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街七号男色娼馆 by 暗地妖娆

金枝的头颅挂在娼馆门口的洋槐树上,断口的地方已经焦黑,散放出微微地咸腥气,嘴里咬了一根手指,指甲长长地由嘴角弯出来,恰巧勾住下巴,乌黑的血渍在隙开的牙缝中垂落,留下一抹龌龊的枯笔。看到金枝悬在高处的尴尬模样,我心如刀绞,六年前他领了七位十五岁少年来到白雾街,买下最破旧的一处旅馆,将它改建成男色娼馆。我知道白雾街上每个女人都恨金枝,她们希望他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倒摔出脑仁,抑或喝茶的辰光让滚水烫碎了心肝,这些怯懦而不着边际的幻想支撑了她们怨幽的青春,因此所有人均断定金枝是死在某个善妒的疯狂妇人手里。
只有我不这么想。
  在没有找到身体的其余部份之前,任何人都没有罪,即便像雪衣那么嘶哑地嚎叫,伸长脖颈对那棵洋槐又哭又笑,声称是自己害死了老板,他手腕与脚踝上系的那些紫丁香扯得漫天飞舞,碎瓣轻快地抛起,在金枝含住的手指上绕了个圈,复又跌落在地。所有人均被雪衣歇斯底里的发作弄得头脑发涨,纷纷借机逃散,只丢下我一个人应付场面。我命几个娼馆的小厮用力摁住雪衣,咬牙切齿地挥了他几记耳光,他面部剧烈抽搐的肌肉烙得我掌心既粘又热,然而总算是安静下来,将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撑得浑圆,血丝瞬间如蛛网般集结,他狠狠望住我道:“查出是谁干的!一定要查出是谁干的!”
  这吃人的模样唬怕了压住他右臂的一个小厮,竟呆呆地松了手,雪衣“呼”地挣脱了束缚,埋下头径直朝槐树树杆上撞去,金枝在树顶上一声不响,只略略晃动了一下,任雪衣在他底下寻死觅活。娼馆中此时传出一片哀音,那块积满灰尘的黄杨木招牌在凄风苦雨里显得愈加疲惫落寞起来,我过滤了这些零碎的悲伤,决意要纠出真凶,那是一种比雪衣愈发坚定的忠诚感使然,从第一次在娼馆接受金枝款待那刻起便已根种的执着。
  一、金枝
  金枝,我晓得自己是要随你去的,只是在与你聚首之前,且容我找到你的身体。莫要怪我顽固不化,谁教那副躯干太过美好,沿肩膀的线条一路往里压,直通向两根经络分明的锁骨,它们俏皮地倾斜着,仿佛在制造甜言蜜语,汉白玉似地胸膛有节奏地起伏,偶尔出现几丝艳红的抓痕,常常会延伸至小腹,浓淡相宜的耻毛下颤动一株奇异的植物,它经常在我的呵护下懒洋洋地挺拔起来,开出肥硕妖冶的红莲。然而最销魂的辰光,还是金枝把玩囗中一团灵巧的“仙丹”,缠绕住我的尘根,诡秘地在器官上翻腾辗转,让我于天堂地狱之间反复游走,不能自己,最后只得给予乳白色的回报。
  为了留住那红莲,我把敏儿活埋进废弃的矿井,这眼皮浮肿的妇人与我做了三年的夫妻,张嘴时永远散发一股淡淡的臭气,让人忍无可忍。所幸这一切都仰靠金枝给予完结,那是中秋节花好月圆的辰光,暑气尚未退净,街市上挂满彩灯,胭脂辅的木担架上、糕点摊的钱筒里均插了初绽的桂花,冲鼻的香气激得游客纷纷涨红脸庞,在那里莫明兴奋。我牵了敏儿的手出来逛,她手捏一枝金桂,努力掩饰住口臭,向每一个擦身的人微笑。结果人潮愈加汹涌起来,我们被一群抢月饼的孩子冲散,他们尖声尖气地怪叫,随后把嘴里咬的半口月饼呕出来,用脚狠狠踩住,敏儿皱起眉来嘀咕了一句:“什么孩子呀?也没有爹娘管了。”
