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墓地 by 皇冥月

明林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对我说,头一次遇见我时他是想报复的。因为社会对他不公平,那个人对他犯的罪孽,他为什么不能转给别人,那种痛苦凭什么要他独自承受。他说那晚不管遇到谁他都是要报复的,可他遇到了我,我却看见他临阵脱逃了......
  我是个在成都的辽宁人,借着考大学来了成都。在四川大学混了四年,学了一口不地道的普通椒盐话,说的时候比当地的椒盐普通话还难听。号称外语系高才生的我却拿本土的方言没办法,真是惭愧。
  大一的时候认识了贾科,他是绵阳来的,学法律。除了有点优柔寡断,人还是不错的。学校食堂还没刷卡时,我的饭票全是他伪造的。后来刷卡了,饭钱节省不了了,他就帮我省电话费。每每电话卡一刷暴,他就给我张新的,当然也是他自造的。我真不知他学法律是用来干什么的。
  都说川大外语系盛产美女,这话一点不假。在外语系混了四年,我是在美女堆里泡出来的。唯一的遗憾是这些美女没一个属于我。全怪我大一时年幼无知,初来诈到的有点认生,错过了机会。到大二回过闷时,美女早被抢购一空,连贾科这种腻味货都踩了两条船,真是苍天无眼。当贾科忙于周旋在两条船和伪造的乐趣中时,我被一个大四的男生搭讪了。
  认识他的那天我和他去了他在校外的住处过夜。过了这么多年,我只记得他的那副金丝眼镜和他很秀气的声音。至于头一次的感觉我也忘的差不多了,因为从那次后我结识了太多的人,都麻木了。我找那些人上床,为的不全是发泄欲望,而是在钓取他们时,那种挑战的快乐。
  不过我这些事都没告诉贾科。他虽然有点花心,但骨子里他是很正统的。我掩饰的很好,把自己多年来没交女朋友归罪于他的魅力太大。一同认识的女孩全被他吸引了。这种奉承话谁都爱听,因此贾科总觉得欠我点什么,对我的话言听计从。他被我训练成一件得意的作品,绝对的重友轻色。
  毕业后四年里,我换了六家公司,搬了四次家。虽然手头没有积蓄,但图个自在。我喜欢这种随意飘荡的生活,不知过了今天会发生什么,也就总能对明天充满希望。于是我就随着性子到处混。白天在公司,晚上去圈儿里人集中的酒吧,哪儿高兴上哪混。常常还没到月底就负债累累,然后就找贾科救命。
  贾科对我自然是好的没话说。毕业后他就去了一家中型房地产公司,从销售员一直到现在的销售策划,业绩不俗。贾科老劝我男儿应志在四方,成立大业。可我有我的处世观,我从没想过要成就什么大事。他是独子,要成家立业,给他们贾家续香火。而我有个大哥垫上,爹妈养老也不用我操心,因此我比贾科自在。爱谁谁,我高兴就行。
  但没钱的日子总是难过,老靠贾科接济也不是长远之计,毕竟他还要为结婚做打算。于是我一咬牙随贾科入了行,也做起售楼了,毕竟这行来钱快。运气好的话,过两年我就能有自己的房子了。
  手里有了钱,混起来也更自在。小康就是我做售楼一年后认识的。整个贪财贪色的小混混。不过我本也不打算和他长相私守。我天生喜欢刺激,喜新厌旧是我的本性,我没有耐性长期对着同一个人,那样我会憋死。和小康在一起也算我和他各取所需吧。是互补型的一种。
  不过最近小康越来越过分,常在酒吧里当着我的面和别人调情。就说你是出来卖的,也讲讲职业道德吧,也讲讲先来后到吧。我又不是冤大头,干吗花钱让别人享受。
  为这事我和小康大吵了一架。小康先是来软的,说和别人不过是逢场作戏,对我才是真心的。我当然不信,这种小儿科的谎话能骗谁。然后小康又骂我小气,说这是他的本性,受不了就分手。他本以为会唬住我,以为凭他的姿色我会让他三分。可他没想到交往三个月我早烦了。于是我对他嚷嚷了一句滚,他就真的滚了。
  今天快下班时,小康居然又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他很是煽情,说他错了,要和我和好。他约我八点半到随缘见面。本来我不想再搭理他了,可今天实在无聊,随便找个人玩玩也好,于是我答应了。
  然后我更觉得小康很贱。好马不吃回头草,分都分了,还和好做什么,显得多没骨气。他又不是没身价,不愁没人捧。不过他越贱对我越好,想甩就甩,不用担心责任问题。没见过谁扔抹布还常嘘短叹的。
  由于下班时经理临时通知销售员回公司开会,我到随缘时晚了一个钟头,已经九点半了。开会前我打电话通知小康,他说他等我。可现在我在随缘转了一圈也没见他人。打他的手机,说用户已出服务区。我这个纳闷。
  我坐上吧台让老板给杯啤酒。老板递过来一杯啤酒和一张帐单。
  没喝就结帐?什么时候改的规矩?
  不是这杯,是刚才小康留下的。我也说他这样做不好,可他跑的跟什么似的,眨眼就不见了。
  老板很无奈,小康在这里赖帐是出了名的。我只有又当了次冤大头。
  我气的两口吞了啤酒,起身离开。
  走出随缘时,我发誓要找小康算帐。拿我当宝耍,活腻味了!
  我伸手刚要叫出租,看见路灯下站了一个人。初看那身影我还以为是小康,正要冲过去揪住他,才发现不是。
  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个子一般,长的还行,但没小康漂亮。就是很瘦,象营养不良。
  他抬着头很犹豫的看着我,好象要说话。我久经沙场,当然知道他的眼神要乞求什么。反正小康也跑了,与其整晚生他的气,不如另找一个开心。
  我走上前和他搭讪。
  等人?
  他先点点头,然后过了两秒钟又摇头。
  我请你喝酒。
  他想了想,点了头。
  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我又回了随缘。
  老板对我振奋的速度之快感到惊讶之后,问我要点什么。我让他先点。
  随便。他淡淡的说。
  说个名字好不好,啤酒还是什么。随便怎么点?
  随便。他还是这句话。
  老板听了忙过来接茬儿:有随便,我们这新出的。你也试试?
