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1492的爱与死(AT迹冢) by Asuka千帆

改写自《The Birth of Venus:Love and Death in Florence》
  1492年的春天
  第一次遇见Tezuka是在1492年的春天。
  那一年的佛罗伦萨天气异常炎热,早春的时候已经有五针松簌簌的掉落枝条,仿佛为了逃过这样一个干燥的季节而四下逃亡,亚诺河的老桥上依旧有卖笑的妓女张扬自己纯白蕾斯的裙裾,有少年经过桥边,目光闪烁,情欲特别容易在异常躁动的空气里萌动,女人用胭脂虫碾碎的红色颜料涂抹的指甲,男人在日光底下阴暗的石头桥洞里被敞开的绫罗挑逗。Atobe经过亚诺河畔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妓女的脸。年轻饱满仿佛待放的紫阳花。
  他微笑着抚上自己的泪痣鄙夷而不屑,日光底下的堕落,让人生厌。
  他经过老桥,听见钟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圣母百花大教堂倾听布道的人流向共和国的四方散开,这个国家细长的街道仿佛落满了尘埃的蜘蛛网,长长的石板路上装帧精美的马车和衣衫褴褛的乞丐擦肩而过。有人唱起了歌,没有旋律和歌词,似乎只是无尽无尽的呼唤。
  上帝的利剑玄在佛罗伦萨的天上,随时随地准备审判。
  记得特别清楚,1492年,那是佛罗伦萨黄金的时代,她在文艺复兴滔滔的洪流中变成了这个时代的雅典或者罗马,整个城市充斥着颜料和粘土的味道,每一天都有不同的湿壁画在主教的祷告声中揭开帷幕,等着赶上璀璨年代从此烁古耀今。
  那是一段群星闪烁的历史,世界因此感激佛罗伦萨,但那并不是他铭记1492年的原因。
  
他记得1492年的春天,豪华者Lorenzo de Medici的死仿佛上帝对佛罗伦萨审判的隐喻。人们涌上街头观看黑色棺木和白色的花朵从城市中心线缓缓穿过。
  那一年的4月,他遇见了
  那个时候Atobe的家在城市北方的教堂之间,四层的建筑和一个奢侈的花园。
  他的母亲从远道而来的吉普赛人手中用4个金色的佛罗林换来了一对异常华美嚣张的孔雀,它们终年在栽满了葡萄藤花园的金色牢笼里不会唱歌,不能飞翔,却心甘情愿炫耀自己的美丽羽毛,有时候Atobe在午夜结束了醉生梦死的夜生活回到家里,穿过花园掩人耳目,它们会发出凄冽的尖叫声瞬间点亮所有房间的灯。花园的中心喷泉是1478年Lorenzo亲自选派雕刻家雕砌的,那一年的十月它第一次从海神的身后绽放出如同烟花一样的水雾,他的母亲将他诞在了二楼最深处的卧室里。那一天季兰约达的小礼拜堂前有一个同性恋者被执行了绞刑,那具尸体的血顺着城市肮脏的水沟流淌到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染红了Medici宫殿长长的石板路,染红了市政广场刚刚铺就的大理石地面,最终染红了Lorenzo送给Atobe家喷泉的水。
  人们说这是罪人的隐喻,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后流传在新耶路撒冷——萨伏那拉的佛罗伦萨之中的流言。
  当年的4月,Atobe Keigo的父亲从北方随着商队回来,来自威尼斯的银质圣餐杯还有烛台,圣器在大厅的水晶花枝吊灯底下闪闪发光,那些来自奥斯曼的金色发夹,项链,戒指和耳环带着异国熏香的情调倾倒了所有的女人,细亚麻白色,猩红天鹅绒,电光绿的弗兰德挂毯上面圣母玛丽亚怀抱着小小耶稣穿行在佛罗伦萨的低矮橄榄树林里。这个共和国如此神圣,以至于遥远的东方的人们还绘画着她的故事。
  在邻近黄昏的时候才回来,商队已经浩浩荡荡的走进了别墅,他看见了一披陌生的白马,紧跟着商队的最后,那个纤细的身影包裹在黑色绸缎的披风里,那么陌生却又让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欲念。那一刻天空完全黑了下来,院子里的黑奴点燃了熊熊的火把,那个炎热的春天忽然在这个夜晚冷了下来。马呼出一团团温暖的白雾,父亲裹紧蓝色天鹅绒的围巾笑容可掬的拥抱着母亲。而Atobe Keigo却走到了商队的最后,他扬起手掀起了那个男人身上的披风。
  由于寒冷和疲惫,Tezuka没有来得及反映,他挽紧了缰绳,由于Atobe掀开披风的动作过快,他在马鞍上摇摇欲坠,直到由于过度的饥饿,他一头栽了下来。
  在日后的回忆里,Atobe总会想起Tezuka就是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姿势栽进了他的怀里。他身上似乎有来自遥远的地方的气息,颈窝和锁骨很深,苍白的皮肤似乎在这样的夜里能够将人灼伤,他有一双琥珀色狐狸一样高傲却寂寞的眼睛,从他怀里的角度能够看见他干净的亚麻白色衬衫的领口。Atobe轻轻搂着他的腰站了起来,隔着一层披风和衣料依旧能感觉到少年清瘦的骨骼,平整舒展。父亲走过来分开了他们彼此,但是他们的目光依旧纠缠。然后Atobe看见他低垂下长长的眼睫低低的说了一声谢谢。
  父亲告诉他,这是他从北方带回来的画家。
  北方是Atobe没有去过的遥远的所在,但是从书中他知道那里靠近大海。那里潮湿的太阳改变了人的一切,从身体到灵魂。
  那个画家出生在洪水泛滥的年代,人们将幼小的婴儿顺河流抛弃到水中,他在一块柚木的棺材板上漂流到了修道院。那里的修道士们在他6岁那年明白了上帝之所以让他活下来是因为他描绘世界的天赋,于是他成为了画家的学徒。父亲见过他绘画的小礼拜堂,天使加百列五彩的翅膀,圣母纯真的脸,飘逸的裙摆那精致的色彩,所以父亲决定带他来上帝宠幸的佛罗伦萨,为Atobe家族绘制小礼拜堂。
  从那一天起Tezuka住进了Atobe家花园旁还没有完工的小礼拜堂。
  那是1492年的春天,栀子花开胜雪,空气里有玫瑰的香味。他们初次拥抱彼此,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佛罗伦萨在艺术的光芒中微笑。那最好的年代即将终结。
  。
  依稀记得他再次萌生了去见见那位画家的念头,是托斯卡纳炎热春天的午后。
  五月的太阳白的发黄,天空时常有深色的鸟划着翅膀,仿佛是被火烧云追逐般的仓皇。午后的石头房屋因为梧桐的剪影密密实实的遮挡着他房间的窗所以显得有些声冷,远远望见大教堂的尖顶,在尘埃升腾的佛罗伦萨沾染了俗世的烟火气息。Atobe修长的手指划过窗棂,绿色天鹅绒系着金银丝线编织的细绳,梧桐的阴影将世界分割成两个面,一半阴郁,一半纯白。
  画家如同这个家族的阴影,没人注意却真实存在。Atobe仅仅知道他居住在花园尽头的小礼拜堂工地边上临时搭建的小屋。对于一个瘦弱的北方人来说,托斯卡纳炎热的春天应该让人发狂。然而年轻的画家既没有
  出现在荫凉的宅邸里,也从来没有在太阳坠入云海以后出没在有阴臭味道堕落的街头巷尾。
  等了很久,他一直忘不掉那个火把熊熊燃烧的寒冷的春季夜晚。怀里身体的轮廓和温度。
  此时此刻他眯起眼睛看着午后炽热的阳光之下,思索着怎样才能逃过父亲的目光去看看“他的”画家。似乎是注定的,他相信这个来自海的方向的画家是属于他的。在佛罗伦萨,画家被认为是更接近上帝的存在,然而Atobe Keigo更想知道,上帝的宠儿归顺在他身边的模样。
  在这一个揭开蒙罩于万物之上薄薄面纱,宗教因为艺术灿烂,因为艺术走入绝路的年代,私下里质疑上帝是一股瘟疫,正在像火一样渐渐燃烧这座世俗人世的圣城。
  意想不到的,Atobe看见他的画家夹着黄杨木板和银尖笔坐在喷泉后的花池边,面对金色笼子里睡着的孔雀拿起了画笔。他发现他的画家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是佛罗伦萨的宠儿,在他的世界里似乎享乐不是追随,而是一种乞求,他从不缺少女人做伴,聪明的,单纯的,美丽的,高贵的,但是他想在那些来去匆匆的美丽女子的身上,纵然她们用精致昂贵,镶嵌着宝石和金丝线的西班牙香扇遮挡住面庞,只剩下那双雕琢细致勾人摄魄的眼睛,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因为专注于某事而特别明亮,他时而抬起头望着孔雀蓝色绿色的羽毛,时而专注于画板,线条仿佛有了生命在他手下流淌,身体的角度精密而英俊,腰身清浅,手臂坚定有力,似乎是造物的美德。但忽然的,似乎是被什么击中了,他抬起头迎上了绿色天鹅绒窗帘之后Atobe的眼睛。Atobe的眼睛是蓝色的,一种佛罗伦萨所没有的蓝,父亲从东方贩卖的丝绸锦缎里也无法找到的蓝色,所以母亲曾经说他的眼睛属于地中海。但是除了童年时候在比萨匆匆瞥见了晨曦之中的大海的轮廓之外,Atobe从来没有见过一望无际的海洋。他扬起嘴角浅浅的对年轻的画家轻慢的笑了。
  他是属于我的。他对自己说。
  然后画家拿起了画板和笔,那一刹那Atobe确定他的眼睛里闪烁的神色是被人看透的羞涩,他快步绕过了Lorenzo de Medici赐予的喷泉,消失在了橄榄丛中。金色笼子里的孔雀似乎忽然从美梦中惊醒,恹恹的用嘶哑的鸣叫表达自己对炎热天气的抱怨。Atobe在窗口看着那画家的背影仿佛被太阳晒化,仿佛伊卡洛斯白蜡的翅膀消失的没有痕迹。
  他看着自己房屋的镜子里自己的脸,年轻骄傲,自负而且出色,镜子的木质角架上雕刻着一朵盛开的玫瑰。五瓣玫瑰经年不败。他翻下自己埃及蓝衬衫的领口,轻轻旋转着中指上那枚银蛇叼着紫水晶的戒指悄悄溜出房间。穿过院子里炙热的石头,一条长长的小路。
  他要去寻找逃走的画家,哪怕是知道他的名字也好。
  他想要问他:你究竟从上帝那里学到了什么,让人如此日思夜想,让人着魔。
  小礼拜堂边的屋子因为没有窗户而显得阴暗,却因为没有树阴的庇护而异常炎热,画家将门敞开,似乎是为了多容纳一缕和煦的风。Atobe从敞开的门中走进去,慢慢适应屋子的亮度。他看见简单的房间里长凳的尽头是一张略带倾斜的书案,他走进翻开厚厚的素描簿子。碳条黑色的痕迹轻轻重重的叠加起来,那些雪白的纸上依稀可辨得清楚,人手臂的骨骼,肌肉的纹路,手指温柔的姿势,祷告手虔诚的举法,孔雀羽毛的图案,黄昏时候残卷了白色边缘的栀子花。
  曾经见过属于Medici家族,由波提切利绘制的《神曲》的手稿,他不得不承认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的画家更接近于上帝的高度。他将素描簿放好,随后深呼吸,不同于其他青年男子的房屋,他的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四季橘清淡的味道混杂着薄荷。他朝小礼拜堂走去。
  推开门,天地无限。
  穹顶已经建好,大大小小的格子已经被完好的描绘在乳白色的穹顶之上,帮助画家更好的确定人物的比例和位置。他看见他的画家穿着亚麻白色的衬衣,左手举着画笔,回过头来看着他,冷冷的神色,没有任何方才撞上他眼神的羞涩,Atobe想自己似乎更喜欢看他脸上那些转瞬即逝微妙的表情,于是伸手抚上了木头雕塑。
  那应该是为小礼拜堂的祭坛准备的耶稣受难雕塑的模型。木头雕刻的耶稣受难像,比教堂里的要小很多,雕刻粗糙,却震撼人心。基督的身体垂挂在十字架上,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悬挂在钉子上肉身的分量,他身下有一些草图,那流畅坚定的线条不出意外出自画家的手,他俯下身去,却听见一声标准而冷硬的希腊语从稍远处传来。
  别动!
  抬起头来牵动嘴角看着画家,随后伸手抚摸着耶稣的身体,那双手修长而饱满,似乎受到了最纯洁的诱惑,Atobe轻轻发出低缓的笑声,泪痣灼动,他闭上眼睛慢慢靠近耶稣的雕塑,之后他的嘴唇贴上了没有生命的木头,却那么用心而温柔。
  知道,那是一个吻。他愣愣的看着这个英俊的男人慢慢走近,然后仿佛第一个相遇的夜晚那样轻轻搂着了他的腰,呼吸交错,眼神纠缠。一如许久。他的声音像家乡的葡萄酒,醇厚甘甜,他问他:你的名字,我的画家,啊嗯?
  。Tezuka Kunimitsu。你是Atobe……?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Atobe,而对于你,我只不过是Keigo。
  希腊语温柔婉转,仿佛仲夏的情诗跌宕起伏。
  画家尽量挣开了Atobe的束缚,走到工作台边,继续为加百列和圣母的湿壁画打上一层浅浅的线条。
  与男人如此亲近,是违背上帝的。
  他用意大利语对他说,北方的口音让Atobe会意的笑了。
  线条慢慢覆盖了雪白的墙壁,太阳渐渐在他身后投射明亮的梯形的影子,绿意漏了进来,纠缠攀爬上眼角发稍。靠着木头案子看着Tezuka一整个下午的Atobe忽然开口:喂,那是加百列的身体吗?圣母是否太消瘦?画家,这是南方,我们绘画上帝,而不是为了上帝绘画,啊嗯?
  画家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毫不妥协的盯着他的眼睛。
  海一样蓝的眼睛,家乡的大海,潮湿汹涌,却朦胧中让人安静。
  本大爷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去看看南方的美人?啊嗯?
  不用了。我是为了上帝而绘画,是上帝让我能够绘画。
  是上帝拯救了那个顺着棺材木板漂流在波河上的婴儿,让他来到了光荣的佛罗伦萨共和国。Atobe耸耸肩膀,向小礼拜堂外面的梧桐树林走去,他即将关上门的时候回过了头。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发掘自己身体的美丽。本大爷,可以教你。知道了么?
  觉得自己的画笔在左手尖微微颤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个人走进了五月佛罗伦萨的阳光里,渐渐不见。
  。
  记得童年时候自己也会拿起画笔。
  他的母亲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在托斯卡纳郊外的夏季别墅,那里有大片连绵的葡萄藤和橄榄。群山起伏,林木茂盛,山坡上的少年在倾城的日光之下奔跑着扬起金色或者黑色的头发,笑声透荡天地。母亲说,上帝是最初的也是最好的艺术家,于是他学会了拿起银尖笔和炭条在黄杨木板与雪白的纸上描绘这个上帝创造的世界。
  他依稀记得母亲送给他的礼物,阿尔贝蒂和切尼尼的书,那些衣纹的走向,圣母的眼珠怎样用一个柔和的线条勾勒出温柔的光芒,他甚至记得自己曾经举着烛台穿过长长的爬满了藤蔓的走廊,想要摸索到父亲染布的工场从而找到那些胭脂虫和藏红花酿造的颜料。
  似乎也并没有过去多少年,但是那些事情仿佛已经在世界末日之后消失的一丝不剩。无论Atobe Keigo有多么与众不同,他终于只是一个14岁的少年。在黄昏听见喷泉的水声,他走到窗边,《日课书》摊开在窗台上,因为这个春天的佛罗伦萨干燥的天气,没有一丝风将他吹乱。Atobe几乎已经忘记了上一次独自祈祷是什么时候。他蓝色的眼睛早就看出那些湿壁画上有光环的上帝拯救不了这个世界。
  他与上帝无话可说,同性恋者会玷污上帝的圣洁。
  他修长的指尖翻过薄薄的书页,狮子的图腾是佛罗伦萨的标志。他无可就要的想起曾经躲在房间里被母亲发现画作的年纪。想起那些线条从自己的手下流淌知道纠缠成另一具栩栩如生的身体。无可自治的想要知道Tezuka修长的手指,苍白的病态,骨节突出温润,有力而微微冰凉,他想起这双手曾经顺着人体的线条在穹顶上缓缓滑过,勾勒出一个丰满的圆弧。
  他迷恋画家如同栀子一样平整的身体,迷恋他拿起画笔的真诚,迷恋他能够坚定的走完自己童年的梦。
  觉得心里的欲望如同蛇一样抬起了头。
  波提切利的维纳斯,最干净的往往才是诱惑。但是他如此珍惜他干净的容颜和眼睛,以至于不忍心被诱惑。
  望向窗外粉红色的晚霞,然后他看到了他的画家,撕破了重重的雾霭,推开爬满了九重葛的木门,匆匆穿过了花园。
  离开了Atobe家的庭院。
  他抚上自己的泪痣蓝色的眼睛阴暗而吃惊。
  夏天的夜晚即将来临,他知道这个神奇的时刻这个四处画满了上帝故事的城市属于妓女脚上的铃铛,他不可自治的愤怒,想到他的画家也融入到了这些肮脏情欲的一部分,他干净的琥珀色的眼睛是否也会绽放出被情欲烧红的光芒?
  披上地中海蓝色的披风,走下旋转楼梯,孔雀们静静的睡着了,没有发出仿佛召唤亡灵的尖叫。他穿过Lorenzo的喷泉跟上画家的脚步。夏天的黑夜忽然一下子就降临了,街上燃烧起火把,那是富人炫耀的光芒。他们一前一后走过老桥,他的画家大概因为心急如焚所以没有发现他的存在。鹅卵石的小路发出哒哒的响声,画家的身影淹没在散发出腐臭味道的小巷里,路边戴着手套和银色扣子的妓女想要纠缠却被他惊恐的躲闪开。
  虽然只有14岁,但是在佛罗伦萨,这早就是一个男孩可以变成男人的年龄,对于他们而言,还不到成家的年龄那么就应该放纵,他很清楚他的画家前往了什么样的地方。
  上帝的孩子也不过是被情欲操控的那么肮脏么?