  正值这当口,只听得一记撕破喉咙的叫喊:“金枝来了!”行人遂被招魂似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涌去,我和敏儿亦不得不顺势往那边推搡,两人均奋力争脱,却不能如愿,只得随波逐流,任凭牵引。最后总算挤到了一处稍稍冷辟的角落,敏儿蹲下检查她的深紫色绒锻面鞋子有无踩坏,我借机皱起眉头,透过众人肩膀间的缝隙观动静。
  一面桌面大的石榴红罗伞朝我眼前移来,伞下之人凤目流转,眼角两道金粉倾斜地刺入发鬓,湖绿底薄绸长袍绣了幅牡丹争艳,怒放的花盘大团大团地延伸至袍角,刚好遮住脚面,那把粗黑长发被翡翠环束住,金缕嵌缝的长指套妥贴地停歇在腰腹处,气势显略逼人,尤其是身材亦过分高挑的情况下,一时间竟辩不清性别。这时感觉背后有只手用力推了我一把,于是整个人踉跄出去,跌在他的绸袍下边,刹时便被那红光罩住,竟动弹不得。
  “你夫人好象脚有些疼,怎么不扶她一把?”他被长发拉出了棱角的额头下,一对眉骨隐约隆起,勾勒出含糊的阴影,美是美的,倒底还有些悚人。我挣扎着站直身板,矮了矮脖子,看到他握住的檀香木伞柄,雕刻有“断桥相会”的图案断续地从指缝间漏出来,是鸿兴堂六爷的手艺。
  我狼狈地逃出那团红光,拨开讥笑自己的人群,只听得偶尔传来几声“这男人长得真跟娘们似的!”“什么呀,比娘们美呢!”
  女人果然都没有讲话,包括敏儿在内,她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试着对这样蹊跷的事态缄口。议论纷纷的反而是男子,他们皱紧眉心表示厌恶,嘲讽他是“人妖”,后来却统统臣服在“人妖”脚下,甘愿舔吸他每一根指趾。大约这一瞬间,金枝身上已聚集了厚实的一层暗恋与仇恨。但是我确信敏儿是善良的,她回家后对那天的事情只字未提,将一个月饼盒清空出来摆放针线杂物,我看见几团红线绕成一个横向的“8”躺在绣剪下边,与照耀我的光闪烁相似的艳泽。
  次日,我便和白雾街上所有男人那样走进男娼馆,馆内四壁均绘了大幅的春宫图,厅内只几个小厮在跑来跑去,腰间缚一块桃色锻带,上边挂十多块木牌,见有客人光顾,便忙不迭上前招呼,引至二楼一排房间,解下木牌挂于其中一扇门上,他们面无表情,只蛮横地替来宾选择男娼,运气好些的会轮到青梅、雪衣一类的上等货,运道差的则只能接受小苏之流的下三滥服侍,难过得很。然而没有人敢表示不满,他们均心怀忐忑地让小厮牵了,手中木牌好比圣旨,掌控嫖客当晚的命运。
  娼馆从不接待女客,以前倒并非严规,只是贞洁对她们来讲与珠宝一样重要,是丢不起的。然而我依旧耳闻罗贵祥家的两位小姐碧玉碧珠均勾搭了馆内的几枚金字招牌,精明的罗老爷立即将二女嫁于一对驯马人,他们最末都折断了妻子的右腿,把她们拴在马房里,像对待自己日渐衰老的爱骑。面对如此惨剧,金枝不得不强硬地拒绝女流入内,怕横生祸端。他甚至果断地阉割了几个私下收纳女恩客的娼人,以杀鸡儆猴的方式制止这场无声的“叛乱”。动刑那晚如往常一般静谧,未曾听得半记嚎叫,有多嘴的小厮透露那是金枝藉端午聚宴的机会给那几个人先行灌了一坛泰雕,待醉死过去才下的刀,他们如今还在馆内游荡,练就了非凡舌功,照样做生意。