  真新鲜,还有叫随便的东西。我就点了两杯随便,反正今天也随便。
  一会随便来了。还真随便,两杯都不一样。真和名字一样,随随便便就调了。大概只有好吃的成都人想的出这种花样。
  我问他要那杯,他还是说:随便。我不知道今晚是不是和随便有缘。我把那杯红彤彤的给他了,我不太喜欢看见和血一样颜色的饮料。
  他抓过杯子一口就干了,然后就低着头坐在那不说话。我不习惯让场面冷场,就问:还要吗?
  他点点头。我又叫了一杯。新端来的随便是绿色的,他又抓过来一口干了。我怀疑他是从沙漠出来的。
  他连着喝了四杯随便就不要了。我说:去我那儿。我没让他选,因为他一定又说随便。他沉默着,起身跟我走了。
  我带他回了我在西门的住处。那原本是贾科爷爷的房子。两年前他爷爷身体不好回了绵阳,房子就留给他了。可贾科嫌离公司远就没住。把房子让给我,他住公司的宿舍。
  进了屋我问他要不要洗澡,他又是先点头又摇头。我笑了,知道他一定是第一次出来,很紧张。
  算了,脱衣服吧。我怕他会在浴室里紧张的晕倒,我看见他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
  他很犹豫的脱了上衣,然后就扯着他的皮带没动。
  怎么了?我走过去抱着他,让他放松一些。他突然用很大力气搂着我。我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然后没一点预示的就把头压过来了。由于动作太急,他的牙磕了我的嘴唇。我哎了一声,心里对他的幼稚感到很可笑。我知道今晚会很有趣。
  我想先帮他把裤子脱了,可他突然喘的很急,然后一把把我推开了。我一个趔趄倒在沙发上,就看见他慌慌张张抓起衣服往门口冲。
  干吗?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抓住他。
  他用力挣脱我,很委屈的说:不干了行吗?
  什么意思?都当我是好欺负的!我在想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尽走背运。
  倒找你钱还不行吗?他从上衣口袋里摸了仅有的两百块塞在我手里,拽开门就跑。开门时他碰倒了门后的衣架,我很倒霉的又被这该死的衣架戳了头。我很愤恨的把钱摔在地上,捂着头缩到了沙发上。先是小康跑了,扔给我一堆帐单,现在到手的鸭子又飞了,划了我一脸伤。一切都是小康引来的,一定要让他好看!
  由于昨晚的不顺利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过两天安分日子。
  下午回公司领薪水时看到贾科坐在经理室。他一定是为我们公司的新楼盘来的。他们公司在做我们的楼盘策划。我从会计室出来时,贾科正和我们经理握手告别。看贾科一身西装革履,腆着个啤酒肚,还真有老板派头。反正也不想出去玩,干脆去贾科那儿坐坐。差不多一个月没去了,该去增进增进友情了。
  在路上贾科问我头怎么了,我摸着那两块OK绷说晚上起来没开灯,撞的。贾科笑着说不信。我说爱信不信。
  我们又谈到公司。贾科说他们公司上周招了批新人,结果他的宿舍就被暂时性的借了一半出来。
  贾科说和他合住的那个小伙子干活还不错,就是毛病太多,特别热中于清扫房间,酷爱刷马桶,没事还老在房间里消毒。特别讨厌别人用他的东西。昨天早上贾科没找着牙刷,就拿他的将就用,谁知他一把夺过牙刷,还恨恨的盯了贾科两眼。贾科边说边一个劲儿的摇头。
  我笑着骂贾科活该,谁让他乱用别人的东西。有人免费打扫房间还不好,不知足。
  我们去巴山夜雨吃了晚饭,本打算找个清吧坐坐,贾科突然想起有个计划明早要交,我们只好回他的宿舍。宿舍就在他们公司大厦的十七楼。
  出了电梯贾科看见斜对电梯这间开着门,说:他没出去。
  谁?洁癖?我好奇的问。
  除了他还是谁!好在你来,不然真不想和他呆一间房里。
  进了屋我听见洗衣机转动的声音,洁癖在洗衣服。我进门就去卫生间,想看看这个洁癖长什么样。
  到了卫生间门口我愣了,那一刻我才对成都的小有了个直观的认识。居然是昨晚那个小子。他正在往洗衣机里倒洗衣粉,看见我,一不留神就倒多了。
  谭明林。这是萧建宇,我朋友。贾科简单介绍后就坐到写字台前用笔记本赶计划书。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没说话。看的出来他很尴尬,对于我的突然出现有些手足无措。我心里有点得意:该是我的果然跑不掉。他站在卫生间里斜眼瞟瞟我,也没说话。我猜他大概又出了一头汗。
  今晚我住这儿。刚说完我听见卫生间里有东西掉在地上。我转头正看见他弯腰拣地上的洗衣粉代子。我低下头偷偷的笑,发誓今晚一定要把他搞到手。
  这间宿舍本是个写字间。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套着。贾科住小间,谭明林睡在外间沙发上。贾科说住不下,现在不比以前,多了一个人。我说挤挤就行了。我得把昨天的帐好好算算。
  差不多一点贾科才打着哈欠去睡。我早忍不住了,蹑手蹑脚就往外间去。我知道贾科是一沾枕头就着,大学四年他都是这样的,所以我一点不担心他发现我失踪。
  我轻轻带上贾科的房门,看见沙发上有东西在动。果然他也没睡着,正从被子里探出头看我。
  我坐到沙发上,就要掀开被子往里钻,他死抓着被子不松手。
  让我进去。我有点急不可耐。
  走开!他很严肃的说。
  装什么,我知道你想的。
  我后悔了,你不要缠我。
  要后悔也等过了今晚吗。我挺棒的,不做你才要后悔。我拿出钓小康的那套。
  滚开!他突然把嗓门提高了,立着眉毛眼睛象要喷火。
  我的火气腾的就上来了,压低嗓音说道:假装什么正经?不就是个出来卖的吗。你昨天打伤我的头还没跟你算呢!你现在要是不答应我,我就把你的事说出去!最后一句话出口,我都觉得自己挺坏。象个地痞要威逼良家妇女似的。
  威胁的分量果然很大,他胆怯了。目光变的很黯然,惶恐。抓着被子的手也松开了。我顺势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我把他压在身下开始吻他。他一点也不热情,完全没有回应。
  动一动,别象个死人。我埋怨着。然后他开始搂着我,回应我的吻。他的手在发抖,呼吸急促的有些不太正常。我让他放松,可他却更紧张。不到两分钟,他又猛的推开了我,象昨天一样。
  又怎么了?我对他的反复无常很不高兴。
  他垂着眼,喘了半天气才咬着牙说:要说就说吧。我不怕!他抬起眼睛看我,很认真,一副誓不可被侵犯的样子。我愣愣的注视了他一分钟,然后从他身上起来了。
