。

  可是今天主人不在,这让他有些心烦意乱,草草结束了早餐,他爬进浴室,准备为自己清理身体,却在伸手开阀门的瞬间,整个地楞住。他手上居然没有镣铐!

  是的,他终於发觉是什麽地方不对劲了。没有手铐,没有脚镣,甚至,没有项圈!

  他慌忙找到浴室里的镜子,的确没有,脖子上光秃秃的,像没有叶子的树。

 他到底犯了什麽错,为什麽主人突然不要他了?除了今天比主人起晚了之外。

  他呆呆地发了半天愣,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太阳已爬上了中天,主人却一直没有出现,甚至连亲自宣布判决都不肯。

  羽咬咬牙,决定还是先找到主人要紧,他爬出起居室,又是一怔。主人房间的大门居然是敞开著的,通往调教所大门的道路蜿蜒前伸,放眼望去,一个守卫也看不到。

  他心中一动,只见门厅的地板上正摆放著他的项圈、镣铐、钥匙,小茶几上则是一套衣裤。

 他慢慢地爬过去,衣裤正是他的尺寸,连内衣都准备齐全,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忍不住拿起来摸了一下,衣物是棉质的,手感很好。心里突然有些感慨,本来以为今生都不可能再有机会穿了,却没想到……

  他再次回头,看著那道敞开的房门和门前的小径。

  那条路通往他千疮百孔的人生。沿著这条路走下去,他还会遇到无数张面孔,经历无数风雨,以及……伤心。那个世界太复杂,不是他能应付得来的。那样的爱恨太沈重,不是他负担得起的。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俯身捡起钥匙,给自己带上镣铐和皮项圈。

  那项圈的边沿已经有些发毛了。在做出这个人生最重大的选择时,他心里模模糊糊掠过的竟是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但他知道主人已经来到了他身後,尽管主人的脚步声轻得像猫。

  鞭子打在他身上,明明是疼的,却奇特地感到安心。

  “你是谁?”

  “是奴隶。为主人而活的奴隶。”

  “你属於谁?”

  “属於主人,奴隶的身体、内心、灵魂,都属於主人。”

  一句话一句话地对答下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生活似乎就应该是这麽过的。

  他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飘入鼻端的,是淡淡的松香味道。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依偎著,看著阳光一寸一寸自窗口走过,静谧而安详。那一刻心跳的感觉,仿佛地老天荒。

  良久,主人慢慢地道:“你知道我为什麽打你麽?”

  “因为奴隶起晚了?”

  “不。”主人微笑,“今天是我起早了,不是你起晚了。”

  他侧过脸看著主人,眼里写著疑问。

  “因为你是属於我的。我有权鞭打你而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的身体立刻软了下去,主人的那句话就像最强的催情剂,让他顿时忘却了一切,只有他身後依靠著的这个人。

  感觉到了他的情动,主人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想每天鞭打你十下,来显示我的所有权。所以就这麽做了。”

  说著托起他的下巴,正视著他的眼睛,缓缓道:“我能对你做什麽?”

  “任何事。”他不假思索地道。

  “那麽你愿意为我做什麽?”

  “任何事。主人。”他热切地道,没有人可以怀疑这声音里的诚挚和坚定。

  主人凝视著他,眼神渐转凄凉,缓缓伸出手指,如抚名画般小心翼翼地沿著他的面部轮廓勾勒,一遍又一遍。

  “我的确要你为我做一件事。”主人终於道:“我的委托人要见你。”

  羽的笑容骤然冻结。

  忍一时竟有些不敢看他的脸,哑声道:“你以前得罪过他,也许他会给你一些惩罚。但这是最後一关,你总该跟过去告个别。”

  羽低下头。他想问,这一关过後,主人是否还要他?他想说,他真的很想还能回到主人身边。但他知道,自己是没资格发问的。奴隶的意愿,无关紧要。

  他慢慢俯下身去,亲吻了一下忍的足尖,低声道:“是的,主人。”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忍还是吓了一跳。里面的气氛像是在开派对,房间中央是一张极大的椭圆形橡木桌,摆满了各式精致的西点和水果,正中间晶莹剔透的高脚酒杯摆放成塔。忍一行刚走进去,便听到一声口哨,纷纷扬扬的纸屑喷得满屋都是。

  龙介大笑著起身,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回头招呼道:“来来来,看看阿忍给我们带来的礼物!”身後两个人笑著走过来,却是浅见平一郎的两个女婿正彦和大岛武,每个人都是一幅笑逐颜开的摸样。

  忍不知怎的,觉得这笑容碍眼之极,侧身让了一下,公事公办地道:“人我带来了。这几天你可以检查一下,看看他是否足够温顺。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龙介笑道:“阿忍做的事,我当然放心。”

  他一面说,一面自顾自地打开箱子,看到里面赤身露体、戴著眼罩耳塞的浅见羽,吹了一声口哨,夸张地道:“喔,柜中人!可惜不是美女!”

  後面两人一齐大笑起来。

  龙介上前揪起羽的头发,就想把他拖出来,动作颇为粗鲁。忍不觉上前一步,道:“喂!”

  龙介应声回头,道:“怎麽?”

  忍一怔,顿觉语塞。说什麽?难道说:“你能不能对他好一点?”别说别人,自己都忍不住唾弃自己的虚伪。

  他这一怔神,龙介已扬眉笑道:“放心。该你的酬劳,一分也不会少。我一向信誉良好。”

  忍尴尬地一笑,道:“那麽,我先走了。有事。”

  龙介有些意外,但也没在意,随口道:“好啊。”一把将羽拖了出来。

  忍走到门口,不意外地听到一声掌掴和羽自口塞下发出的悲鸣。他的身形骤然一滞,指尖微微发颤,但并没有说什麽,反而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他逃也似的出了大厦,车子一溜烟开出老远,才摇下车窗,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熬出来了。”他咬牙切齿的低声骂道:“这几个月,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手下见他神色不对,本想说什麽,想想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忍又低声骂了几句,也不知道在骂谁。他点燃一根烟,想著这几个月来他和那奴隶的种种,以及最近两天自己的小小放纵。因为始终在既定轨道上,这些无损大局的小意外终会逐渐模糊、淡化,不再留下痕迹。

  不过如此而已。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路旁的街灯和商店的霓虹次第亮起,衬得车里更为阴暗。忍疲乏地揉了揉脸,有些冷漠地想,也许自己应该放个长假了。

  第十八章 伊卡洛斯之翼

  忍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阅著旅行社拿来的画册。夏威夷、希腊,都是有美丽海滩的度假胜地,但真要动身又觉提不起兴致。他懒懒地放下画册,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瞟到门厅前的地板。他曾经抱著那奴隶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窗外一寸一寸移动的日影。

  现在那里是空的。

  胸口突然一窒,有什麽东西让他不能呼吸。

  三天了。龙介一直没打电话过来,也不知道情况怎麽样了。

  也许,他应该主动打电话询问一下,至少应该知道雇主对他工作的评价。

  他迟疑著拿起电话,刚说明来意,便听到龙介一阵大笑。“阿忍,你什麽时候对自己这麽没信心了?我很满意,从来没玩得这麽爽过!”

  他在电话里笑得轻狂,忍听得心脏好似漏跳了半拍。龙介肯定会报复,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总要让羽在公开场合签财产转让书,应该不会太过分。可是这样的笑声实在让忍感觉不安,两人告别时听到的那声掌掴加剧了心头的阴云。这个任性的家夥,不会又搞出什麽事来吧?

  “你……”忍谨慎地斟酌著词句,“你还是对他好一点吧。……反正他已经对你没有什麽威胁了。”

  “好啊。”龙介答应得爽快,“放心,我现在都没兴趣碰他了。事成之後,一定给他个爽快。”

  忍一怔,有那麽一刻他不能确定自己听到了什麽。他停下来,感觉血慢慢冲上头顶。“你说什麽?”他哑声道。

  “等事情过了,我会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龙介奇怪地道,“……喂,喂,阿忍,你怎麽了?”

  “哪儿都不要去,我立刻过来!”忍来不及多说,抓起外套便冲了出去。

  “什麽事这麽大惊小怪的,非要立即赶来?公司还有一大堆事等著我处理。”龙介一面不满地嘟囔著,一面拿出钥匙开了锁。

  忍注意到房间门口挂著“厕所维修中”的牌子,不祥的感觉越发浓重,门一开便迫不及待地闯了进去。

  果然是个公厕。里面弥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抽水马桶没冲干净,混合著腥膻气和淡淡的血腥味。然後,他就看到了那个被栓在小便池边的那个人。确切地说,更像是一团散发著异味的烂肉。

 那奴隶面朝下俯趴著,看不清他的眉目,全身都是精液和尿液。头发给弄得湿搭搭黏糊糊一片一片的,身上到处是青紫的淤痕、掐痕,还有不少不知怎麽弄出来的划伤和擦伤。尤其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臀部,歪歪斜斜地刻著字“贱猪”,似乎是用碎玻璃划出来的,旁边还有些细碎的刻痕和道道血污。大腿内侧糊满了干涸的血迹和精液,後穴插著一根足有五六十厘米长、花花绿绿的纸筒,可笑地翘在空中,凑近一点居然还闻到一股硝烟的味道。

  忍闭了闭眼,努力控制住自己:“这是什麽?”

  “烟火啊。阿忍你怎麽连烟火都认不出来了?”龙介笑道,“可惜你没看到点燃烟火时他那副样子,太好玩了!”