  初次带我入门的小厮是个皮肤白净的少年,唇上浮了一层淡淡的汗毛,还未长开的眉眼绷起来颇严肃,倒丝毫未见稚气,反而有种陷世过深的油滑。他一面把玩那块被擦得程亮的木板,一面在那些房间门口踱来踱去,仿佛在衡量自己的情绪,要把我交给谁,全凭他一念之间。所幸我与罗老板喝酒的辰光听得他的“教诲”,趁势把两片金叶子塞进那小厮的腰带里,他下意识地按了按金叶子突起的部位,回过头对我绽开一个谄媚的笑。
  于是,我便顺利穿过那几道挂满木牌的纸门,在快要到头的辰光突然拐了弯被带至隐蔽的暗房,门上的鲜红立刻让我跌进中秋夜的迷乱,更意外的是它上面居然一张木牌都没有,干干净净,好似未曾开启的宝窟入口,只是一派艳光目炫神迷,惊得我半天才回转神来。小厮给“宝窟”撕出一条裂痕,从里面顺势溢出一股异样的烟雾,沿着门缝爬上我的鼻翼,是掺杂了麝香与鸦片暖烘烘的气息。
  宝窟开启,金枝银衣白裤斜倚在红木软榻上,一臂长的白玉嘴烟枪被他端在手里,只用拇指与食指轻轻托住,其余三根均裹了白银甲套,僵直地伸展出来。这一次他眼角的金粉拭掉了,只素净着一张脸对我,把男儿的英挺本色暴露无遗,鼻梁上端笔直挺刮,只下巴延至脖颈处依旧曲线纤巧,吞吐之间便下意识地微抬上腭,腰肢亦跟着曲折成一副狐态。
  “拿去,这个提神的。”那柄褚褐色枪身朝我递过来,适时抑住了我即将蹦出喉咙的心脏。烟嘴上鼓起一星半圆的泡沫,凑上前含住那泡沫,一股苦腻腻的油腥味直冲鼻腔,转而游入喉管,狠狠撕扯住五脏六腑,于是整个内里抖震起来,拌上绵软的酥麻,填满整个脑仁,这销魂蚀骨的错觉足足纠缠了我一世。
  我买下金枝的第一夜就在鸦片的迷蒙雾气里混沌过去,之前我很想脱光他的衣衫,探入他两股间的一挂神秘之地,结果却被他牢牢压在身下,将迷雾叼于唇齿内,垂下头去松松喷入我嘴里,耳鬓几络碎发扫过下眼睑,蹭出痒痒的快感来。醉生梦死之间,隐约采摘到金枝发出的几记干笑,像在无尽黑暗中无意中拦截到的几只萤火虫,它们明明灭灭地向我逼近,又在瞬间疾速而去。
  次日清晨醒来,我被一缕稀薄的阳光刺醒,空荡荡的房间镀上了阴郁的灰蓝,与金红色墙壁混杂出纷乱的印痕。收了两枚金叶的小厮面色冷淡地端了铜盆进来服侍我洗脸,并拐弯抹角地示意我滚蛋。没错,我花了半年的薪俸,只换来让人窘迫的干笑,金枝用鸦片膏戏弄了我,抑或他总是这么样戏弄宾客的。倘若被那起老嫖客晓得,必定会被他们笑上两个月。
  “想要金枝,人家一般都给二十张的,白老爷。”这是临走前那小厮丢给我的话。
  这奇耻大辱无疑是一把透明剑,刺中了我浮浅的尊严,愤怒将之前云遮雾绕的畅意驱逐贻尽,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报复心。我在每一家绸缎庄和珠宝行堵截金枝,他似乎毫无察觉,照样妆扮招摇的出游,时而着黑丝绒滚银线的碎花短襟,显得幽雅肃穆,时而提拎了两只长及膝盖的彩袖,张开双臂宛若巨形花蝙蝠,在人群中轻快穿梭。那个卑鄙的小厮跟在他后头,托了几个锦盒,流露出异样的满足。光天化日,自然动不得他,然而总是有机会的,我这样恨恨地想着,快要将牙根咬碎。
  逮到金枝的辰光,月圆如镜,比中秋那日还妩媚动人,显然他已灌了几壶陈酿下肚,摇摇晃晃地扶住暗巷的墙壁前行,小厮只尾随着,并不上前搀扶,我瞅准了冲上去扯住小厮的脖子往墙上猛地撞去,直到他完全晕厥为止,金枝半瘫地靠住墙,默默看我折磨他的小厮,面色被酒气薰得霞光满布,景泰蓝掐丝芙蓉花色的指套直勾勾指住对面墙根下一滩未干的尿迹。我丢下那小厮向金枝扑去,突然捕捉到他嘴角一丝隐晦的渴求,那正是他需要的,我终于懂了。