  我又蹑手蹑脚回了贾科的屋子。躺在床上我半天没睡着。我在圈儿里混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不怕别人知道自己是同性恋的,而且还是出来卖的。就象小康这样贱的还找了个女朋友掩人耳目呢。谭明林的脾气还真倔。很久没有人能激起我的斗志了。我突然觉得跃跃欲试。
  从那晚起,每天下班我就往贾科公司跑。我找了很多不是借口的借口,以便让贾科留我借宿。
  谭明林每次回宿舍时肯定是低着头尽快的从我面前溜过去。他很害怕和我的目光对视。只要我在他就会显得很别扭。我很喜欢看见他见到我时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凭经验我知道明林是喜欢我的,那晚的严厉是装出来的。他想接近我,但又不好意思。他初入这个圈子,还很新鲜,会害羞。
  我就象只猫尽情的戏弄抓倒手的耗子。他迟早会是我的。
  国庆节到了。贾科打算和他女朋友去碧峰峡,他非让我也一快去。我可不愿去当灯泡,煞风景。可贾科不答应,说主要目的是让我和他的容容见见面。他说这个女朋友定下来了,是要结婚的那种。盛情难却,我只有答应了。临走的时候,我把明林也叫上了。我的借口是四个人正好两组,没人会尴尬。
  我们在碧峰峡玩了两天。先看了那里的野生动物园,然后又在山里转了一圈。整个行程我觉得一般。明林也表情淡淡的。只有贾科的那个容容从头至尾情绪高涨。看见只鸽子都要高兴的尖叫。过鹿园时一只小鹿跑过来闻了她的脸,竟把她吓哭了。我真怀疑贾科的审美,毕业这几年怎么差了这么多。
  一路上明林只对山崖上的三个悬棺很在意。他在悬棺处站了很久,突然问我:躺在那里面会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我说,大概和被关在衣柜里感觉差不多。
  明林笑了,他的笑容很奇怪。
  回成都的路上,我们又顺路去了蒙顶山。贾科说要给他爸爸和爷爷买些好茶。
  山脚下就是长青寺公墓。明林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一直注视着墓园的方向。
  公墓,有什么好看的。里面的鬼会跑出来的。我碰碰他。他转过头没说话,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不是好人死了才能埋在公墓里?他突然问我。
  不用。有钱就行了。钱多买座大阴宅,风水好的。钱少就买小的。不过死都死了,化成一堆灰了还在乎埋哪儿吗。
  可有墓地的话,想你的人能来这里怀念你。
  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要真对一个人好,他活着的时候就该表现出来,等死了再来怀念有什么用。假惺惺的,没劲。
  可我想要......
  明林又把头转向身后,墓园已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了。明林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阳光把他的脸照的很异样,看的我身上一阵阵发凉。
  煞什么风景!出来玩竟说些什么死呀死的。喝水,你们俩都把嘴闭上!贾科从前排扔过来两瓶矿泉水。我递了一瓶给明林,他摇摇头不要。
  回成都后,七天大假还有四天。我妈从家打了个电话,让我回家看看。因为我想着明林,就推脱说一则机票太贵,二则就剩四天了,来去急匆匆的,呆也呆不好。我妈只有作罢,叮嘱我春节一定要回家。
  贾科带着他的未来老婆回绵阳见家长了,正好给我一个机会。
  五号天气不错,我看明林老不出门,就拉他上街转转。我知道要钓象明林这样的新手只靠下半身是没用的。他们还相信感情这类玩意儿,所以我要尽一切可能告诉明林我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认识三个月了,我居然还没把他弄上床,真是一种耻辱。我得加快步伐。
  我们去了春熙路的缘圆缘。坐在靠窗边的位置,我帮明林叫了一杯奶茶,自己要了一杯绿茶。明林话很少,闲聊的时候基本上只听到我一个人的声音。
  聊到新闻什么的明林还能说上两句,可我无意中问起他家人时,他不说话了。那会明林的表情就象那天路过长青寺公墓时一样。我怀疑明林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亲人,他不愿意提我也不方便再问。
  我喝了口茶,侧头看见小康打扮的花枝招展领着一个扮相很辣的女孩进了缘圆缘。
  一进门小康就看见我了。他转身想走,可女孩撅着嘴不干。小康挠着脑袋被女孩领到秋千架坐下。
  我用眼神告诉小康,上次的帐还没算,你要小心。小康用手挡着脸,表示他看明白我的眼语了。
  又坐了一会,明林说想回去了。我们就结了帐。离开时,我看见小康注意了明林好一会儿。
  出了缘圆缘我看表快七点了,说找地方吃饭。可明林说他不喜欢在外面吃。结果我们买了些熟食回宿舍。
  吃饭时明林突然对我说: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
  我们俩不合适。
  哪不合适了?
  没结果的。
  果然让我猜中了,他还在梦想能和谁天长地久呢。作为前辈我有必要开导开导他,就说:什么才算结果?结婚?
  明林没回答,只默默的嚼着饭粒。
  那你认为你能和谁有结果呢?是这种人就得认命。难不成你还想娶个老婆摆在家里?太不道德了吧。害人要遭报应的。
  不害人也不一定就好命。明林的话中有很大的怨气。
  干吗不接受我呢?我真的喜欢你。
  现在是喜欢,以后就不会了。你就玩儿个新鲜。
  被明林一语道破,我的脸开始发烧。我还以为他很单纯的。其实他什么都明白。
  既然这样就别兜圈子了。现在我确实很喜欢你,这是真心话。当然以后怎样我也不知道。感情这东西反正都是一天三变的吗,想的太多反而不好。整天为了将来那些可能或不可能发生的事操心太没必要了。只要现在对得起自己就行了。
  对得起自己就行了......不管别人吗?明林很认真的问。
  管的过来吗?一辈子得遇到多少人,每个都操心,活着多累啊!
  明林拿筷子的手停住了,沉默了一会,他喃喃的说:我要早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看来他是明白了,我很高兴,就势说:今晚我住这儿吧。
  行啊。明林说。我正舒了一口气,就听他又说:只要别来烦我,你住那都行。
  刚才不是都跟你说明白了吗,怎么又......
  我不想害你。你只求对得起自己,可我得对得起我周围的人。
  不明白。什么叫你不想害我?
  不害你就是不害你,反正少来找我对你有好处。
  能不能说的再明白些?