  “烟火……”忍的表情好像被口水呛到,面色铁青地蹲下来,拔出了纸筒。那奴隶顿时惊醒,他似乎已经不大认识人,吓得不停地往角落躲,瑟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忍看到他爬动间肩头晃动的亮闪闪的东西,竟是几枚生生嵌入肉中的图钉。
忍只觉手足冰凉,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向後打了个手势。两个手下走进来,迅速解开铁链,用毯子将那奴隶裹住抬走。忍随即跟了出去。

  龙介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道:“阿忍,你在干什麽?”

  忍霍然回头,目中直欲冒出火来,寒声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是否准备就这麽把他带出去见人?”

  龙介松了口气,道:“还以为什麽事呢。放心,我们都很小心的,没伤到他的脸。身上也都是浮伤,就是在他屁股上刻了几个字。他总不会光著屁股出去见人吧。”他似乎觉得很幽默,说著说著便笑了起来。

  忍直气得浑身发抖,寒声道:“你还真聪明!万一高桥那几个老臣子多个心眼,那几个字就是你绑架虐待严重人身伤害的铁证!”

  龙介一呆,强笑道:“不会吧。难道他们还真把他剥光了检查?”口里虽这麽说,声音却低了下去,明显有些中气不足。

  忍勉强耐住怒火,冷冷地道:“还有,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能去见谁?你都快把他弄得神经错乱了。”

  龙介道:“你不是调教师麽?”

  忍冷笑一声,道:“总算你也知道我是调教师,不是神仙!你以为我念一句咒语,就能让疯子复原?现在都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他恨恨地一跺脚,也不管面前站的是不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厉声道:“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听好了,他是我的奴隶,不是你的!我现在就把他带走,到时候借给你把文件签了,以後的事情跟你无关。绝不能再动他!”

  龙介被他一再讽刺,面上渐渐有些挂不住,怒道:“我们的约定可不是这麽说的!是我在给你付钱,现在你的责任已了。我想怎麽处置他,是我的事情!他是我弟弟,不是你的!”

  忍啧啧两声,讥嘲地道:“总算你还知道他是你弟弟!这麽对弟弟的哥哥,我还真没见过!”

 龙介不由得恼羞成怒,道:“那是他先对不起我!浅见家本来就是我的,他只不过把他抢过去的还给我而已,可是他以前怎麽羞辱我的,我报复一下有什麽不对!”

  他越说越是激动,道:“我才是浅见家的嫡长子,才是公司的总裁。可是那个杂种,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却大模大样地坐在家主的位置上,让我像个小弟似的给他打报告做企划,还当著董事会那麽多人的面给我脸色看!就连高桥那些狗腿子都可以对我发号施令!我这辈子从没被人这麽欺负过……”
忍越听越是火起,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牢骚话,森然道:“我不管你和他之间的恩恩怨怨,总之,你不想到手的钞票化成水,就老老实实照我说的做!”懒得再离他,拔腿往外走。

  龙介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渐转阴戾,沈沈地道:“我说,你别是喜欢上那个野种了吧?”

  忍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转身,叫道:“拜托,别再问这种蠢问题!要知道,我是在帮你收拾烂摊子,你也不想大家的努力白费吧?”

  龙介冷哼一声,道:“你把别人当傻子吧?那野种一日不死,一日便有翻身的可能。就算他真的废了,也难免不被别人利用。把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留下来,那才叫愚不可及!”

  忍眼神一冷,沈下脸道:“你怀疑我?”

  龙介面上闪过一丝狠戾之色,冷冷地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人是我绑的,钱是我付的,我才是老板。你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够了,不要妄想其他。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

  忍定定地瞧著他,不怒反笑道:“很好,打算怎麽做?事成之後连我一起灭口?”

  两人面面相对,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半晌,龙介缓缓道:“我知道你不会做蠢事。”

  忍淡淡一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可我知道你一定会作蠢事。”

  眼中寒芒爆闪,语音倏然转冷,道:“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还不知道你这个人?自己挥霍可以花钱如流水,但把几亿美元交给别人岂会甘心爽快?所以,这次从绑架到调教前前後後的资料我都有保留,包括来往电话和所有的影像监控,你最好求神拜佛祈祷我长命百岁,否则我死的那一天,就是这些资料曝光的日子,你就等著洗干净坐牢吧!”

  目注著龙介勃然变色的脸,他只觉痛快,踏前一步,双方距离不足一尺,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你别忘了,虽然绑架定计付钱的都是你,可浅见羽认的主人是我。我可以让他乖乖把财产转给你,也同样可以命令他把财产转让给我。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怕麻烦不想惹公众注目,也可以撒手不管直接带他走,你也只能看著钱财化成水,到时候,你哭都哭不出来!”

  龙介的面色,一变再变,终於强压下怒气,挤出一丝笑容:“阿忍,别这样。你知道我一直很重视你这个朋友……”

  忍仰天打了个哈哈,道:“算了吧,事到如今何必再说这类假惺惺的场面话?弟弟都能这样对待,朋友算什麽。”

  他冷眼瞧著龙介,淡淡地道:“不过你放心,我对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没什麽兴趣。如果条件许可,我早就收山,找个没人的地方住下来,和外面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只要你不乱来,我自会信守承诺,不会出来坏你的事。”

  龙介怀疑地道:“一日两日或许可以,日子久了,你真的能耐得住寂寞?”

  忍冷嗤一声:“要听声响我自会养一大堆动物,比人可爱得多。”

  龙介怔了怔,突然笑起来:“用一大笔钱建一个自己的天地与世隔绝,就守著一大堆动物和一个奴隶。阿忍,你叫我怎麽相信你对那个奴隶没有感情?又怎麽相信你愿意让他一直只做个奴隶?”

  忍沈默片刻,冷冷地道:“我自然有我的理由。不过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都没有关系。总之,我人也要,钱也要,而且,要定了!你最好接受这个现实。”

  他显然已经不准备再谈下去,这时一个手下空著手走来,忍抬眼道:“事情办完了?”

  那手下道:“那奴隶太脏太臭,我们怕脏了车子,先在这儿清洗一下。”

  忍微微颔首,示意那手下带路。

  还是原来那个公厕,他们找了根水管,正对著那奴隶猛冲。那奴隶抱著头蜷缩成一团,全身给冲得白中泛青。已经结疤的伤口有些给弄破了,淡淡的血水流下来,瞬即被水流冲走。

  忍叹了口气,叫他们停手。

  那奴隶浑身颤抖,不住哆嗦,听到忍的脚步声,下意识地一缩。

  忍蹲下来,脱掉外套,裹住他冰冷赤裸的身体,柔声道:“现在好些了麽?”

  那奴隶在他手碰触到身体时,条件反射似的拼命挣扎,但在他的拥抱下终於平静下来,呜咽了一声,好像被冷雨淋湿的生病的小狗。

 他紧紧地拥抱著那奴隶,一字字地道:“你放心,我以後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那奴隶慢慢停止了颤抖,反身抱著他,喉咙里格格作响。忍看见他手背上有一条淡蓝色的血管,神经质地微微抽动。

  隔了一会儿,他艰涩地开口,语音里满是感激、臣服和依赖:“主人……”
“主人……”耳旁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将忍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安抚地抚摸了一下那奴隶的头。

  自从那天把他从龙介那里带回来,足足两个星期那奴隶完全不能接受忍之外的人碰他。只要忍一离开,他就会抱著头把身体蜷缩成球状,瑟瑟发抖。忍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让他的恐惧感逐步消除,慢慢打开身体,重新接受外界。但他始终无法摆脱那三天给他造成的阴影,脸上总是一副讨好的、瑟缩的神情,对忍更是千依百顺,唯恐有丝毫不周。带他到诹访湖来玩,是忍的意思,很清楚这会给那奴隶造成什麽样的冲击,原以为一定会有一番挣扎,没想到他只迟疑片刻便同意了,还是带著这样柔顺的、怯怯的笑。

  深秋的诹访湖寒意已深,暮云四合,水寒山重。寥廓空旷的湖面上人影绝踪,只有他们这一条小船孤零零地荡漾著,仿佛行驶在太空之中。那奴隶蜷伏在忍的身旁,穿著厚厚的高领毛衣和宽松的休闲裤,像个畏寒的小动物依偎在主人的身边。外人看上去也就是一对发了疯的年轻人在这个天气出来游湖,没有人知道那样保守的衣著下是怎样诱人的躯体。但忍却是知道的,只因那套sm服装就是他亲手给那奴隶穿上的。那是一套全黑的紧身皮装,紧紧地包裹著那奴隶的身体,只露出胸前的两颗红樱,雪白的臀瓣和前面的性器。他还记得给那奴隶装上时的模样,即使见惯了各种妖豔肉体的他,亦感觉惊豔。他心里这样想著,忍不住恶意地捏了捏那奴隶的乳尖。那奴隶显然有些疼痛,咬住了唇,但还是温顺地挺起了胸任他玩弄,漆黑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蒙蒙水雾,带著些乞怜和讨好的意味,让人想起在晚风中颤动的白莲。那种脆弱无助的美一时竟让他屏住了呼吸。

  “你在害怕?”

  过了片刻,那奴隶低声道:“是的,主人。”

  忍凝望著肃杀阴冷的湖面,十二年前那女子就在这里葬身,这段旅程对这奴隶来说会是很难承受的折磨吧。

  然而那奴隶接下去的回答让他有些出乎意料:“奴隶……很怕主人生气。”

  忍转过脸来看著他。那奴隶低著头:“主人说到这里来,奴隶迟迟没有反应,主人很生气吧?”