  他在夜色里面毫不留情的笑了起来,那画家总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Atobe想到他的才华横溢,想到他抗拒他拥抱时候泛出珍珠红色的耳垂,还有他的那双手,那么平和却富有灵性。他努力不想把Tezuka和被黑暗遮蔽的老桥之间联系起来。
  但是事实是他在家门前的路灯之下徘徊,直到深夜,他的画家依旧没有回来。
  靠着阴冷的石头墙仰起头来微笑。
  什么时候开始,微笑是唯一的表情了呢,其实他也和画家一样,是没有表情的。这个城市太会说谎了,灯火辉煌却刻骨阴霾。于是他看着街巷深处,Atobe讨厌被欺骗。
  他固执的以为,画家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欺骗了他的一切。
  那个时候的Atobe不知道,感觉到背叛的痛楚是因为他已经爱上。
  于是Tezuka就在夜中央的时候看到靠着墙壁的Atobe,他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他小心翼翼的靠近,然后轻轻的喊他的名字,他照他所说的叫他Keigo。于是Atobe睁开眼睛,那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故乡的海一样的眼睛里,有鄙夷和邪恶。Tezuka微微一动,然后下意识的后退,Atobe逼近,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
  感谢佛罗伦萨精美的食品,他的画家比之刚刚来到Atobe家族的时候已经健康了很多,他们如此接近,目光交错,他能闻到他身上老桥特有的味道,人体的味道。Tezuka的目光瞬间锋利然后扭头躲开了Atobe的手,但是他忘了在Atobe并不是随便就可以摆脱的人,他的另外一只手狠狠钳住了他的腰,侧身将Tezuka摔到了墙上,后脑钻心的疼痛,让Tezuka皱眉,这是不同于曾经拥抱的力量,胸口的空气被压迫,肋骨生疼,眼前因为脑后的钝痛而朦胧。
  朦胧中Atobe的手穿越衣料的束缚,伸到他的两腿中间,Tezuka瞬间睁大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Atobe,但是男人在夜里的轮廓好像野兽一样伏在他身上。
  等痛苦好像海潮一样褪去,Tezuka觉得自己好像故乡海边落潮的鱼,盲目的睁大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他弓起身子想要逃开Atobe的一只手却发现被追逐的更深,脑海中炸开一道白光,唯独那一个人脸上深蓝色的痣点刻骨清晰,陌生的感觉席卷了身体。他忽然想起童年时候的修道院里,他曾经瞥见过在石头洞穴里,耶稣的雕像底下,墙壁上那些天使与圣母的注视之下,黑色的道服掩盖着两具纠缠的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在上帝最宠幸的城市里飞速的跌落在了看不见的深渊。伏在他身上的那个男人,那个让自己叫做他Keigo的男人曾经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但是此时此刻他纠缠的那么紧却只能让人觉得冰冷的绝望。
  他想起有人曾经说恶魔有一张女人的脸,因为她会诱惑你偷吃禁果,但是这一刻Tezuka却知道了。像蛇一样缠紧了自己的人,魔鬼有一张Atobe Keigo的面孔,华丽温柔,却带你下地狱。
  狠狠的贯穿Tezuka的身体,在墙壁底下,Atobe家的火把彻夜不灭,火光鬼魅,如同跳动的魔鬼的脸。他想起但丁神曲中的炼狱,自己是否正在其中,却沉迷的不可自拔。他可悲的发现砸碎了自己幻想的男人的身体同样对他如此吸引。直到画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死掉一样昏了过去,他才停下自己的动作,看着血从他的身体里流过,他顺着墙壁滑落,散在地上雪白的画纸,如此刺眼。
  很多年以后佛罗伦萨已经失去了一切光荣,灰色的雪花将南方的城市覆盖。Atobe会想起他和画家第一个属于彼此的夜晚。那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淡淡的红色给苍白平添了妩媚,他们没有接吻也没有拥抱,仿佛是一场战争,没有任何尘世的快乐。在黑暗中他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冰凉的昏迷的身体,捡起了散落的画稿将他抱回了小礼拜堂。Atobe忘记了放下画稿就回到了自己漆黑的房间,穿过花园,孔雀发出凄冽的尖叫。
  那些画稿在黑夜里发出惨白的光芒,他沉沉无梦,等待下一个粉红色的黎明。
  。
  记得那天晚上屋子后面的花园,孔雀被惊醒了,发出足以将死人也唤醒的凄厉的叫声。他将临窗的窗户纷纷打开,一缕火光从教堂的方向冒出来。他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画家苍白的身体优美的弧线还有抿紧的唇角,还有脸上痛苦的表情。他扶着镜台抬起头来看着那朵图腾一样的五瓣玫瑰,之后,他看见一场恐怖的幻觉。
  那幻觉中,镜子之中的背静忽然从佛罗伦萨漆黑没有星星的夜晚一晃,辗转成了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炼狱,他身后有一条火舌窜天而起,他看见无数罪孽深重的人类痛苦的在地上匍匐,嘶喊,流出腐血的手抓着他的裤脚哀求什么,他听不到。声音隆隆,世界颠倒,他惊恐的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缓慢变形融化,最后。
  那是一张魔鬼的脸。
  有着一张魔鬼的脸。
  夜深人静,一道闪电从天空划破,Atobe转身跑出了自己的房间。
  他知道镜子中的世界,是属于神曲的炼狱,那些神色痛苦纠缠的肉体,是得到了属于他们的惩罚。他刻骨清晰的意识到,他犯了罪。画家的脸,他的痛苦还有美丽,他琥珀色一尘不染的眼睛仿佛随时随地提醒着他的罪。
  奔跑在隆隆的大雨中。
  那是生平第一次,他隐约感觉到上帝的存在。无论雨水如何洗刷掉身上画家的味道,手上体液肮脏的味道,无论如何穿梭在教堂与教堂之间,看见多少干净的圣母的脸,他始终感觉到上帝的存在。就悬在他的正上方,那张脸上平静而严肃,那是审判的神情。
  那是1492年的佛罗伦萨的一个春季午夜。所有事情都已经发生。
  最好的时代在无上光荣的共和国中奔向了亡命路。
  奔跑在城市的雨中。而此时此刻的Tezuka像一个没有出生的孩子,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那样的姿势听着雷雨的声音缓缓的醒来然后缓缓的睡了过去。
  在家乡的时候,他时常对着大海祷告,他曾经以为在海那边才是天国的方向。于是他挣扎着扭转身体,面向北方,嘴唇干裂,声音朦胧,他在忏悔还是在祷告,没有人听见。小礼拜堂的穹顶已经画好了铅线的格子,宛若苍穹。他在宇宙中心慢慢等待肉体的伤痛渐渐平复。
  人体是上帝最伟大的造物。一切疼痛都可以随着皮肤上伤痕的愈合而平复。但是心却是人自己的,上帝拯救不了。
  恍恍惚惚,Tezuka在梦中看见家乡的葡萄藤,汪洋无际的绿色,灰蒙蒙的天空之下盛开大朵大朵茶色的花,有人从身后环住他,那双手臂如此温暖。他闭上眼睛,忽而落下一片潮湿的雨,有血的味道。那双手臂变成有力的蟒蛇将他缠紧。他挣扎了,他尽力了,但是魔鬼仍然钻进了他的身体与他合而为一。
  他是这个等待上帝审判的城市里洁白无瑕的孩子。
  虽然他的身体已经被魔鬼吞噬,但是依附在他右手上描绘上帝的天赋依旧存在。他挣扎的爬起来将那条蛇绘在惨白的画纸上,石青绿色的颜料妖娆鬼魅。紧紧缠绕着身体。
  那条蛇,有一张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是
  将画完成之后跌在地上,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小礼拜堂中,散在地上,订在墙上无数的草稿,其中一张是一个少女被两个士兵抬在担架上送往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那少女的一只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另一只攥紧了胸前的十字架,素白的布料纹路随着碳条的勾勒在风中飘散。
  没有多余的笔画,但是你知道。
  她已经死了。
  次日早晨,家里讨论着Keigo的彻夜不归,父亲虽然愤怒但也无计可施,母亲平静如初。来自北方的画家因为不适应佛罗伦萨的天气而发起了高烧。再过三个月从奥斯曼来的商队将要经过城市。Atobe家族很可能在今年夏天入选八人议会。
  随后Jiroh——家中厨师的儿子,为每一个人带来了一条致命的流言。
  昨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道闪电击中了百花圣母教堂大贡顶的天窗,那闪电力道惊人,将一块大理石劈成了两半,大理石的一半击穿屋顶,砸在了地上,砸烂了附近一座房屋,却奇迹似的没有伤害到任何人。随后父亲说起在不久以前象征佛罗伦萨的两头狮子在威尼斯广场互相嘶咬最终死掉的旧闻。人们沉默,这座城市究竟怎么了。
  并没有走开,而是沉默的站在了雪松木餐桌的另一端。银色的餐具上倒影出人们的脸,老气横秋欲壑难填。他抬起头来,带来更糟的消息。
  在同一个夜晚,伟大的学者,外交家,政治家,佛罗伦萨最伟大的公民,豪华者洛伦佐躺在Careggi的豪宅中派人去大厅大教堂坠落的大理石。随后他闭上眼睛说:“果然是这样,那么我今晚要死了。”
  他真的在那个夜晚死去了。
  在洛伦佐死去的那个晚上在城市的深处醉生梦死。他企图忘掉自己的罪过和上帝的审判。但是他发现,尽管如此,他无法忘记画家在自己身下的时候,来自心灵最深处血液的沸腾,那种无法控制的冲动。男人的身上有一个魔鬼,它依靠掠夺另外一具身体而存活。然而男人的身体上也有一种瘟疫。那瘟疫无法治愈,来势汹汹。
  知道,那是爱。
  他中了画家的毒,虽然他打碎了他关于纯洁的幻觉,虽然他得到了他的身体,但是他不满足,灯火阑珊的午夜,拥抱着的身体轻轻的颤抖,他想为什么没有吻他的嘴唇和锁骨,那么爱怜的拥有。他将四个佛罗林扔在了酒馆的桃木台子上然后回家。
  城市遭遇了不逊于大教堂的雷击,洛伦佐的死彻底将佛洛伦萨拖入了绝境。在路上Atobe听见有牧师或者教师徘徊在街上哽咽着诵读Pericles希腊语的悼词,眼泪将手抄本浸透。他的父亲在那一天暂停的了生意,Jiroh的父亲和他拥抱着在房间里哭泣。在Atobe出生之前,洛伦佐。美第齐,这个佛洛伦萨最有影响力的人,他的去世如同一场风,让人不寒而栗。
  春天的佛洛伦萨吹起干燥的风,紫色不知名的小花被风吹散,落在他金色的发上,花瓣饱满干燥。
  洛伦佐的尸体被安放在圣马可修道院,在Atobe经过的时候,他看见有面戴黑纱的妇女低声哭泣。他记得听说洛伦佐丑陋的如同野兽,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抗拒他的才华。他孤傲的笑笑,然后与那高高再上的灵柩擦身而过。
  当重新回到自己家的时候,Atobe眯起眼睛。春天的佛洛伦萨日光刺眼。他眺望远处的小礼拜堂,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画家。他想拉着他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让他听听因为爱情瘟疫而疯狂的心跳。然而他无法忘记画家绘画上帝时候明亮的目光以及纯洁的信仰。
  他是为了上帝而作画。
  而他对他犯下的罪,不可原谅。
  于是他收回了炽烈的脚步回到了他的房间。雨中没有关窗,桌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没有他的命令没有人可以进入这间房屋。他解开衬衫的扣子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他看到桌上已经皱褶的白色画纸。那是混沌之中拿回来的画家的草稿。
  他自朝那一瞬间的自己是如何的慌乱,摘掉了所有的假面,只因为他。
  他将那纸展开,在床上铺好。
  它从中间被撕开,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Atobe走远眯起眼睛。他才看出。画面上是一个男人身体的一部分,赤裸的腿还有大半个身子。撕裂的部分应该是脖子的所在,画笔潦草却让人印象深刻。画中的男人身体被割开,从锁骨到腹部有一道刀痕,他的身体如同屠夫的牲畜一样,内脏被掏出来放在一边。
  手中的酒发出清脆的响声坠在地上,一地血红。
  他终于明白,他的画家身上不属于他的味道。
  终于明白,夜里在外面,和他的虔诚的画家打交道的。
  不是妓女,而是死人。
  。
  洛伦佐死后的一个星期,这个城市变得一团糟。Jiroh口中的流言慢慢变得残忍而扭曲。在洛伦佐死后的那天,有个妇女在新圣母教堂发疯,从楼廊上奔走下来,当众说教堂要从他们的头顶坍塌。人们将她带走许久仍旧能够听到她的尖叫,之后最可怕的是,圣十字教堂的守卫在教堂与河流之间的沼泽发现了一具腐烂到露出白骨的尸体。那个年轻女子的死违背上帝一切旨意以及人间一切伦理。
  家族依旧漫不经心的开展他们的生意,商队出访东方,香料途径城市。作为城市中少数并不是单纯追随Medici而获得崇高地位的家族,洛轮佐的死对于Atobe家族的风暴仅仅是一个开始。Atobe Keigo是从父亲焦虑的神色中打探到画家病了。他当然清楚他的父亲并不是因为担心北方年轻人的病症,而是因为在洛伦佐死后这端政治空床期,继续崛起新的伟大的力量来拯救这个罪孽深重的城市。在佛洛伦萨,拥有自己的礼拜堂是接近上帝以及俘获人心最好的办法。更何况当自己的面孔变成天使或者耶稣,在这个时代是满足无限虚荣最好的方式。
  但是Atobe坐立不安,思念如同火后蓬勃的野草在干燥的大地上一片一片蔓延滋长。他时常隔着花园的距离,等待他哪怕是没有抬起头,拿着画笔和黄杨木板去用银色的笔尖描绘那些骄傲的孔雀。但是知道夏天葡萄藤蔓爬满了花园中的架子,太阳渐渐从南方普照到海滨。来自北地中海的藏红花,圣十字教堂后街染缸从新蒸汽氤氲,那些来自异国的胭脂虫的味道重新将街道填满了奢靡的气息。
  夏天来了。而他们还是没有重新见面。
  于是Atobe决定,最好的欺骗便是诚实,他向父亲请示去察看小礼拜堂的进度。那些日子,查理八世的军队即将进犯佛洛伦萨,Piero Medici无能的政府濒临瘫痪,妓女和皮条客被成批成批的杀死在街上,萨伏拉的布道充满了宿命主义。他的父亲忙于奔波于南方北方保护自己可怜的脆弱的财产——要知道,一旦打起仗来没有人会穿上颜色鲜艳的衣服用作炫耀。于是他轻易答应了他的儿子。
  推开那扇门,Atobe仰起头来眯起眼睛。
  小礼拜堂已经改头换面,祭坛已经搭起了脚手架。完全是不同的模样,曾经那么安静的午夜,它仿佛这个家中没有发光的阴影。然而此刻它散发出蛋白色柔软的光芒。画家在高处,贴近天花板,聚精会神的将栅格定点,他时而沉着的命令工人调整他的位置,祭坛中央燃烧了火焰,那么狂妄的火焰,仿佛随时可以将他吞没。
  在远处看着他,恍若隔世。
  褪去了那个唯一交会的夜晚慌乱与痛苦的痕迹,疾病在他的眉心留下了苦涩和苍白,而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之下似乎沉淀到透明。他专心于手上的工作,没有看见他。直到Atobe走到火边。他抬起头来喊他的名字:“Tezuka。”
  画家平稳的右手微微颤抖,随后他全神贯注技巧娴熟,像一至悬挂着的蝴蝶,在墙壁上绘制出一张粗糙的网,随即他灵巧的躲避开炽热的火焰,站到Atobe的跟前,用生冷语气的希腊语轻而坚定的说:“请离开,我并不想见到你。”
  他的语气尖锐阴冷,仿佛水晶刀尖刺穿了Atobe的笑容。他目光瞬息万变,轻轻用左手抚上眼角的泪痣笑了出来。“可是我想见你。”他语气温柔庄严,似乎是这一生都不曾给过任何人的感觉,Atobe的世界从来都是以他为发光点,所以14岁的时候不懂得爱需要妥协。
  谁都以为自己付出的更多,自己丢掉了尊严,但是往往在回首看来,哪里来的那些亏欠。
  侧过头去,在阴影里面Atobe才能够看出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Atobe明白父亲希望小礼拜堂尽快完工,所以他的画家会格外辛苦,他伸出手想要拉住画家的左手,被Tezuka用力而绝决的甩开。那火堆在他眼睛里燃烧。
  怎么会知道,就如同那一天老桥上的背影撕裂了他关于纯粹的幻觉,那一夜他的情欲烧光了来自北方少年心中关于温暖的幻觉。Tezuka毫不留情的看着他的蓝色的眼睛说:“请你离开。”
  蓝色的眼睛瞬间阴霾。
  我如此想要温暖你,为什么你却视而不见。
  他将手心攥紧,随后看见雪松木的耶稣雕像经过了精致的雕琢放置在一边,他能感觉到火焰的热气将自己的情绪躁动。他绕到画家的身后背对着他仰起头看着空空荡荡的穹顶轻描淡写的问:“那一天夜里你去哪了?”
  没有任何表情回过头来看着Atobe的背影一字一句的说:“与你无关。”
  笑了笑,他的笑声让Tezuka错觉阴惨的渗入骨髓:“你忘记了是,在我抱你的时候,丢掉了一些什么东西给我?”
  夏季的晴天,忽然闪了电,Tezuka在燃烧着火焰的房间里感觉全身冰冷。他看着Atobe慢慢转过头来。
  他早知道这个男人有一张魔鬼的脸。
  他走到他的跟前,霸道的牵起他的手,却温柔的吸吮过修长的指尖,他身上天生的四季橘的香味让Atobe很喜欢。然而Tezuka仅仅是愣住,思绪漂移到很远的地方。Atobe趁机拉过他的腰,在他耳边轻轻说:“想要回他们就去找我。啊嗯?”
  的手肘即将抵上Atobe的肋骨,后者巧妙的躲开牵起嘴角自负的微笑随后消失在小礼拜堂的薰衣草丛之后。画家静静的站在火焰之后,仿佛刹那蘖磐。之后,雪白的墙上那道修长的影子慢慢滑落,之后沉默。
  他怎么会和魔鬼作交易。
  纵使魔鬼可以让他回到上帝身边。
  安静的等待到了第三天。他一直都是一个出色的猎人,伺机而动是他最拿手的计策。
  这个礼拜天,百花圣母教堂人潮汹涌,从上面到下面的楼梯都挤满了人。Atobe记得曾经自己觉得这样高大的穹顶,会充满了从坟墓上升到天堂等待末日审判的鬼魂。那么现在也许的确如此。萨伏拉在布道,他的声音激昂而沙哑,他和洛伦佐的丑陋不相上下。
  “他们将银子抛洒在街上,金子如同污秽之屋,他们的金银不能救他们,佛洛伦萨,那是一头死去出生的身体,耶和华发怒了!”
  低下头笑了。然后抬起头来随即神情肃穆。
  在他身边似乎微微的打瞌睡,被萨伏拉忽然抬高的声音惊醒,睡眼惺忪。他歪着脑袋看看Atobe随后看看远处的Atobe先生与夫人似乎忽然想了什么:“Keigo少爷,您今天下午准备穿什么衣服?”
  有些不解的挑眉:“你说什么?”
  有些茫然:“老爷和夫人还没有告诉你么?那个来自北方的画家开始着手准备小礼拜堂的湿壁画了。”
  “啊嗯?”
  “他说今天下午,他想要先画你。”
  萨伏拉说,在每一条上帝光芒遮蔽的小道上都是罪恶和暴力,这个城市已经无可就要。然而此时此刻的Atobe却觉得,佛洛伦萨从来没有如此耀眼。
  。
  在小礼拜堂边的工作室低着头安静的洗手。画家成年创作,手指上有墨迹还有颜料的颜色和味道,Tezuka每一天都会花上一段时间将他们清洗干净,他不喜欢上帝赋予他的身体让人觉得肮脏,但是他不知道当面对Atobe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手洗干净。似乎那个华丽如同花园里张开尾屏的孔雀的男人,他的脸精制而没有瑕渍,天生就是应该出现在湿壁画上。
  知道,那具锦衣华服之下的身体,年轻生动,修长美好。
  一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浓密的撒了一地,他的影子长长的似乎触到了Tezuka的身体。画家微微一动,抬起头来。他穿着黑色的工作服,占满了油漆和颜料,却没有一点邋遢,仿佛一幅梦境一样朦胧的画卷,因为长时间精神集中,脸上冒着汗珠,身材修长挺拔,仿佛春天里尚年少的树木。
  画家走到阴暗处坐下,旁边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有纸张,笔墨,他将黑色的石膏粉笔削尖。Atobe眯起眼睛走过去,他无法控制自己对那双手的迷恋,他看着它们在天穹上绘制出上帝与天使,因为常年作画而有茧,病态的苍白,他想起将手指尖含在唇齿之间吸吮的感觉,Atobe将黑色的外套银色的纽扣解开,露出红色的衬衫衬里,他问他的画家:“我该怎么办?”
  停下手中的动作朝他点头:“请坐下。”
  打了一个响指,门外高大的仆人找了一把舒服的椅子,高背香桃木,柔软的白色垫子,椅子的角度确保了两个人眼神的交会,Kabaji随后退下,Atobe双腿交叠保持微笑:“可以开始了么,我的画家先生?啊嗯?”
  画家皱着眉轻轻点头,他的画笔开始在纸页上快速的滑动。
  今天的光线让Atobe能够看清楚画家的脸,比起夜间闲游的人来说画家的状态还不错,他的皮肤更加白皙,琥珀色的眼睛专著而灵动。Atobe好奇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想起那幅遗落在他身边的草稿,他开口问道:“听父亲说前些日子你发烧了?”
  画家并没有停顿也没有回答:“请将头抬起来。”
  照做。
  屋子里慢慢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萌发成了春天的植物,破土开花。画笔的声音如同沙沙的春雨。Atobe轻轻欠身优雅的移动椅子,换了个姿势,他将双手温柔的搭在膝盖上。
  时间流逝,阳光下很温暖。
  站起身来,Tezuka刚要皱眉让他坐下,他绕到画家的身后双手扶正他的双肩然后俯身低头:“让我看看你把本大爷画成了什么样子,啊嗯?”
  画家没有挣扎也没有僵硬。那一瞬间Atobe似乎明白,绘画对于他是多么的重要,正如老师所说,是艺术让他们更接近上帝,而漆黑的夜里,从老桥归来的画家,是否也因为想要无限接近上帝而被上帝抛弃。是绘画能够让他忘记世间一切的不快乐。
  画纸上满是草图,Atobe头部的试画,然后脸的一部分,眼睛放肆而明亮,有点狡黠,还有那枚泪痣生动的似乎要跳起来。Atobe有点震惊于是用微笑掩饰:“你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加了解本大爷。”他接着看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手指鲜活而且圆润,栩栩如生。他的技巧让Atobe几乎目瞪口呆:“谁教你画画?如果真的是上帝,他怎么舍得让你离开家乡,到这里来受苦。这是本大爷这些年来看过最好的手指。”画家微微动容,Atobe随即扯开嘴角嚣张的笑了起来:“当然,本大爷的手本就比别人好看。”
  挑眉,低头收拾画具。
  锲而不舍:“画家,告诉我,你是否会想家?”
  的声音,比他记忆里要轻柔深沉,他缓缓的望着房屋角落的行囊说:“这里色彩丰富,阳光普照,我来的地方一切都是灰色的,有时候你甚至分不清楚什么是天空而哪里是海洋,色彩让一切都变得不同。”
  “来到佛罗伦萨你很快乐?”Atobe追问。
  微微摇摇头再点点头:“大部分时候。”他目光锐利的看着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如此平静的和这样一个魔鬼交谈。或许,或许果然只是贪恋他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温暖。
  北方的海终年冰冷咆哮,修道院的石头山洞将人的骨头冷彻,他时常会梦见顺着水滑行的冰冷的棺木,然后在黑暗中惊醒。年幼的时候多么渴望一个拥抱,但是他知道那是多么的可耻。他生命中的一个拥抱来自这个英俊高贵的男人,而最深的罪同样是来自他的。
  看着画家微微愣神,于是温柔的将双臂环上他的肩膀然后双手交叠,手指随意张开,张弛有度:“既然你想要画手,也许你会喜欢本大爷的,我可以随时随刻可以让你在我身边。”Atobe的唇蹭过画家的耳垂和发梢。是不同于那一夜的狂野,水一样的温柔将画家内心深处的火苗徐徐点燃以至于忘记了反抗,一时之间Tezuka几乎顺从。
  这个条件太诱人。
  绘画是他唯一追逐的东西,为了它,他不惜背叛了上帝。
  耳垂传来的温柔湿润的吻让画家微微颤抖随后他如梦初醒开始挣脱Atobe的怀抱。
  在他耳畔嚣张的微笑:“我的画家,不要逃,你的一切都在我手上。我不想让你失去了一双手然后再被流放到北方。那里好冷。”
  那温暖瞬间退去,魔鬼的冷酷重新布满了全身,画家颓然。
  他说得没错,那幅错落在他手上的画稿。是他救赎的全部。
  在Atobe离开画室之前,他告诉画家他会找到一个对于双方都好的办法。毕竟佛罗伦萨即将被萨伏拉的上帝审判,一切都仓皇。法国国王的军队的铁蹄正在亚平宁践踏。这个色彩缤纷的国度也许只不过是垂死挣扎。一切艺术都可能是奢侈的代言。
  “但是本大爷会让你画画。”他对他的画家说。
  画家没有回答,夕阳将天边的云彩灿烂的烧成流火。他抬起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没有一点感激,更没有惧怕,那样的眼神,让人难以自拔。
  佛罗伦萨在那个修道士的布道声中不知道是疯狂还是毁灭着。
  几个星期以后,有一个青年男子在欧桑密切里教堂外面敲碎了神龛里所有的雕像。愤怒的人群将他打个半死。Jiroh说那个人已经疯了。在萨伏拉的鼓动下,这座城市对亵神变得越来越敏感,经过一次仓促的判决,三天之后,刽子手例行公事的让他死了个痛快,在那个丑陋的修道士的眼里,这个城市充满了污秽和丑陋。
  父亲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开始大规模的贩卖白色的粗布,等待宗教风暴的来袭。为了躲避好事人的眼目,小礼拜堂草草收工。于是画家成为了被人遗忘的存在,Atobe甚至怀疑他是否已经消失。
  但是8月来临,他已经无暇顾及他的画家,虽然他是常会在随商队回来的路上绕道花园,听见孔雀的叫声看见小屋子里昏暗的灯光。
  查理和他的军队在托斯卡纳边境枕戈达旦,城市大门充满了被攻破的恐慌。Atobe家族唯一的儿子将要启程到城市的另一头接任他的职责。
  他知道,带走画家的机会来了。
  。1494年的冬天以前
  家族的宅第在秋季的阳光中如同城市的影壁,独自矗立,高大而华丽,那些房子里的人固守着自己的爱与哀愁,在这样一个璀璨星辰滑过漫漫长夜的时代试图活的精彩。
  先生的房间里充满了樟脑和其他香料的味道,它们被浸泡在油脂里,从屋顶吊下来,点燃了驱赶为了驱赶蚊蝇。在装饰着羊皮纹的小房间,这里是Atobe商业帝国的发祥地。Atobe家族的生意遍布欧洲和东方的一大部分。他们从英格兰,西班牙还有非洲收购羊毛和棉花,从红海地区进口五彩颜料,朱砂和雄黄,地中海搜罗胭脂红和红苔,在巴尔干地区采购五倍子的果实,又从黑海带来明矾以来调和颜料,一旦布料制作完成,在佛罗伦萨卖不出去了过时货就装上大船运往远方。
  一度以为他会在三十岁之前远离这样的生活。在佛罗伦萨,男人们有权利放纵到三十岁,在那之后他们才足够成熟可以担负这些责任。
  可是现在,战争的迫在眉睫将他封锁在了这间屋子里。面对羊皮纸的地图学会如何盘点利润和损失,可以在不同城市的店铺和服装店给商人以及家人写信,那些人的名字别人几乎都不懂得如何发音,他们的家乡的人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基督,可是那些异教徒的手指却明白如何感受衣服的美丽和质量,信件将用防水的布料做好标记,包裹密封以防在路上遭遇不测。除此之外Atobe要学会观察佛罗伦萨街上时髦的少妇们喜欢怎样的衣服纹路和颜色。
  的父亲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富商,而Atobe Keigo,比他父亲更适合做八人议会中的位置,虽然他仅仅十四岁。于是1493年的早春,他即将带领第一批商队从海上前往东方。在那以后他将成为这个家族真正的领袖。
  佛罗伦萨沉浸在萨伏拉那头滴水兽愤怒的布道声中,每个人都仿佛遭受着上帝的愤怒而人人自危。冬天街上干燥的冷风刺骨,时而下起大雨仿佛可以将城市淹没。听说法国的军队已经在北方逼近,宣布那不勒斯是他们的领地,他们与米兰和威尼斯签订了条约从北方穿越半岛,市政厅决定支持中立让他们从佛罗伦萨穿过。那是Atobe Keigo即将远行的那一天早晨,家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氛,他一个人在窗口向远方望去。
  他即将离开自的故乡,那些美丽的教堂的尖顶如同饱满的风帆护送他启航。他想要祈祷,却觉得不知道和上帝有什么可说。于是他像多少个早出晚归的夜晚一样,他绕过玫瑰花园,从一株高大的五针松之后闪出。
  忽然以为,或许他的画家,正在这里等待他的到来吧。
  无花果树下,草篱围绕着散发出香气的桃金娘,鼠尾草,薄荷草,迷迭香散落在花圃四周,Atobe记得童年时他曾经以为这里就是天使告诉圣母喜讯的地方。母亲喜欢在这里朗诵诗歌或者思考。不过花园中的孔雀是Atobe最痛恨的存在,小时候他曾经因为喜欢他们色彩斑斓的羽毛而抓了一把玉米粒去给它们喂食,最终却被啄的满手鲜血。
  而那天早晨,画家坐在石头凳子上,旁边摆着画具和颜料。他微微弯下身子伸出手去,孔雀仔他面前啄食着他手心里的草籽。画家一只手环住双腿,似乎若有所思的表情,柔软而单纯。他全神灌注的看着那些在Atobe看来虚荣而邪恶的孔雀,而那些孔雀敏感的看到了Atobe,有一只发出急促的尖叫,它张开羽毛转向他准备发起攻击。
  看到画家眼睛一亮,那起画笔将那些斑斓的羽毛画在纸上,他皱起眉头:“喂,Tezuka,不要和这些东西呆在一起,它们很可怕。”Tezuka甚至没有抬起头来,仅仅是抓起了一把草籽伸出手去。孔雀的头一伸一缩的朝他张开的手掌温柔的啄食:“不用怕,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谁说本大爷害怕这种东西!啊嗯?”Atobe有些气急败坏。
  似乎微微笑了,唇线浅浅的上扬,让Atobe愣住,记忆中画家从来没有笑过:“你曾经被它们啄伤过吗?”