  说明白了你就不会坐在这了。
  明林收拾起空的一次性饭盒扔在卫生间里。看着他的背影,我真的搞不懂他。
  国庆节过后成都出了件震惊房地产界的大事。先是华西都市报上暴出独家冷门消息:销售火暴一时,位于春熙路的新型酒店式管理小户型套房的美丽都竟是查封房。消息一暴出,上当业主踏破了美丽都的代理商博瑞行的大门。听说博瑞的老总差点被挤进公司的业主从十楼上扔下去。
  贾科也是上当业主之一。他在美丽都买了一套房子,本打算做投资的。现在楼去财空,几年的血汗钱全化为泡影了。
  以前贾科老教育我做人要看的长远,不能只图眼前享受。为了未来要理财,要投资,要有大志向。结果这次的事把他彻底的打击了。他的容容也为这事和他闹翻了,买房子也有她的钱。
  贾科整日的萎靡不振,每天下班都拉我去喝酒。一坐上酒桌就长嘘短叹,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虽然我看不惯贾科这种受点挫折就颓废不前的性格,但怎么我们说也是八、九年的兄弟,要现在我再踹他一脚,他恐怕会去跳楼。
  因为贾科我没什么时间去找明林了。明林老对我不冷不热的,我还花这么多时间在他身上,是不是有点犯贱。
  今天上午刚上班不久,贾科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第一句就是他要死了。我想一定又是为美丽都的事。他无论如何让我马上出来见他。我觉着贾科有些过分,让他有事下班再说。谁知挂了电话不到半个钟头,贾科出现在售楼部门口。
  贾科敲敲玻璃门,示意让我出去。
  我看贾科一头汗,问:又怎么了?心烦下班我陪你喝酒吗。现在找我,让经理来看见要扣钱的。
  你就关心你的钱。我马上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十几万没了谁都心疼,但也不至于自杀吧,大哥!
  不是这个。贾科看见马路转角处有家茶楼,就要拉我过去。去那儿,我坐着跟你说。
  不行,我上班。我很为难。
  贾科突然瞪着眼睛,愤怒的大声说:我要死了!你是不是不管!
  我吓了一跳,认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贾科这么大火气。没办法,我只有让同事小程帮我盯着,要是经理来了替我圆个谎。
  贾科在茶楼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他点上一只烟,手一个劲的抖。
  是不是容容又怎么着了?逼你还钱?我那还有六、七千,虽然不多,但也......
  不是不是。我死定了,死定了。我怎么办呀,没着谁没惹谁的......谭明林那个王八蛋!贾科激动的弹了下烟灰。
  怎么会和明林有关。以前听贾科说明林工作能力挺强的,莫不是抢他饭碗了。贾科两三口吸完了烟,把烟屁股狠狠的在烟灰缸里掐灭,语无伦次的说:他、他有病的。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跑出来害人!他就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
  他有什么病?我问。
  爱、爱滋病。贾科左右看看,确信周围没有人很小心的说。
  我一口热茶没咽下去,全呛出来了:什么病?
  爱滋!A、I、D、S!贾科的声音抖的厉害,浑身都在哆嗦。
  你从哪听说的,谣传吧。我不相信贾科的话。明林好好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有这种病呢。他不是个随便的人。要是说小康我还信。明林绝对不会这样。
  当然千真万却。今天我们公司新来个会计,她以前和谭明林是一个厂的。她说就是因为谭明林有这个病被厂里开除了。他没地方混了才出来应聘的。
  这几个月我都和他住一块儿,我一定被传染了!贾科的眼睛都红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没理由再怀疑了。
  我也开始哆嗦起来,贾科的话渐渐听不清了。我的额头开始往外冒汗。想起那两个晚上和明林在一起真是冒险。如果那时明林不拒绝我......我真不敢往下想。贾科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吵的我心烦。
  我用他的杯子喝过水。这两天我总不舒服,是不是症状呀?我发热,冒虚汗。贾科边说边拉我的手往他额头上按。很热对不对。我死定了!
  你又没和他上床,怕什么!我烦躁的甩开贾科的手。我讨厌他这种女人似的胡猜乱想。和他比起来,我才是真正该害怕的人。可我什么都不敢说。我这个后怕。
  从大堂过来一个服务生,端着水杯,本打算给我们添水的。大概我声音太大,他听见了。又看见我把手放在贾科头上,很知趣的走开了。
  我觉得还是要当面向明林问清楚。瞎猜疑不是办法。我拉着贾科出了茶楼。
  我在售楼部惶恐不安的过了一天。一下班我就直奔贾科那。
  推开门时,明林正在收拾东西。看来他是被驱逐了。我想问,可是开不了口。
  明林见我吞吞吐吐的站在门口,知道我的来意,就抢先说;我还没发病,只是潜伏期。光是住在一起,不会传染的。我每天都把屋里打扫的很干净,用具也消过毒。不会传染的。我不会害你们的。我保证。
  明林说的很明白了,可我心理还是很别扭。我恨他对我不诚实,一再的拒绝我又不说原因。我有种无名的气愤。
  有病你不早说!骗我!我一冲动伸手在明林脸上挝了一巴掌。明林的脸当时就肿了,嘴角渗出殷殷血迹。
  贾科正好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揍明林,紧张的大叫:你别去碰他!贾科忙拉着我到卫生间洗手。明林擦了嘴角的血,也走进洗手间,贾科慌忙逃了出去。
  明林从水池下的 储藏柜中拿了个瓶子放在洗手台上,说:消毒液。其实刚才那巴掌不会让你感染的。没那么可怕。我听的出来他有点蔑视我。
  他转身出去时小声说:我早叫你不要来找我的。我没骗你。
  后来明林走了。贾科说公司没开除他,他自己走的。他很有自知之明。贾科在我这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说老觉得明林住过的宿舍不干净。他们公司的人一时间也整洁之风盛起。每天就是加班再晚,大家也是打扫完卫生才离开。
  贾科每天一个人孤零零的,他和容容彻底分了。为了消磨时间我们俩就去泡吧。坐在酒吧里我一遍遍听着贾科如何咒骂明林。他把他毕生所学和污蔑沾的上边的词全用上了。骂完明林就骂同性恋。好象全天下的同性恋都有爱滋病,全都害过他。我就端着酒杯一言不发的坐着。想着如果现在我告诉贾科我也是同性恋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耳边老回响着明林最后那句话:我早叫你不要来找我的。我没骗你。
  我很明白从始至终明林都是诚实的,他不想也没有欺骗过谁。我对明林的怨气完全属于强词夺理。可我老觉着哪儿不对劲,明林好象把我身上的什么东西带走了。
  美丽都的事总算解决了。上当业主的利益得到保全。贾科收回了九成的房款。他的容容又回来找他了。贾科当着我的面,信誓旦旦的说不再搭理这种势力的女人,可还不到两天,他就又颠儿颠儿的给容容拍马屁去了。
  贾科倒是从阴影中站起来了。可我的头顶还阴云不散。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出去玩了。在酒吧里看见陌生人来和我搭讪,我头一个反应就是这人干不干净。然后我就想起初遇那晚明林迷茫的眼神,心里便投过一丝阴影。接着什么兴致都没了。
  可我还是每晚去酒吧。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面前走过,我很安心。因为一个人呆在家里时,我老是心慌,不断的看见明林的影子在眼前晃悠。我怀疑明林是不是在用这种方法让我记住他。
  那天很晚的时候我还在酒吧。在人群中我又看见小康的影子。他又勾搭了一个很新鲜的小伙子。那人和小康说话的样子很腼腆,看来他为小康着迷了。
  我没去找小康算帐。细想想和这种人一般见识太贬低我了。我低着头继续喝我的酒。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头有些发沉。我知道不能再喝了。
  我准备结帐离开。还没掏钱包,就有一只手抢先把钱递过去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冷笑一声。 r
  我不能请你喝酒吗?小康很得意的说。
  请?你本来就欠我的。又新钓了一个?怎么眼光越来越差了,这种没钱的主都看上了。你掉价了?