  金枝趴在墙上一动不动,只将那支狭长的甲套咬在唇间,折叠出一朵落魄的笑靥。我恶毒地拔下那甲套,撩起他的长袍,将整整大半枝景泰蓝芙蓉插入,这一行动立即得到金枝热烈的回应,他弹簧似地绷直了身体,嘴却还紧紧闭着。我脆弱的下体顿时刚强起来,它威严地仰起头颅,将裤裆支得鼓鼓的,仿佛一只猛兽已积蓄了极大的能量,迫切地要冲出牢笼,我只得解开腰带,让它利箭般窜出,撕裂金枝两腿间那条深幽的缝隙……他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记无奈的呻吟。
  我把金枝抛弃在白雾街最偏辟的一条巷中,严格来讲只是窄若鱼肠的弄堂,他安静地伏住墙面,侧着脸看我离开,我尽量不回头看他,怕被他再次取笑,可是却明明白白地知道他还在盯住我的背,直盯到肉里去。第二天金枝差人送了一块玉牌给我,跑腿的讲那是“百通牌”,以后不必付钱便能进他的房间,更没有小厮敢上来为难,还是几年来头一回送出去的。
  曾经无数遍地想,倘若当时别过头去应了金枝,或折回来狠狠踢他的下胯,将他踢残,可能现在就不必那么撕心裂肺地疼痛。如今一切已晚,敏儿在旧矿井里呼嚎乞求的辰光,我手中的铁铲从未迟疑片刻,往里填土的节奏依旧明快,直到听不见叫声为止,她的口臭自然亦到此为止了。是的,正当一切在我掌控之中,即将与金枝奔赴美好未来的关头,他却只留下一枚干枯的头颅,挂在娼馆门口朝我无奈地摇晃,这种悲伤旁人是无法体会的。
  金枝,我会为你报仇的。我在心底里将这话念了千回,景泰蓝甲套泛着暗沉的釉光,疲惫地躺在我手心里。
  二、雪衣
  整条白雾街陷入莫明的恐慌里,谁都不想承认自己与金枝的死有关联,无论他的恩客抑或善妒的妇人,他们清一色地避开了“金枝”这个话题,甚至走路都刻意绕开娼馆大门,金枝一手打造起来的昌盛温柔乡忌刻间荒凉起来。孰料半个月后,封闭的娼馆再次开门营业,那些曾经的熟客均收到一枚拇指粗的银菊,他们被施了魔法似地怀揣金叶再次踏进娼馆,这个“魔法”就是雪衣。
  雪衣从前在娼馆是极低调的一个人,心绪阴晴不定,恩客往往进了房还有被他赶出去的,饮食起居挑剔得很,吃碗面要讲究面粉的产处,浇头得去七宝斋定做,嘴还特别刁,稍有差池是要被尝出来的,有一回放松戒备的小厮忘记用碧玉溪里的水煮饭,他只吃一口就吐掉了,命人将小厮的手指齐根往手背上反扳,再用绳子绑住,直到十根指头都痛到失去知觉为止,他还怕热怯寒,冬天香炭不断,夏季冰块更要源源不尽地供应,极难伺候,有小厮背地里诅他早死,一个男娼倒还端了皇帝的架子!然而雪衣从不与人争名夺利,更多的辰光他宁愿呆在自己的小窝里发痴,下雨天干脆是不接客的,闭门独处,弄些针线来做。生意淡的辰光更图得清静,避过其它男娼友好的邀请,宁愿被流淌的时间腐蚀了青春。有人悄悄告诉我,雪衣已年近三十,我却被他那张细嫩的外皮震慑,眉眼有股子孤伶伶的消沉,神色永远与现实脱节,游离于尘世之外。
  金枝宠雪衣,这是一种比情人更深浓的体贴,雪衣面上不响,心里全都清楚,我曾经试图让金枝与我双宿双飞,让雪衣继承娼馆,金枝笑得前仰后合,喘息道:“交给他?!可是三天就要败光的呀!”