  惊讶:“你怎么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上次画你的手的时候……”画家微微脸红,想起了对方温暖的怀抱,“我有注意到。”
  两个人即将远去的十四岁,在早春的风中,慢慢轮廓清晰。
  原来也可以如此不经意的相逢,曾经那些激烈的感情,是慢慢退去,还是被时光掩埋,Atobe不知道。
  然而似乎就是那一瞬间,他似乎听见自己的骨骼如同树木萌芽的声音。
  他们似乎都不再是佛罗伦萨霸道的少爷,从北方来到这里寂寞的画家。
  他们就这样随着佛罗伦萨一起慢慢长大。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开心的高傲的笑了起来:“你还是很关注本大爷的,对不对,啊嗯?你在这里干什么?”
  准备无视他第一个问题,直接回答:“小礼拜堂的天使报喜缺少一些漂亮的羽毛,我想到了它们。嗯,还有那些鸽子,在北方的湖边,我们还有很多天鹅。”
  不着痕迹的蹙眉:“你还在画,小礼拜堂吗?”
  很好奇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于是琥珀色的眼睛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这个城市发生了一点变化……”Atobe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说不出话来。无论如何打碎了别人梦想的滋味让他刻骨铭心。他看着瘦削的画家,从北方的大海边一路奔风尘仆仆来到陌生的共和国,然而却在他刚刚要绽放光芒的时候,萨伏拉残忍的夺走了他的画笔。
  天上的云缓缓的流淌,仿佛多少年来,他们就是如此相对无言。
  从花园入口跑过来:“Keigo少爷!老爷和夫人一直都在找你!”
  有些不耐烦的回过头去:“告诉他们我正在研究藏红花颜色的深浅以及蕾斯衣边的皱褶!”
  继续安静的望着他。他有一种错觉,那个慢慢在脑海中淡忘的夜晚中的Atobe,那个在他房间的画布上,如同蛇一样纠缠的Atobe已经不见了。他的眼睛里,慌乱和温柔的好像陌生人。
  “听着,Tezuka,也许不久以后我的父亲就会让你离开小礼拜堂,一个疯狂的教士想要在佛罗伦萨建立一个新的耶路撒冷,他将你的艺术和你的小礼拜堂都定义为奢侈品,我的父亲不会伟大到为了艺术牺牲全家人的钱,或者是性命。”
  有些不可思议:“没有人有权力剥夺人们描绘上帝的权利。”
  有些不耐烦:“除非这个世界上真有上帝值得我们去描绘。”
  的神情瞬间冰冷,他收拾起画具转过身,却猝不及防被Atobe扣住手腕扯到身边。
  “今天我就要启程去北方了。”
  华丽的男人的声线,蓦然黯淡,Tezuka一愣。
  “等到我从北方回来,我将独自前往佛罗伦萨的另一端继承家中的另一分产业,本大爷希望,有你在那一个石头城堡里绘满了天使……画家,我们有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必须答应我。”
  他还是没有变的。Tezuka闭上眼睛告诉自己。
  然而,只要可以绘画,在谁身边都无所谓吧,只要可以绘画,他已经背叛了上帝,那么无论如何都无所谓吧。如果在他身边,就可以绘画了对吧。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也许这样,也不错。
  看见Tezuka轻轻的点头,然后发自内心的笑了。他匆匆的想要离开花园去见父母,却被Tezuka抓住:“你的藏红花和衣服纹理呢?”Atobe一愣,片刻,画家将风中的衣袂跃然纸上,灵动的红色让所有人着迷。Atobe接过他的画纸然后迅速的考上画家的脸颊偷了一个吻。
  “那么Tezuka,等本大爷回来。”
  北方,看得到你故乡的海吗?来自海洋以南的少年独自伫立在海那端,流风移转。
  这次估计不是6K了
  。
  在北方的日子里,悬在佛罗伦萨上空的利剑已经坠落。这个城市在布道者疯狂的言论中摇摇欲坠。
  政府濒临崩溃,宿命论如同暴风雪前的阴云,Piero Medici试图鼓动人们武装自己,得以保卫佛罗伦萨,但即使是他最亲密的盟友都已经公开弃之不顾,准备奉上托斯卡纳最美好的葡萄酒用来与敌人谈判。Medici家族的势力如同早春的雪在日光下迅速失踪直到无影无踪。
  终于在十月底,Piero Medici离开了这座城市,带着她的亲随,径投法国兵营。萨伏拉在讲经坛上公开为查理八世的到来而欢呼,认为他们是上帝用来肃清佛罗伦萨的天使,并将Piero Medici贬为懦夫。这个城市人心惶惶。越来越多的人家门口被画上白色的十字,在未来法国人到来的时候将用来招待法国士兵。越来越多年轻的女子在战乱之前嫁人,或者被家人送进修女院。
  家族的老房子,通宵的火把已经不再点燃,装饰着Filippo画作的房间被上了一把深深的锁,夫人的发梳上不再有珍珠,街上的女人唯一需要有颜色的布料,是脸上黑色的面纱。父亲终日在账房清查Atobe来自远东的信件,只有那一段时间他才能够笑起来,花园里的孔雀被送到了乡下,鸽子们仿佛因为炎热,羽毛都不再洁白。
  新颁布的禁止奢侈法令将佛罗伦萨变成了黑白两色。
  他们早就已经遗忘了在花园深处的小礼拜堂,早已经遗忘了来自北方的画家。或许就连上帝,都已经忘却。不知道曾经以为佛罗伦萨色彩斑斓的画家看到了这样的城市,是否会想起北方的海。
  于是Atobe从北方回来那一天,佛罗伦萨已经不再是他所认知的故乡。
  商队经过感恩桥跨过亚诺河,这一年的十一月连续下了几场大雨,亚诺河河水泛滥。Atobe在商队的最前端,黑色的骏马鼻息温热,呼吸急促。他望着故乡的河水忽然想起了比萨的海,童年时候关于大海的全部回忆。然而这一次远去东方。威尼斯中年沉浸在海风与海水的味道中。大船在风雨中搏击海浪,世界的东方赤红色的土壤,被海水哺育的民族。然而没有谁,像那一年来自北方的画家。
  他身上淡淡的海洋的味道,如同一种呼唤般的,让人想起深深的蓝色的地中海。
  那一瞬间他忽然如此想念他的画家。纵然走过了长长的,长长的路,也没有哪个地方,哪一个人让他忘了他。
  很多年以后,Atobe家族最年轻的主人出访远东的事情还被佛罗伦萨的人们代代传送。那些来自孔雀王朝的香料在老城腐臭街上都散发出迷人的高贵的香味,来自东方深处的纱笼还有丝绸在那个禁欲而简朴的年代依旧让人心驰神往。那些Atobe家年老的仆人竟然落下眼泪,仿佛她们乖张的Keigo少爷终于长大了,成为了归家的浪子,Atobe家足以搏击风浪的男人。
  轻轻的拥抱着父母。在这个房子里忽然觉得陌生。
  他依稀记起1492年的那个春天的夜晚。在这个院落他的画家从北方一路奔波来到佛罗伦萨,似乎命中注定就是为了遇见他。然而这一刻。
  ,你究竟在哪里?
  晚饭丰盛而精致,Atobe只在饭后和母亲说了些话就告辞上楼休息了。由于年纪太小的关系,Jiroh并没有陪伴Atobe走上这一次的商路,于是他自告奋勇的去为Atobe准备房间,所以在当Atobe点燃了窗前的玫瑰香熏问起Jiroh关于画家的事情的时候,Jiroh有些慌乱。
  “画家……哦。Keigo少爷。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应该就生活在小礼拜堂……但是也许不是……”
  挑眉:“什么叫做也许不是?”
  神色有些为难:“你知道,那个修道士散布了很多关于艺术家的谣言,说他们是同性恋者,是魔鬼,所以这个城市的很多艺术家们都已经逃往北方了……家里的厨师说,他送到小礼拜堂的饭,已经很多天没有动过了。”
  的手指尖碰上自己的泪痣,蓝色深邃的眼睛望不出情绪。Jiroh匆忙的告晚安,拿着烛台出了门。黑暗中Atobe静静的看着床头精美的五瓣玫瑰木刻,数到第100下,听见Jiroh的脚步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他披了一件黑色的披风融入了陌生的佛罗伦萨熟悉的夜色中。
  画家的房门虚掩,里面有一股久无人居的气息,天使和圣母的画像悬挂在墙壁上。没有完工的石膏慢慢剥落。如同远古的遗迹。里面的床上空空如也,屋子的角落,如同一幅残破的画卷,一个黑色的影子蜷缩着。Atobe走近,居高临下的看见画家。在他身后的那片墙壁上,Atobe看见自己的脸。
  那是蛇的身体,石青色的鳞片,还有他自己高傲的脸孔。
  下面的黑影旁边,Atobe看得出来,那些被烧毁的灰色纸片,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残存的一些边角,那些画面是如此熟悉的,男人的尸体没有内脏,肌肉清晰一丝一丝的纹理,另外一个人身体平摊在地上,Atobe记得他看过一次绞刑,就是如此死亡,死者双腿间还有便溺失禁的痕迹。再接着是一些女人,浑身赤裸,腹部的肌肉松弛低垂。
  望着那个角落里的影子。
  画家的眼睛,如同水钻在黑暗中那样明亮。静静的看着他的手,轻轻捡起自己的画,然后他声音沙哑却很清晰:“放开它们,它们很脏……”
  非常清楚那种明亮的目光,人们和上帝太亲密,以至于不明白怎么和人类打交道。
  在他身边停下来,看着那些掏空了内脏的尸体的画稿,轻轻半跪在他身前伸手抬起Tezuka的下巴。画家没有闪躲也没有挥开。或许是因为他虚弱的根本没有力气:“从你的画笔下流淌出来的线条,无论是什么都是天使……”
  画家轻轻收紧了抱着双腿的手臂,他闭上眼睛眉心紧蹙:“不……”
  想起即使是那个夏天的午夜,他强行拥有了他的身体的夜晚,画家也从来没有显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然而究竟是为什么,一年以后,在他离开了他的一年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让Tezuka如此绝望。Atobe轻轻抱住了他,Tezuka发出一声拒绝的叹息,但是Atobe已经分辨不出这是因为痛苦还是绝望,Tezuka的身体如同冰一样僵硬,他加大了拥抱的力度,让他虚弱的身体无法逃脱。他很瘦,隔着身体几乎可以感觉到每一块骨头。
  “告诉我,画家,告诉我……我是这个家里和你说话最多的人吧,你答应过我要等我回来,然后我们在一起逃离这个疯狂的城市,我要让你绘画最美的教堂,Tezuka……”
  他声音低沉,如同梦语,他开始放弃了挣扎,断断续续的说:“他说人类身体是上帝最伟大的作品。而要理解他,必须从内而外的了解他的结构。我想要栩栩如生的画出他们。不是我一个人,我们有六七个人,每天晚上在圣灵医院的一个房间碰头,它在老桥……”
  “我知道,我知道。”Atobe忍受住惊讶,轻轻揉乱了画家的头发。
  “他说那里有很多没有人认领的尸体……或者是死刑犯。他说上帝会理解我们的,因为我们的艺术再现了上帝的光荣。”Tezuka的目光倏的变得明亮,而坚定。“他曾经用一个小男孩的尸体制作了一个雕塑……雪白的雕塑。你能看到一片一片的肌肉,如此生动。他说他就是我们的基督。我被震慑了。”
  “他是谁?”
  “我不知道……”
  轻轻的笑了一声:“我亲爱的画家,你因为看到了他的巧夺天工所以自愧不如么?”
  的目光生硬而绝望盯着他的泪痣:“你还是不懂。”
  的声音一瞬间变得肃穆而哀伤,Atobe措手不及的听见他说:“那个房间根本没有什么基督,那个修道士来到了佛罗伦萨,这里就再也没有新的尸体。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城市的人们到处谈论新发现的尸体,河边的女人,被剖腹的男女,甚至……甚至被魔鬼带走的孩子……”
  措鄂:“你是说,他如此残忍杀了那些人然后供你绘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的……人类身体是上帝的秘密,我画的越多,上帝就会抛弃我,我抵受不住诱惑。那个修道士说我们是魔鬼,是同性恋者,是撒旦……他没错……”
  试图拥抱画家的双手,终于被画家挡住,他其实并不害怕画家用近乎狂热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然而事与愿违,Tezuka清醒的可怕。Atobe皱紧眉头:“那是那个修道士的话,你不应该相信他。”
  “Keigo……”
  一愣,记忆中在那一夜之后的日子,他从来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我被上帝抛弃了。你知道的。不要骗我。”
  没有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画家的右手:“那么至少你还有我。”夜很深,雾散了,Tezuka的脸忽然向后仰起发出痛苦的呻吟,Atobe一惊,忽然感觉到自己手心温热的液体在流动。他抽回手放在眼前。黑红色的血迹在苍白的手指上流动。
  他抓起Tezuka的右手。夜光之下,那美丽的修长的手上有两个巨大的伤口,仿佛耶稣受难的时候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钉子穿过了画家神赋天才的右手。绝望像一股毒素弥漫在画家的身上,他轻轻地说:“我不配拥有什么天赋……”然后他望向窗外鬼魅的银色的月亮。
  瞬间想起来老师说过的,肉体上的痛苦可以拯救精神的阴霾,他明白了一切。他紧紧的拥抱着画家的肩膀,似乎想要将他从这场无边无际的绝望中捞起。
  “上帝。你怎么可以对自己这样残忍……Tezuka……”
  这个城市充满了罪恶,等待着上帝去降罪,但不是你。不是你。
  。
  最后终于在Atobe的怀里睡着了,Atobe第一次看到画家的睡颜。由于疲劳和痛苦,他的皮肤干燥,睫毛微微垂下在烛光中投下一枚扇形的浅浅的阴影。他的左手无意识的扣住了Atobe的手,那是因为右手巨大的疼痛让人不由自主。Atobe无法理解是怎样的绝望能够让他将自己天才的右手洞穿。在Atobe的世界里,除去一年前那个拥抱画家的夜晚,他从来没有感觉到上帝在天国顶着光环愤怒的注视着人间。
  他终于明白,自己曾经对画家的伤害有多么让人不能原谅。他温柔的将Tezuka放在床上,在眉心留下浅浅的一个吻。他站起身来在小礼拜堂和画家简陋的房间穿梭。
  帆布将天花板和墙壁都遮盖了起来。Atobe伸手将两股绳索拽下来。夜晚的光线并不好,借着微弱的烛光,能够隐约的看到跳动的影子。Atobe很难解释为什么他会如此震撼。如同所有生活在佛罗伦萨的人一样,他们凡人的世界一直被神圣的人们充塞。Atobe曾经以为那些圣母的脸,天父的脸,天使的脸,从来都是那么圣洁呆板而无聊。但是这一个夜晚,他被画家墙壁上的圣经故事的美丽惊呆了。
  新画好的壁画在墙上放出光芒,圣女加大列纳的一生被分成八个部分。小时候在父亲的家里,在田野遇到奇迹,在这些场景中那些婀娜多姿的色彩呼之欲出,她看起来并不是完全的圣洁,还有一种复合年龄的亲切,非凡的灵动。在第二个场景,Atobe看到圣女在面对审判的修道士,她绝没有像佛罗伦萨千千万万个教堂中的加大列纳一样露出殉道时候天使一样的笑容。Atobe看得出她的恐惧还有焦躁,那一瞬间他想起某个片断,死在画纸上的少女。
  他怎么可以放弃绘画?就算真的有上帝。
  最后一块帆布也被揭开,那是一群天使。
  他们伸展的翅膀轻柔美好,Atobe相信那些羽毛来自鸽子和孔雀。天父理所当然的站在天花板的中央,壮丽非凡的坐在金色的宝座上,闪烁夺目的光彩,一群飘飘欲仙的圣徒环绕在他身边。
  然而那些圣徒们,有着魔鬼黑色的翅膀。Atobe强忍住心头的悸动走到画家的小房间,他掀开了最后一块白布。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条蛇的身体,纠缠冷酷,鳞片如此清晰的排列成环形的花纹,他顺着蛇的身体抬起头看到一张相似的脸。
  那张脸在眼角的位置,那枚蓝色的痣,他如此熟悉。
  画家似乎陷入了恶梦里,发出一声颤抖的呻吟,而Atobe站在“自己”画像的对面却轻轻的微笑了出来。他当然不知道,在他离开这一年的日子里,这条蛇的每一枚鳞片都被画家用银色的笔尖描绘了。然而在墙壁上,那呼之欲出熟悉的气息,还有经年的等待守候的夜晚自己的脸。
  或许这也是一种,戒不掉的想念。
  以后的几个星期,佛罗伦萨继续步入深渊,而Atobe和画家之间发生着一些奇妙的事情。由于画家目前已经无法画画,他决定回到北方去,至少回到北方的威尼斯,在那里虽然时常和米兰交战,至少没有一个疯狂的修道士想要将所有人体雕像砸碎。然而画家终究没有离开。
  他准备他上旅途的清晨,十一月的晨风已经推尽炎热干燥。Atobe站在无花果树下看着他推开门的身影微微笑了。画家锁好了房门抬起头来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我听说我的画家要飞走。”Atobe挑眉,靠在树上。天气很凉,看得出他出来的很急,只穿了一件衬衫。
  “我留在这里已经没有用了,我的右手残废。”Tezuka平静的说。Atobe皱眉:“本大爷不允许你这么说。”
  “可这是事实。”
  “那么不能画画的画家,你要去哪里?”Atobe故作傲慢的问。
  一愣。是Atobe提醒了他,失去了右手的画家,在这个乱世里,一无是处,就连生存都是问题,他沉默一阵子:“我可以回到修道院……”
  “可是,你不是早就被上帝抛弃了么?难道去恳求他救赎你肮脏的灵魂?”Atobe一针见血寸步不让。他知道画家的高洁冷傲,他并不想打破它们,但是和“让他留下”这个念头比起来,他更在乎的是Tezuka能够留在他的身边。
  心中一黯,依旧不动声色:“请你让我走。”
  “你要走到哪去?四天以前,城墙外面佛罗伦萨和印普鲁尼塔之间的橄榄树林里发现了被杀的男人和女人的尸体,女人是妓女,男人是嫖客,他们的尸体伤口上爬满了蛆虫,失去了内脏。在护城河外甚至找到了婴儿的尸体。画家,你在佛罗伦萨犯下的罪,难道就要一走了之?”Atobe声色俱厉,Tezuka的脸色苍白,随后在黑色披风之下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想怎么样?”但是他已经宠辱不惊,目光清澈却哀愁。
  放缓了声音:“如果背叛上帝可以让你和我说话,那么我宁愿你是一个异教徒。”
  “你做梦……”画家的话,被Atobe打断:“Tezuka,你忘了一年前的我是怎么答应你的?”
  华丽的男人的声线,蓦然如梦,Tezuka一愣。往事不堪回首。
  “等到我从北方回来,我将独自前往佛罗伦萨的另一端继承家中的另一分产业,本大爷希望,有你在那一个石头城堡里绘满了天使……画家,我们有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必须答应我。”
  上一个冬季与这一个冬季之间发生了多少真真假假,是是非非。画家仰起脸来看着Atobe:“那么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秘密,既然我已经被判了上帝,那么我不在乎人们是将我烧死还是绞死。”
  的眼神开始是愤怒,随即变的忧伤,他轻轻的呢喃,仿佛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你永远都是,执著的宁愿去死,也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啊嗯?Kunimistu……”
  这个名字让Tezuka浑身一抖。
  那是多么久远以前的记忆了。那个在黑色的棺材木板上哭泣的婴儿,北方冰冷的海水与河水,黑色的乌鸦和白色的鸽子站在芦苇杆上目光仓皇。他忽然想起安大略神父,第一个拥抱他,给他画笔,教他背诵圣经的慈祥的老人,现在已经成为了上帝身变的圣徒吧。那些曾经喊过他的名字,爱过他的人们都消失在了时间的罅隙中,他一路走来,从不知名的地方顺流而下,直到南方夏季漫长的托斯卡纳,那些珍贵的温暖都已经蒸发的一丝不剩。
  所以他那么留恋Atobe拥抱的温度,从那一个春季的夜晚开始,直到被他愤怒的贯穿了身体,直到温暖的午后看着他的手慵懒的环上自己的肩膀,就是因为贪恋这一点记忆中的温暖,而无法自拔。
  他看着Atobe出神,直到Atobe的眼睛慢慢充满了他的视野。
  少年清涩的嘴唇在舌的挑逗下慌乱的颤抖,Atobe小心翼翼,用心的开始他和Tezuka的第一个吻。事过境迁,虽然那么亲密的交会都已经在彼此之间发生,然而这却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Atobe温柔的含住了Tezuka的下唇,用舌尖勾勒对方完美的薄薄的嘴唇。他竟然发现自己也在颤抖。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用力的环住画家的肩膀,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里有浓浓的不安:“Kunimitsu……不要离开我。”
  街上忽然传来叫嚷的声音,他们如梦初醒,Jiroh忽然从花园的尽头跑来,大声的喊着Atobe的名字。那是1493年的11月25日。
  在那之后,Atobe终于知道,在这场所谓的战争之中,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有多少人失去了性命,然而“不要离开”又是一个多么难以实现的承诺。
  但是那一天,他带着画家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窗口上看见佛罗伦萨惊惶失措的人群。他问他:“如果选择要离开,你会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他的画家一如平日的果断和冷静,他毫不迟疑的点了头。
  。1493年佛罗伦萨的钟声
  刚过中午的时候,市政厅的大钟响了起来,从前Atobe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不过他立即就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他打开房间门转身想要安抚北方来的画家,却不经意看到眺望窗外的Tezuka的剪影。他侧面的线条流畅而锋利,透出乱世中少有的沉静。Tezuka感觉到Atobe的视线淡然的回过头:“在我的故乡,那里时常有战乱,市政广场的钟声时常响起来,街上的人们就像现在你们这样集中到广场上,但其实迎接我们的永远都是来自邻国的战争。”
  那钟声低沉而悲伤,却比不上画家淡漠的眼睛。Atobe觉得心中某个位置浅浅的疼痛。他走到画家跟前,扶着雕刻了九重葛的床头栏杆,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窗口,他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上画家的额头:“我保证不会有什么战争,这里是佛罗伦萨,我的画家。”Tezuka并没有躲开,而是轻轻闭上了眼睛,他们如同刚刚诞生的婴儿,因为渴望彼此而无限接近,直到那距离仿佛一个吻般的,画家的睫毛滑过Atobe的泪痣。
  那钟声越来越急促,街上的人们开始疯狂起来,虽然自从Atobe出生就没有听过这钟声,但是对于每一个佛罗伦萨人来说,这钟声就意味着世界末日。只有在这个国家最危险的时候它才会被敲响:号召佛罗伦萨全体公民集中到市政大厅的广场去,因为政府受到了威胁。
  依依的离开了房间,在走廊的细格高窗前,不出所料的看到了母亲。她安静的看着生命中唯一的城市在慌乱中惴惴不安。看上去她脸色苍白似乎是病了,Atobe在他身后站住,他知道母亲从玻璃上已经看到了他的倒影,他问:“这是什么声音?”