  我请你喝酒你就别瞎说。我和他是认真的。小康在我身边坐下,说:这几天老看你一个人坐着。上次在茶楼看见的那个跑拉?
  小康有点幸灾乐祸,我没搭理他。
  真的跑拉?你也有被甩的时候。被骗财还是骗色呀?小康干笑了两声。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上床办事下床数钱!
  啊?难不成你被骗感情!你也有感情呀?
  小康这句话说的我浑身上下很难受。好象我是个冷血动物。不过这么多年来我是没对谁动过情。
  爱情,听见这两个字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现在这个社会,谁谈爱情谁倒霉。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当你把真心捧着送给对方时,你怎么知道下一秒钟他会做什么。是真挚的收起来作为珍藏,还是一把掌打翻在地,或是他背着你不知收取了多少人的心。这种冒险的傻事谁爱干谁干,反正我是不会干的。
  照小康说的我被明林骗了感情,从我的逻辑上是不通的。虽然前前后后我和明林来往了几个月,但除了讲废话就没做过别的。那种只谈情不做爱的感情不适合我。那种东西太高深,我玩不了。
  但我解释不了的是明林走了快两个月了,我还忘不了他。我和他的关系真的很难懂。
  我怀疑小康是故意来找我难看的,就说:我没感情?咱们俩彼此彼此。刚才那人谁呀?看上他什么了直说吧。他爸是省里的还是市里的?要不就是买体彩中奖了。中的五十还是一百呀?花了好几千去买吧?你要找有钱的去荷花池呀,那儿随便一个买布头的都身家几百万。
  随便你说什么,我不生气。你智商有限,和你谈感情就是对牛弹琴。
  小康嘲笑了我后,又说:他家是郫县。他现在在成都大学学计算机。穷是穷点,对我可真好。只要他不变心,我就跟着他。我竟新奇的发现小康脸上有幸福的笑容。认识他这么久,我还真头一次看见。
  等着吃亏上当吧。白痴!
  小康站起来走了。我在他身后象丧家犬似的骂着。
  从那天以后,我决定不再让明林的影子来烦我。我投了双倍的精力在工作上。晚上我还是常出去玩儿。小康很长时间没见了,看来他和那个郫县农民来真的了。我不在乎,反正我的行情也很好。我每天在酒吧搭讪不同的人,同时也等着小康哪天哭着来这说他被骗了。那会儿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的生活又恢复正常了。这样一晃就是半年。
  今年成都的气候很怪。三月天就热的象盛夏,五月天又冷的象初春。今天气温斗升七度,明天就猛降八度。让人不知穿什么好。医院里因为气候原因生病的人挤满了候诊室。
  在贾科的建议下,我也开始做房地产策划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失败的,什么事老跟着贾科屁股后面跑,好象没主见。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毕竟我这个人大部分时间是没追求的。能混饭吃,在哪都一样。
  我换了一家地产公司,很有前途。公司的赵总很器重我。一则贾科在这行很吃得开,我借他的光,二则来公司后我参与的两个项目策划都很成功,成绩在那放着,老总想不重用都不行。
  周六早上我还没起床,赵总就给我打电话,拉我去喝茶。窗外烟雾缭绕的,熏的眼睛直留泪。郊区的农民朋友们又在烧麦干儿了。市政府也没人管一管,可苦了我们小老百姓。
  十点钟赵总的车来接我。我还不是很清醒,坐在车上迷迷糊糊的就听说到地方了。小陈去停车。赵总领我上了街边的一家茶楼。茶楼开在二楼,从一楼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门脸进去,然后顺着细长狭窄的楼梯上楼。但这些都不能影响茶楼的生意火暴。
  我们在窗边找桌子坐下。在这可以看见这条街的全貌。
  赵总指着马路对面那块地说:要能把这里修成电梯公寓就好了。好地段呀。
  赵总还真是职业病,怪不得找这么蹩脚的茶楼,原来为了看地。
  我突然看见街对面的超市走出一个人,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把全身裹的严严实实。象今天这么暖和的天气穿成这样还真是少见。
  那人过马路时扭头看看来往的车辆,正好转了个正面让我看。竟然是明林。
  明林穿过马路沿街向前走了一段,到一家面馆门口停住了。他买了几个包子,然后拐进面馆旁边的小巷子里了。我的心突然一个劲儿乱跳。
  小陈停好车上来了。他在我身边坐下和赵总聊上次去清白江看地的事。
  我完全心不在焉,突然有种强烈的要冲下楼的欲望。
  赵总,我没吃早饭。我下楼去买两个包子。不等赵总说话,我已冲下茶楼了。
  出了茶楼,我就往那家面馆跑去。旁边的小巷子很窄,巷子尽头有个铁门,里面是一个什么单位的老式家属区。
  一个穿咖啡猫外套的小女孩在铁门边玩球。我问她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叔叔。小女孩说知道,拉着我就往院里跑。