  事实却出乎金枝的预料,雪衣非但没让娼馆倒闭,反而全面维持起来,熟客一个不少,还增了新的。雪衣不再成天做“伴房小姐”,他穿了普通的男性服饰出来操持生意,甚至留起了胡须,将原本的娇媚抹杀掉大半,所幸脂粉还是浓浓地化上了,好比女扮男装的戏子,透出别样风情。资深一些的男娼自然是不服的,他们无法适应雪衣的转变,按理讲雪衣应该继续接客,和其它人一样努力,他却坦然自若地坐上金枝的位置,扮演了一个“接班人”的角色。我与雪衣亦曾有过翻云覆雨的一夜,他间中会偏过头去清唱几句:“人去了,人去了,悔不该将花伞交,顿觉这水凝山暗湖光山色雾中罩……”搞得人一愣一愣的,复又转过来微笑示意我继续。所以,雪衣的恩客经常会被他搞得一头雾水,可他们却个个成了瘾君子,就爱他的恍惚表情,爱他手臂上宛若蜜桃皮的点点赤红,想像他独居时站在铜镜前裸了全身,用绣花针细密地扎戳肌肤的光景。
  “现在很多人都讲是你杀掉金枝的,要小心啊。”我试探雪衣的手法并不高明,可我不在乎,不高明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比如处理掉敏儿后,她的父母至今还在找我要人。
  “嗯,白老爷费心。”雪衣点头答应,眼里丝毫不见退让的意思,下巴上零星的须根辅得很开,却没有凝聚成一片,头发拢在顶心用一枚玉簪绾住,饮茶的辰光还会不自觉得翘出一根兰花指,显然是从前戴甲套留下的毛病。雪衣那十根健全的手指打消了他自己的嫌疑,金枝嘴里咬的应该是凶手的指头,指甲两寸来长,关节略显粗大,指尖上镶有一粒黄豆大小的黑痣,金枝的指头上没有黑痣,可是整个娼馆的人从上到下均脱下甲套检查过,居然亦无人缺损手指,
  我失望地告别雪衣,他起来送我的辰光倒还是从前的懒散模样,眼皮都不抬一下,骨子里的傲慢却缓缓露出经纬。出来的时候恰巧与青梅撞了个正着,他气冲冲地横了我一眼,道:“白老爷真没用,金老板的案子这么多日还查不出个屁来!你倒是把雪衣捉了去,他突然转了性子,铁定有鬼!”
  青梅光了半边膀子,将衣袖缚在腰间,粗壮的臂膀上纹了一只火麒麟,正嗞牙裂嘴地呈凶。一想到青梅的阴茎早已被金枝切去,我就忍不住想笑,愈是没有雄性物愈是想体现勇猛,这是青梅的人生观。他现在只能靠摆弄各色新奇的“刑具”吸引客源,经常把恩客锁在笼子里喂以生牛肉,稍有反抗便用铁链抽打他们,这种奇特的发泄方式居然成了青梅吃饭的本钱,火麒麟于是变得娇贵起来。
  我把青梅叫到角落里,仔细盘问了金枝出事之前的情况,他那天真的脑袋里只能勉强拼凑出一些没用的线索,比如当天金枝很早便睡下了,睡前烧了两筒鸦片,还用烟管烫了雪衣的背,雪衣走出来的辰光上衣都来不及穿,背负几道烫伤就出来了。青梅刚服侍完一个客人,大汗淋漓地往浴池那边走,路过金枝的房间,雪衣碰着他还皱了皱眉,捏着鼻子与他擦身而过,青梅还听见金枝在房里传出要安吉白片的声音。
  我对青梅的描述显然还抱有怀疑,他妒忌雪衣,同时亦怨恨金枝阉割了他,极有可能是在扯谎。加上他并未因失去阳具而变得无力,反而蛮劲十足,要肢解一个死人易如反掌。所以我把青梅例为主要的跟踪对象,过程中居然还发现他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其它男娼的金甲套之所以常常不翼而飞,大半均是他的“杰作”。所以我厌恶青梅,一心祈祷他就是元凶,好让馆内的男娼们与我一起将他撕成碎片,吞进肚里去。
  可是金枝的身体依旧悄悄地潜伏在某处,没半点动静,它愈是遥远,便愈是让我提心吊胆。这个凶徒究竟是怎样的残忍,才会把那么美丽的身子切碎?!娼馆二楼那几道门上还挂满了木牌,小厮正引领嫖客进进出出,我居然在当中看到了女人,男宾显然亦为此感到不自在,我们都无法忍受一个妇人出入娼窑,享受同等的待遇。我仿佛看到敏儿正混在那些宾客里头嘲笑我,将她被泥土浸淫过的面孔逼近过来,伸出乌鸡八糟的双手要活活将我扼死。