  她什么都没有说。
  “那是什么声音?”Atobe忽然想起了一些曾经在家中老仆人口中听到的流言。他坚持的问。
  “我很久没有听到它了,”母亲黯然低下了头,似乎在整理她的回忆,“一次是朱里亚诺被人刺杀,一次是洛伦佐在教堂里受到袭击。在我的生命中,它只被敲响过两次。整个城市为之哗然,到处都是人们的尖叫声。”她停下来,忽然转过身。
  她深蓝色的眼睛一如Atobe那般犹如地中海的颜色,“那时候,我怀着你,我感到你动得很厉害,我想那时候的你或许就想知道这个城市发生着什么事情……”
  愣住:“那么……您?”
  “我和你一样,走到这扇窗前,然后我看到了绞刑架。他们拖着巴格农神父,他们说他是一个同性恋者,于是他被人们阉割……血流到了市政大厅的喷泉水流,一路蜿蜒漫布了整个城市。”
  惊呆了。那么关于他的那些传言是真的。他并不是不相信上帝,而是从娘胎里,他就已经被上帝抛弃了。他看着他的母亲, 如同幻觉。母亲重新将视线聚集在广场上。
  “Keigo,不要相信别人对你的评断,佛罗伦萨已经被上帝的利剑贯穿,这里将不再是凡人的乐土,那个修道士想要建立一个新的耶路撒冷。”
  浅蓝色的绸缎在母亲的身上,线条柔韧一如画家笔下的线条。她养育了十多年的儿子,她如此爱他,以至于可以放开手。
  从身后轻轻的环住了母亲的肩膀:“哦,妈妈,我们该怎么办?”母亲慈祥的笑了,扣住他的手:“Keigo。你听着,法国军队已经走了,他们带走了佛罗伦萨的黄金去充满查理八世的金库,Piero签订了足够让任何一个佛罗伦萨人觉得耻辱的条约。”
  没有说话。
  “你的父亲需要你,去城市的另外一端,接受我们家族的另外一份产业。你要离开家了,我的孩子。”
  “妈妈……”
  “在你走的时候,要带走所有你爱的人。因为一旦在此时分离,便有可能是永远。你明白吗?”
  白色的太阳悬挂在正空,庞大的庄园被街上的嘈杂所掩盖,花园里的孔雀忘记了尖叫,小礼拜堂的墙壁上,那条绿色的蛇在阴影中淡淡发光。
  午饭的时候Jiroh从城里回来。
  带着他的亲随桃李了这个城市。领主们知道他签订的那些条约以后叫人将他们赶出了城市,但是他拒绝离开广场,他的随从剑拔弩张准备负隅顽抗。这就是为什么大钟被敲响,那边很快集中了佛罗伦萨一半以上的人口,他们即将选举出一个新的政府,新政府成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Piero叛国。父亲在新政府的候选名单当中。
  既然如此,如果新政府掌权,Atobe家族能够继续在佛罗伦萨风光无限,但如为免Medici家族东山再起,父亲决定让Atobe前往城市的另一端接任生意。从而有了经济的保障。Atobe在吃过午饭以后回到房间收拾行李。画家依然在窗前,直到父亲雇佣的那些人退出Atobe的房间。他们大肆谈论着如何洗劫Medici家族的宫殿,Tezuka皱眉不着痕迹的走到Atobe身边:“逃难的话,带这些人走是没有用的。”Atobe显然是很疲惫,他将脸埋在双手之间,深深的叹口气,随即玩世不恭的笑了起来:“不要说逃难那么不华丽,本大爷是去继任的。”
  温暖的怀抱将画家环在胸前:“那么我是你金色的羽毛么?”
  “你曾经是我的魔鬼。我如此害怕你。”Tezuka的眼神极其认真,Atobe轻轻的笑出了声音:“我有蛇一样的身体。”Tezuka有些吃惊:“你看到了?!”“画家,不要将话题偏离轨道。我曾经是你的魔鬼,那么现在呢?”
  “当我发现,我也是魔鬼之后,我不害怕了。”
  那一天晚上Tezuka彻夜未眠,Atobe紧紧拥抱着他的画家一次一次的告诉他他不是魔鬼。直到Tezuka觉得Atobe任性又孩子气,看着他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他站起身来看着灯火通明的佛罗伦萨。他应该忏悔吗?他爱上了一个男人。但是如果上帝都已经将他驱逐出了他的疆土,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午夜的时候夜空是深蓝色的,画家看着熟睡的Atobe,竟然有些凄凉的笑了。将自己的手指尖当作画笔顺着自己敞开的衬衣的胸膛的肌肉纹理,轻轻的流动。
  在星光之下,你能够看出,那是一条蛇的图案。
  隔一天他们上路,向城市的另一端行进。画家的马与Atobe并肩。15岁的少年并不知道这个城市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Atobe甚至没有理解母亲口中所谓的新耶路撒冷又该是如何的模样。
  街道上没有人停下来对Atobe家族的富庶表示赞叹,佛罗伦萨到处乱哄哄,每个街道的角落都挤着一群群的男人。他们行进到大教堂的时候,不得不停下来更换路线,因为大教堂被封锁了。封锁线有一道缺口,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洗礼堂的台阶上躺着一个人,他的身体瘫在装饰着吉贝尔提的雕塑大门前。他应该是个年轻的男人,要不是他身下的一滩黑血像洪水般流动,他看起来好像宿醉未醒。
  教育自己的坐骑继续向前走。不过马儿一定嗅到了血腥味,因为他拒绝前行。一变喷着响鼻,一边踩着脚下的鹅卵石。就连高大的Kabaji无法驯服他,Atobe摇摇欲坠抓紧了马鞍。Tezuka从后面追上来,他下马拽紧了马的缰绳,然后安抚一样拍拍马的面颊,那牲口意外的竟然安静了下来,恭敬的低下头。Atobe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我亲爱的画家,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有如此神奇的能力,可以和万物沟通。”Tezuka知道他在玩笑,只是简单的回答了一句:“在北方的修道院,我的工作就是饲养动物。”
  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恍惚的他看见那个死在大教堂的男人。他的头和身体半分离着,他的脸血迹斑斑。对于Tezuka来说这并不算什么,而恐怖的是,他的鼻子被人割了下来。
  觉得自己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气。
  也许,佛罗伦萨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那代表什么意思,甚至连Atobe都不知道,但是对于北方来的修道院长大的画家。他如此清楚的明白,魔鬼在黑暗的时候横扫了这座城市。
  我们都是魔鬼。
  家族在城市另一端的宅第年代久远,那些是头散发出潮湿的味道,在院子的角落里偶尔会遇见盛开的小簇夜合。由于1493年的佛罗伦萨到处充满的动荡的不安,官场关系错综复杂,所以这一次Atobe家族继承人的典礼未免有些不够华丽。父亲虽然入选了八人议会,但由于Atobe家族的财富在佛罗伦萨乃至整个南方都无人比拟,所以暂时那些反对Medici的势力也不敢轻举妄动。
  尽管佛罗伦萨人人自危,但Atobe家族的老宅第却安静平和。
  挺拔英俊,年轻有为,有贵族小姐主动来邀舞,他的Balli Rostiboli十分出色,像矫健的羚羊,笑容迷人而目光孤傲,轻易就能俘获女人的心。然而Atobe并没有在舞会中久留,他随便吃了几个冷菜,肉冻和塞满了葡萄干的烤梭子鱼,便匆匆告辞离开。母亲在父亲的身边,Atobe轻轻吻了吻母亲的手背,母亲安静的看着他随后绽放出干净而饱满的笑容。
  轻轻一窒。
  他忽然想起逆着光的母亲的剪影,这座城市岌岌可危,而人们若无其事莺歌燕舞。法国的军队如果注定要将佛罗伦萨头上的利剑落刃,那么Keigo,带走你爱的人。
  他走上长长的楼梯,黑铁铉铸的雕花扶栏,忘记了久远的年代,因为城里实行了宵禁所以活动早早结束。他在三楼的走廊看着火把熄灭,家族的马车队伍消失在夜的尽头,忽然有些茫然失措,人们说男人离开家的时候都会有一种蜕变的感觉,然而Atobe并不知道这种失落和恐惧,是否必须阵痛成长。
  画家为了躲避流言一个人在楼上。
  天气慢慢变冷了,Tezuka披了一件宝石蓝色的披风站在窗口,看着远去的马车。他忽然想起在北方的时候,那位Atobe先生将他带来佛罗伦萨,然后认识了Atobe Keigo。初次相逢的夜晚,也是如此天气,只不过那是春寒料峭。那一年是1492年,一年之前这个城市四处充满了湿壁画的气息,以至于他贪婪的呼吸,激动的想要哭泣。他以为他的生命是沿着河流不停的漂泊,最终他在佛罗伦萨靠岸,他不知道,当右手无法拿住画笔之后,他为什么要停留。除了Atobe Keigo,他找不到别的理由。
  那么上帝让你在尘世遇见一个人,你们相爱却无法厮守。
  看着夜空的眼睛有些迷离的神色,一双手轻轻环上他的腰身在耳边有温热的呼吸。Tezuka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却听见华丽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我有点冷。”
  人的体温,是那么奇妙的温度,曾经在北方的雪暴中看到路边的穷人拥抱取暖,在严寒中求生。然而在南方温暖的佛罗伦萨,他才知道,体温能够拥抱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灵。Atobe满意的看着Tezuka放下了戒备,身体不在僵硬而是舒缓下来,全身的肌肤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他轻轻咬了一下柔软的耳垂,感觉到手臂里的身体敏感的一跳,加大了拥抱的力度:“Kunimitsu。从今天开始只有我们在一起了。啊嗯?”
  的声音低沉的陌生,伤感的让人不敢去看他的表情。Tezuka担忧的神色从琥珀的眼眸中在夜光之下静静的倾泻而下,他握住了他的手。
  接着Atobe细碎的吻落下来,仿佛六月炎热的午后的阵雨,Tezuka并没有察觉他自己原来如此渴望。他仰起头看见Atobe的眼睛。夜色氤氲,浓重黑色的帷幕缓缓的落下来,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来,那样刻骨铭心耻辱的疼痛,Tezuka瞬间抓紧了Atobe的手,本能的抵抗,然而身体的最深处,窜上一股暖流,仿佛蛇一样昂起头的欲望。
  固执的扳正了他的脸吻上嘴唇的位置。
  不同于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这个吻温柔的让人发疯,仿佛是一种补偿,Atobe心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徘徊不散的恐惧感一瞬间变得那么清晰,仿佛这一年来的一切都是一场繁华荒芜到了尽头的梦。画家从来不曾爱过他,也不想和他在一起,他高贵的面具慢慢碎了一道缝然后溃不成军。
  听见Atobe不停的在说对不起,不停的将手指游走在蝴蝶骨的位置,如同低声抽泣的小兽。他轻轻伸出手来环上了他的肩膀:“Keigo,不要害怕。”
  夜色游离。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Atobe抬起头来望着画家的眼睛:“呐,Kunimitsu,你知道在佛罗伦萨,男孩只有结婚之后才会离开父母,自己有自己的家,啊嗯?”Tezuka神色不明所以,泛起一种洁白的柔软,Atobe忽然凑到他耳边:“不如,就算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吧,你说怎么样,啊嗯?”
  冬季的佛罗伦萨不经常见到星星的。
  在视线被那汪深蓝锁住之前,倒在床上的一瞬间Tezuka看到了星星。他知道在那一个夜晚Atobe带着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好像夜中央刹那盛开的花,纯白透明,恢宏绚烂。然而他终于也知道,有些地方他再也会不去了。梦里他看见城市另一端他的小礼拜堂。还有墙壁上的那条绿色的蛇,他抬起手想要将它即将消失的美丽的颜色涂抹均匀,然而他那起画笔的时候才发现他根本忘记了如何绘画。
  他在恶梦中落下晶莹的汗珠,他的呻吟惊醒了Atobe。金发的男人轻轻拨开他茶色的刘海,露出洁白的额头,他轻轻吻他的眼睫,然后搂着Tezuka,那么用力,那么用心。
  他永远忘不了看到小礼拜堂那一刹那的感觉。
  如果上地震的存在,那么他对Tezuka该是多么宠爱。
  次日清晨Atobe拉着Tezuka来到了Atobe家族的收藏。他用了一整个房间来收藏艺术品。五尊雕塑,两尊色欲之神,一尊Hercules,肌肉饱满,在大理石的皮肤下可以清晰的看到血脉的痕迹,一尊酒神,虽然是石刻,但似乎比人的皮肤还要光润丰盈。但是最漂亮的是一个年轻的运动员,赤裸的青年,一只脚支撑着身体的重量,扭曲着上半身,随时准备扔掉右手的铁饼。他浑身的线条流畅而优雅,仿佛将动未动的时候被Medusa定住。
  看着Tezuka瞬间绽放光彩的眼睛微微笑了笑,伸手抚上自己的泪痣,骄傲的看着雕塑问:“在基督之前就成形的作品,我买来的时候那个人说他从克里特岛挖来的。”
  的神色有些兴奋,Atobe试探着问:“你喜欢么?”
  眼睛中带着笑意看向他:“你说……他是,古典的?”
  不明所以:“当然,我从罗马买来的。你看他左手的手指,断掉了,还有那些滋生的青苔……”
  “可是,Keigo,你来。”
  拉过了Atobe绕到雕像身后,他完下身子指着铁饼的下方。就像佛罗伦萨的工匠们会在玛瑙花瓶和孔雀石杯子上用特殊的金丝纹出他们的姓名那样,画家,雕塑家们也会想办法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自己的记号。
  “你看到了什么?”
  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是一个T字还有一个饱满的圆圈,以及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K。Tezuka :“不可能!!!!”
  “如果你去过Medici的雕塑园就应该知道现在有很多人在复制Cosimo的雕像制作雕塑。我,也曾经是其中一个。这尊雕塑,是我,还有我的朋友一起铸造的。”
  的目光微微一黯,随后抬起头来:“没想到,他竟然在你身边。”他伸出手,顺着雕塑肌肉的线条慢慢流淌而过,那些北方的岁月如同梦一样在眼前缓缓的流淌。
  “那么现在你知道他没有任何历史,你该怎么办呢?”
  “我赞美那个艺术家然后把它保留下来,我的画家。”Atobe走上跟前,轻轻握住画家的右手。
  “然后我要问问上帝,除了你还有谁可以画画?”
  画家的表情瞬间阴霾。仿佛冬季没有雨和雪的天空的颜色。他的右手轻轻的在Atobe的手中攥紧之后放松。
  无论Atobe如何努力,Tezuka依旧不愿意重新拿起画笔。于是因为这件事情两个人冷战了将近一个星期。礼拜日的时候,Atobe早早吃过早餐独自一个人带着Jiroh朝百花圣母教堂的人潮去了,而Tezuka则在太阳升起以后独自披上披风融入了惊恐的佛罗伦萨人之间。
  百花圣母教堂人潮汹涌,从上面到下面的楼梯都挤满了人。Tezuka想起初到佛罗伦萨的时候他在城里四处参观这些伟大的建筑和艺术,他仰视着屋顶,仿佛可以看见最后审判的来临,欧洲四处都在赞美百花教堂布鲁内莱斯基奇迹一般的穹顶,Tezuka似乎能够看见天使的翅膀在圆屋顶上扑动,还有从坟墓里升上来的鬼魂。
  在人山人海之中他并没有看到Atobe。
  礼拜曾经是神圣的,然而从前佛罗伦萨德的礼拜日沦为了商人结识权贵的职场,当佛罗伦萨人重新因为恐惧查理的军队而虔诚起来,上帝只能发笑。Tezuka知道Atobe对于上帝并不信赖,所以他之所以出席这种场合是为了避免流言四起——Atobe家族的新继承人是个异教徒,并且带着一个北方来的画家居住在老宅。Tezuka当然知道,只有远行之前,Atobe才会起到。
  萨伏拉走上了讲经台,教堂里人声嗡嗡瞬间平静,如同死寂。
  双手交叠坐在大厅的一把杉木椅子上。这个时代最大的讽刺莫过于佛罗伦萨最丑的男人竟然是最神圣的男人。不过得承认,萨伏拉在布道时言词滔滔,使人忘记了他侏儒一样的丑陋。人们以前经常想要将他与洛伦佐当成彼此对立的对折画,画的背景则是佛罗伦萨。然而现在,谁有这个胆量呢?
  萨伏拉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双手抓住石坛两侧,眼睛掠过了人群。
  “今天你们来到这里,是因为恐惧和绝望久像地狱之火正灼烧着你们的脚底,你们渴望救赎。”
  微微低下头。在画中,地狱的火焰是红色的或者青色的,他从来没有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让世界沦陷,然而他却知道,当每一个夜晚来临,Atobe拥抱着他的时候,从心底窜升的暖流,那欲望的火苗足以让他灭顶。
  然而可怜的,他知道他已经无可救赎。
  萨伏拉的声音如同响雷一样从喉咙里滚出来,他从长袍中抽出一面小镜子,朝人群高高举起,它的角度捕捉到烛火的光芒,整个教堂闪闪发光:“看这个!佛罗伦萨,我朝你的灵魂举起一面镜子,现在它反应的是什么?堕落和腐烂!一度是个神圣的城市,如今街上满是污秽,比亚诺河水泛滥还要肮脏!淫乱合暴力,罪孽和鸡奸!”
  觉得自己的灵魂与佛罗伦萨的肮脏正交和在一起,在萨伏拉的镜子中闪闪发光,他似乎是惊恐的抬起了头,然后他看见了Atobe。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是如何的恐惧,虽然强壮镇定一直是他的面具,但是当上帝的怒火焚烧了佛罗伦萨,撕裂的他的面具,他对于同样恐惧的男人投来的目光是毫不设防的信任和害怕。
  他害怕终于有一天,Atobe Keigo遭受到他们穿过城市的那天,这座教堂前,那个男孩的下场。
  的目光越过几列座椅正落在Tezuka的脸上,他的双眼发光,目光执著。他的眼神混合了温柔还有桀骜,似乎还有深深的颤抖。
  萨伏拉在继续他的咆哮:“问问你们自己!佛罗伦萨的男人和女人们,为什么上帝派遣法国的军队进攻我们?这是要告诉我们,这座城市忘记了上帝的传道,而是让黄金弄花了眼睛,让异教徒的经典登堂入室!”
  瞬间平静下来回望着Atobe的眼睛。他们在心里同时做出了一个决定。
  中午的时候从大教堂回来的路上,Atobe的马车在大教堂十字路口追上了提前离开的画家,他伸手撩开了车帘然后伸出手:“Kunimitsu,上来。”画家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Atobe的马车跟再他身后,直到四周没有什么人,Tezuka才自己掀开了车帘坐到了Atobe身边,他沉默寡言,看着窗外白色的,灰色的石头铸就的城市。Atobe微笑,轻轻的抚上他的手,简单的十指紧扣,一点一点缠绵的纠缠,仿佛两个人的身体那样靠紧贴近不留距离。
  “明天,和我一起走商路吧,Tezuka。啊嗯?”
  画家有些惊讶的回过头:“你在做梦么?”
  “本大爷说真的。”Atobe看着Tezuka惊异的神色微微笑了起来。
  “我不能。”
  “不要拒绝的这么彻底,我的画家。”Atobe将食指竖在Tezuka的唇边。听到画家的称呼,Tezuka有些黯然。
  “陪我去威尼斯,去称着玫瑰色红帆的大船穿过亚得里亚海,你会看到东方富庶的黄金之国,那里有沙漠中的花园。Kunimitsu。”
  “Keigo。这不可能……”
  “我想陪你去看看故乡的海……啊嗯?”
  或许Atobe不知道,Tezuka多么多么想要答应。然而他没有。
  故乡的海洋的声音,如同一场幻觉,会不时出现在脑海里。他想念多雨的北方的冬天,围绕在壁炉前看着大雪如同白色的莲花缓缓从天空坠落。然而萨伏拉的布道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大教堂前男孩的尸体如同诅咒。他轻轻推开了Atobe的怀抱,目光无比庄严而温柔:“Keigo。我不能。这个城市已经不再是1492年的模样,那一年我四处看到了凡世的快乐。然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有些生气,他从来没有被谁如此彻底的拒绝过,他冷下了笑容轻轻抚上自己的泪痣看着Tezuka转头望向窗外的脸,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却被画家用力的甩开,他目光灼灼:“那么现在的佛罗伦萨是什么?”
  “他是萨伏拉的新耶路撒冷。”
  新耶路撒冷。Atobe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如此熟悉的说词。母亲的脸孔沉静如同月下的水,那样哀愁而冷漠。画家继续说:“很快,同性恋者会坠入地狱的火海,将会在人间烧死,你还记得那一天大教堂前的尸体么?年轻人会破帽遮颜,但人生从此一败涂地,无论是什么身份,那个修道士会让你下地狱。”
  车窗外,传来一阵叫嚷,一群男人穿过街道,突然响起一声惨叫,毫无预兆的Atobe想起礼拜堂前那个血泊中的男孩,胃部一阵绞痛。他看着Tezuka:“本大爷可以保护我爱的人,我可以。”
  画家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高贵谨慎:“我也可以。”
  “得了,画家,你所谓的保护,是想让我找一个妻子来掩人耳目么?”
  无疑的,Atobe的玩笑话彻底激怒了高傲的画家,Tezuka轻轻的跟了一句:“或许这正是你想要的?”他撩起了车帘想要下车,Atobe想要拉住他却被画家甩开了手。
  佛罗伦萨的街上,人来人往,画家消失在了人山人海之中的那一刹那。Atobe靠近心脏的位置抽动的生疼。这是1494年的十一月之前,他们最后一次相遇。第二天清晨,Atobe家的商队即将向北方启程,Atobe Keigo充满了血丝的眼睛中透露出往日不见的急躁,画家彻夜未归,而佛罗伦萨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充满了罪恶。
  他在马上,眺望着南方的大地。因为旱灾,佛罗伦萨将要经过一个难熬的冬季。然而当他回到这里的时候,Tezuka是否依旧。他转向Jiroh焦虑的点了点头,Jiroh自然知道:他要他找到画家。
  顺着佛罗伦萨的沥青路奔跑,Tezuka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或许,或许Atobe说得对,当神圣的帷幕在这个城市降落,唯一的出路是回归纯洁。然而自己终究是回不去了。他放弃了绘画,是因为在他的心目中绘画是唯一人们接近上帝的途径。然而如今的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
  他的心乱作一团,脑海中闪过Atobe的脸,一年前春季的夜晚还是温暖的午后他在他对面修长的双手跃然纸上。他想起小花园里的孔雀,还有他没有完成的小礼拜堂。当这些年来生命的支点全部崩溃,他已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同一个陌生人。
  怀念北方修道院中的平静。那些下着雪的夜晚在屋子里听见来自远方的旅人踩着雪褥瑟瑟的响声。
  于是也许因为如此,他跑进了巷子里的一家小小的教堂。
  雪松木的耶稣低垂着头在十字架上,大捧的百合盛开在水棂台上。彩磨石的栏杆,还有穹顶上那些天使美丽的脸。
  他瞬间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直到“神父”匆匆忙忙的跑出来,跌跌撞撞的过来解释:“先生,这里是私人礼拜堂……哦,你是Tezuka?Tezuka Kunimitsu??你看起来脸色很糟糕,亲爱的,发生了什么事情?”
  意外的看着眼前这个蓝色头发的男人,慵懒的笑容满足而平和:“我们见过?”
  “哦,是的,我们见过。我一直仰慕你的才华,我们……你知道,在那个地方见过。我是Oshitari Yuushi。”
  伸出手,Tezuka仔细的看着他的脸。
  一朵云从天空掠过,光线阴暗,在光与影的缝隙中方能看清楚人的模样。
  他们曾经在那个地方见过。
  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拥有上帝,那个老桥边恶臭的仄泽走廊,那个只有在黑暗中才能出现的阴暗的地方。
  那些久远的似乎已经遗忘的回忆,瞬间潮涌清晰。Tezuka觉得世界末日是不是已经来了,所有穹顶上的天使朝他压下来,推他下地狱。
  。
  看着Tezuka的眼光瞬间变得清晰而惶恐,随后他向后退了半步,盯着Oshitari暗蓝色的眼睛。
  灼热的天气终于被大雨划破了天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Tezuka静静的看着Oshitari的眼睛。雨水顺着水槽流下的污垢,他似乎在想,这或许也是上帝的旨意,以洗净这座城市。
  他看着眼前微笑温柔的神父,脸上的纹路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色莲花。然而老桥边上那阴暗的走廊如同噩梦纠缠着他的心,明明很想逃开,逃开不愿面对的记忆,然而他却动不了。
  看着礼拜堂上的壁画。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绘画对于自己是如此的重要,如同深埋在血液里的本能。他如此思念拿起画笔的日子,如此思念城市另一端的小礼拜堂。他问神父:“这礼拜堂是你画的么?”