  小女孩领着我穿过花台,进了另一个锈记斑斑的大铁门。她抱着皮球在前面蹦着跳着,在紧靠院墙的那个单元门口停了下来。楼门口右边的花台到院墙的这片被一圈竹篱笆围着,里面有一间简易的砖房,一看就属于违章建筑那类。小女孩指着篱笆里说:那个叔叔就住这。然后她冲我调皮地笑笑,跑开了。
  我向篱笆两端看看,发现靠墙那边有个小竹门。于是我推门进去,站在那座破房子面前。
  这座旧红砖垒的房子外墙面连水泥都没上,风很轻易的从砖缝之间钻入屋中。旧式的木窗玻璃扑满了灰,把室内挡的没有一丝光线,发着霉色的红油漆已剥落。灰色铝板的屋顶在风中哐哐做响。看起来就象死城的鬼屋。要不是那个很老朽的旧门板上挂了一把新锁,我还真不相信这有人住。
  屋里很安静,好象没有人,那把锁是琐着的。我很纳闷,怀疑小女孩找错地方了,或者她说的不是明林。
  我有些失望,刚要离开,却发现靠门的这扇窗没关严。我抠着窗框底边往外一拉,窗户咯的开了。一股腐朽的怪味向我扑来,我伸手捂住了鼻子。
  我顺着窗缝向屋里张望,光线很昏暗,只看见一张很旧的木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的矮柜上乱七八糟的堆着一些东西。我站在窗边没有动,把窗户打的更开。床上躺着的就是明林。
  室外的光线泻入屋内,在明林脸上化出一道很强的白带。半年不见他更瘦了,脸就象刀削一样,没有一丝血色,长睫毛深深的陷在眼眶里,苍白的唇紧闭着,好象一具死尸。我打了个冷战。
  屋里的地板下有流水的声音。看见通过屋地中央的那几块打孔的水泥板,就知道这房子正建在一条排水沟上。
  我心里挺酸。
  那道很强的白光把明林惊醒了,他皱着眉转头看见我。
  他下了床,趿着鞋径直走到窗边。我很尴尬地站着,想着应该说点什么。还没开口,一股柠檬香的雾气就向我扑来。雾水漂入我的眼睛很不舒服。我挥手赶开雾气,看见明林手里举着罐空气清新剂,然后窗户被很重的关上了。
  眼里一阵沙疼,我使劲揉揉眼,知道眼睛肯定红了。我想起了半年前的那瓶消毒水。不知道他是要消毒还是要消我。总之他把我和光线全挡在窗外了。
  我沮丧的回了茶楼,小陈指着我的眼睛说:跑哪儿弄了个兔子眼?
  烟熏的。
  我给你叫小吃了,下楼买什么包子。
  小吃端上来了,可我望着窗外发呆。心里就象喝了过期苦茶一样又酸又涩。
  明林瘦的可怕,比半年前和我在一起时还要瘦。住在这种地方,看来是没有工作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他。以前也没见他有什么朋友。平时下班从不出门,就呆在屋里,东擦擦西扫扫的。
  真是很奇怪的感觉。的确已把他忘记了,可今天意外的邂逅却还让我这么放不下。
  快两点时赵总说该走了。坐在车里我心神不宁,老有种走了就再不回来的感觉。终于我说要下车。看见赵总的车屁股冒着白烟消失在路口,我连忙转身向刚才的大院儿跑。好象晚一会儿明林就又搬家了似的。但跑到那座破屋子时,我又犹豫了。在门口徘徊半天我也没敢敲门。
  我坐在门口的花台上等着,也不知道要等什么,就那么等着。
  我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眼圈一个比一个吐的圆。一包烟很快抽完了。我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很无聊的用脚使劲踩地上的烟头。先用鞋跟把它们全压进土地里去,然后再用鞋尖把它们全抠出来。当我把这个过程重复两遍后,天黑了。
  我看看表快八点了。屋里还是没动静,也没亮灯。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准备离开,明林从门里走出来了。
  他穿着白天的那件黑风衣,象是要去买东西。
  还在啊。明林淡淡的问了一句,不等我回答就自顾自的从我身边过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跟上明林说:还没吃饭吧,我去买。你回屋躺着吧。
  明林站住了,狐疑的看着我。我两三步走过明林出了大院。用最快的速度从街上买回一些熟食和一瓶可乐。
  屋里没有凳子,我把唯一的方桌搬到床边。把吃的东西一样样在桌子上放好,又给明林倒了可乐,把筷子递到他手上。我招待的很殷勤,好象这是我家。明林就老老实实的坐在床上看着我忙。
  快吃,凉了就不好了。我把炸的很脆的鸡翅膀撕下来放在明林碗里。
  明林没动筷子,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先不知道的。今天和老总来喝茶,我看见你从超市出来,就跟着找来的。
  哦。
  然后我们没再说话,明林也没看我,只是低头吃他的饭。明林吃的很少,才啃了两只翅膀就不吃了。
  减肥呀?我想开个玩笑,但很显然不是场合。明林没笑。
  明林停了筷子我也不好再吃,就把吃的都收起来了。用塑料袋一样样包好放在桌上。我想把地扫扫,可没找到扫帚。明林说把渣滓踢进地上的洞里就行了,反正下面是排水沟。
  我照着做了,然后在床边坐下。
  怎么住这儿呀?
  合适呗,别的地方我住不起。
  我知道明林说的不光是钱的问题。
  还上班吗?