  白雾街娼馆在雪衣的掌控下已起了质变,男娼们开始接待女客,给她们同样乐趣。整个镇的男人开始骚动不安,他们必须时时提防自己的妻子,一发现她们在娼馆附近转悠就神经紧张,将她们像抓鸡仔似地纠住发髻拖回来打个半死。但是他们中大多没有马厩,因为钱均花在娼馆里,养不起马,所以不能折断妻子的腿,就只好将她们锁骨上穿一对铁环,连上细细的银链,像表演猴戏的流浪汉那样将链子绑在腰后,走到哪里她们都逃不脱去。那段辰光每日均能听到某户人家的宅院传出凄厉嘶叫,起先有些胆战,后来就习以为常,径自嘀咕:“唉,又是哪家的婆娘被穿上环啦。”便过去了。
  雪衣变相制造的这一连串的“惨剧”却并无引发白雾街居民的憎恨,他们只是恼怒自己的欲望得不到控制,想切断它亦不得要领,只好咬破嘴唇,挣扎着把锁住妻子的环链解开,栓到屋梁上去,让她们用极难过的姿势站立睡觉,自己则跑去娼馆寻欢。娼馆依旧门户大开,吸纳汹涌如潮的好色之徒,他们发现女宾不见了,即便有来,褪去衣衫后亦会露出锁骨上方各有两个圆圆的黑洞,把男娼们唬得心惶惶。
  三、真相
  在娼馆查案的日子里,我并未意识到白雾街的女人们正遭受有史以来最可怕的磨难,罗贵祥甚至雇鸿兴堂六爷炮制了一个奇特的樟木箱,有上下两层隔板,箱盖上挖了圆洞,头部可以伸出来透气,身体被隔板分成两截,上半截让手臂与腰腹自由转动,下半截则被挤得蜷曲起来,只有想便溺得到允许时,方才由他亲自解了下半层的锁,像开门一般推开两片箱壁,让妻子伸展开腿来解急,要性交亦是隔了那木箱,只交缠下半身,上边还不得不抱了那箱子,交合的辰光无论再怎么激动,亦只有两两相望,被硬木板挡住,亲个嘴都是难的。
  最可恨的是雪衣对此竟置若罔闻,他依旧每日清点收入,喝最上等的紫笋,食慕蓉坊的冰雪酥,到集市上挑选有潜质的男童回来调教,直到青梅操起一把斧子打算与他同归于尽。这场风暴的起因很简单,青梅无意中看到雪衣洗澡,本是想趁他清洁的辰光偷盗金叶子拿去还赌债,结果雪衣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清空浴池一个人洗澡,而是命人在自己房间的屏风后摆了木盆来洗,青梅冒失地闯入,刚翻了梳妆台上的几个锦盒便被屏风后滴滴搭搭的动静惊着了,遂往后退了几步,撞倒屏风,只见雪衣一丝不挂地从木盆里立起来,混漉漉地瞪他。
  青梅费解的是,为这种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他既要被逐出娼馆,是的,他从前引以为豪的家伙已经被切除干净,雪衣实在想不出什么更残忍的方法来惩罚偷盗者,只得请他永远离开白雾街。可怜青梅离开娼馆,便只是一个无用的阉人,没了依靠,后半世的生活全无着落,这才被逼急了,从柴房拿了斧头要找雪衣拼命。我赶到的辰光,正瞅见青梅怒目圆睁,嘴里含糊地咒骂着向雪衣奔去,双手将黑亮的板斧举过头顶,莽撞地砍下来,劈进一张八仙桌台面,一时竟拔不出来,气地太阳穴上血脉突突地跳起。众人这才上前抱了青梅,将他摁倒在地。
  我被青梅的歇斯底里敲中了某根秘密的神经,突然茅塞顿开,一阵冰凉的窃喜袭上心头。于是被招魂似地走到雪衣面前,拿出一袋金叶子:“今晚让我买你吧。”
  雪衣面色微变,很快平缓下来,点头应下。
  房间里有股甜蜜的玫瑰清香,那是雪衣每日用玫瑰油擦拭皮肤的结果,他坐到梳妆台前,铜镜上映出模糊的金色面影,散出几圈光晕。雪衣拔下头顶的玉簪,解放了一头如瀑长发,对同样映在镜中的我笑道:“倒底是男人,头发怎么都不及女子柔软,伤脑筋啊。”
  我走上前去欲褪去他的上衣,手却被他捉住,示意要我稍安勿躁。我却等不得了,硬是把手插进雪衣的衣领,扯开最上边的一颗盘扣。雪衣显然有些尴尬,红了脸护住胸前,我狠狠掰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摸到他潮湿的小腹,他终于憋不牢大叫“住手”,气恼得推开我。