  开心的点点头:“花了我很长时间才完成。”
  “那么你不是神父?”
  “嗯。暂时代理的。”说完这话Oshitari转身朝礼拜堂的影壁走去:“Tezuka,在我这里吃点东西吧。雨很大,时间不早了。”
  仿佛是多年不见的好友一样熟络的语气,Tezuka看着暗处Oshitari明亮的眼睛诚恳的神色有些意外,便轻轻点了头。Oshitari随即又笑了起来:“礼拜堂后面的空地有一片茁壮的葡萄藤,我自己酿的葡萄酒还算不错。”
  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Tezuka轻轻站起身来。也许是幻觉吧,然而那些墙壁上长着翅膀的天使,反复一不小心就能被惊醒然后飞往不属于凡人的天空。他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壁画的纹路,衣服的文理轻盈而丰润,天使的手柔软而丰满,最迷人的是那些光环,黑羊毛的画笔蘸满了金粉,在天使们的头上闪闪发光。
  端着酒杯和小白面包走过来语气柔和:“今年收成不好,吃的东西不多。”
  回过头问他:“你还在那里吗?”
  立时会意:“不了,现在的佛罗伦萨不再是我们的佛罗伦萨。过些日子我想要去威尼斯或者罗马。这个城市发疯了,到处都是以为自己接近上帝的疯子。”
  皱眉:“那么,你不相信上帝么?你看上去并没有去听萨伏拉的布道。”
  喝了一口酒耸耸肩膀:“上帝在我心里,我只是不相信教会。”
  “你不是神父?你的职权也是教会给的。”Tezuka水秀的眉心起皱。
  露出牙齿狡黠的笑容像个孩子:“Tezuka,戴着红帽子的主教们的情人不比魔鬼少。何况我和你一样,是个画家,神父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没有人会在一个新耶路撒冷追捕神父。我在这座教堂,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创造者,而不是他的主人。”
  微微一愣。然后他如同着了魔的问他:“那么,你是在守护某人吧。”
  静静的放下酒杯,缓缓的走到了加百列面前。他轻柔的抚摸着天使五彩的翅膀,那表情竟然如此哀伤。Tezuka说不出话来,于是对着雪松木的耶稣雕塑祷告。
  然后他听见他说:“是的,Tezuka,我想你说得没错。”
  在次日上午离开了Oshitari的礼拜堂。他祷告了一整个晚上。走出教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到了大教堂的尖顶,不知道Atobe的商队是否已经看到了海洋。在阳光之下他回望Oshitari象牙白色的小教堂,在大门的中央已经斑驳的家徽依稀可以辨识出“Kikumaru”的字样。他顺着城市的河流回到了他和Atobe的家沉沉的睡在他们两个人的房间。
  床头的木刻,依旧是五瓣玫瑰的痕迹,那些孔雀石的花瓶里一如他没有离开的时候,每天清晨插满了新鲜的玫瑰。梳妆台的镜子边上红色和蓝色的宝石璀璨明亮,在梦里,画家梦见他的小教堂。还有墙壁上那条绿色的蛇,还有那条蛇紧紧缠紧了自己的身体,甜蜜的痛楚,Atobe的吻,那么堕落的快乐。然而忽然一阵迅猛的风吹过平地,卷起了玫瑰花瓣,落了他满身。他看见自己独自一个人穿过托斯卡纳盛夏的葡萄藤来到一个石头城堡跟前。
  没有Atobe在身边。
  画家睡了三天,似乎是因为精神的极度疲劳,在他醒来之后很久的一段日子没有Atobe的消息。于是他几乎每天看着空着脚的鸽子在庭院里飞来飞去啄食着谷类,然后就去Oshitari的教堂祷告或者聊天。似乎是因为经历的相似,Tezuka和Oshitari很快成为了朋友。然而唯一不同的是Tezuka并不知道,在修道院长大的Oshitari,身上对于上帝的叛逆来自何处。而Oshitari得知Tezuka不再画画的理由的时候轻轻覆上Tezuka的右手,那丑陋的伤痕已经慢慢淡去了,神父告诉他:向上帝忏悔之后,你依旧可以拿起画笔。
  摇摇头。他和上帝无话可说。
  的第一封信拴在信鸽的脚上飞到了窗边。那是1494年的春天了。窗外的无花果树嫩绿的叶子已经慢慢变深了颜色,Tezuka觉得信的字里行间甚至有家乡海洋的味道。摊开掌心任凭信鸽啄食着自己的皮肤,微微的疼痛让人觉得真实。Atobe的字迹一如既往圆体的华丽。
  :
  本大爷一切都好,出乎意料的北方并没有下雨。过了这么多天才写信给你,是因为今天才看到了大海。虽然并不是你的故乡,但是在威尼斯看到许多美丽的湿壁画让我想起了你。
  我走的那一天没有看到你。我不快乐。我想你明白我只是一时气话,我想我也明白你是为了我。我们一直都是如此,彼此伤害才能相爱。
  在亚得里亚海边,本大爷忽然觉得我也一样脆弱,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经常会看到你的幻觉,你知道吗,这里的人并不像我们将一个修道士的布道当作金句警醒,我曾想过如果我们离开南方,一路向北进入那个多雨的季节,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然而我们离不开佛罗伦萨,佛罗伦萨是我们的宿命。
  在海边,容易想起你告诉我关于北方的故事,米兰城的士兵经常闯过国境进犯威尼斯,北方时常有战事,然而人们依旧歌舞升平。如此醉生梦死,他们不害怕审判。
  活在当世。即使将要下地狱。最好可以有人陪伴。
  我想念你。Kunimitsu,想念你的画,想念你的小礼拜堂给了我一整个崭新的世界,是你让我相信上帝的存在,因为他给了你最美的天赋,我想念你站在火焰之中将穹顶描绘成天堂的模样,想念你灵动的眼神,轻柔的笔触描绘着我的双手,甚至我想念你画在墙壁上有我的面孔的那条蛇。我如此想念我的画家,我童年时代唯一的梦想。
  我曾经承诺过,让你永远快乐的画画。
  ,给我一个履行承诺的机会。曾经的我们,隔着一张画纸多么的快乐,你记得吗?
  那一天的下午佛罗伦萨依然下着大雨,Tezuka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大雨萌芽。那倾城的思念刹那漫天漫地直到灌溉了大海。他是在思念Atobe,思念从北方来到佛罗伦萨那段1492年最黄金也最快乐的时代,站在季兰达约的礼拜堂前仰视这个五彩缤纷的城市的美,他想起15岁的少年,站在他的面前神色温柔庄严的承诺,“等到我从北方回来,我将独自前往佛罗伦萨的另一端继承家中的另一分产业,本大爷希望,有你在那一个石头城堡里绘满了天使……”
  原来世上。流光易散。他看着自己右手上粉红色伤痕如同黎明的颜色。
  于是Tezuka打着黑色的雨伞冲向Oshitari的礼拜堂。
  当他转过街角的时候,大教堂就在他的眼前,巍然耸立在街道的尽头,它的圆顶比阴沉的天空还要黑。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走的越近,它就越雄伟,仿佛整个城市都在这个教堂的阴影之下苟延残喘,慢慢的它好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大鸟,腾空而起,直奔天堂。
  然而,Tezuka知道自己的灵魂已经如同那个死在大教堂前的男孩一样。
  它不想要去天堂了。
  即使是下地狱,有人陪伴就好。
  他敲开了Oshitari的门,在大雨中他苍白精致的脸仿佛有一种绝望的意味,Oshitari将他拉进了小礼拜堂,Tezuka微微颤抖,嘴唇清白:“神父,我要忏悔。”
  微微一愣。旋即,他看见Tezuka的笑容。转瞬即逝仿佛佛罗伦萨的雪。弥足珍贵的,金色的笑容。
  “然后,我要画画。”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Tezuka,哪怕是两年以前在阴暗恶臭的停尸间,他全神贯注描绘着人的身体的时候也没有如此炽烈的眼神。那仿佛是一朵苍白的火焰绽放在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然后那非凡的火焰点燃了世间的一切。
  微笑着点头转过身套上神父的长袍然后执起一盏长明灯走向木阁间。
  随着他走进了一片无尽的黑暗。那黑暗仿佛黎明之前没有星星的天空。
  年十一月的黄昏之前
  黑色忏悔阁里远方的哥特十字架如同异教徒的信仰,Oshitari从漏缝的光影中看着Tezuka低垂的侧脸。他睫毛很长,微微投下一小片谦卑的阴影。虽然Oshitari是一个不虔诚的神父,但是他早就能够在各种各样的人眼中清楚的分辨谁是为了农民的镍币而眦目瞪裂的畜生,而谁才是上帝虔诚的孩子。
  他有些惋惜的看着Tezuka琥珀色的眸子。
  他的绘画足以揭开新时代的黎明,而他的心属于1400年之前的亚平宁。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Tezuka的声音穿过了重重阻隔如此艰涩而平缓。“我曾经以为我不爱他,而是一种畏惧,如同畏惧魔鬼一样畏惧着他。”Oshitari醇厚而让人安心的声线回荡在画满了天使与圣经故事的房间:“为什么畏惧,你们都是天父的子民。”Tezuka抬起头来,眼光如此明亮,让Oshitari恍若错觉,也许事过境迁,在北方的海岸,听见城市的声音缓缓而急促的仿佛时光的河自身边流淌,Oshitari也会想起,在佛罗伦萨阴沉的雨天,穿过了花格窗的Tezuka的目光,如此明亮。
  “因为我贪恋他的温暖。太久不曾拥有过的温暖。”
  “你是如何发现你爱上他的?”Oshitari平静的问。
  “不知道。”Tezuka淡淡的回答,轻轻的皱起了眉头:“神父,我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爱。而我想除了这个字,世界上的感情都不是我对他的那一种,所以我想,那就是爱了。”
  微微笑了起来,似乎多年以前下着雨的冬天,曾经也有一个少年静静的坐在忏悔阁前,烟红色宛若水晶的眼睛盯着空荡荡的房间,不知道黑暗中来自异乡的少年在木阁的角落屏着呼吸听到他忏悔时候的表白。他的目光柔和的望着琥珀色眼睛的少年:“上帝希望人们有爱。”
  “可是……”
  忽然打断他,用庄严的口吻问他:“Tezuka,你爱他的灵魂而不是他的欲望?”
  “我爱他的灵魂,而不贪图他的欲望。”Tezuka平静的回答。
  “你爱他的生命而不是金钱?”“我爱他的生命而不是金钱。”
  “你愿意用你短暂的生命穿越他人生曲折的旅途吗?”
  “我愿意。”
  雨似乎渐渐停了下来,街上重新响起了人们的声音。街道两边的流水顺着通道散开到城市的四面八方。Oshitari熄灭了烛光推开门轻轻的拥抱着Tezuka的肩膀:“希望有一天,我能听见你爱的人,说同样的这一句话。Tezuka。”
  那天晚上,信鸽从佛罗伦萨飞往遥远的地方。它细弱的腿上缠绕着画家苍白而坚定的誓言。他告诉东方的Atobe。
  我从新开始画画了。用我的左手。等你回来。
  然而佛罗伦萨并不像16岁的少年那样憧憬着久别重逢的1494年十一月。圣特立尼达桥上的尸体仍在诉说着疯狂的杀戮,尸体被吊在靠近小教堂的柱子上。修道士发现的时候,已经让野狗饱餐了一顿。Jiroh心有余悸的说:唯一让人安慰的是,他死后才被掏出了内脏。Tezuka听后微微跳动了眉头。他时常出入在Atobe父亲的宅第和他与Atobe的家之间,穿过城市的中心,脚下阴沟泛滥出的血水不知道来自牲畜还是夜晚死去的人。有时候下午会到Oshitari家喝上好的红酒或者他私藏的红茶。
  某个下午忽然有穿着制服的人闯进小礼拜堂,Oshitari恭敬的接待了闯入者。来的人言词冷静的表示这个礼拜堂在法国军队穿过佛罗伦萨的时候将要用来接待法国军队,随后带着Oshitari酒窖中托斯卡纳1482年的红酒风一样的离开了。Tezuka有些莫名,于是他问Oshitari:“为什么教堂还要接待法国军队?不是佛罗伦萨未婚的少女都躲进了修女院?”
  举起一杯红茶若有所思轻轻的摇了摇头:“这座教堂的主人已经死了,而他将遗产留给了我,所以这座教堂并不是一座真正的教堂。他是属于某人的纪念。”Oshitari边说边走向了湿壁画的高墙。
  他抬着头仰望着自己的画。目光深邃温柔如同广袤的夜。
  忽然想了什么站在他身后轻轻的,害怕打破他的梦一样:“是Kikumaru家族吗?我看到门外的石头墙壁上蔷薇花的纹章。”
  门外忽然飘来一阵多日不见的歌声,在萨伏拉的耶路撒冷,多年不见少女青涩而缠绵的情歌。
  我想你依然在我房间,再多疼你一遍再走
  我想是情歌唱得太慎重,害你舍不得我
  没有缠绵悱恻的场面,没有对白的你爱我
  如果灯光再昏暗都无用,你眼泪为谁流
  黑夜说思念让人简单,星星说月亮最寂寞
  你是我一场好梦,明天一切好说
  我想你依然在我房间,赖着我一直不肯走
  我想是缘份哪里出差错,情歌才唱着不松口
  我想是天份不够,难掌握。唱不好的你爱我
  缓缓的闭上眼睛:“Tezuka,这个城市埋葬了太多人的爱。我想请你和Atobe幸福给我看,让我相信,佛罗伦萨不仅有死,还有爱……”
  歌声还在继续,那是1494年11月16日。Atobe次日归来于清晨。而第二天的黄昏,查理八世和他的军队攻陷了佛罗伦萨。
  的商队从北方归来,这个城市一片慌乱。然而来自卧寞儿帝国的香料将佛罗伦萨的玫瑰羞愧的凋零。Atobe在父亲家短暂的停留然后迫不及待的回到了城市另一端的家。穿过无花果树参天的花园,Jiroh牵过他的马,他焦虑的抬起头,看着画家深邃的眼睛露出华丽而喜悦的笑容。一路华衣锦服来不及褪尽。这石头的墙壁如同隔离世界的城堡。推开门的一刹那看着爱人消瘦的容颜,吻的天昏地暗。
  少年时候从来不曾忘记对于对方身体的渴望,那么急切,仿佛火焰烧透了苍天。Tezuka几乎来不及说话,双手扣紧Atobe的肩膀,任凭交缠的躯体在妖娆血红的床单上用身体的颜料描绘出白色的玫瑰花瓣。敞开的窗面向佛罗伦萨的街,街上沸腾的人群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们沉迷于彼此的声音,身体,灵魂,欲望,亲吻还有爱,睁不开眼睛。爱人宽敞的肩膀挡住了窗,遗漏了属于上帝的光线,美好的勾勒着他的线条,如同一场迤逦的梦幻,顺着曾经夜晚昏暗不能仔细欣赏的曲线一路滑落,仿佛有了一个胸膛就可以造就一个世界。
  高潮来的如同海洋的呼啸之上迅猛的风,像是一场好梦的歌。
  疲惫的身体依然不愿意分开,仿佛曾经末世失落的另外一半,Tezuka看着Atobe孩子一样的睡颜,不知道原因的在脑海中反反复复想起一首没有名字的歌,他轻轻的唱起来,如同为怀里的孩子催眠。
  你是我一场好梦,明天一切好说
  我想你依然在我房间,赖着我一直不肯走
  我想是缘份哪里出差错,情歌才唱着不松口
  我想是天份不够,难掌握。唱不好的你爱我
  年11月17日,查理八世的军队攻陷了佛罗伦萨,虽然历史将这一天当成了共和国的耻辱,但街头巷尾完全感受不到亡国的气氛。街头跳动的彩色,看着法国军队从圣弗雷蒂安诺大门进来,穿过河流,穿过百花圣母大教堂巨大的穹顶来到了Medici人满为患的宫殿。
  人群中,少女依偎在丈夫的怀里,眼睛闪烁着碎玻璃的光芒。
  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久别重逢的爱人,用体温给彼此取暖,一次又一次呼唤着爱人的名字,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法国的军队穿过了家乡的田地,甚至忘记了佛罗伦萨悬在头上的利剑。
  他们只有彼此,在这个国家荒诞的一页历史之间,相拥而眠。
  。
  接下来的几天,查理八世的军队结束了盛大的游行,街上充满了毫无节气的佛罗伦萨人高喊着:“法兰西万岁”的声音。佛罗伦萨的富人们诚惶诚恐的打开深宅大院的高门迎接法国军队进入他们珍藏着雕塑和艺术品,黄金与珠宝的私人花园。Atobe也不例外。
  与其他佛罗伦萨的要人们不同,Atobe家族的名气远抵大海彼岸的东方,以及北部山脉连接的法兰西。查理八世宴会上的琉璃花瓶也许曾经是Atobe家族的商队经手时候漫不经心的便宜货。所以驻扎在Atobe家的法国将军们尽管高昂着高卢人高贵的头颅,却无法不尽量回避自己优雅的口音,赞赏着石头城堡惊人历史,以及墙壁上那些镶嵌在金色画框里面的画布上祖先们淡定沉着的脸。
  晚饭后,他们兴致勃勃的谈论着他们伟大的国王和他们光荣的战绩,虽然战无不胜,但是他们一样思念着故乡。教廷发动的战役漫无边际,如同祖先的铁蹄是否要抵达耶路撒冷。Atobe将红酒在水晶高脚杯中微微荡漾散匀,牵起嘴角貌似诚恳实际嘲讽的笑了:“那么也许佛罗伦萨就是你们的终点了各位先生,我们的修道士希望在这里建造一个新的耶路撒冷。”男人们大声的笑着,Atobe抬起头望着二楼属于他和Tezuka的房间,画家修长的手指扶着墨色的石头栏杆,强烈的对比让人几乎在心里烙下了轮廓。Tezuka这些日子几乎将自己困在房间里不停的画画。
  他不想看到这个城市的侵略者们带着毫无水准的目光欣赏他的作品或者作出虚伪的评断。也不愿意让偶尔流淌的情不自禁将两个人推入更深的深渊。于是相见不如怀念,夜夜夜夜隔着墙壁思念。
  终于忍受不住这样甜蜜的煎熬,向各位法国将军们道别独自推开了二楼的房间。那是Tezuka的画室。Atobe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的上午,十一月的阳光温柔的涂抹在佛罗伦萨粉红色屋顶之下的墙壁上,当这个城市还沉浸在前一天被侵略的痛苦以及堕落的快乐中的时候,他拥着他的画家,捉着他的手从他的口袋里掏出的那把金色的钥匙。
  他们在黑色的大理石台上像毒蛇一样狂热的纠缠而却像溺水的孩子一样抓着彼此不放开。Tezuka雪白的皮肤,人体温的热度,身下黑色的大理石深灰色的没有规则的纹路,冰冷的温度让人发狂。
  推开这扇门,一张高雅的大理石书桌,一个石头水槽,旁边有几个小桶,窗边的桌子上摆着一排贴好了标识的瓶子,盒子还有包裹。接着是各种大小的画刷。紧挨着的室一块斑岩砚台,两大排各种尺寸的木板上好了油漆,Atobe看见的是深深浅浅发蓝深黑的绿色。
  他的画家在惨白的墙壁前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随后把手指伸进瓶子的粉末中:深黑色,托斯卡纳的藏红花提炼成的金黄色,还有一块深黄色的铅锡矿石。Atobe看着Tezuka如同幻觉一样调配出世界上所有树木的绿色。
  于是他们隔着时光静静注视着彼此。仿佛从此天荒地老。
  接下来的日子里政府与法国人达成了可耻的协定。让这一场毫无疑问的占领看起来如同一场邀请。条约给法国军队奉上了无数的财宝和礼物,于是法国人离开了佛罗伦萨,没有溺死在河边的私生子也没有修女院崩塌的围墙,他们朝着那不勒斯皮肤黝黑身材妖娆的女人们进军,将佛罗伦萨——新耶路撒冷抛于身后。
  在这些日子里,Tezuka的左手能够和他的右手一样将Atobe的轮廓用一根碳条描绘在雪白的画纸上。他们经常整个下午在家里,Atobe翻着但丁的诗歌,他华丽慵懒的声线穿梭在天堂和炼狱之间为画家诵读着《神曲》或者这个城市无数诗人的诗句。
  时而走到他身后一如十四岁的午后环着他的肩膀,只是怀里的人不再颤抖,他问他:“不错嘛,不愧是本大爷看上的人,左手和右手一样出色。啊嗯。”而怀里的人总是抬起头来瞥他一眼:“它会比右手更出色。”
  如是谁说,恋人心中本就有诗,何况是他与他。
  萨伏拉依旧在讲坛上宣扬着他的神圣城市。这个城市逐渐失去了曾经的色彩。富人们要考虑场合把他们的皮衣领子翻在里面,把他们的珠宝掩藏好,以免违反新的禁止奢侈法令。Tezuka习惯了在出门以前帮Atobe摘掉身上多余的亮晶晶顺便沉醉在无可就要,不能更改的华丽的男人华丽的吻中,听不见灵魂在对谁拷问,而Atobe也已经习惯了跟着在上帝面前重生的画家随着人流在拥挤的教堂听一听距离上帝最近的声音。
  当然Atobe远没有Tezuka虔诚。
  布道开始了,佛罗伦萨的人们安静了下来,那个矮小的修道士走向讲经坛,这是新政府成立之后他的第一次布道,他说话的口气似乎在梦中,一瞬间让人以为,他真的是被上帝附身。
  “耶和华!如果非要布道,为什么选择佛罗伦萨!虽然你们会感到害怕,但是我会随着你们,你说话的时候我的使命就会随着命令传达!黑暗将会被次传,直到罪人再无容身之地!”
  低下了头,没来由的想起某一个昏暗的小礼拜堂中。来自灵魂深处被宣判无罪的忏悔。他想起Oshitari提起教会时候的蔑视,还有人身体中看不到任何灵魂唯独肉体的血肉在死后跃动的频率,在爱欲中重生的自己沉溺在爱中无法自拔。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却忽然被Atobe抓住了手。
  他们躲在大教堂的阴影之中。这个世界的人们聆听着上帝的教诲,他们或许狂热或许迷乱的眼睛让人感到害怕。而他爱的男人温柔却坚定,无处可逃的握住了他的手。他的食指轻轻扣紧了Atobe的手。感觉得到指尖跳跃的心动,那样单纯温暖而暧昧的美好。
  你在怕什么,不是说好了,下地狱也好,有我陪着你。
  我要你陪我,下地狱啊,Tezuka。
  “那些穷奢极欲的人!那些爱慕虚荣的人!欲望之火会将你们焚烧致死!”
  轻轻靠近画家柔软的耳垂缓缓的说:“Tezuka,我想,我想要在欲望之火中寻救赎呢。你能帮我么,啊嗯?”
  画家的耳背泛起珍珠红润的光泽,微微一瞥,淡定而炽热的:“我在这里。如你所见。”
  “那些贪恋美貌的人,他们的镜子必被摔得粉碎,看见他们肮脏的灵魂!”