  明林摇摇头,说:上个月还上,这个月不行了。
  他们不要你?我试探的问。
  不是,我早上老迟到,起不来。明林笑了,笑的很无奈。
  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于是鼓足勇气说:搬我那儿去吧。
  明林睁大眼睛看着我,显然不相信。
  我握着明林骨瘦如柴的手又说了一次:搬我那儿去吧。我照顾你。
  明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他慢慢抽回手说:时间不早了,你走吧。这边晚了不安全,连小伙子都抢的。
  明林躺在床上背转身不看我了,说: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从外面锁上。这门关不严。
  我无语的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可以想象这半年明林过的是什么生活,他受的是市人怎样的白眼。我很清楚,因为我对他做过同样的伤害。他受的伤害已经深入骨髓了。
  我的嗓子好象被什么东西堵着,很涩的,让我喘不上气。
  我没走,只是熄了灯,让明林好好休息。明林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沉重,每呼吸一次都很累的样子。我把手放在他的额前,有些热。我把他的被子又盖严了些。
  我就坐在床边看着明林在黑暗中的影子。我坐了很久,后来实在累了,就靠着明林躺下。我侧身搂着他,隔着薄被都能很清楚的感觉到他背上的骨头。在我怀里的好象是具没有生命的骷髅。
  我把头埋在明林的肩窝里哭了。
  清晨醒来的时候明林还睡着。我到街上买了早点,回来时刚拐进巷子手机就响了,是赵总。他说公司有事让我快去。有时我挺烦呆在这个公司,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
  我进屋时明林还没醒。我就把早点放在桌上,又在桌上压了张条子。告诉明林吃完早点在屋里等我,我一会儿来接他。
  我赶到公司,赵总让我做个计划,很急的,要下班交给他。原以为是些不打紧的小事,三两下完成就能走,这下可能要浩一天。我风风火火的打开电脑开始写计划,每隔十分钟就看一次表。我在字条上说很快就可以回去的,我担心明林等急了。我不想再让他对我丧失信心。
  到下午四点我终于把计划做完了。交给赵总,他看了后又让我修改。我实在忍不住了,问赵总能不能缓一天。赵总突然意识到什么,说:约了女朋友吧,早说吗。快去,快去。我让小陈去改。那一刻我真觉的赵总相当可爱。
  我又匆匆忙忙赶回明林那儿。可门上又挂上锁了。打开窗户看见屋里空荡荡的,明林不在。他是不是吃饭去了。我看看表,快五点半了,吃晚饭似乎早点。可我还是坐在花台上等着。
  我越等越心慌,老看不见明林的影子。已经快七点了,吃什么也该回来了。我转到街上买了一包烟,顺便看看街边的小馆子,全没有明林的影子。
  我又回到花台,边抽烟边等。一直到快十点时,有人在背后喊我:找谁?
  我回头看见一个秃顶的老头,站在篱笆外看着我。
  住这的那个......
  我话没说完,老头就指着破房子说:住这的那个小伙子?
  对,他什么时候回来?说去哪了吗?
  他搬了。
  搬了?我大吃一惊。可我今天早上还看他在这。
  他上个礼拜就说不租了,说是要去外地。今天中午他跟我说下午就走,让我来收房子。说完老头进了旁边的单元。
  我傻了。明林什么都没和我说,昨天和他的相处象一阵虚无缥缈的青烟飘散了。明林不奢求别人的关心,因为他不相信。
  我又一次把明林丢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没精打采的。上班提不起精神,去玩提不起兴致。整日失魂落魄的象病了一样。
  今天下班又晚了一个钟头。我在56路车站等了半天也没见来车,就打算走着回去。好在公司离家不远,就当散心。这两天心里一直很闷,我还对前天加班的事耿耿于怀。
  到西门车站时,一辆大巴从站里冲出来,差点撞着我。站门口的保安大声呵斥我。我张嘴就回骂过去。骂街本来是我最鄙夷的一项运动,可今天心里烦,可以破例。
  走到我家楼下时,我突然想找贾科喝酒,就站在楼门口给贾科打手机。这时从楼上下来一个人,到楼梯拐角时好象是因为看见我了,又慌忙退了回去。我直接的反映这人是贼,就两步窜上台阶。一转身,看见明林红着脸站在楼道里。
  我欣喜若狂的拉着明林上了六楼。我什么都没问,只要明林愿意住在这我就心满意足了。明林一脸卷容,晚饭后,我清理好房间让他早早睡了。
  我把明林脱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扔进去之前我把每个口袋都掏掏,怕有什么东西被误洗。结果我找到两张揉的很皱的纸。一张是去青城山的车票,还有一张是那天早上我留给他的字条。我笑了。
  早上我上班时明林还没起来。我在桌上留了早饭,就走了。早饭是我专门出去买的。一个人的时候,我从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然后匆匆忙忙赶到公司,早饭午饭一块吃。可明林来了,一切得有点变化。明林的身体可受不了那种没规律的生活。
  十点过我往家打电话,明林说早起来了,早饭也吃了。我嘱咐明林中午到楼下的馆子吃午饭,晚上我大概六点回去。
  下午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些熟食当晚饭。进家门时,我意外的闻到了饭菜香。明林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说:回来拉,吃饭吧。
  我看买的熟食吃不着了,就打算放进冰箱做明天的早点。冰箱里除了我以前买的啤酒外,还多了不少菜,一定是明林去买的。
  你还会做饭呀?坐在饭桌上我很惊讶。在贾科那儿时没见他做过,他总是买现成的吃。
  会呀。我从七岁起就给我爸做饭了。
  干吗你做?你妈呢?
  死了。生我的时候死了。我还有个姐姐,上小学那年她嫁人了。所以家务就都我做了。
  对了,你搬到我这跟家里说了没有?万一他们找不到你......
  不会有人找我的。
  明林垂下眼睛默默的吃饭,连喝汤都没发出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得病的?
  去年我们厂组织义务献血。我被选去了,结果查出来了 。
  厂里开除你了?
  没,他们知道这不是开除我的理由。可厂里每个人都很害怕。正好厂里岗位重组,没部门要的就下岗。他们就把我写到下岗名单里了。这样名正言顺。
  你家里怎么说?你病了他们也不管你?
  当然管了。我爸一再叮嘱我,让我以后别再回去了。我们一家都是机械厂的,让熟人看见很丢人。我爸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扔到院子里,表示把我扫地出门,就是没扔我的存折。当时我身上只有五块钱。我倒不觉得什么,起码我还有一样东西是他看的上的,他还不是彻头彻尾的唾弃我。
  那你怎么过?没人帮你吗?