  忍静了一下,展颜一笑:“就怕这个?我没有生气。这里是在外面,不用自称奴隶了。”

  然而那奴隶似乎更加不安,颤抖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道:“主人……主人……下次奴隶一定不敢了,求主人不要……不要……”

  忍皱了皱眉,捧起那奴隶的头,温言道:“你在担心什麽?我只是说现在是外面,不用守家里的规矩。你想到了什麽?”

  那奴隶狐疑地看著他,像是衡量他话里的诚意似的,慢慢平静下来,小声道:“奴隶,啊,我,我是担心主人不要我了。上一次……上一次主人带奴隶外出,就是,就是……”

  忍只觉心里一阵抽痛,索性把那奴隶抱起来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他那麽轻,轻得好像一片羽毛,抬头看忍的眼睛里依然写满惶恐。

  忍用力搂紧了他,清晰地道:“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你是我的奴隶,我永远不会不要你的。”

  那奴隶沈默了,垂下了眼帘。他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面庞上微微颤动,柔静如垂死的蝴蝶。“可是主人迟早会厌倦奴隶,当这具身体不能再给您提供快乐的时候。那时候,您还要我麽?”

  忍看著他,脑海里闪现出第一次在调教台看到这奴隶的情形。那时他还在昏迷中,同样闭著眼睛,但分明能感觉到那具躯体里奔腾的活力。那种向日葵般的、沾著泥土味的粗野的美丽,和现在瓷器般晶莹脆弱的人影重叠起来,桀骜与温顺、坚强与脆弱、冷笑和泪水……在忍的眼前交错出现。

 最後他肯定地说:“是的,不管你变成什麽样子,我都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那奴隶似乎怔了一怔,面上慢慢浮现出一缕苍白的微笑,低声道:“这世界上有永远麽?十年後,二十年後,您的奴隶已经又老又丑,您还会要他麽?他只是一个累赘而已,不会对您有任何用处。”

  忍屏住了呼吸。他沿著那奴隶的目光望过去,眺望著冰冷苍凉的诹访湖,慢慢地道:“你在想她,是麽?你的母亲,羽千代。”

  怀中人的身体一僵,他似无所觉,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的母亲,毫无疑问是爱你的。否则她不会冒著被丈夫发现的危险把你生下来,她大可以把你当做一个多余的肉块处理掉。这很容易。但她没有。”

  “可是十年以後,她还是独自走了,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这种做法,比杀了你更残忍。十年前的宝贝,十年後成了累赘,以至於她把你和这世界一起抛弃。这就是被誉为最神圣最伟大的母爱,也不过如此。”

  “世人总是这样,他们反复无常,善变而又善忘,总是贪婪地追逐著索求著更新的,最新的,不理会他们已拥有的东西。他们总是向前跑,从来不肯停下来。在这样一个世界,怎麽可能有永恒呢……”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恍惚,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沈而虚弱,他察觉到了,於是笑了笑,盯著自己白皙修长的手:“但凡事都有例外……这个变数就是死亡。死亡的提前到来可以改变一切,让不可能成为可能,让善变的人类再也没有後悔的机会。因为死亡,所有的爱恨都在那一刻终结,凝固成永恒。”

  “你的母亲,也是这样。从这里跳下去的时候,她并没有舍弃一切,只是舍弃了你。通过死亡,她让一段轻浮可笑的感情变成了永恒。”

  “所以世上是有永恒这回事的。只是,她的永恒里,没有你。”

  他慢慢地叙述著,似乎在告诉那奴隶,又似乎只是对自己倾诉。长夜将至,轻烟笼罩著整个湖面。依稀有人在喃喃低语:“你总是在追寻你得不到的东西……”

  那声叹息,低回婉转,在荡漾的水波中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悲伤的眼,低垂的眉,在烟波深处隐隐浮现。

  “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有个孩子在哭泣,稚嫩的童音在凄凉的晚风中飘散。

  “我只是希望你爱我。”

  爱我,别走。

  有一瞬间他似乎惊跳起来,过去的伤口追过来,纠缠著他,让他不能摆脱。细看才发现自己仍停留在船上,是那奴隶在拉著自己的衣角,惊疑不定地道:“是的,是这样的。可是她投湖的细节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主人是怎麽知道的?”

  “我知道是因为我……”声音戛然而止,他调匀了呼吸,从容地微笑道,“是因为我是你的主人。”

  他温柔地抚摸著那奴隶的头,静静地道:“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懂你。”

  那奴隶看著他,眼中的疑云渐渐散去,代之以信赖和依恋:“那一天,妈妈从这里跳下去,她推开了我,不让我跟她同行,但她并没有放弃所有。”

  “她的怀中,在她贴心的地方,始终保留著一个青铜面具,刻著武田家徽的青铜面具,跟著她一起沈入湖中。那面具是浅见平一郎给她的。”

  “她仍然爱他。尽管他玩弄她,抛弃她,侮辱她,她仍然不能舍弃这段感情。她对他的爱,至死不渝。”

  “是的,您说得对。世上是有永恒这回事的。只是,她的永恒里,没有我。”

  诹访湖,在战国时代归属於信浓诹访神社所有。欲进军信浓,必先收复诹访。战国雄藩武田信玄於是挥师征讨,杀大神官诹访赖重,毁其家而灭其国,却不顾众多家臣的反对,娶了赖重的的女儿为侧室,在新田次郎脍炙人口的小说中,她被称为湖衣姬。

  传说,信玄冷酷而纵欲,却对国破家亡的孤女湖衣宠爱备至,让他们的儿子取名为诹访胜赖,延续了诹访家的血脉。

  传说,湖衣美貌盖世,最终也被信玄的真情所动,爱上了这个强悍的仇人,但仍然难忘家国之仇,郁郁早逝。据说湖衣姬去世的那一天,诹访湖的水狂啸了一夜。

  传说,信玄对湖衣念念不忘,武田家世世代代家中都要有紫阳花,以纪念湖衣姬。而他们的儿子胜赖,在信玄死後成为武田家的实际掌控人,却难敌织田信长,武田家最终在这位诹访神族的继承人手中覆灭,成就了一段宿命般的悲剧。

  在大量以战国为背景的影视文学作品的不断诠释下,这段爱情被渲染得几近神话。──乱世姻缘、家国情仇,从来就是吸引眼球的不二法门。

  二十多年前,少女羽千代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上风流倜傥年少多金的浅见家主浅见平一郎。娴熟攻心技巧的花花公子,在浸满了湖光水色的浪漫气息下诉说情话,想必分外吸引人吧,於是一个廉价的青铜面具就轻易夺走了少女的全部身心。

  有多少平民女子不梦想著自己的是魔法点化下的灰姑娘,一夜之间便麻雀变凤凰?

  又有多少怀春少女,不期待著能象湖衣姬那样得到一个强势男人的心,权倾天下却独独倾心於自己一人?

  然而神话之所以是神话,就在於它的稀少和珍贵。不管电视上故事书上演绎了多少富家公子贫家女的动人传奇,现实多是始乱终弃的老套剧情。

  时过境迁之後,当发现所谓的海誓山盟不过是一个笑话,曾经视若珍宝的爱情结晶也就变成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存在。

  “小羽,你为什麽不是吉野茂的儿子?”这句话也许还有另一重含义。这孩子的存在堵死了她最後一条出路,死亡因此成为唯一的选择。

  “其实妈妈不知道,吉野先生一直明白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那奴隶幽幽的语音,冷凄凄地回荡在诹访湖上,“他待我好,待妈妈好,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尽快忘记那个男人。浅见平一郎来信州的消息登上了报纸,他其实是有预感的,所以才会带我和妈妈去看歌舞伎樱之吹雪,希望她能够以家庭为重,但妈妈还是去见了那个男人,还带著我。”

  “所以他那麽愤怒也是有理由的吧。”那奴隶淡淡地说著,曾经很伤心很伤心的往事,现在说起来也只剩下平淡了,“当他骂我,打我,说我在那里就是为了提醒他有多失败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麽。本来也是,又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凭什麽养我?就算被他操了几次,那皮肉钱能有多贵?”

  他抬起头,看著满天迷蒙的星光,慢慢地道:“有时候会自我安慰,妈妈把我抛上船,大概是因为爱我吧,她想我好好活下去。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存在究竟有什麽意义,有谁会在乎?这些年,我一直很努力,想证明我对别人有用一点,对社会有用一点,可是……好像确实没有谁需要我。”

  “没有我,吉野先生显然活得更好,他又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好丈夫、好父亲,而不是一个猥亵男童的中年刑事犯。而我继母对其他人是很慈爱的,别人都这麽说。也许,是我的存在,引发了他们心底最阴暗的一面吧。真的,我想不出,除了灾难和不快,我还给别人带来了什麽?”

  忍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插进那奴隶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理著,一遍又一遍,传达著无言的安慰。

  那奴隶感受到了他的心意,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笑容有些恍惚:“这麽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回来看呢。”他把手伸进湖里,无意识地搅著水玩。“以前我一直很怕溺水,现在想起来,妈妈搂著我让湖水逐渐淹没我们的时候,并不很糟糕,心里很平静,倒是她把我扔回船上的时候,那感觉,糟透了。”

  他静静地凝视著从指缝间流泻的湖水,梦呓般的道:“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想杀我,让我难过的是,她为什麽最後不带我走?”