  “呐,Tezuka,你是我见过灵魂最纯洁而最美的人。”
  将自己的手藏在阴影之中,阳光渐渐变换了角度,他们的手如同一种长相厮守的姿势在日光之下定格成影。他琥珀色的眼睛深邃的仿佛远古的湖泊:“我曾经,在最奢华的城市遇见过一个最华丽的男孩。而他有着懂得如何去爱的灵魂,纯澈如同日影。”
  会场上响起一阵赞美萨伏拉的欢呼,Atobe那一瞬间什么都说不出,在喧嚣的人声之中,Atobe看着画家若无其事的侧脸,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平静。
  他终于知道。
  如果爱有深浅,那么他的爱是高山,而Tezuka的爱是深海。
  你可以看到山巅次破了苍天,你永远不知道,海有多么深遂,那是一个没有光的,孤独的世界。
  天空中的云层慢慢堆厚,掩埋了日光。
  佛罗伦萨的人群在大教堂倾听着上帝的呼唤,而来自北方的另一位画家轻轻扣上了小教堂的门闩。他穿过共和国的小巷,经过长长的Medici宫殿的甬道来到了Atobe家的石头城堡。
  他抱紧了怀里的东西,恭敬的敲响了黑铁雕铸百合花门。
  。
  的到来,仿佛是佛罗伦萨时代终结的序幕。
  与Tezuka回到家中已经是下午的光景。Jiroh跑出来迎接Atobe的马车,温柔的蓝色眼睛洋溢着温馨的笑意:“Tezuak先生,您的朋友正在客厅等您回来。”Atobe有些意外也很快明白:“Yuushi那家伙不是不愿意来我们家,啊嗯?”Tezuka也同样好奇的穿过了无花果树园。大厅的水晶吊灯之下,Oshitari温柔的收拢手臂抱着一个木头盒子站在菱形图案的地面上。他朝门外望去,看到Tezuka与Atobe露出短暂的疲惫的笑容。
  然后不待Atobe说话便拉住了Tezuka:“有话对你说,Tezuka。”
  微微蹙眉。印象中,Oshitari总是微笑,哪怕是沉湎在无法回忆的回忆之中,他总是淡淡的各种表情的微笑,悲伤也好,快乐也好,Tezuka想,当一个人面对生命中任何坎坷,当他看到世间美好依旧能够微笑,是无法不让人喜欢的。而这一秒钟诚恳而严肃的Oshitari,他竟然觉得心底某个角落狠狠的抽痛了一下,宛若与谁分离,再不相逢那样的恐惧。
  看着Oshitari拉着Tezuka的手,明知道Oshitari是Tezuka在异乡难得的知己,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伸手抚上泪痣:“啊嗯?Yuushi,你到了本大爷家两个招呼都不打?”Oshitari回过头来极认真而平淡的笑笑:“小景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Atobe冷哼一声:“本大爷去换了衣服再跟你计较,天气忽冷忽热,真是不华丽。”随即他轻轻扣着Tezuka的肩膀,昭示主权一样甜蜜的拥抱,Tezuka随着他的动作沉浸在玫瑰的香气里没有声音的叹气,有谁能比他知道Atobe Keigo时常的小孩子脾气。
  随着Tezuka上了二楼的画室。
  因为Tezuka的关系,Oshitari不久以前认识了Atobe,难得的,他们彼此也十分投缘。这些日子shitari时常陪伴Tezuka去往Atobe家族的小礼拜堂,他站在地面上的工作架旁倒着石臼,磨出粗糙的颜料,帮助Tezuka将那些赭石色的草稿轮廓描白。湿壁画再赶工,他们在夜晚时常燃烧冲天的火焰用来照明。而Atobe在远处看着他们,看着Oshitari的右手流淌出水一样的线条,而Tezuka的皮肤在烛火或者火焰的光芒中发出珍珠般的光泽。
  偶尔在下午茶的时间Atobe与Tezuka会结伴前往Oshitari的小礼拜堂。Oshitari自己酿造的红酒就连挑剔的Atobe也会觉得:“味道还算说的过去。”他们时常消失在托斯卡纳那片冬季枯萎的葡萄藤中,等待教堂晚钟敲响。
  画室的桌岸上有一张夏天用来存放香料的小碟子,Oshitari可以看见碟中深绿色的颜料,细腻而浓稠。房屋外面佛罗伦萨红色屋顶如同远航的帆缓缓沉沦,靛青和白铅混合而成的蓝色如同地中海的水面,Oshitari掠过木板上的铅线草稿看到了一张男人的脸。Tezuka皱了皱眉头:“青金石还没有到,蓝色并不太完美。”Oshitari耸耸肩膀:“我觉得已经足够惊人了。”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笑眯眯的拉过Tezuka的手:“先给你看点好东西。”
  小心翼翼的将怀里的木头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抽开了丝带。佛罗伦萨的工匠们用特殊的金丝在盒子底下纹上自己的真实姓名。盒子里面散落了一些罗马的金币,而更为醒目的是一个画册。Tezuka看着Oshitari修长而骨感的手指温柔的拂去散落的尘埃,随后翻开第一页。
  赠如同美好的泉水一样守护着共和国的天使。
  他惊讶的抬起头来看着Oshitari将他们一张一张抽出来,依次摆放在桌面上,直到摆不下了。那些羊皮纸很薄,Tezuka能够看到背后写的字。然而就算不写字他也能够看出那是什么。那幅鹅毛笔下的天堂,栩栩如生的俾德丽彩用手拉着但丁。引着他从从精灵之间穿过,朝着上帝的方向去了。
  “《天堂篇》?”Tezuka觉得自己的声音艰涩的难以相信。
  “啊是的,还有《炼狱》和《地狱篇》。你看得出这是谁的画是吗?”
  点点头:“除了他还有谁,Alessandro Botticelli。”
  一张一张的翻去。这些画从天堂到达地狱,变得更加复杂粗野,那些魔鬼缠身的赤裸身体的人,他们的痛苦让人绝望,配合着文字,波澜壮阔。
  “这是奇迹。”Tezuka说,他看着Oshitari的眼睛,而对方没有一点快乐的痕迹。
  他们就这样无声的感受着伟大的震撼。那群星璀璨的时代,他们也是其中之一。然而人类无限的力量正一步一步挑战着上帝。在时代的洪流中他们无可自拔,一个捍卫着与自己的爱情背道而驰的信仰,一个因为信仰而于自己的爱情背道而驰。于是他们即将面临着自己命运的转折,亦或者是佛罗伦萨命运的转折,再也许,在人类前进方向的十字路口,他们将有着不同的道路。
  忽然抬起头来看着Tezuka又似乎是在看着遥远的北方:“我要离开佛罗伦撒了,Tezuka。”
  一瞬间并没有去问原因而是轻轻的说:“你要去哪?”仿佛前生注定,在这个城市里,这个偶尔漂泊的蓝发男人不会是归人,仅仅是过客。“去北方,去一个看得到海的国度。我要去威尼斯。Tezuka,”Oshitari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开口:“你会走吗?”
  “我要去哪里?”Tezuka愣住。
  “佛罗伦萨已经不是我们所寻找的圣地了。去罗马或者威尼斯,去一个距离上帝更加遥远的国度。你的画,应该震撼一个时代。Atobe会明白。你不属于这里。”
  “而他属于。”画家平静的将炼狱收整在木盒中,将丝带扣好。平静的说。
  缓缓的说:“此时分开,不代表永不相见。Tezuka……你们在未来还会有欢乐。这个城市已经疯狂,无数的死亡每天都再发生。你难道没有听说,他们正在拘捕曾经绘画过人体的画家吗?那个修道士是一个疯子。”
  “Atobe会保护我。”Tezuka琥珀色的眼睛深邃眷永,毫不动摇。
  “那么鸡奸者的惩罚,你我都清楚。”Oshitari淡淡的说,隐忍着痛苦。
  “我会保护Atobe。”画家依旧神色如昨。
  既然佛罗伦萨是我们的宿命,他在这里诞生,我在这里重生,我们在这里相逢,在这里相爱,那么死在这个城市也无所谓是否可能。Tezuka看着地狱的人们充满了苦难与悲哀,一条血液会聚的河流淹没了那么多的人。他轻轻的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狱和尘世的佛罗伦萨有何种区别?人们在死亡和生存的夹缝中挣扎。所以,我不害怕地狱。”
  现世既地狱,天堂无用。
  在某一个佛罗伦萨仍在沉睡的清晨启程一路向北。他将洛伦佐赠予的神曲留给了Tezuka。他说:因为这些画作,那些画面之后沉淀的爱与死,都如同宿命一样属于佛罗伦萨。属于在这个城市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他带不走他的爱,所以就此掩埋曾经爱过的Oshitari Yuushi。在告别时候,他们拥抱。Atobe静静的看着他在风中的朝颜华丽笑容依旧不见悲伤,只是多了庄严:“交给我们的东西,请不要担心。某日再见,他还是你最珍贵的宝贝。”
  在Oshitari走后,佛罗伦萨的冬天开始刺骨的寒冷。教皇似乎在罗马冬眠了。虽然佛罗伦萨获得了纯洁,而萨伏拉依旧在大教堂的经坛上颤抖。梵蒂冈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个更加富裕和腐朽的修道院,也是一个等待他肃清的地方。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上帝和魔鬼在街头展开了殊死的搏斗,萨伏拉每天布道,成群结队的青年男子组成一只白色的军队,他们叫自己作天使军,而Atobe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群蠢驴。那些男人以新教会斗士的身份惩罚不虔诚的佛罗伦萨人,他们曾经有一次来到Atobe的府上公开谴责独立多年的Atobe Keigo不曾婚娶,迎接他们的是Atobe家仆人铅着的凶残的狗。
  家的染坊,因为人们为了将自己装扮的虔诚而停止了工作—— 他们不再需要藏红花和胭脂虫研磨出的颜料漂燃的布料,而是白色的布匹。Atobe依靠着积蓄依旧能够风光当下。街上冷冷清清,乞讨的人每天都在增加,Tezuka开始独自前往小礼拜堂,开始的时候Atobe无法接受,他本来就是唯我独尊的个性。然而当某个来自米兰的画家被怀疑与模特发生了同性的感情而被绞死在市政大厅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妥协了。
  毕竟生命是为了他们的爱情。
  的小礼拜堂,渐渐将天堂烙印在了石膏之上。
  一个画家的灵魂必须像一面镜子,而灵魂最澄清的时候是孤单。他如此相信着。
  圣诞前夕,一切都如同往常而一切都让人陌生。仿佛如履薄冰的生活只会在梦中。但是当Jiroh的流言从市场上回来:Atobe家厨师的儿子加入了天使军。
  和Tezuka都知道。
  真正的魔鬼深藏在人的心中,他们将学会如何在海底杀人。
  。
  圣诞节以后的几个星期Atobe异常忙碌。于是那个清晨Tezuka独自靠在美人榻上读书。他从地狱篇的第一章开始读起。曾经Atobe在耳边诵读的文字似乎有一种魔力。他时常会想起Oshitari送给他的手稿,他们曾经属于谁,又为了什么辗转流离,一幅画总是一个长长的故事。有些流传千古,有的只有在画者的心中慢慢吟唱褪色,消散于这个时代璀璨的星空之下。
  身后飘来玫瑰的香味,Atobe的双手穿过画家耳边的碎发,带着人体的温度,还有窗外风的残冷。
  “那是拂晓时分,太阳正和那些星辰一起上升,当‘神爱’最初使这些美丽的事物运行的时候,他们是和太阳在一起的……哦,Kunimitsu,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神曲。”
  仰起头来,让Atobe的手指尖顺着脖颈的线条流畅的滑下。Atobe的手很凉,他微微的颤抖了一下,随即被Atobe固执的抱住了腰,听着华丽丽的男声不满的沉吟:“你究竟有没有听本大爷话要好好吃饭啊。瘦成这个样子,啊嗯?”
  刚要反驳却被Atobe的吻阻止。Atobe灵巧的拨开画家的唇线,感觉着久违的水生植物淡雅的芬芳。他的手甜蜜而温柔的爱抚着画家的背,消瘦的蝴蝶骨特别突出,仿佛是前世今生彼此相识的记号。
  直到桌上的《神曲》摊开来掉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家里的女仆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匆匆的跑上楼来Tezuka才将Atobe推开。Atobe桀骜的微笑,眼睛中闪烁明亮带着宠爱。Tezuka将桌子上的红酒倒在水晶高脚杯中递给他:“有什么事情?”
  并没有喝酒,而是拉着Tezuka的手靠在他身边:“的确有些坏消息。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你。”
  挑挑眉毛不以为然:“早晚我会从Jiroh那里知道,你自己选择让我知道的方式。”画家显然有些懊恼,拿过桌上的酒杯浅而快的一口一口喝下去。Atobe伸手拦住画家的酒杯凑近他面颊担忧的说:“亲爱的,这样容易喝醉。”
  “出了什么事?”Tezuka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却无形中构成了一种压迫。“天使军在这个城市肆虐横行,萨伏拉要成为教皇了?”Atobe参拜的笑笑:“差不多。”Atobe轻轻的将Tezuka的酒杯放下:“昨天有两个我认识的男人被拘捕了。人们怀疑他们有不道德的关系。有人在新圣母堂的检举箱揭发他们。他们是谁无关紧要,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家境很好,虽然比不上本大爷。”
  的眼睫微微颤动:“他们会有什么下场?”
  “严刑拷打,直到招供。然后他们会供认出更多有牵连的人。”
  感觉到手心里Tezuka的手指颤抖,他握紧了他的手:“你知道,他们都是在外面声色犬马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谁都不会知道我们的事情……”
  “但是这种事情很快就会被怀疑。”Tezuka的声音逐渐从颤抖恢复平稳,琥珀色的眼睛沉着而深邃,看不到暗涌。“我们要想个办法。”
  苦笑,这是Tezuka不曾见过的神情,一闪而过却触目惊心:“能有什么办法,我结婚?你知道这部可能。”
  “那么我结婚。”Tezuka望着Atobe的蓝色眼睛,转瞬即逝微笑而过,Atobe瞬间捕捉到随后扣住了画家的腰身顺势将他压在身下:“啊嗯?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在本大爷的华丽技巧下撑到那一天。”
  安静的世界里,他们看着彼此异色的眼睛。直到天地潇潇,他们忘记了一切。这个城市虽然拥挤,但是在1492年的春天,我终于还是遇见了你。既然遇见了为什么要分离。Atobe将头埋在画家的颈窝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深深的呼吸。他紧紧的扣着画家的身体仿佛那个北方的雨季顺流而下的婴儿依偎着唯一的浮木。
  画家轻轻的用纤细的手指滑过Atobe的金发:“或许我们应该各自生活一段时间。”
  “本大爷,不,允,许……我不会给你任何借口离开我。”Atobe倔强的蛮不讲理,或许恐惧的不愿意思索。他的手描绘着Tezuka身体的轮廓,吻密而深,让Tezuka以为自己会溺死在这种绝望的甜蜜里,他挣扎着躲开了Atobe的动作,目光澄净而坚决:“Keigo,我不会离开你。分开也只是暂时而已。我不愿意让你冒险,我也不愿意冒险失去你。”
  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佛罗伦萨下雪了。
  轻轻扶上他的肩膀,将Atobe拥抱在自己的怀里:“Yuushi曾经想要让我去威尼斯。而我没有答应。你知道是因为你。”Atobe伸出手勾勒着Tezuka侧脸的剪影,不可一世的笑了:“那小子安的什么心?”Tezuka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自己说了下去:“那个时候我没有选择离开,那么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请你也要珍惜你的生命,不要离开我。”
  这个城市很少下雪,街上的人们慢慢多了起来。
  在嘈杂的人声和雪声之中听见Tezuka的心跳还有呼吸的声音。他慢慢的点点头然后将画家拥抱在怀里。那一刻他们几乎同时响起了1492年早春的夜,Tezuka就那样用一个意想不到的姿势扎进了Atobe的怀里,住进了他的生命里。他轻轻地说:“也好,梵蒂冈不是愚蠢的笨蛋,那些家伙老谋深算,萨伏拉威胁到了教会的威严,他们将要送一定红帽子来堵住那家伙的嘴,我们不会独自生活太久。”
  多少个春夏秋冬已经过去,你一直在我身边。
  次日Tezuka独自回到了Atobe父亲的家中专心绘画小礼拜堂。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几乎没有见面。Jiroh时常会来看望画家,并送来主人的信,Tezuka总是在看过以后烧掉,看着那些灰色的尘埃散落在风里。夏天终于来临,空气湿热如同马匹的呼吸,流言在这个黑白两色的城市里传的比布道还要迅速。Tezuka闭门作画,几乎和外界失去联系。偶尔他会想起Oshitari是否已经在北方的运河边眺望大海,经常会梦见Atobe的笑容,还有他的身体。除了描绘礼拜堂,他经常面对那幅脱落了颜色的蛇发呆。
  春天的时候洪水泛滥,圣十字教堂的座椅曾经飘浮到了大教堂。而现在的天气,马车从地面驶过扬起阵阵尘埃。在乡下,牲口减少,橄榄歉收,土地干硬如同冻僵,当热浪从八月普到了九月,人们已经不再谈论旱灾,议论纷纷的是街道上饿死的尸体。Atobe家族的生意完全依赖东方航线以及法国国王奢侈的欲望。Atobe试图和西班牙人谈论海上交易,他早已看穿奥斯陆想要阻隔丝绸商路,所以异常繁忙。
  萨伏拉的天使们散发出了不洁的气味,他们已经无暇去理会Atobe Keigo是否结婚,而是驱赶着人们去教堂,天气热的让人懒的祷告。如同Atobe所预料,教皇的确禁止了萨伏拉布道。然而直到Atobe的母亲带着夏天轻薄的衣料来探望她出色的儿子,Atobe才终于有时间静下来等待亲人的来临。然而就是这短暂的等待,让他对画家的思念如同北方的洪水,甚至可以拯救干枯的佛罗伦萨。
  的母亲依然是高贵的模样,只是双鬓浅浅泛白,他们拥抱之后问候父亲以及家里的现状。那些母亲的安抚如同一针奇妙的药剂,Atobe终于露出了一如往昔骄傲的微笑:“母亲,画家还好吗?”
  他的母亲双手交叠出乎意料的优雅:“哦,我的孩子,你应该去看看我们的小礼拜堂。这是无可就要的佛罗伦萨,没有办法承受的伟大的奇迹……”
  那些忘记了尖叫的孔雀,那些失去了翅羽的鸽子,那五瓣玫瑰的床头,还有花园深处阴暗的穹顶。
  流浪的孩子想要回家去。
  拥抱着母亲的肩膀闭上了眼睛,那是从小到大萦绕不散的玫瑰气息:“是的,妈妈,我好想回家看看……”
  。
  没有了孔雀的花园,忘记了盛开的玫瑰。夏天漫长仿佛宿命。Atobe穿过了迷迭香丛。小教堂已经贴上了封条,等待明天早晨主教的赐福。然而工作室的门一如多少个夏季之前那样敞开着。他走进了房间。镜子跟前Tezuka看见了他一闪而过的脸,来不及转身已经被从身后抱了满怀。画家微微的牵动了唇角,Atobe的吻湿润的落在雪白的脖颈上,幽暗的空间,两个人的皮肤微微发光,灼烧着淡淡的温度。
  人们说久别重逢的恋人容易沉溺在床上,Atobe想也错也对。
  工作室已经渐渐恢复了曾经一尘不染的模样。画布和草稿一丝不苟的放在高台和桃木书柜上。略微倾斜的画案勉强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顺着双手习惯的路线一路挑乱绫罗绸缎,画家整齐的白色衬衫有雪纺的流苏,浅紫色的衬里有与华丽某人说不穿的合拍感,银灰的外套翻出的领边,与领口珍珠色肌肤相得益彰。一场说不出的色彩饕餮。画家闭上眼睛轻轻的在耳边说着情人的名字,夏季托斯卡纳的阳光不比高潮刹那彼此刻在心扉的容颜绚烂。
  慵懒挑逗的声线凑近了红透的情人耳畔:“本大爷不在,就穿得这么华丽?啊嗯?”只换来一阵没有回应的喘息声。Atobe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他对他说:“亲爱的,我们的身体天生就适合恋爱。”
  汗水晶莹剔透蜿蜒而下,身边小心翼翼枕着藏红花和胭脂虫研磨的颜料。逐渐平静了呼吸,他们仿佛两个等待降生的婴儿依偎在一起,拥抱着对方。Tezuka撑起身子望着Atobe,随后轻轻的伸手抚摸着Atobe胸前的一道伤口,淡淡语气掩饰不住担心:“怎么弄得?”
  伤口极长却并不深,沿着左胸延伸到上腹,Atobe依旧漫不经心:“你不在这些日子,本大爷去了趟威尼斯,有阿拉伯的商人做生意太精明,拿着刀拼命。教会要的那些奢侈的东西,非要跟他们买才可以。”Tezuka蹙眉,并没有说话。
  佛罗伦萨已经多年看不见星星。
  转过身来,看着Tezuka的眼睛,温柔的问:“怎么了?”
  摇头,垂下了眼睫:“罗马教会,是不是真的像你,像Oshitari所说得那么肮脏?”
  一怔。关于教皇聚敛财富册封私生子的传闻在这个没有资格谈论神圣的城市一再散播。画家明亮的眼睛蒙着浅浅忧郁:“曾经在北方,梵蒂冈是我们向往的所在,那里如此神圣,艺术如同繁花盛放,于是我一路向南,直到佛罗伦萨。我被这个
  。
  圣诞节以后的几个星期Atobe异常忙碌。于是那个清晨Tezuka独自靠在美人榻上读书。他从地狱篇的第一章开始读起。曾经Atobe在耳边诵读的文字似乎有一种魔力。他时常会想起Oshitari送给他的手稿,他们曾经属于谁,又为了什么辗转流离,一幅画总是一个长长的故事。有些流传千古,有的只有在画者的心中慢慢吟唱褪色,消散于这个时代璀璨的星空之下。
  身后飘来玫瑰的香味,Atobe的双手穿过画家耳边的碎发,带着人体的温度,还有窗外风的残冷。
  “那是拂晓时分,太阳正和那些星辰一起上升,当‘神爱’最初使这些美丽的事物运行的时候,他们是和太阳在一起的……哦,Kunimitsu,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神曲。”
  仰起头来,让Atobe的手指尖顺着脖颈的线条流畅的滑下。Atobe的手很凉,他微微的颤抖了一下,随即被Atobe固执的抱住了腰,听着华丽丽的男声不满的沉吟:“你究竟有没有听本大爷话要好好吃饭啊。瘦成这个样子,啊嗯?”
  刚要反驳却被Atobe的吻阻止。Atobe灵巧的拨开画家的唇线,感觉着久违的水生植物淡雅的芬芳。他的手甜蜜而温柔的爱抚着画家的背,消瘦的蝴蝶骨特别突出,仿佛是前世今生彼此相识的记号。
  直到桌上的《神曲》摊开来掉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家里的女仆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匆匆的跑上楼来Tezuka才将Atobe推开。Atobe桀骜的微笑,眼睛中闪烁明亮带着宠爱。Tezuka将桌子上的红酒倒在水晶高脚杯中递给他:“有什么事情?”
  并没有喝酒,而是拉着Tezuka的手靠在他身边:“的确有些坏消息。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你。”
  挑挑眉毛不以为然:“早晚我会从Jiroh那里知道,你自己选择让我知道的方式。”画家显然有些懊恼,拿过桌上的酒杯浅而快的一口一口喝下去。Atobe伸手拦住画家的酒杯凑近他面颊担忧的说:“亲爱的,这样容易喝醉。”
  “出了什么事?”Tezuka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却无形中构成了一种压迫。“天使军在这个城市肆虐横行,萨伏拉要成为教皇了?”Atobe参拜的笑笑:“差不多。”Atobe轻轻的将Tezuka的酒杯放下:“昨天有两个我认识的男人被拘捕了。人们怀疑他们有不道德的关系。有人在新圣母堂的检举箱揭发他们。他们是谁无关紧要,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家境很好,虽然比不上本大爷。”
  的眼睫微微颤动:“他们会有什么下场?”