  “别装了,金枝。”我捉牢了他的手腕。
  空气在这一瞬结成冰块,冻僵了雪衣的面孔,半晌他才恢复过来,轻叹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将雪衣按回到座位上,拿起一方湿帕擦拭他那一脸艳妆,每擦一记,帕上便多一块斑斓的印泥。
  “因为金枝,哦,不,是雪衣死后,你改穿了男装,还留了胡须不再接客,是不想让别人发现雪衣身上那些针扎的伤口不见了。是你杀了雪衣,再扮成他的样子继续经营娼馆,因为男装都要扎住袖口,不会露出手臂,雪衣既自恋又自卑,永远是浓妆艳抹地见人,你才能那么方便地替代他。你把雪衣的身体藏起来亦是为了掩饰他的身份,那些针眼实在太醒目了,所以不得不让‘金枝’的身子消失。你还把雪衣的头颅洗净之后,在他嘴里塞了他自己的手指,扰乱视线,让我们误以为是个断指人干出来的。雪衣平常接客时都要戴上甲套,他不如你那么坦诚热情,所以没人知道他指尖上有颗痣,只有你这自小就调教过他的人才清楚。”
  我愉快地品尝着从自己口中流出的真相,每道出一件便用湿帕擦去金枝的一道脂粉,当讲出“难怪你会改用玫瑰油擦身,是为了掩盖从前的鸦片味吧?真难为你,在命案被发生的那天还特意往腕上系了紫丁香,怕我们发现你雪白无暇的手臂。所以被青梅无意间看见了裸体,你会如此愤怒。”讲出最末一句的辰光,我的金枝回来了!
  那张圣洁与淫艳交辉的面孔复又捧在我的掌心里,失而复得的喜悦包裹住我们全身,红莲即将再次盛开,开在幽暗的弄堂里,开在金红色纸门的背后,开在每一块香浓苦涩的鸦片膏上……那些曾经令人心醉神迷的烟雾恍若穿越记忆的屏障正婷婷袅袅地向我们爬来。我激动地泪流满面,任凭心爱的金枝将我像孩子般搂在怀中。
  “我就知道逃不过你的眼睛的。”金枝的口吻竟有些伤感,“没办法,雪衣的生活太奢侈了,整座娼馆总有一天要败在他手里的,还是除去也罢。再说,不除了他,怎么对得起你的敏儿呢?”
  我闻出了那话里的嫉妒,同时像被黄蜂蛰了一下似地惊跳起来,轮到金枝按抚住我,声音比鸦片烟更飘渺:“他和你家敏儿好了很长时间,所以我把他这副美丽的身子埋了给她做伴,你不晓得你老婆有多爱他下边那块肉呢!我思量很久了,还是决定接待女客,可又放不下那面子,怕青梅他们不服,要跟我讨还那阳具我是赔不出来的,趁除掉雪衣那辰光一并把娼馆的规矩改了,一举两得啊,哈哈!”
  金枝的话像一支吸管通入我体内,将血液慢慢抽干,我感觉到自己体温正在下降。现在,我只想奔入那块废弃的矿地,将那个有口臭的妇人挖出来撕咬一番,啃咬她每一块骨头。原来那娼妇亦是背叛过我的!头脑内立刻有烈焰焚烧,焚毁了我之前的全部幸福。金枝被我粗糙的双手环住,几乎勒到窒息,他在我身下挣扎得像条被拖上岸的白鲢,用尽力气扑腾着,最终还是被制服住。我将全部怨恨统统发泄到金枝身上,无遏止地进攻他,要将他的身体撞成碎片。耳边断续地回荡几记冷笑,似乎是雪衣和敏儿的。
  “你不会再回来了吧?”临走前,金枝在背后叫住我,支起一段雪臂撑住头,发丝从指间挤出来,厚厚一把,姿势倒也俏皮。
  尾声
  我离开白雾街是某个初夏的清晨,天色依旧是一片阴郁的灰蓝,没有鸦片的撩拨,显得特别清爽。深吸一口气,居然闻不到这条街上焦灼血浆与沸腾精液混合的异香,而是洋槐鲜活的芬芳。金枝的男色娼馆静默地伫立在那里,几个小厮睡眼惺忪地出来倒痰盂,看见我还招了个招呼,问候里不带半星欲念,原来这里亦有纯洁的辰光。
  “给你的赏钱!”我把那支景泰蓝甲套抛给其中一个小厮,不偏不倚地落进他手中的痰盂,那“扑通”一声响,似是打了个绝决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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