  忍叹了口气,道:“我问你在怕什麽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说,你怕旧地重游,怕看到吞噬了你母亲的湖水,但你却说,你怕我生气。”

  他似乎笑了一下,眼底却流动著难以言喻的哀伤,轻轻地道:“所以你怕这湖,怕溺水,并不是怕溺水带来的窒息感,而是这之後带来的分离与孤独。”

  并不意外主人对自己的了解,那奴隶挪动了一下身体,向忍偎依得更紧一些,闭上了眼睛,道:“谢谢主人,谢谢您还肯要我。就算不是永远,也已经很好了。得一刻是一刻吧。”

  忍用力搂紧了他,感觉他的心跳,沈默了很久,缓缓道:“你放心,我永远不会不要你。如果有一天我厌倦了你,我会杀了你,也不会抛弃你。”

  那奴隶看著他,眼睛慢慢湿润了,低声道:“谢谢。好希望我能向您证明,我也可以对您有一点点用处。”

  他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颤抖,苍白的面庞在幽深的夜色中仿佛一缕随时都会随风消逝的幻影。忍禁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抹过他淡如水色的唇,柔软而微凉。四围寂寂,船飘荡在静谧平和的湖面上,有规律地摇晃著,泛起的轻响抚慰人心。他们静静地坐在船首,看著水波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在星光下闪动著细碎的光亮。

  良久,忍打了个响指。那奴隶应声而起,脱去了衣裤,趴跪在船舱里,低声道:“请主人使用奴隶的身体吧!”

  他的语音低沈而性感,动作优雅而流畅,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他不是在卑贱而淫荡地求欢,而是翩跹的舞者。黑色的皮衣紧紧地包裹著他的身体,却暴露出雪白的双丘和引人遐思的密处,是拒绝更是诱惑。

  忍看著那奴隶,眼里闪过一丝异色,那就是他一手调教出的成果,他最好也是最坏的作品。他微笑著,却分不清心中是悲是喜,纤长的手指,慢慢地抚摸著那奴隶的身体,背脊、腰线、臀部……然後,停下来。

  那奴隶的臀部原本刻著“贱猪”的字样,现在给纹上了一丛向日葵的刺青,光鲜亮丽的花朵,巧妙地掩饰住了原有的伤痕,但细细抚摸,仍然可以感觉到的细致花纹下粗糙的刻痕。

  伤痕仍在,无法抹去。

  但那向日葵刺得生动,花瓣舒展,姿态耀眼,俨然一簇簇金黄色的火焰。

  忍皱了皱眉,到现在他仍然无法理解,为何品位脱俗的母亲会喜欢这种粗野的花朵。

  “喔,可我确实觉得这是世上最美的花啊。”女郎俏皮地向他眨眨眼,那是他永远神采飞扬、不知疲倦的母亲。他还记得她说话时的神态,以及她眼中闪动的光亮,翩然灿然宛如林间飞舞的蝴蝶。

  “喔,可我确实觉得这是世上最美的花啊。”女郎俏皮地向他眨眨眼,那是他永远神采飞扬、不知疲倦的母亲。他还记得她说话时的神态,以及她眼中闪动的光亮,翩然灿然宛如林间飞舞的蝴蝶。

  “美是唯一值得珍惜和追求的东西。你可以不相信真,不相信善,毕竟那是些众说纷纭人言人殊的空泛概念,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恶意的世界里,没有人能真正证明它们存在。”她说著这样极端灰色的话语,语调却仍然是轻快的,“但只要有眼睛的人,就能感受到美。那是超越任何意识形态的、永恒的存在。”

  “美是无处不在的。你看那里,孩子,看那起伏的山峦和裸露的岩石,那麽美丽的线与面。”她生机勃勃的目光投向大地,大地也因了这样的注视而燃起火焰。

  “美是穿越时空的。记得道元禅师的和歌麽:...春花秋月夏杜鹃,冬雪寂寂溢清寒。四季轮回,流年似水,美却各具姿态,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褪色。”

  “美就蕴藏在我们身上。我们可以感受到大自然的美,而比这更美的,是生命。鹿的温顺,鹤的优雅,只是一种姿态,他们之所以胜过植物,是因为他们体内有著盎然的生机。但没有任何生物可以与人类相比。” 博物馆里,她指著油画中那些白皙丰盈的肉体对他说,“看,人类的身体是多麽的美丽,男人的刚健,女人的柔媚。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躯体里蕴含著思想和爱,有一颗敏感的、懂得爱的心,有一个关切这世界、并给予热忱回应的灵魂。因为这个,仅仅因为这个,我们才成为世界的主宰,造物主的宠儿。月下的沙漠是多麽的美,可没有人类的注视,就不过是一堆死寂的沙子。”

  夜色中的诹防湖幽深寂静,如过去岁月里那些绵绵不绝的忧伤。在那摇荡的时光之船上面,那奴隶正安静地跪趴著等待他使用,淡淡星光沿著那修长的轮廓投下一圈优雅的剪影。那些狂野的、粗糙的东西,被细细地筛过,滤过,只留下一派宁静祥和,宛如河床上的沙金般闪亮。他抚摸著那奴隶的身体,指间所触,微凉的肌肤如丝绸般柔软。那麽美丽的身体,一点一滴,都是由他塑造。湖上吹过的风很冷,他却因了自己的创造而一点点地兴奋发热。

  仿佛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那奴隶的身体泛起阵阵轻颤。他的手指在那奴隶的臀部轻轻地打著转,感觉到对方惊人的敬服与温顺。那是具年轻男人的身体,却即将如女人般被使用,那姿态是顺从的,被动的,包容的,犹如一匹柔软的布匹。“臀部是男人性格中女性气质的隐秘所在。” 他突然想起萨特的这句话,不禁微笑了,纤长的手指随即探了进去。

  她纤长的手指热情地抚摸著他的面庞,娓娓的话语如清泉般潺潺而流:“知道麽,孩子。皮格马里翁的雕塑之所以能超越古今,是因为神在那雕塑里注入了灵魂。因为皮格马里翁爱上了自己的作品,祈祷神灵赐给它灵魂,那是他给爱人最好的礼物。爱的力量是多麽伟大,无知无识的顽石因此获得了生命。”

  “所以,孩子,不要去相信辉夜姬之类的无聊传说,认为拒绝爱才可以飞升上天。事实上,有爱的人才是有福的,他们比修士更加接近上帝。”

  手指已经增加到四根,粉色豔肉在他的拨弄下忽隐忽现,不住翕张,雪峰深处的密穴幽静神秘,仿佛正等待著他输入生命之源。如同皮格马里翁在精心雕琢的过程中爱上了手中的塑像,他在调教中不断投入了太多的自我进去,以至於再也无法放下那个他耗费了他太多心血的奴隶。但他不象皮格马里翁需要向神灵祈祷,而是直接将自己的灵魂输入了那具肉体。那是完全的、彻底的占有。那奴隶是他的东西,每一分、每一寸、每一个细胞都属於他。

  他毁灭,他创造,微笑著向造物主挑战生命的美。

  他握手成拳,慢慢地伸了进去,伸进那幽密的洞穴深处。

  “这就是我喜欢向日葵的原因。尽管植根於泥土之中,却无时无刻不在追随著太阳的脚步。它不能移动呢!可仍在灵敏地捕捉著光与热。再没有比它更富有生机的花朵,再没有比它更能代表生命本身。”

  手指、手腕、手肘,通过层层肉壁的阻塞,进驻到身体最深处。狭窄的通道温暖而紧窒,包裹著他的手臂,宛如戴上了一个熨帖舒适的棉手套。在他手臂进入的那一刻,那奴隶的身体骤然紧绷,他感到柔软的内壁在推挤著他,但并不带来丝毫压力,他的手就静静地放置在那奴隶的肠道里,宛如婴儿躺在母亲的子宫之中。那一刻的感觉,温柔绵长,如同站在时光的尽头,看尽落花。
几乎在他五指伸展开来的同时,那奴隶便达到了高潮。火烫的肌肤,情色的呻吟,那是沈沦欲海不愿醒来的颠倒迷失。他的手掌缓缓移动,时而扩充内壁,时而蜷曲成拳,任何一处细微的变化都会引起那奴隶的强烈反应,俨然他手中的提线木偶。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如果他这个时候缩回手,就会掏出那奴隶的肺腑乃至血肉,然後那具完美的躯壳就会象掏空的口袋一般枯萎下去,无复任何生机。

  那具身体就随著他的拨弄而起舞,那个灵魂就在他的五指间颤栗。

  那奴隶的呻吟愈发醉人,一声声叫得他浑身都热了起来。快感如同潮水般走遍了全身。这快乐与性欲无关,却比任何一次性交更让他销魂。他的身体火热,头脑却异常清明,一波又一波的快感将他推至巅峰,而风暴之巅却是一片清平天地,犹如月照大地,虹落浑尘,洁净而庄严。

  在那一片奇异的宁静里,他能感觉到那奴隶的每一次呼吸,肠壁的翕张,乃至血液的流动,对方的一切似乎都在应和著自己的节奏而动,宛如逐日的葵花。而他就是那太阳,唯一的光源,至高的主宰。这一瞬间,所有的感觉都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有一个小小的宇宙,正围绕著他和那奴隶静静燃烧。

  Ecstasy.