  “严刑拷打,直到招供。然后他们会供认出更多有牵连的人。”
  感觉到手心里Tezuka的手指颤抖,他握紧了他的手:“你知道,他们都是在外面声色犬马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谁都不会知道我们的事情……”
  “但是这种事情很快就会被怀疑。”Tezuka的声音逐渐从颤抖恢复平稳,琥珀色的眼睛沉着而深邃,看不到暗涌。“我们要想个办法。”
  苦笑,这是Tezuka不曾见过的神情,一闪而过却触目惊心:“能有什么办法,我结婚?你知道这部可能。”
  “那么我结婚。”Tezuka望着Atobe的蓝色眼睛,转瞬即逝微笑而过,Atobe瞬间捕捉到随后扣住了画家的腰身顺势将他压在身下:“啊嗯?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在本大爷的华丽技巧下撑到那一天。”
  安静的世界里,他们看着彼此异色的眼睛。直到天地潇潇,他们忘记了一切。这个城市虽然拥挤,但是在1492年的春天,我终于还是遇见了你。既然遇见了为什么要分离。Atobe将头埋在画家的颈窝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深深的呼吸。他紧紧的扣着画家的身体仿佛那个北方的雨季顺流而下的婴儿依偎着唯一的浮木。
  画家轻轻的用纤细的手指滑过Atobe的金发:“或许我们应该各自生活一段时间。”
  “本大爷,不,允,许……我不会给你任何借口离开我。”Atobe倔强的蛮不讲理,或许恐惧的不愿意思索。他的手描绘着Tezuka身体的轮廓,吻密而深,让Tezuka以为自己会溺死在这种绝望的甜蜜里,他挣扎着躲开了Atobe的动作,目光澄净而坚决:“Keigo,我不会离开你。分开也只是暂时而已。我不愿意让你冒险,我也不愿意冒险失去你。”
  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佛罗伦萨下雪了。
  轻轻扶上他的肩膀,将Atobe拥抱在自己的怀里:“Yuushi曾经想要让我去威尼斯。而我没有答应。你知道是因为你。”Atobe伸出手勾勒着Tezuka侧脸的剪影,不可一世的笑了:“那小子安的什么心?”Tezuka并没有理会他而是自己说了下去:“那个时候我没有选择离开,那么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请你也要珍惜你的生命,不要离开我。”
  这个城市很少下雪,街上的人们慢慢多了起来。
  在嘈杂的人声和雪声之中听见Tezuka的心跳还有呼吸的声音。他慢慢的点点头然后将画家拥抱在怀里。那一刻他们几乎同时响起了1492年早春的夜,Tezuka就那样用一个意想不到的姿势扎进了Atobe的怀里,住进了他的生命里。他轻轻地说:“也好,梵蒂冈不是愚蠢的笨蛋,那些家伙老谋深算,萨伏拉威胁到了教会的威严,他们将要送一定红帽子来堵住那家伙的嘴,我们不会独自生活太久。”
  多少个春夏秋冬已经过去,你一直在我身边。
  次日Tezuka独自回到了Atobe父亲的家中专心绘画小礼拜堂。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几乎没有见面。Jiroh时常会来看望画家,并送来主人的信,Tezuka总是在看过以后烧掉,看着那些灰色的尘埃散落在风里。夏天终于来临,空气湿热如同马匹的呼吸,流言在这个黑白两色的城市里传的比布道还要迅速。Tezuka闭门作画,几乎和外界失去联系。偶尔他会想起Oshitari是否已经在北方的运河边眺望大海,经常会梦见Atobe的笑容,还有他的身体。除了描绘礼拜堂,他经常面对那幅脱落了颜色的蛇发呆。
  春天的时候洪水泛滥,圣十字教堂的座椅曾经飘浮到了大教堂。而现在的天气,马车从地面驶过扬起阵阵尘埃。在乡下,牲口减少,橄榄歉收,土地干硬如同冻僵,当热浪从八月普到了九月,人们已经不再谈论旱灾,议论纷纷的是街道上饿死的尸体。Atobe家族的生意完全依赖东方航线以及法国国王奢侈的欲望。Atobe试图和西班牙人谈论海上交易,他早已看穿奥斯陆想要阻隔丝绸商路,所以异常繁忙。
  萨伏拉的天使们散发出了不洁的气味,他们已经无暇去理会Atobe Keigo是否结婚,而是驱赶着人们去教堂,天气热的让人懒的祷告。如同Atobe所预料,教皇的确禁止了萨伏拉布道。然而直到Atobe的母亲带着夏天轻薄的衣料来探望她出色的儿子,Atobe才终于有时间静下来等待亲人的来临。然而就是这短暂的等待,让他对画家的思念如同北方的洪水,甚至可以拯救干枯的佛罗伦萨。
  的母亲依然是高贵的模样,只是双鬓浅浅泛白,他们拥抱之后问候父亲以及家里的现状。那些母亲的安抚如同一针奇妙的药剂,Atobe终于露出了一如往昔骄傲的微笑:“母亲,画家还好吗?”
  他的母亲双手交叠出乎意料的优雅:“哦,我的孩子,你应该去看看我们的小礼拜堂。这是无可就要的佛罗伦萨,没有办法承受的伟大的奇迹……”
  那些忘记了尖叫的孔雀,那些失去了翅羽的鸽子,那五瓣玫瑰的床头,还有花园深处阴暗的穹顶。
  流浪的孩子想要回家去。
  拥抱着母亲的肩膀闭上了眼睛,那是从小到大萦绕不散的玫瑰气息:“是的,妈妈,我好想回家看看……”
  。
  没有了孔雀的花园,忘记了盛开的玫瑰。夏天漫长仿佛宿命。Atobe穿过了迷迭香丛。小教堂已经贴上了封条,等待明天早晨主教的赐福。然而工作室的门一如多少个夏季之前那样敞开着。他走进了房间。镜子跟前Tezuka看见了他一闪而过的脸,来不及转身已经被从身后抱了满怀。画家微微的牵动了唇角,Atobe的吻湿润的落在雪白的脖颈上,幽暗的空间,两个人的皮肤微微发光,灼烧着淡淡的温度。
  人们说久别重逢的恋人容易沉溺在床上,Atobe想也错也对。
  工作室已经渐渐恢复了曾经一尘不染的模样。画布和草稿一丝不苟的放在高台和桃木书柜上。略微倾斜的画案勉强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顺着双手习惯的路线一路挑乱绫罗绸缎,画家整齐的白色衬衫有雪纺的流苏,浅紫色的衬里有与华丽某人说不穿的合拍感,银灰的外套翻出的领边,与领口珍珠色肌肤相得益彰。一场说不出的色彩饕餮。画家闭上眼睛轻轻的在耳边说着情人的名字,夏季托斯卡纳的阳光不比高潮刹那彼此刻在心扉的容颜绚烂。
  慵懒挑逗的声线凑近了红透的情人耳畔:“本大爷不在,就穿得这么华丽?啊嗯?”只换来一阵没有回应的喘息声。Atobe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他对他说:“亲爱的,我们的身体天生就适合恋爱。”
  汗水晶莹剔透蜿蜒而下,身边小心翼翼枕着藏红花和胭脂虫研磨的颜料。逐渐平静了呼吸,他们仿佛两个等待降生的婴儿依偎在一起,拥抱着对方。Tezuka撑起身子望着Atobe,随后轻轻的伸手抚摸着Atobe胸前的一道伤口,淡淡语气掩饰不住担心:“怎么弄得?”
  伤口极长却并不深,沿着左胸延伸到上腹,Atobe依旧漫不经心:“你不在这些日子,本大爷去了趟威尼斯,有阿拉伯的商人做生意太精明,拿着刀拼命。教会要的那些奢侈的东西,非要跟他们买才可以。”Tezuka蹙眉,并没有说话。
  佛罗伦萨已经多年看不见星星。
  转过身来,看着Tezuka的眼睛,温柔的问:“怎么了?”
  摇头,垂下了眼睫:“罗马教会,是不是真的像你,像Oshitari所说得那么肮脏?”
  一怔。关于教皇聚敛财富册封私生子的传闻在这个没有资格谈论神圣的城市一再散播。画家明亮的眼睛蒙着浅浅忧郁:“曾经在北方,梵蒂冈是我们向往的所在,那里如此神圣,艺术如同繁花盛放,于是我一路向南,直到佛罗伦萨。我被这个城市的艺术震慑,而为这个城市的堕落心惊。然而当萨伏拉来肃清佛罗伦萨的堕落的时候,我却已经爱上了你。”
  扶正了画家的脖颈,将Tezuka抱紧在自己的怀抱里。曾经少年清瘦的身体,已经褪变成了可以依靠的厚度,然而画家却依旧是1492年春天的模样,单薄的似乎随时可以在风中消失。
  这个城市渐渐变了模样。再也没有赛马,再也没有狂欢。女人们失去了鉴赏颜色和布料的品位,乞丐如同中心走廊的展览,贫穷是一种光荣,财富早晚会被强行掠走,Medici家族时期,那个向整个亚平宁炫耀光芒的佛罗伦萨已经消失殆尽,人们在一个修道士的带领下日日等死。新的戒奢法令将这个城市最引以为荣的艺术品们集中在广场上最后随着一把火成为了历史图册中最沉重的一把尘埃。
  我们都一样,一直在信仰和爱情的夹缝中挣扎。然而我亲爱的,如果上帝真的宠爱我们如同母亲宠爱孩子,那么他为什么不要你幸福,如果你幸福必须有我。
  小礼拜堂的祝圣仪式由主教主持,草草了事之后,他随意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带着几捆华丽的布料和一个银质圣餐杯走了。也许他有办法藏起他们。如果被天使军知道了,他们会立即将这些礼物从宫殿中搜出来,放到他们的马车上带走,恐怕主教连一句“万福玛利亚”都来不及说出口。
  画家穿着前一天的衣服,神色如常,唯独Atobe看得出,站在帷幕底下的Tezuka如此兴奋。他一边不善言辞的应付着祝贺他的陌生人们,一边寻找一点吃的习惯的冷餐。Tezuka似乎注意到了Atobe的注视,转过头来迎上他的视线。隔着人山人海,仅仅是彼此凝望着都能让人感到幸福。
  然而幸福永远是短暂的。
  夏季即将结束的时候,佛罗伦萨迎来了一场瘟疫。
  这个城市还残留着半个世纪那场大瘟疫的痕迹,它曾经丢失了一半人口的性命。很多修道士命毕于此。人们一次前赴后继的扑到教堂门口。如今很多人还记得,那场面和末日审判的地狱没有任何差别。如果当时的佛罗伦萨不够虔诚,那么今日可大大不同。萨伏拉的新耶路撒冷难道还要接受上帝的惩罚?人们何罪之有?这是萨伏拉必须回答的问题。
  同时,城市里另外一股势力开始复苏。流言永远不会因为瘟疫而死去,人们传说教皇不满意萨伏拉公开批判教会决定扶持Medici家族重新夺回佛罗伦萨的政权。Medici家族的支持者们开始撇开面纱跃跃欲试。自从Atobe和Tezuka回到老房子来,许多曾经的政客开始出入Atobe家族新主人的宅第。一场政变就如同一场瘟疫,孕育的越久,爆发的越猛烈。
  萨伏拉依旧在布道,他号召人们扫除虚荣——也就是让搜刮艺术品奢侈品的天使军们变本加厉。他毫不犹豫的指明:佛罗伦萨所承受的灾难是因为这个城市对于那些香水,瓷器,异教徒的书籍,猥亵的艺术太过宽容,如果我们要献身上帝就要抛弃这些让人沉迷世俗的东西,而要用痛苦,用苦行来接近上帝。于是天使军们在接下来的几个礼拜将没收的财务带到市政大厅,堆砌成一个巨大的八角形柴火堆。
  日日立在窗口看着它渐渐变大,心如刀割。
  天使军们穿过大街小巷,领头的扛着多纳提罗雕刻的童年的耶稣像,双手抓着他的头部唱着走了调的忏悔的歌。那个早晨他们来到Atobe和Tezuka的家。Tezuka依然在楼上的窗口,他匆匆的走下楼梯。Atobe收藏的那些艺术品被完好的收藏在一个秘密的屋子里,据说是家族的祖先安置情妇的密室,Atobe自己掌握着钥匙,除了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还有Tezuka所有的画作。
  并没有因为搜查而放弃一贯华丽的作风,他缀满了钻石的领子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局势多变,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虔诚,作为佛罗伦萨最具有影响力的商人,天使军里的毛头小子自然不敢擅自对Atobe Keigo有任何质疑。于是他们绕过了Atobe走近了Tezuka。画家的右手因为长年握笔而受伤,手指上有清晰的茧子,一个黑发的天使军迅速的抓住了画家的手。Tezuka因为忽如起来的疼痛而皱了眉头,下一秒钟Atobe将那个少年甩出了客厅门口。
  屋子里堆着Murano最精美的玻璃瓶,金色的描绘着五瓣玫瑰的镜子,还有西班牙凉扇,以及一些不值钱的亮晶晶的东西。为首的天使军愤怒的脸对上了Atobe寒冷刻骨的眼神。于是他朝他的伙伴招呼了一声:“走吧!”
  马车开走的时候,Atobe转过身,而Tezuka清清楚楚的听到看到。
  那是厨师的儿子,似乎是很久以前从Jiroh的口中听说了他也是这支疯狂的军队的一分子。他喃喃的,没有神采的眼睛如同石头没有光泽:“这个家里需要一个女主人,而不是一个漂亮的画家,Atobe先生。”
  觉得自己浑身冰冷。
  翌日清早,那个柴火堆已经有了一间房子那么大,正午的时候,他们点燃了旁边的柴捆,吹响了喇叭和号角,大教堂的钟声震荡人心。Tezuka在三楼的窗台依旧可以听见人群发出的如同禽兽一样的欢呼声。他觉得浑身冰冷,那喧嚣的叫喊声仿佛肆无忌弹的欢笑着将他和这些艺术品一起掩埋在火焰之中。他记得Atobe说过,几天前一个梵蒂冈的收藏家希望能够用20000佛罗林购买这些艺术品,以免被焚烧。然而他得到的答案是他自己的假人像被塞进了爆竹在这场荒谬的火焰中烧焦。
  那是假发的味道,让Tezuka想要作呕。他看着那些美丽的颜色化作了青烟回荡在城市晴朗的天空之下。
  迟早,会有真的人的肉体被这样焚烧。
  远方还有一处火焰升腾,Tezuak的眼睛瞬间睁大。他无法相信,那是Oshitari小教堂的位置。他跑下阁楼,在大厅撞上了Atobe,Atobe刚刚从外面回来,他如此清楚Tezuka想要去哪里。他紧紧的扣住了Tezuka的手腕:“Kunimitsu,别担心,只有没有祝圣的私人教堂会被烧掉,你的小礼拜堂是安全的。”Tezuka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没有了往日的沉静,那是一种濒近崩溃的神色,Atobe心头一紧,除去那一夜画家贯穿了自己的右手,他没有见过Tezuka如此表情。
  “那是Oshitari的教堂,为什么?”
  神色一暗:“Kunimitsu……”
  “那不仅仅是Oshitari的一座教堂,那是他全部的回忆。”
  那是Oshitari在这个城市里,唯一关于爱的回忆。锁在某处的神曲,Kikumaru的纹章,沉静如水的男人的笑容,还有忏悔阁里的救赎,那完美的穹顶,一切一切佛罗伦萨稀少的快乐的人与事。Atobe狠狠的将Tezuka搂进了怀里,他闭上眼睛,那一瞬间的神色是不属于他的沉痛:“Oshitari被人揭发曾经和死去的Kikumaru家族最小的儿子有不道德关系,他已经逃离了这座城市,然而这座城市不放过他的回忆。”
  在Atobe怀里的Tezuka睁大了眼睛。
  这个城市真的还有爱吗?
  这个城市除了死,还有什么?
  接下来的那些天,那些奢侈品化成了灰烬,伴随着Oshitari小教堂的燃烧。那些灰烬如同灰色的雪花飘落在城市里,覆盖人们的窗沿,弄脏人们的衣服,带着一股被焚烧的艺术的悲伤味道飘进了人们的鼻子。
  第一天的夜里,Tezuka在Atobe的怀里,忘记了声音的哭泣。
  就在这个时候,教皇听到了这个消息,宣布萨伏拉修道士将永远被逐出教会。
  。1498年的佛罗伦萨天生不适合我们的恋爱
  萨伏拉被驱逐出教会之后,带着他的皮鞭和祈祷书回到了圣马可修道院。Atobe说他一定没有想到要放弃,梵蒂冈在他的眼里不过是另一个需要他肃清的教会罢了。虽然萨伏拉重返讲经坛的流言和瘟疫传播的一样迅速。然而天使军们开始神经兮兮,草木皆兵,人们开始怀疑,教皇纵有千般不是,终归是上帝在人们眼中的代表,一个不尊重教皇的国家和政府怎么可能安全呢?
  瘟疫开始蚕食信仰。与此对抗的方式只有歇斯底里。
  夏天时候被拘捕的同性恋者如今被拉到大街上游行,在个大广场当众鞭打。其中一位是Atobe曾经提起认识的富家子弟是个惯犯声名狼藉。本来应当公开烧死,却因为他的肢体羞辱了佛罗伦萨而改为在精神病院了却残生。
  时常在顶层阁楼的窗旁守着黑暗的密室中他的画作以及Oshitari的神曲。他告诉自己如果某天Oshitari还能回到这座城市,至少还有回忆。
  所说的的确成真,萨伏拉肆无忌弹的在圣诞节的时候在大教堂布道。他身体经过苦行更加瘦弱和丑陋。声音猛烈而虚弱。据说教皇随即派来了使者传达消息,要么给萨伏拉戴上手铐押送罗马,要么佛罗伦萨等待上帝的利刃将其灭顶。那一天Tezuka与Atobe并没有出席萨伏拉的布道。瘟疫终于蔓延到了这座石头城堡。
  有很多时候人生的变换和悲哀如同暴风骤雨,它们变幻莫测无法抵抗。
  圣诞节前后Tezuka曾经发烧,Atobe害怕是瘟疫,亲自在床头日日夜夜照料。然而当Tezuka悠悠好转,家里的确染上了瘟疫。最先病倒的是厨师。据说厨师为了帮Tezuka做一锅上好的红烩汤而亲自去了老桥的屠宰场。厨师是个脾气有趣的男人,虽然Atobe竭尽全力用最好的药和钱却无法挽回他在一个礼拜内撒手归西的事实。他挣扎了七天,原本肥胖的身躯一天一天衰弱下去。最后孤独的在夜里死去,身边没有任何人。一日清晨当下人将消息告诉Atobe和Tezuka的时候,就连Atobe都无法掩藏眼泪夺眶而出。
  希望画家能够到城市之外,到南方的温泉去。或者到东部的山区。他说那里空气会清新一些。然而Tezuka并不同意。他开始每天用芦荟,没药和藏红花给Atobe家的人熬成汤水,琥珀色的眼睛和低垂的眼界静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中国陶瓷的青花碗静静放在Atobe手上:“这是北方抵御瘟疫的药方,只要你在,我便不会离开。”
  或许生命是贵重稀少,但是如若缺了写了你名字的一角,宁愿不要。
  月的时候,天空竟然还会下起毛毛细雨。瘟疫似乎正在渐渐退去。然而Jiroh带来的消息远比瘟疫让人恐惧。
  据说在大教堂的检举箱里有人投进了写了Atobe名字的纸条。除了名字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虽然天使军们横行霸道,却对于Atobe家族敬而远之,还没有什么具体行动。夫人带了信来,希望Atobe Keigo回本家商量一下对策。毕竟二老年纪不小,瘟疫向来偏爱年老体弱之人。夫人最近身体欠佳。Atobe蹙眉,点头答应。照Jiroh所说,一个名字并不一定代表他与画家的事有所暴露。或许是检举Atobe世家富可敌国的奢侈。他叫Jiroh退下。美人榻上翻着书的Tezuka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干净而高贵,安静又沉着。
  窗外无花果树的叶子缝隙,有雨水零碎的飘落。他忽然想起1492年的某一个午后,画家的剪影在日光之下流淌着年轻的光泽,还有年轻的自己,站在花园走廊的尽头。那些华美不堪的孔雀带着斑斓的色彩将彼此怀绕。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像是破碎的万华镜一样让人不敢回忆。
  轻轻的碰了碰画家的脸,似乎是确定他不是镜子里的一场梦。而画家却意料之外的环上了他的肩膀,用力的压下了Atobe的头,深深的吻上了他的嘴唇。
  我们都没错,只是佛罗伦萨这个城市天生不适合我们的恋爱。
  从来不知道,Tezuka的唇可以如此冰冷。于是他尽力加深这个有着绝望味道的吻,似乎只要分开了就永远不会再见,似乎只要结束了就再也无法重新来过。直到两个人都死在这样的温柔里,死在这样的吻中,死在这样的绝望里,也是好的。
  轻轻吻着Tezuka的眼睛,笑容如昨:“不想让本大爷离开,啊嗯?那明天跟着我一起回家好不好。”面颊上淡淡的红晕还没有退尽,琥珀色的眼睛却一直如此理智清澈,Tezuka摇摇头:“你疯了。”Atobe的声音一瞬间变得不可思议的温柔:“本大爷为了你,早就疯了。”Tezuka一愣,旋即微笑:“谁不是呢?”
  我早已经为了你,那些1492年的夏天,那些佛罗伦萨的爱与死,回忆与未来,全都换了一场华丽的咏叹调。Atobe。都是为了你。
  画家轻轻的解开了自己的衬衫,雪白的绫罗还有雪白的肌肤。Atobe呼吸急促,却对上了Tezuka眼中的平静:“我有很久没有画画了。”天使们剥夺了我的墙壁,我的画布,我的笔尖,我的炭条,但他剥夺不了我的血液我的手指。Tezuka轻轻咬破了自己的左手指尖,血珠如同珊瑚簇簇的冒了出来。Atobe想要上前捉住Tezuka的手:“亲爱的,你疯了!”Tezuka气势凌厉,目光威严:“我为了你,早就疯了。”
  顿时愣住。今天的Tezuka,极不寻常。
  画家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自己的手,自己的身体。
  昨夜的吻痕是不是会永远留在锁骨的位置,你的手最喜欢的纹路,如同粉红黎明的颜色,还不会让我永远记住你。一如那个第一次离开花园,即将走进石头城堡的午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夜晚,他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描绘着那条蛇的模样。
  轻轻握住了Atobe的手。
  指尖碰触指尖,仿佛亚当等待上帝给予他人的灵魂。血珠绽放在Atobe的手指上,他的手轻轻的在那条蛇的脸上点上一枚红色的痣。爱人的身体是画布,他的血是颜色,他的一切都是你的。Atobe不可思议的看着Tezuka的眼睛。那沉淀仿佛千年的琥珀,没有一丝狂热,而是难以置信的冷静和哀愁。
  这一切都仿佛是一场寂静却疯狂的仪式。雨声渐渐大了起来,Atobe撑着身子将阴影覆盖在Tezuka的身体上,血色的大蛇拥抱着情人的身体,仿佛永远都不想要放开手的自己。他伸出手拨开了Tezuka汗湿刘海,微微笑了:“傻瓜,干吗这么伤感,明天又不是永别。”
  伸出手环上了Atobe的肩膀,然后闭上眼睛轻轻的摇头。
  请你不要说了Keigo,亲爱的,我希望你永远不知道。
  当明天,你的马车停在门口第三棵无花果树下,当你依旧华丽如昨的迈上这个城市宫殿的甬道,当你经过小礼拜堂我们最初相逢的穹顶,我多希望昨天的我能够绕一圈和你面对面,你永远不知道,如果明天我跟你说再见。
  那么就是再也不见。
  年的我面对你不知如何是好。那么现在我懂了。
  我们都没错,只是佛罗伦萨这个城市在1498年不适合我们的恋爱。
  第二天清晨Atobe回到了老房子。白昼变成傍晚,傍晚变成黑夜。Atobe家族以及Medici家族似乎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强有力的联盟来反抗修道士。外面的城市早早入眠,似乎忘记了曾经夜夜笙歌的季节。屋子里的人们不停的谈论着政治,士兵,信仰和权利,Atobe揉揉自己的眉骨。黎明破晓。在这样的年代里,不详的消息总在清晨传来。仿佛白天不能忍受存在虚假的希望。
  有一个老者从门外跑来,依稀能够看着他举着伞的影子。Atobe不由的想这一场雨是否下的太久,亚诺河又要泛滥。Atobe的父亲皱眉:“Adriano,出了什么事情,夫人有什么事情么?”