  极乐。

  狂喜。

  一时间他几乎感动落泪,他曾经无数次地从理论上知道这个词,却从未奢望过这一生还能体味。事实上对於绝大多数人来说,一生都不太可能经历这样的高峰体验。

  “有一种快乐胜过世间所有快乐,那就是和自己遗失的灵魂再度重逢。”

 ps.虽然知道说了没用,但还是说一下。这一章(就是整个第十八章)主要是通过忍的角度来写的,那麽描写的也就是忍眼中的世界和感受,显然,当然,必然,和实际的真实世界不同,因为忍的心理本来就是扭曲的嘛。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充满了自我粉饰和自我陶醉。希望大家看文的时候有这个意识,不要被牵著走了。

  其实以前在写忍眼中的羽的时候,就提醒过大家注意这个问题,不过有些读者习惯了全知式叙述,看文好像从来不考虑这个,看得太投入,动不动把文里的角色当作者本人,真是让人无语-_-|||

  有一种快乐胜过世间所有快乐,那就是和自己遗失的灵魂再度重逢。

  毫无疑问,这世上最了解那奴隶的,就是他了。他也固执地相信,如果还有人能感受得到他的寂寞,一定就是那奴隶。那奴隶就像为他而生,是他的另一个自我,生活在他所不知道的角落,拥有他不可能拥有的珍宝,经历著他那被人强行折断的人生,如今在命运的指引下找到了他,就像影子找到了实体。缺月终得圆满。那奴隶逐步沦陷的过程就是他迈向新生的过程,这一次他终於可以留下些什麽。

  幽凉的风吹过烟波浩渺的诹坊湖,呢喃的波声如同岁月一声悠长的叹息。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

  假如一切可以重来……

  他的生命是否还会象一桶打翻的颜料那般不可收拾?

  阳光下,花圃中,年幼的他看著画布上翻覆的颜料不知所措:“啊,妈妈,为什麽我总是画不好?这些美丽的颜料,全都弄翻了。”

  母亲的声音,永远是那麽温婉好听,如同闪烁著阳光碎片的风,吹过幽暗的走廊:“孩子,你只是太心急,慢慢来。那些花没有脚,不会跑的。”

  然而到底是有天赋这回事的。那些向日葵依然灿烂,他的画布也依然一塌糊涂。一年以後,他终於承认,他永远不可能成为母亲那样的天才画家,不可能像她那样在画布上把美丽保存至永恒。

  “喔,这有什麽关系呢。”如果母亲是失望的,至少从表面上听不出来,语音依然带笑,“我不在乎你是否能画好画,只在乎你的感觉是否足够细腻。即使你画不出来,美也依然存在著。只要你能感受,只要你能体会,你的心就永远不会荒凉。”

  他伸出手,抚摸著那碧绿的叶子和金黄的花瓣,温暖的阳光跃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沿著叶上的脉络慢慢移动著指头,突觉心里一跳,一种战栗的感觉直切神经末梢。纵横的叶脉好像人的血管,似乎真有鲜血在沿著那些纤细的线条汩汩流动。那是他第一次从无知无识的草木里感觉到生命的存在。

  “那些花没有脚,不会跑的。”

  可是那些花会死的。

  可是那种美不会属於他。

  金黄的向日葵迎风招展,昂首天外,朵朵都是拒绝的姿态。

  对他而言,美就是这样一种外在的、凛然的东西,固守著一个神秘的世界,他可以感知,却无法进入。

  总是这样的。

  他总是被拒绝。被美拒绝,被爱拒绝,被这个世界拒绝。只有这个奴隶,从身体到心灵都对他开放。

  他急不可耐地解开那奴隶衣上的拉链和扣子,甚至用嘴去咬开。哗的一声,那奴隶身上的皮衣被拉扯至腰间,露出雪色的背。

  “只要你能感受,只要你能体会,你的心就永远不会荒凉。”

  滔滔逝水,急急流年。他的感觉依然敏锐,依然能从一片落叶感知到秋意萧瑟,能从他人微颦的眉尖察觉其内心的汹涌,可为什麽他的心如此荒凉?

  像一面镜子,能清晰地鉴照出周遭的一切,却无法给予热情的回应。

  有光,有亮,却无法再燃起火焰。

  世界包围著他,他却无法融入,注定只能做个冷冷的看客,冷漠著,嘲笑著,同时又豔羡著,那座镜中的城池。

  像是感觉到他内心的焦灼,那奴隶回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他只觉轰然一震,如此妖豔魅惑的身体,却有著这样一张圣洁无邪的面孔。那奴隶似乎浑然不觉那姿势的淫荡下贱,只是全心全意地因为可以取悦他而微笑。一个全然为自己而生的人。

  他把那具身体翻转过来,吮吸著前胸的红樱,如同婴儿吮吸著母亲的乳汁。

  那奴隶的白臂蛇一样的缠上了他的脖子,将他再一次带入欲望的海里。

  潮起潮落,原始的气息刺激著他,温热的身体包容著他,这一刻他感到自己是真正活著的。

  大汗淋漓。

  所有的绝望和茫然似乎随著汗水排出了体外。

 母亲之所以喜欢和不同的男人玩恋爱+做爱的游戏,大约也就是这种心态吧。

  他随即阴郁地笑了,怎麽会?看她每次从卧室里出来的样子,容光焕发得象刚吃了唐僧肉的女妖精,哪儿来的绝望和茫然?

  “喔,我爱他们每一个人。”母亲毫不在意地回答著他的质问,神情甚是愉快,“他们给我不同的感受和灵感。”

  “孩子,你不要那麽烦可不可以?”她皱起了好看的眉,“我不可能一直就坐在这里看著你。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也要学会寻找自己快乐,自己的爱。”

  “这画是你划破的麽?”她气得发抖,“我花了三天才画好这幅画,而你看到的只是我三天没有陪你!”

  他看到母亲的背影,她正对著浴室里的镜子吹干湿漉漉的长发,然後她回过头来,面对著他,神态平静,但眼里有少见的疲惫和憔悴。

  “我想我们应该谈谈。”她淡淡地道,“你已经十四岁了,应该懂事了。我有我的生活方式,我喜欢自由自在,不喜欢别人管我。我有权选择和谁交往,就算你是我儿子,也没有权利干涉。”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好吧好吧,你当然有权利选择男人,可外面那个,那个杰克还是威廉,他只是个发型师,根本什麽都不懂,给你什麽见鬼的灵感了?还是个有夫之妇,你就不怕别人指著你的脊梁骂?”

  “别人说什麽,关我什麽事?”她不为所动,拿起吹风继续吹头发,一面漫不经心地玩弄著吹风的电线,一圈圈地缠在左手食指上,如一团纠结不清的心事,“我当然知道他不止我这一个伴侣,我也是。这又怎麽样?现在我们在一起的感觉很好,那就行了。我的天,我干嘛跟你说这个?你有什麽权利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别忘了你是我儿子,是我在养你。”

  他终於忍不住爆发:“我是你唯一的儿子,你就这样对我?用不著你养,只要你告诉我父亲是谁,我现在就走!”

  她修长的手指因过分用力而发白,啪的一下,电吹风竟然被生生扯断!她干脆将吹风筒一扔,直直地盯著他,漆黑的眼里有著强烈的恨意和痛楚。但她并没有发作。沈默片刻,她轻轻一笑,道:“我怎麽知道是谁?你也知道我的朋友一向很多。”

  她走了出去,砰的关上门,毫不理会他。门後传来她的声音,带著几分讥嘲:“要走可以。帮我把浴缸放好水,杰克要洗个澡。”

  他呆立当场,不知不觉已握手成拳。然後他转过身,看著还插在电源插座上的电吹风,吹风筒给扯断,露出了一小节光裸的电线。

一个念头突然闪电般地击中了他,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节电线,盯著断口处的金属丝,发了半天呆,猛地扔下,跳起来去放水。热水哗哗流下来,他的心仍在怦怦狂跳,被自己陡然而起的恶念吓住了。

  浴缸里的水一点一点地涨起来,他也慢慢平静下来。那节电线孤零零地躺在浴室地板上,看起来那麽无害,实在难以相信这就是传说中能要人命的东西。他捡起来端详,有一种冲动想自己摸摸那节金属丝,当然还是不敢的,却忍不住浮想联翩:

  “那个杰克,真是个讨厌的人呢,轻浮又可笑,真希望能把他人道毁灭。母亲对他也不是认真的吧,不过是她若干男友中的一个而已。”

  他遐想著那家夥死翘翘的样子,心中暗爽,比划著要把电线投入浴缸,门外突然传来异声,好像母亲在和那个男人争执。他竖起耳朵听著,真的在吵架。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接著哗啦一声,似乎什麽东西被摔在地上。他怕母亲吃亏,把电线一扔就跑出去,正看到那男人气呼呼地摔门而去,母亲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地上是一个摔碎了的盘子,打翻的番茄酱和面包。有些碎瓷片溅到了母亲脚下。

  他走过去用脚把碎瓷片拨开:“出什麽事了?”

  母亲以手背支额,似已不胜疲倦,道:“我把他赶走了,你高兴了?”

  他一呆,道:“怎麽了?”

  母亲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不是你的要求麽?唯一的儿子,哪能不怕。哼,早知道不该生你,管起老妈来了。”

  她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叹息道:“一个女人的自由多麽短暂!就算不要丈夫,也有儿子等著管你。”

  他惊讶地张大嘴巴,好一阵子回不过神来,大喜过望地叫道:“妈妈,你真好!以後就我们两人过,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你的!”

  母亲嗤的一声笑出来,道:“这话很好听啊,我先听著。”

  她站起来,看著一地的碎瓷和番茄酱,皱了皱眉,道:“我真粗心,明明有空盘子不扔,抓到这个。搞到一手的番茄酱,得去洗洗。”

  说著进了浴室,留他一个人兀自心潮澎湃。

  却听得里面传来她的声音:“嘿,你比我还粗心呢,热水都忘了关,全漫出来了。”

  他怔了怔,却见她拈起浴袍下摆,正准备赤著脚踏进水里,那节电线赫然已经浸泡在浴缸中,水龙头还在不断冒水。

  他大骇,血一下子全部涌上头顶,叫道:“不──”

  母亲惊讶转身,脚下一滑,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都倒在浴缸里……

  然後再也没有起来。

 “啊──”他低声呻吟,微凉的面颊,紧贴著那奴隶的胸口。

  那胸膛是暖的。

  年轻的肌肤紧致而有弹性。

  他记起了那奴隶只有二十二岁。

  而他三十四岁。

  都算是男人一生中的锦绣年华,却被那个世界放逐,再也无法回头。小舟应和著陬坊湖的波声悠悠地摇晃,有种流落天涯的感觉。

  这一次,他能逃到哪里?

  这一次,命运又会将他引向何方?

  他还记得那双温暖有力的手,在人生最寒冷的时候向他伸来:“那只是事故,不是事件。你已经自责了很久,不需要赔上一生。”

  他还记得那双奇特的灰蓝色的眼睛,乍一看仿佛洋溢著无限温情:“是的,这就是命运。也许这就是你母亲给我的最後礼物,把你带到我身边来。”

  “你可以信任我。”那男人低声耳语,柔和的语音里有种抚慰人心的魔力,仿佛教堂里管风琴的奏鸣,“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兄长,或者父亲、老师,以及……”男人暧昧地笑了,咬了一口他的耳垂,“以及唯一的情人和唯一的伴侣……”

  他以为遇到了来自上帝的救赎,却不知那只是魔鬼的诱惑。

  他以为跟著那人可以达到天堂,却不知等待他的只是克里特岛迷宫中的怪兽。

  不。够了。停止。

  忍喘了口气,意识从一片混沌和迷茫中升起,心头的苦涩依然挥之不去。

  为什麽上天对他如此苛刻?

  那麽多人杀人放火都没事,偏偏他偶然浮起的恶念就要让他背负一生的罪?眼看著生活的长堤就这样土崩瓦解,越是挣扎毁灭得越是彻底?

  那就这样吧。让地狱的火燃烧过大地,让整个世界都化为飞灰。

  “主人……”
是谁在呼唤他?将他从满是锈迹的回忆中带回现实。

  那奴隶正静静地躺在他怀中,睁大了眼睛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没有一丝阴霾。

  命运。

  那一双眼睛。

  忍看著那奴隶,唇边慢慢露出一丝笑意。是的,他还不是一无所有。至少这奴隶从身心到灵魂都属於他,永不会欺骗他,永不会背叛他。

  他用力搂紧了那奴隶,两具火烫的身体,紧贴著寒冷的夜。

  外面弥天弥地都是墨色的黑,暗夜中的星光看起来那麽微弱,却是这麽多年来他感受到的第一丝光亮。

  天地间也就只剩下这一抹光亮了。

  良久,忍轻轻地道:“说说话。说说她。”

  “嗯?”

  “说说你母亲。你很爱她吧?”

  那奴隶迟疑了一下:“是的。恨过她,怨过她,但现在才知道,我很爱她。”

  忍微微一震,闭上了眼睛,凄然道:“你有多爱她,就有多恨你自己。”

  那奴隶一呆,半晌没说话。

  忍霍地睁开眼睛,冷冷地道:“难道不是麽?她的死难道不是你的过错麽?”

  那奴隶迷茫地道:“我不明白,主人……”

  忍直直地逼视著那奴隶,厉声道:“如果没有你,她大可以过她想过的生活,她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是你把她逼进了死胡同,是你让她没得选择……”

  他尽情地把自己的情感碎片倾倒在那奴隶身上,那些多年来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心的绝望和怨毒,此刻终於可以释放出来,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尽情蔓延。他看著那张俊美的面庞逐渐因痛苦而扭曲,最後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心中柔情忽动,叹了口气,抚摸著那奴隶的头,道:“好了,都过去了,你还有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奴隶反反复复地说著,泪流满面。自从打破之後,特别从龙介那里回来之後,他多愁善感的一面完全展露了出来,经常一些小事都会让他流泪。

  忍冷眼看著,心里倒有些羡慕。能够哭泣也是好的,而他除了自厌厌世,竟连悲哀的情绪都没有了。

  但也没有安慰那奴隶的心情,只觉得心里很堵,想要发作,却又不知道向谁发作。他用毯子裹紧了那奴隶,仰望著外面惨淡的星光,不知何时会有黎明。

  “主人……”那奴隶怯怯地叫著。

  “什麽?”

  “你真的永远不会抛弃我麽?”

  忍微笑:“是的。你是我最重要的财宝。”

  “永远?”

  “永远。”

  他痴痴地凝视著那黑暗中的星光,慢慢地道:“我是你唯一的主人,你也是我唯一的奴隶,永远不会改变。”

  夜风吹拂起他墨色的头发,苍白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决然的微笑:

  ──如果现实注定冷酷如斯,就让我们一起拒绝天空。

  很久很久以後,他还能回忆起这一幕。主人坐在船头仰望星光的侧影如同烙铁般印在他的心头,无法忘却。

  然後主人回过头来看著他,眼中爱怜横溢,柔声道:“你爱我麽?”

  “是的。”

  “你愿意为我做什麽?”

  “一切。”

  “这里是陬坊湖,十二年前,你母亲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现在,我要你为我跳下去。”

  他低下头,看著静静流逝的湖水。那里面鉴照著他的前世今生。现在他知道主人为什麽带他来了,他需要一个了断,彻底地遗忘过去,才能把全新的自己放到主人手中,换回爱与安全。

  他伸手拨弄著湖水,曾经噩梦一般缠绕他的过去已经被稀释干净,他知道有个人会等著他,不管他是什麽人,经历了什麽事。

  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微笑:“好的,如果这是你的意愿。”

  他站起身来,清凉的夜风抚摸著他的全身。骤然释放的力量,如同放飞的鸽子,突然从密闭的笼子里,拍打著羽翅直冲天际。

  他跳了下去。

  湖水很冷。

  四周很黑。

  但他知道有个人在船上凝视著他。

  他在水中迅速沈了下去,感觉那人的视线一直追随著他。那一刻的凝眸,不因为水流而阻隔。

  在他与他之间,是永远静止的美丽的时间。

  这时他听到主人有几分慌乱的声音:“快起来!快抓住我的木浆起来!”

  四周是其寒彻骨的湖水,他的心里却是一暖,知道不管如何都有人在乎你,准备向你伸出援手的感觉真好。

  无论何时。

  无论何地。

  他终於不再是独自一个人。

  他伸手抓住了木浆。

  不管黑夜有多漫长,太阳终究还是会升起。

  忍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推门走进了那间封闭已久的画室,如果那奴隶能够面对过去,那麽他也能。

  因为长久没有通风,画室里弥漫著一股陈腐难闻的气息,他推开窗子,金色的阳光投射进来,有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这里摆放著母亲的画,全都用白布罩著,已经积满了不少灰尘。他揭开其中一张,端详了一下,是母亲临摹Leighton的作品《伊卡洛斯与代达罗斯》,老人正小心翼翼地为儿子伊卡洛斯装上蜡做的羽翼,少年骄傲地昂著头凝望著海天深处,整幅画充满了怀旧的情调,父亲对儿子的关切和温情尤其打动人心。

忍微笑了一下,现在他可以直视这幅画了。他拂去灰尘,准备将画收到木箱里。

  这时他听到一阵有礼貌的敲门声,却是杉下。手里拿著一摞报纸,朝他一笑,把报纸往桌上一扔。

  忍瞟了一眼标题,最上面一张的头条赫然是《浅见集团家主昨日神秘现身 佳人牵情惹失踪疑云》。

  忍嗤的笑出来,把报纸全部扫到地上,道:“有什麽事麽?”

  杉下叹了口气,道:“龙介少爷打电话来,有大事。”

  忍挑了挑眉:“一切不是很顺利麽?他还有什麽事?”

  杉下道:“浅见羽那里是没有问题了。有问题的是浅见平一郎。”

  他苦笑了一下,道:“老爷子还有道遗嘱,昨天中村律师拿出来了,说老爷子规定,浅见羽可以把遗产做任何处置,就是不能交给龙介少爷。”

  PS:恩,这样处理不是为忍开脱了,不过十四岁的少年就算杀人,也只能有十四岁的举动。跟老妈吵几句就处心积虑去杀人,那不是人,是妖怪。

  忍怔了怔,不禁大笑起来:“真是知子莫如父!看来龙介真是把他老爸得罪得狠了。要是他早知道会惹来那麽多麻烦事,不知道当初还会不会那麽任性?”

  他沈吟一下,道:“其实也不是解决不了,可以让浅见羽托他代管,一切实权在手,也不用在乎个虚名吧。如果不怕麻烦,也可以另立山头,浅见家就算家大业大,几十年时间也可以搬空了。”

  杉下道:“可是财产名义上始终是浅见羽的。一旦某天他一现身,财产岂非就得物归原主?龙介少爷实在不能放心。”

  忍面色一沈,冷声道:“他想怎麽做?”