  老人喘着气,十分惊慌。
  “不不,先生,夫人很好。”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Atobe,“是少爷家的下人让我来跟少爷说……他们带走了画家。”
  没有说话,雨一直下,仿佛在冲刷着这个城市的罪恶。
  。
  那一天圣方济教会的人公开抨击萨伏拉,说他不是一个先知,而是精神错乱的疯子。双方约定在火焰中行走,看萨伏拉是否如他自己所说那样受到上帝的保护。市政厅的广场上已经放置了侵湿的木料,人们争相从黑暗中醒来涌上街头,一如查理八世占领这个国家的黄昏,在新耶路撒冷一心等死的佛罗伦萨人似乎恢复了夜游的天赋,他们高声叫喊,将街道沸腾了起来,多日不见的日影随着光阴一寸一寸移动,天空掠过黑色的大鸟,翅膀将天际撕裂。
  从花园中央走来,他经过茫茫的夜荷丛,小礼拜堂在五针松后若隐若现。工作间蓝色的帷幕细心的用金色的麻绳卷起,他一步一步仿佛探索走进房间。光线一下子阴暗下来,Atobe忽然觉得自己步履蹒跚,他轻轻的扶正墙壁,这里有太多的回忆,重的让人抬不起头来。
  画笔未干而壁画精美,一切一如六年之前某个夏季的午后,他误闯入画家的世界。天使的翅膀蓬松柔软,上帝的线条饱满精炼。他刚刚想要绕过墙壁走进小礼拜堂,Atobe夫人的影子从惨白的墙壁之后出现。
  沧海桑田,人生几何,母亲额头上的纹路无法抗拒摄人的优雅与美丽。Atobe第一次发现母亲也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轻轻抓住Atobe的手:“Keigo。我很高兴被抓的并不是你。”Atobe礼貌的欠身,并没有说话。“你的父亲已经派人去了监狱,不要太忧伤,这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此时此刻这座城市。”母亲伸手想要为儿子捋一捋已经凌乱的金色发丝,而Atobe闪开:“妈妈,如果今天被抓走的人真的是本大爷,本大爷反而会松一口气。”
  他会受到什么惩罚,亦或者是怎样的折磨。Atobe在这短短的一天时间里时常会想起吊刑架,他曾经想起在某个少年时代的夏天,他经过城市监狱,每间牢房里因为湿热难当而打开窗户,他听到里面传出的惨叫声,人们通过肉体的折磨来获取真相。钉子,火焰,绳索,皮鞭,但是伤口终究会愈合,结痂之后脱落,但是吊刑架上你的双臂被牢牢绑在身后,用拉扯的力量将你的肌肉撕裂关节脱落。
  如同耶稣的身体,从十字架上脱落的那一刻。
  他想起Tezuka有手心的伤疤,想到曾经拥抱在怀里没有一丝瑕疵的完美的身体,他会失去双手吗?为何两个人一起犯下的罪最终只有一个人得到惩罚?
  母亲将他的手放在怀里,母亲身上淡淡的百合香味让Atobe瞬间觉得安宁,如同孩童时代的姿势,无论男人怎么坚强如何伟岸,妈妈的怀抱永远是他们的避风港。母亲将Atobe拥抱在怀里,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别说傻话,我的孩子,那么画家一样会为你难过而焦虑,你并不希望如此不是吗?”Atobe愣住,他迟疑的说:“妈妈……你?”
  “别说话,傻瓜,我早就知道。你记得我告诉你的吗?带着你爱的人离开吧,这座城市已经疯狂迫近毁灭,我的一生属于它,所以可以和它死在一起,而你不同,我的孩子,答应我,等到这一次你们重新走到一起,陪Tezuka回到北方,去看看属于你眼睛的蓝色。”
  无法言语,小礼拜堂的门正对着他们敞开,圣母端庄而慈祥,他知道1492年的夏天,在这间小小的画室中,母亲抱着怀里的猫咪,午后的玫瑰没有调萎而是怒放,她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专著而忙碌的画家。或许她早已经知道,她的儿子属于这个北方的孤儿。
  圣母有一张母亲的脸。她拉着Atobe的手,走到墙壁背后。Atobe抬起头。头顶四角形的天空,遗落出片片日光,那条绿色鳞片的蛇俯瞰着世界。那条血色的蛇拥抱着Tezuka仿佛守护,那样依赖。
  瞬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一晚,亲爱的,你已经想要诀别。
  佛罗伦萨的叫嚣声越过大教堂黑色大鸟一样的穹顶,火焰燃烧的味道,仿佛能够辨别人的肉体的味道,日光淋漓如大雨倾盆。
  他将头埋在母亲的肩膀,深深的,却仍然抵不住泛滥的眼泪:“上帝啊,上帝……我们周围的人都疯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妈妈,我以为人能够完成所有的事情,而不是过上注定的生活,是我错了吗?”
  母亲的目光温柔却哀愁,她轻轻的顺抚着Atobe的背:“不,孩子,不是你错了。萨伏拉是错的,仁慈无边的上帝既爱圣徒,也爱罪人。”
  你们已经不是圣徒,起码,仍然是罪人。
  入夜,Atobe和随从回到了石头城堡。那脚步扣响在石头楼梯上的声音, 寂寞的让人掩耳奔散。Atobe命女仆拿上了红酒,他一个人在客厅,没有任何语言。
  那些散落在这里的记忆,如同瘟疫将Atobe轻易击垮。
  美人榻上金丝绣绘的花鸟粉蝶是Tezuka最喜欢的角落,记得搂着他肩膀轻轻吟诵神曲的午后,无数个黄杨木画板上,银色笔尖线条流利的傍晚,天空灰蓝色。塔上石头楼梯,脚步寂寞回荡,不敢轻易推开卧室的门,精致五瓣玫瑰,镜子中异色眼眸同样倾国的彼此容颜,越堕落越灿烂。最后顺着走廊推开了画室的门。当那一天,他们穿过城市的中心,市政大厅的钟声敲响,他曾经承诺,要他永远拿着画笔。
  藏红花与石青鲜艳异常的在手边微微荡漾。一尘不染的画室里,Atobe忽然撑着桌子没有声音的闭上了眼睛。
  。本有没有告诉过你,本大爷喜欢你画岸之后锐利而坚定的目光,犀利而执著的眼神,本喜欢你一尘不染的气质还有出类拔萃的才华。本大爷喜欢你倔强高傲,随时透露出来的坚定,本大爷就是喜欢你。
  那么爱你。
  有没有说过。
  天刚佛晓,前门被打开,Jiroh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少爷,Keigo少爷!”Atobe风一样冲下了楼梯,门外传来街道上的火把光芒。Jiroh看起来精疲力尽:“老爷派的人说,Tezuka先生没有把你的名字告诉那些天使军。”Atobe瞬间怒气腾腾:“笨蛋!Tezuka怎么可能!”Jiroh定了定神继续说:“现在没有人能够进去监狱了,刚才传来的消息,萨伏拉的火刑取消了,他们准备去穿过亚诺河……”
  “够了!Jiroh,我不管那些愚蠢的修道士想怎么做!我要听Tezuka的消息!让上帝去裁决谁是他的圣徒吧!”
  “Keigo少爷……老爷说,我们无能为力……”
  “我们可以去劫持监狱。”
  “少爷!”
  “Jiroh!去准备马!”
  “少爷……Atobe家族不能冒险失去你。更何况,萨伏拉的监狱已经被教会洗荡,罪人们都已经在佛罗伦萨消失……”
  我们不过是罪人。
  站在门口,狠狠的盯着Jiroh孩子一样的眼睛。
  他不懂爱,不知道爱是如何快乐而残酷,他不懂死,不知道死是多么绝望而解脱。
  在佛罗伦萨爱与死就如同轮回反反复复的上演。属于1492的两个人,时代滚滚如尘埃,不值一提。然而他不会忘掉,哪怕是世界末日也不会忘掉。那是1498年的夏天,火刑日。
  流光总是把人抛。
  在火刑日的第二天,圣方济的修道士河萨伏拉的信徒激烈的争吵,他们进行了怒气冲冲的谈判,多尼米戈修道士答应放下十字架,他们争吵的时候门廊的大火冲天燃烧,仿佛整个佛罗伦萨都变成了灰烬。他们喋喋不休的时候,上帝被他们傲慢激怒,用一阵巨大的雷雨撕裂的天空,倾盆大雨浇灭的恐怖的火堆,产生了浓烟和混乱,上帝既然无法解救他们,就要毁灭他们。
  一个惊天的响雷劈醒了修道士们,也惊醒了Atobe。
  他似乎听见远方监狱里Tezuka的喘息声。
  如此真切。
  他知道他的画家不会尖叫也不会低下头。他的眼睛如同天使的光环那么明亮。谁会相信他有罪?
  血丝弥漫在眼白里,Atobe拿着酒,从口袋里拿出密室的钥匙。
  黑暗的狭窄的空间,似乎因为封闭而依稀还有Tezuka的味道。他看着那尊雕塑,刻着Tezuka的名字,那么凑巧。Atobe轻轻抚摸着雕塑的线条,然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几个罗马时代的硬币叮叮当当的落在地上。他拿出Oshitari神曲的手稿,一张一张,想象着Tezuka盯着他们的眼神,直到盒子的最底层,一张蓝色纸张赫然在目。
  那是Tezuka的字迹。漂亮挺拔的左手斜体。
  给Atobe Keigo:
  也许,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几十年以后,你已经忘记了我,那么抱歉,让你想起曾经不快乐。也许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堪折磨,离开了凡间。但是无论如何,请不要自责。我是为了我们,选择了这条路,我的选择,从来不会后悔,它与你也无任何瓜葛。
  ,我相信换作是你,也会有同样的决定。
  我曾经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现在我明白,无论如何我要你活。
  我带着你的血,你的身体,走上了,也许,是最后一条路。我记得Oshitari曾经说过,这个城市除了死还有什么?
  还有我们,Keigo。
  我们曾经深爱过。请你记得。
  当眼泪终于渗透了纸张,那字迹已经辨认不清。红酒滑落在地上玻璃片片。一直华丽而霸道的男人靠着墙壁滑落在地上喃喃自语:“笨蛋……Tezuka,你这个笨蛋……我们马上就能够等来没有萨伏拉的佛罗伦萨了……我想要陪你去北方了……你为什么……”
  原来人是那么的渺小,在一个时代的背影之中,挣扎苟活,不是投降,就是用生命倔强。
  一切都结束的措手不及。
  翌日清晨,佛罗伦萨疯了。
  监狱的日光总是混浊的,Tezuka努力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烟雾笼罩着整个城市。身体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晕眩。刑具安静的在身边,烙铁依旧冒着黑色的烟。痛苦如同海洋的潮汐,不停滞的汹涌。他忽然想起Atobe。他已经很久不能想起他,他害怕在梦里或者在最难熬的时刻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当这个城市疯狂的时候,他才有时间去想念他。
  他记得Atobe说过,在童年的时候曾经遇见大海,在比萨的沙滩上,父亲运送布料的船只停泊在码头。他还记得那些破浪宛若拥有生命,它们的身体时高时低窥测着这个世界,最终不过是泡沫。他还记得Atobe胸前的伤口,他坠落到海中,奋力的游向陆地,浪头将他淹没。
  一波一波的痛苦袭来,如同海上的潮汐。
  萨伏拉的刽子手们已经将刀磨好,Tezuka想,或许能够一刀死掉是最幸福了。有人将他从十字刑架上掉下来,四肢方平按在木头椅子上。那一刹那,佛罗伦萨的人们正为了反抗萨伏拉这个修道士而纷纷涌上街头,他们手中拿着石头和刀棒,似乎用最野蛮的方式开创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日光明亮的如同白色的影子,宁谧的流淌在他的身上。
  ,我的信,希望你已经看到。
  闭上了眼睛。人声隆隆,虚幻不实,仿佛一切都是异常繁华的幻觉。Atobe Keigo,小礼拜堂,Oshitari,神曲,佛罗伦萨,那些美丽的字眼在脑海中不停的旋转,不停的旋转,直到汇聚成万华镜那样的灿烂缤纷。
  再见了。佛罗伦萨。
  再见了。
  年的5月7日。佛罗伦萨从萨伏拉的独裁中被解放,这个丑陋的修道士被处以吊刑。教会的胜利,并不是上帝,而是世俗的胜利。然而三天之后,人们将萨伏拉和他两个忠实的信徒在市政广场烧死了。佛罗伦萨终究闻到了人肉烤焦的味道。人们像河流超广场涌去,但是他们感受不到狂欢节的味道。
  年前在这里,他们宣布伟大的Cosimo Medici叛国,6年前Lorenzo Medici黑色的灵柩在这里停泊,4年前那个丑陋的修道士宣布佛罗伦萨得到了救赎。
  大教堂依然如同黑色的大鸟沉默着,那些没有被焚烧的艺术品和奢侈品重新在阳光的照耀下剥落了颜色,Atobe家的Lorenzo喷泉依旧流淌着洁白的泡沫。
  新耶路撒冷在那一场大火之中一点痕迹都不剩。
  人生多像一场梦。
  那一天,Atobe家族唯一的儿子,Atobe Keigo走在人群中,想起某一个圣诞节,拉着画家的手在大教堂迎接那个烧死的人的布道。谁会想到今天的火焰,窜天那样的高。
  白云苍白色,蓝天灰蓝色。
  消失在人群中,在也没有回到佛罗伦萨过。
  番外。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来到圣维拉修道院的,记忆里那是五月的一天,囚车穿过城市。那天阳光灿烂,十分暖和,空气有些混浊。炎热的夏天呼之欲出。虽然我在佛罗伦萨生活了六年,依旧畏惧如此炎热而干燥的夏季。
  囚车从正义之门穿过的时候,许多囚犯开始嘶哑的呐喊和哭泣,我们走在赴死的路上,我的实现模糊,脑海中空空荡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囚车慢慢离开城区,我忽然听见一声巨响。我知道那声音来自市政广场。人们用火药点燃大火,那意味着刽子手准备行刑,不知道是谁又死在了这个疯狂的城市。
  当我们从谷地慢慢爬向山上的时候,看到数里之外,一柱浓烟从那片红色屋檐的海洋中升起,在初夏的和风中飘散。
  然后那个押运囚车的中年人说:萨伏拉死了,你们自由了。
  那一刹那我握着手心里诚惶诚恐的自由,身边的人继续难以置信的痛哭,感谢上帝。而我则是义无反顾的回头朝那座几乎毁灭了我的城市走去。我知道我永远不属于佛罗伦萨,也许,我应该和Oshitari离开,但那一刻我只知道那是Atobe存在的地方。于是我用了两天的时间回到了佛罗伦萨。
  只是,我再也没有找到他。
  街上的人们茶余饭后的流言中我知道Atobe家的小儿子离开了家族的城堡,消失了很久很久。他们说他母亲受孕的时候看到了脔童的血,所以为家族蒙羞,我无力反驳或者争吵,只想要找到他。然而那个时候的我,双臂几乎残疾,只能沿着城市的干道一路向北。
  我如此清醒,他如果离开了佛罗伦萨,那么一定去北方看海。去寻找我回忆中北方的模样。
  第二年的冬天,我昏倒在托斯卡那北端的小镇上,北方边境连绵下雪,白色的雪将我来时的足迹掩埋。修道院的主教将我收留。
  我该如何描述这个地方?
  它是个人间天堂,圣维拉修道院坐落在托斯卡那北方乡间的深处,这里的林木茂盛,群山起伏,山坡上的葡萄和橄榄比南方的更丰满而多汁。在那坚固的围墙里面仿佛一个灿烂的小世界。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身体虚弱多病,手臂的伤势远比我想象的严重。好心的院长和主教找了医生来为我治疗,直到我的手能够重新拿起画笔。
  几乎所有的人都是青年,有些人还记得曾经穿过的猩红衬衫,金色衬里,我时常会想起Atobe穿着全佛罗伦萨最奢华美丽的布料的样子,我依然记得,哪怕是在新耶路撒冷,他的华丽与朴素格格不入的,依旧如此英俊。许多人依旧记得曾经亲吻过的女子,或者曾经爱过的男子,我依旧寡言少语,他们也并不会打探你的过去。
  修道院有一座古老的图书馆,我时常到那里去消磨时光。那些希腊时代的经典,还有艺术家们的箴言,柏拉图的理论让我沉醉。当然,我们每一日诚心祷告,我如此感激上帝让我来到了他的凡间最美丽的乐土,修道院中不少非凡的学者,让我受益匪浅。
  然而我一刻也没有放弃寻找Atobe。既是无法在一起,至少让我知道他过的还好。当时光如同河流将我们冲散,或许他也和我一样告别了过去在一个崭新的环境中。他依旧会爱上某一个人,然后白头偕老。
  在我27岁之前,想起这些依旧会难过,然而在那以后,我竟然如此希望有一个人代替我陪伴在他身边。
  从修道院园丁的口中我知道了许多关于佛罗伦萨的事情。这些年风云突变,Atobe的父亲在去年死去,据说他们举家即将前往北方,Atobe家出走的小儿子已经是威尼斯著名的海上商人,于是我时常面向北方向大海祷告,为我自己,也为Atobe祈祷。在那之前,我便听说了北方的威尼斯画派大放异彩,也终于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有一个光辉伟大的名字。
  文艺复兴。
  北方的画家们没有遭受南方的迫害,他们的圣母有着异教徒奢华而神秘的脸。我听闻了Oshitari的名字,他为英格兰的作家绘画插图而震撼了欧洲。那些年我在修道院的烛光下凭借记忆描绘Oshitari神曲的插图。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回到了Oshitari的手上,也不知道藏在红色天鹅绒中蓝色的信笺Atobe有没有看到。
  在我来修道院的第三年,我收留了一个婴儿。那一年托斯卡纳洪水泛滥,我们帮着修女院垒造堤坝的时候,我看见一块黑色的棺材板从上游颠簸的飘来,孩子洁白的身躯包裹在素色的襁褓之中,那一刹那我心底的海洋波涛泛滥。
  这一切都仿佛是一个轮回,我们的爱与死埋葬在佛罗伦萨这个城市之中,然后等到地狱,或者天堂,一切相逢,一切相爱,一切分别都将重新来过。虽然上帝并不相信世上有轮回因果,但是当我从冰冷的水中抱起大声哭闹的Echizen的时候,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婴儿一如20年前的我。
  我将Echizen抚养成人,教他绘画和信仰,慢慢的他的眼睛蜕变成金色的猫眼,高傲而执著的性格,有时还是会让我想起与他截然不同,却不知道哪里相似的,我的爱人。
  岁那一年,我已经35岁,修道院的院长募集到了一比钱款用来修筑一个礼拜堂。院长在看过我的神曲插图之后。
  与是,我终于又拥有了一个祭坛可以画画。
  我的生活变得非常规律而且简单,清早起来祈祷,然后花上不少时间将石灰均匀的涂抹在墙壁上,Echizen经常陪伴着我,并帮我分担很多工作。接着我们享用早餐,交换一下关于绘画的意见。Echizen很有绘画的天赋,我想在不久之后将他送到罗马,让他在这个时代成为一颗真正的星星,他帮助我将颜料涂抹在铅线底稿上,明艳而且引人注目。在阳光移出窗口之后我们休息。我曾经告诉Echizen,曾经,我在某个城市绘画一座小礼拜堂,夜晚时候就燃烧柴火。
  金色的眼睛宁静而对世界充满了热情,他那样年轻,他说:“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教堂对吗?”
  在晚上我们收拾好画笔回到修道室。我才知道,能够一辈子画画是多么满足。在梦里时常会梦见曾经如此对我承诺的人。然而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只剩下一颗泪痣灼灼发光。我在20岁之后的17年光阴,寂静的守护着我过去甜蜜也绝望的爱情。我多么希望永远不要忘记,而时光终于一切冲淡成了片断,碎了一地闪闪发光。
  直到1515年。
  那日午后,有人告诉我有客人想要见我,我想大概是卖给我颜料的商贩,于是我穿过葡萄藤,午后的日光晴朗的晒着我的脸,小礼拜堂已经完成了一半。在书房门外我就听见个人的声音。
  “小鬼,你的画还不错,只是本大爷见过太多绝世精品,特别是《神曲》。”他揉乱了Echizen的头发,低缓的笑了起来。
  放下手中的画笔,轻蔑的端详着他:“你还差得远呢。”
  “啊嗯?你的性格和你父亲还真像呢。”
  跳下椅子走到他跟前:“我并没有父亲,我只有Tezuka修士。你找Tezuka干什么?你看上去并不是修道士或者苦行僧,你的手太干净,也不是画师,你从哪里来?”
  旧有发光的水钻。他的身体强壮了不少,除了少年时候的高傲平添了成熟和沉着。或许岁月在我们彼此身上都有了试炼。
  而我,身上的修道服沾满了颜料,我的手甚至没来得及好好擦干净,肩膀上至今还有烙具留下的丑陋的伤疤。在岁月的折磨中我渐渐没有了少年时候的犀利和尖锐,唯独执著仍在。我静静的看着他,然后转身对Echizen说:“帮我去看看小礼拜堂的湿壁画,Echizen。我想和朋友单独聊聊天。”
  他走到我跟前,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为什么当时要走。”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
  因为什么?
  因为一个小小的交易?厨师的儿子将Atobe的名字放进了检举箱,为了保证而被捕的人是自己就死都不会讲出你的名字?因为我不是一个政客,没有嗅出空气中新时代到来的气息?
  不,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都还活着,在一场灾难之后,我们流离失所,你去了我的故乡而我留在了你的城市遥遥相望等待了半生时光。寂寞多年,沉默多年,直到在有一个春季的午后重新遇见。
  于是我没有回答,而是张开双臂拥抱着他。
  似乎是隔着十七年的拥抱,他喃喃的叙说他的寻找,而我将无望的奔波,跌倒的雪夜,监狱的煎熬从心的最底处翻腾出来,反复思量却没有说出口。
  让一切都过去吧,终于我们没有白白活下来。
  他的手轻轻的顺着十七年前的轨迹缓缓的滑落,他一次一次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仰起头来,日光就流淌在脸上。
  身体中甜蜜的幻觉渐渐蔓延,我们接吻的时候没有了少年时代的急切,仿佛一场拖时的煎熬,他明亮的眼睛流淌出悲凉的笑意。我们的身体都已经不再年轻,然而本能却让彼此纠缠的没有一点间隙。温柔的让人发疯的做爱,他小心翼翼亲吻着我肩膀上的伤疤,忽然笑着问我:“本大爷画的那条蛇呢?”
  我平缓着急促的喘息看着他的眼睛淡淡的说:“在佛罗伦萨的监狱中随着我的血融化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将我扣在了他的怀中,怀抱中熟悉的玫瑰味道,让我几乎一瞬间泪如雨下。我想的确是如此,人们永远无法停止对爱人的思念,当他们回来的时候,你就会变得特别脆弱。也或者是因为他的吻有一种魔力,唤起我们过去最美好的回忆。
  他说:“我如此害怕再也见不到你,我很害怕,Kunimitsu,本大爷害怕……”
  我轻轻的拥抱着他,日光慢慢爬上了他的皮肤。
  那一刹那仿佛我们都回到了十四岁。
  十四岁的花园,十四岁的小礼拜堂,十四岁的夜晚,十四岁的无花果树,十四岁的拥抱,十四岁春天的午夜。
  据说在天堂,上帝的光芒会改变一切事物的本质,所以你的眼光能够穿月一些坚硬的东西,能够看到它后面隐藏的世界当日光黯淡,黄昏来临,我能够看穿他的身体,看到他的灵魂。
  在我十四岁那一年,我在佛罗伦萨遇见了一个少年。他衣着华贵,言词刻薄,然而他的灵魂却比任何一个穿着圣服的人来得纯洁。
  次年一月,画家完成了圣维拉修道院的小教堂带着Echizen和Atobe离开佛罗伦萨启程前往威尼斯,同年Oshitari受教廷任命前往罗马,时年,Echizen已经是Oshitari最好的学生。
  两年之后Echizen为梵蒂冈教皇绘制大教堂广场草图,成为文艺复兴中一颗璀璨的新星。
  在那之后,各地修道院遭到清洗,宗教改革前夕,宗教压迫卷土重来。Atobe与Tezuka启程前往法国。Oshitari愤然离开教廷,离开罗马之前他将波提切利《神曲》手稿交由Medici家族。
  适值佛罗伦萨正式退出文艺复兴中心的历史舞台。
  与Atobe的故事,就如同那波澜壮阔的合唱当中一缕悠扬的声音,融入了那个时代的回潮之中。
  当新的世纪来临,当人们走上佛罗伦萨细细的街道,偶遇一个破败的小礼拜堂。如果你走进去,静静的站上一刻钟,对着那雪松木的耶稣像划一个十字。
  对于画家来说,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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