  杉下道:“龙介少爷的意思,一千万,请老板放手。”

  忍冷笑一下,道:“我以为上次我已经说得够清楚。”

  杉下看著他,倏然一笑,道:“就知道老板不会放手的,我也有跟龙介少爷说过,其实他主要是不放心浅见羽恢复和被人利用。如果俱乐部继续开下去,他始终知道浅见羽的状况,也就达到了目的。龙介少爷同意了,这样他也愿意付钱的。”

  忍心念电转,突然意会:“你是龙介的人?”

  杉下微笑,并不否认:“龙介少爷是有让我来跟老板学东西。”

  他背对著窗子站著,面孔因为逆光的缘故而显得晦暗不明,神态恭谦有礼一如既往。忍第一次发觉,这个得力属下的表情是那麽固定,仿佛脸上带了张蜡做的面具,就连嘴唇翘起的幅度似乎都从未变过。

  “好,很好。”忍慢慢地点了点头,突觉心头一片苍凉。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整理木箱,道:“不过我主意已定,我会带他离开这里,没有人可以改变。”

  说到这里,终是不忿,冷哼一声,道:“请你转告龙介,我对他的提议没有丝毫兴趣。现在我仍然信守承诺,没打算让他美梦落空,已经很对得起他!”

  杉下上前一步,伸手搭在忍的肩上,忍霍地抬头,冷冷地看著他。杉下缩回了手,有些尴尬地道:“你误会了,老板。我在龙介少爷手下做事不过两年,却跟了你整整四年。龙介少爷并不是个对属下情深义重的人,我也无意为他效忠到底。现在表明身份,是因为我不想有什麽事情瞒著老板,相信我。”

  感觉到对方的冷漠和不信任,杉下似乎有些受伤,道:“做这个提议,不是想为难老板,而是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老板可以留下浅见羽,龙介少爷可以安心,而我们……”

  他环视四周,眼里满是眷恋,语音里也有了一丝波动:“……我们也可以继续在这里呆下去。老板,也许您不知道,这个俱乐部对我们来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不是一份工作那麽简单。”

  忍沈默著,面色却渐渐缓和,终於道:“我也很舍不得大家……但万物有始必有终,我已经决定收山了。也许开始大家会有点不适应,但迟早都会找到自己的生活。”

  他笑了笑,感觉到骨子里的倦意,道:“这就是生活……没有谁离不开谁的。”

  杉下的脸色有些发青,走了几步,停下来,道:“就这样结局……解散俱乐部,带著那个浅见羽,嗯。”

  眼光落在忍前面的那幅画上,微微一笑,道:“就象代达罗斯带著伊卡洛斯一起飞越迷宫?老板,你可真浪漫。”

  他说话的语音一如平常,忍却有些不舒服,那话里似乎有些别的东西。

  杉下盯著那幅画,喃喃地道:“伟大的代达罗斯,天才的建筑家和雕塑家。传说他修建的宫殿堂皇过宙斯的神殿,他的雕塑如有生命的活物。他建造的迷宫困住了克里特岛的怪兽,也同时困住了他自己。於是他用封蜡将羽毛做成羽翼,带著儿子伊卡洛斯一起飞出了迷宫。可惜儿子不听他的教导,贪求太阳的温暖越飞越高,封蜡被炙热的太阳烤化。伊卡洛斯掉下海,等代达罗斯发现时已经太迟,他只能看见海上漂浮的羽毛,从此他的人生再也没有快乐……”

  他咯咯轻笑起来,这次嘲讽之意已是清晰可辨。

  忍神色不变,淡然道:“你想说什麽?俱乐部解散是早已经决定的事了,跟浅见羽没关系。”

  杉下微笑:“是的。你说过你已经厌倦调教师这职业,不想把自己的身体当工具去惩罚或者奖励奴隶。你说你想尝试一次真正的恋爱,现在的生活方式让你感觉做爱都是工作。那麽你现在决定带著浅见羽隐居,就是真正的恋爱,正常的做爱了?”

  他笑容中的讥讽越来越浓:“我们都知道打破的奴隶会爱上主人,就像宠物爱上饲养者,可是调教师爱上奴隶?”

  忍看著面前的油画,那画里有蔚蓝的天宇,洁白的羽翼,和少年人明亮的眼睛。在父子俩同时凝望的海天深处,有生生不息的梦想和希望。他不觉微笑:“那又怎麽样?一生那麽长,总要找样东西来爱。”

  杉下怔了怔,失笑道:“原来老板也知道,现在的浅见羽只是样东西,根本已经称不上是人了。真是很好奇老板怎麽会爱上一个充气娃娃?您不是很讨厌那些只会翘屁股求主人操的奴隶麽?”

  忍沈默著,慢慢地道:“他……是不同的。”

  “不同的……有什麽不同?”杉下好奇地道,“他有独立思考的能力麽?他能清醒理智地做出判断麽?除了主人的欲望和喜好,他还有什麽事情要关心?就算你说太阳是方的,他也只会去拼命思索为什麽太阳是方的,不会有丝毫质疑。人格、尊严、思维、喜好……他有任何一件属於自己的东西麽?到底不同在哪里呢?”

  忍这次沈默得更久,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冷漠地道:“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谁说非得爱上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不能是一个全部身心都依附於你的奴隶?可以跟一条狗、一只猫过一辈子,为什麽就不能和一个奴隶在一起?”

  杉下不禁笑起来,道:“你把这叫爱?你挤空了他,又用自己去填充他。就算你给他填入的是你从来没有付出过的东西,那也同样是风间忍牌罐头中的一个,不过是凤梨罐头和沙丁鱼罐头的区别而已。你认为你和他心灵相通?到山里去,对著山谷大喊一声,听到的回声会比他的回答更真实也更能贴近你。”

  他摇了摇头,正色道:“老板,我以前一直很崇拜你。你说过一句话,说人可以骗别人,不可以骗自己。可是你现在……真让我失望!”

  忍的手有些颤抖,他闭了闭眼,喃喃地道:“我从来不知道……你可以这麽刻薄……”

  他回过身,直视著杉下,目光凝定,神色平静:“你嘲笑我,说如果爱他就不该把他变成奴隶。是的,我是不知道什麽是爱,可是如果有一个人让我宁肯他死或者自己死也不愿让他离开的话,那就是我对他的感觉。”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无法释怀的疲倦和悲凉:“你说我在自欺欺人,那麽你告诉我,除了把他变成奴隶,还有什麽办法可以让他永久留下?自由意志?他不需要。那只会让他痛苦。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自由。比如他,比如……”

  他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自怜自伤从来不是他的风格。深吸一口气,勉强振作其精神,高傲地道:“我为什麽要跟你说这些?解散俱乐部,带什麽人走,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你凭什麽过问?”

  杉下神色大变,他一言不发地踱了几步,踏著阳光在房间里投射下的光斑,面色也因此显得阴晴不定。最後他停下来,看著忍,目光复杂:“我刚才说过,我跟了龙介两年,跟了你四年,俱乐部对我来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但即使情况倒过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在这里,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真正做回我自己。”

  蜡做的面具开始碎裂,白皙平静的面容因此染上一层绯色:“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我喜欢弄死那些小虫子,把它们放到火上烤。我喜欢剖开青蛙的肚子,扯掉蝴蝶的翅膀。女人的肉体从来引不起我的兴趣,只有鲜血和尖叫才能让我兴奋。甚至,甚至乖顺的奴隶都不能让我完全满意,他们被鞭打时仇恨的眼神才能让我让我发狂。我讨厌看他们哼哼唧唧一脸享受的样子,那让我感觉我只是一个为他们服务的按摩师甚至高级牛郎。”

  他笑著摇摇头,道:“在这个社会,同性恋被人歧视,sm爱好者被人鄙视,像我这种人,怎麽可能有容身之地。我知道他们是怎麽称呼我这类人的,变态。我也觉得自己就是变态,所以只能怀著隐秘阴暗的欲望躲在人群里,伪装成他们所谓的正常人的样子,生怕有朝一日会被揭穿,然後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自我鄙视,自我厌弃,在遇到你之前,我就是这麽活著的。”

  他上前一步,热情在他眼中汹涌:“您给我的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做人的全部信心和自我认同。您的理论足以挑战那个虚伪的世界,我说我崇拜您,这绝不是虚言。在我眼里,您就是这个黑暗世界的君王!可是现在……您说您要走,去追求什麽不知所谓的爱情。俱乐部解散,您叫我们这些人怎麽办呢?”

  他紧紧地抓住忍的手臂,热切地道:“撒旦也有撒旦的尊严,是野狼就不应该冒充家畜。留下吧,老板,健健康康变态,兢兢业业作恶,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忍沈默著,慢慢地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扮开,道:“对不起,我没你想象的那麽伟大。”

  难以承受那双眼睛的注视,他匆匆走出门去,在门口停了一下,道:“俱乐部可以不必解散,它是你的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杉下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看著他远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叫起来:“你会後悔的!”

  带著被拒绝的愤怒,他诅咒著忍:“吸血鬼注定见不到阳光,你永远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只是个不会回应你的奴隶!”

   上部完

  已是黄昏。电视新闻里传出播音员尖利的语声:“近来风波不断的浅见集团又传出高层震荡……”

  忍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让冰冷的液体倾倒入喉,因为喝得太急而忍不住呛咳。他抬手抹去唇边的酒液,殷红而冷冽,象尚未凝固的血。

  屏幕上出现了西装革履的浅见羽的形象,正对著公众侃侃而言:“是的,我决定离开……”神态从容镇定,说话清晰而有条理,恍惚之中,似乎仍是那个他第一次见到的有著凛冽容颜的青年。

  但忍知道,那只是虚象。那个人已经被他彻底毁了,从里到外,从身心到灵魂。那具身体只会因为他而颤抖,那喉咙里发出的是属於风间忍的话语。

  站在世界的一头看著另一个自己的感觉是怎麽样的?

  答案是:──没有感觉。

  他仍然是坐在空寂无人的观众席上的看客,冷眼看著舞台上灯火通明,人物来来去去,诉说著属於他们的喜乐和悲哀。

  而他仍然无法融入,仍然只能独自坐在黑暗和阴影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孤独地跳动。也许会一直一直这麽坐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四亿美元,拿到这笔钱,我打算退休了。做这一行那麽久,已经累了,倦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有爱人的能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刚接下这份委托时跟龙介说的话。

  也就是在这黄昏时分,拿著一杯红酒,盯著电脑屏幕上浅见羽的照片,若有所思地道:“做完这一次,早些退步抽身,也许还有机会尝试正常人的生活吧。”

  那时他还不知道,眼前那个年轻人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那时的他是何等天真!

  还以为一切可以挽回,他可以满带著财富,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的不过是又一次轮回,让他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再也无法回头。

  年轻时总是这样骄傲,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可以强大到拒绝整个世界。没有人关心他的生活,他可以自己关心自己,对著杯酒明月品味神圣的孤独。然而孤独归根到底是一种奢侈品。只有在被很多人包围的情况下,孤独才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帝王般的尊严。无人理会的孤独是没有丝毫尊严可言的,除了印证生命的荒谬与虚妄,别无用处。

  年轻时总是心存奢望,总觉得只要努力就可以弥补过去的过错。然而有些事情是无法挽回的,就像精致的细瓷花瓶上绽开一道裂缝,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缝隙越来越大,象妖娆的藤蔓般爬满整个花瓶,然後砰的一声,碎裂成万千碎片,不可收拾。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然而即使可以从头来过,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做。

  如果没有这场龌龊的交易,他们根本不可能相遇。

 如果没有这样残酷的调教,他也没有兴趣去了解这个陌生人,进而越陷越深。

  所以一切都是注定,他注定只能在十八重地狱中挣扎浮沈,永世不能解脱。

  是报应吗?在他决定接下这笔生意的时候,就已经铸就了今日的结局。

  上苍以最残忍的方式给他开了一个玩笑,让他看见救赎的希望,却又安排他亲手毁灭!

  他呛哑地笑起来,用力将酒杯掷到地上。晶莹的玻璃酒杯在厚重的地毯上滚了两滚,竟然没有摔裂。还未喝完的红酒倾泻出来,在地毯上晕染开一朵妖异的花。

  已经是深秋,房间全部封闭,开了空调,很是暖和,寒风透不进来。

  但他看见外面的天空,昏暗如墨怒泼。
什麽是地狱?地狱从来不是刀山铁树,镬汤铁磨,就是在这样阒然无声的黑暗中,固守在一间完全密闭的房子里,让孤独和悔意一点一点地吞噬自己的生命。没有希望,没有目标,只是等待,等待时间带来最终的结局。

  “向里向外,逢著便杀”。恍惚之间,他记起了《临济录》里的句子:“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

  然而他是冲不出去的,每一刀刺下去,割碎的只是虚空。

  房间太过密闭,而他害怕外面的寒风。

  是的,害怕。

  现在他承认他是害怕著的。

  就像陷入地狱底层的大盗犍陀多,即使佛祖垂怜放下一条蛛丝让他攀爬上来,他还是恐惧著。恐惧著蛛丝被扯断,恐惧著抓不住这唯一的逃生机会,於是他想把攀附在蛛丝上的其他人踢下去,但就在恶念乍起的刹那间,蛛丝断裂,他再度跌进黑暗的深渊。这一回,祗园精舍的锺声将不会再为他响起。

  “美就蕴藏在我们身上。……有一颗敏感的、懂得爱的心,有一个关切这世界、并给予热忱回应的灵魂。因为这个,仅仅因为这个,我们才成为世界的主宰,造物主的宠儿。”

  “你掏空了他,又用自己填充他……你管这个叫爱?”

  爱。

  忍微微苦笑,现在他知道什麽是爱了。

  爱就是那根蛛丝,可被他弄断了。

  他很没有形象地坐下来,疲惫地靠著墙。有那麽一阵子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只是累了。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著了。

 他轻轻地拉开门,主人正半倚半躺地靠在沙发上,见他进来,向他招了招手。

  他轻捷地脱去了全身衣物,爬到主人的身边,亲吻著主人的足尖。他觉得自己今天表现不错,主人应该会满意的吧?

  但主人一直没有说话,让他心里很是忐忑。主人以前告诉过他,只要他做完这件事,就会带他离开,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再也不见外人。这些天来,这一直是他奋斗的目标。

  房间里光线很幽暗,他听到主人沈重的呼吸,意识到主人喝了太多的酒,浓郁的酒味甚至盖过了他平时熟悉的松针的清香。

  但主人并没有喝醉。他看见主人冷凝的双眼,幽冷魅惑宛如北极上空闪动的光束。过了一会儿,主人站起身来,冷淡地道:“跟我来。”

  他随即跟进,房间很温暖,壁炉里燃烧著熊熊的火。房间中央有一张他熟悉的调教台,和一张厚实的橡木桌。他注意到桌上有个漂亮的盒子。

  主人走过去,背对著壁炉,火焰在他身後跳跃,橙黄色的光焰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

  “你决定了麽?”主人淡淡地道,“你是否决定做我的终生奴隶,从身心到灵魂完全属於我,彻彻底底地服从我,为我而生,为我而死?”

  “是的,主人。”

  “很好。”主人把手放在他的头上,清晰地道,“我给你命名为零。”

  “零,是一个终结,你过去的一切将从此刻起归於寂灭。”

  “零是一个开始。从今以後,你将开始你的新生。”

  “零只是一个简单的洞。除了服从我,取悦我,你什麽也不是。”

  “零是一个首尾相接的圆。你的生命将因此归於圆满。”

  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个薄而轻盈的银质项圈,上面刻著繁复的蔓草花纹,正中间的徽章中心是简单的一个圈。

  “零,要做我的终身奴隶,你必须无条件地服从我,效忠我,包括忍受巨大的痛苦。你做得到麽?”

  他望著那个项圈和壁炉里腾腾的火焰,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一时间心都已抽紧,但取悦主人的心思占了上风,他低声道:“是的,主人。”

  他爬上调教台,柔顺地任由主人铐住他的四肢。但当主人拿著烧红的项圈走向他的时候,恐惧达到了顶点。他只能看著主人的眼睛,才能暂时淡忘那个近在咫尺的热气吞吐的项圈。

  主人深深地凝视著他,目光纷繁复杂,他读不懂。但他知道,那里面所有的情绪都是因他而汹涌。窗外夜空漆黑如墨,屋里摇曳的光焰将主人的影子印照得扭曲变形,主人的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字地道:

  “我风间忍,承诺收容零作为我的终生奴隶,今生今世,不离不弃。不管他变成什麽样子,不管他做了什麽事,也决不离开他。如果有朝一日我厌弃了这种关系,我将杀死他,而不是抛弃他。这个项圈就是证据,它将代替我陪伴零一生一世,在他死亡的那一刻,仍将束缚在他的脖颈上,直至尸体化为白骨。”

  那眼神那话语都让他迷惑,就这一刹那,灼热的项圈吻上了他脖子。他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忍看著那个昏死过去的奴隶和脖子上的项圈,等到那项圈完全冷却的时候,将与那具身体合二而一,再也无法分开。那是即使真田清孝出现、也无法抹去的印记。

  他大笑,分开那奴隶的腿,狰狞的凶器一插到底,在那具身体上纵横驰骋,心里却殊无欢愉之意。

  肉体那麽近,心却那麽远。

  终极的占有,永远的失去。

  大笑变成狂笑,狂笑渐渐变成苦笑。笑声低弱下去,他紧紧地抱住那具名叫“零”的身体,神色凄楚。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低声说出来:“羽,小羽……你永远不知道,我是多麽的寂寞……”

  他反复念著这个名字,凄冷的语音在这间密室中回荡。而四围寂寂,他所呼唤的人,不会再回来。

   上部完。

  

大盗与蛛丝的故事,曾经被芥川龙之介改写为短篇小说《蛛丝》,但里面宗教的救赎性颇为虚无,佛祖的垂怜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天国的莲花完全对世俗的苦难无动於衷,感兴趣的读者可以找来看看。芥川龙之介有一句话我很喜欢“人生,不如波德莱尔的一行诗”,觉得很适合忍。

  上部终於写完了,十七章写受虐者,最後一章写施虐者。现在收集的信息大家ms不接受忍,也不喜欢清孝,那麽初步的想法是,让清孝把羽救出来,由忍配合清孝帮助羽改掉奴隶的习惯,但内心的枷锁还是让羽独自挣脱。但这样一来,羽就必须走过一条比我原来预想的更艰难的路才能得到幸福。

Tag : 渊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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