  有。我在朋友那里住了几天。然后我姐找到我,把她刚发的四百块钱给我了。接着我找到工作就搬到公司里住了。就是贾科他们公司。其实还是很顺利的。
  说起来你姐对你不错吗。打电话让她来看看你吧。
  不用了,她不会来的。她对我好是好,但还是害怕。给我钱时,她连我的手都不敢碰。她和别人一样,不知道这病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很可怕,沾上就死。
  那你那个朋友还有联系吗?e
  提到这个朋友,明林的脸变的惨白。我不再往下问了,我猜那个朋友接纳明林时一定不知道明林的病情。后来的事不说也知道了。
  吃了晚饭,我下楼租了两张碟子,办了张月租卡。平时我没什么时间看碟子,也不喜欢这种消遣,但我怕明林白天无聊。
  晚上睡觉时,明林站在卧室门口对我说:你哪天要是烦我了,直接对我说。我马上就走,不会赖在这的。
  虽然我尽量让明林住的自在,可明林对我还是谨小慎微。他把自己在这个屋里的位置放的很明确。我对他的每一样关心他都很感激,当作恩惠。我不喜欢明林把我当救世主看,也不愿意他把我对他的好当作同情。我只是没有办法明确的表达我对他的感情。我想告诉明林这叫爱,可理由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管他到底是什么心情,只要明林还在身边就好。
  那天上班的时候同事小陈处理给我一只红嘴玉。他说本来是一对的,没成想让他老婆的宝贝阿咪偷吃了一只。他不敢养了,就拿来送我。我不太喜欢养小动物,但想着拿回去给明林解闷儿也好,就收下了。
  我打电话告诉明林,明林说那种鸟要养就是一对儿,一只活不了。下班后,我专门跑了趟青石桥花鸟市场,给这只红嘴玉配了个对儿。
  回到家,明林看见这对鸟果然很高兴。他把鸟笼挂在阳台上,往食槽里加了些鸟食和水。两只红嘴玉争着把水扑在头上。
  它们干什么?
  洗澡。这种鸟爱干净。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我爸就养鸟,养了很多的。全是我帮着喂的。
  说起以前的日子,明林总是一脸幸福。
  吃过晚饭我陪明林看碟子。阳台上的两只鸟叫的此起彼伏的,还不停的拍翅膀。
  怎么这会儿还在叫?太晚了吧。明林向阳台上望了一眼。
  搬新家,又找个新老婆是要激动一会儿。
  明林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不对吧,我怎么听着象在打架。明林起身去了阳台。
  健宇!明林在阳台上大声叫我。然后提着鸟笼子就进来了。鸟笼子里全是血。一只躺在笼子里不停的抽搐,胸前全是血。另一只若无其事的站在吊环上梳理羽毛。
  怎么会这样?我问。
  你怎么买的鸟,不是一对吧?是不是把两只公的关在一起了?
  有区别吗?
  公的在一起要打架的。
  那就是卖鸟的老头骗我了。他说是一对的。
  我见明林很难过,就开玩笑说:还是小陈这只厉害,不愧是和猫打过架的。
  死鸟我见的多了,还没见过被同类活活踢死的呢。明林说话时表情很阴沉。
  另一只突然很欢快的鸣叫着。明林瞥它一眼,说:有什么好高兴的,剩你一个也活不了多久。
  不会的,能从猫爪子下拣条命,一定很命硬,死不了。我说。
  没什么东西能自个儿孤零零的活着。明林撇撇嘴,把鸟笼提到卫生间去清理了。
  第二天,明林去超市买了面小镜子,用线穿了挂在笼子里。明林说这样红嘴玉看见镜子里的影子会以为是同伴,就不孤独了,不会死。我怀疑这招对这只鸟是否管用。它不会把镜子当作新的敌人进攻吧。
  有明林的日子真的很快乐。每天我一下班就直接回家,急着听明林说今天发生的琐碎小事。吃着明林做的菜,听他说说电视里的新闻,或是那只红嘴玉又怎么了,我就觉得高兴。我好象真的变了。我的生活圈子变小了,但快乐了。以前我所鄙视的这种循规蹈矩的生活竟对我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不过快乐的日子也是有阴影的。而且对于我和明林来说,越快乐对未来的恐惧也越大。明林开始有轻微的症状了,连着一两个礼拜的感冒,不停的咳嗽。他吃了很多感冒药,可我和他都知道那是没用的。
  我看不下去了,就劝他说:去医院吧,这样浩着不是事儿。
  我不去。医疗费太贵了,一年十多万呢。
  钱你不用担心。到了医院有专门的医生照顾你,你的病情会被控制的。
  控制以后呢?每天没完没了的吃药,也就多拖那么一两年,最后还不是要死。
  也许就这一两年能根治的药就出来了,那你不就全好了。
  听了我的话,明林考虑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让我住这了?我知道我在这住了两个月你都没出去玩。你要是有朋友来我会躲出去的。你要真让我搬,我就搬。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忙把明林搂在怀里,说: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想让你去看病,没别的意思。
  可我真的不喜欢医院,我没打算死在那儿。
  没人让你死在那儿。去那儿是治病的,病好了不就出来了吗。好好的干吗说死,多不吉利。
  要出不来呢?明林的声音有些发涩。
  让医生看看总比咱们这么瞎担心的好。你不喜欢住院就不住。找医生拿了药,咱们在家吃,我照顾你。
  明林总算点头了。我们彼此紧拥着对方的身体,很久很久,谁也不愿松开。
  陪明林去医院后我心里稍微塌实了一些。毕竟我知道要如何控制明林的病情。医生给我们介绍了几种目前效果比较好的药。当把药费清单列出来时,我才看见真正的问题。
  我真后悔没听贾科的话。我早应该对生活有个计划,存些钱以备急需,可我没有。那天明林说一年十万的药费时,我还自信的让他不要担心。可今天看着这张药费单子,我真不知这自信该从何而来。
  当然那张单子我没让明林看见。他很关心费用问题,一天两三百的药费他是不会接受的。我骗他说,现在是病发初期很好控制,所以药不会太贵。只有这样能让他安心治病。
  明林很听话,每天按时吃那些药。药物对他起了积极的作用,精神一天天好起来。看着明林恢复生气,我却越来越心慌。我存折上的钱不多了。
  我本来就没有储蓄的习惯,一向就是过了今天不知明天会怎样的。折子上仅有的七千是去年年终一次存的年终奖,还是贾科监督着我去存的。那回贾科为了让我存点钱为将来做打算还专门请我吃了顿饭,跟我讲了通篇的大道理,求爷爷告奶奶的我才听了那么一回。
  现在我后悔了,我真为钱发愁了。
  我不敢想象一旦停了药明林会变成什么样。明林的命全系在那七十多块一颗的药上了。
  我得找人借钱,首先想到的就是贾科。以前他老接济我,可现在他快结婚了,我想找他可能不妥。可为了明林我还是去了。我在电话里说我想做些投资,贾科约我出来谈谈。
  我们在西门的一家茶楼见面。
  终于长醒了你!我还以为这辈子你就玩下去了呢。
  是呀,看你生活幸福我羡慕吗。
  打算怎么着,抄几股吧。我给你介绍几支票。你也不用操什么心,跟着我就行了。全是内线消息,稳赚的。
  你说什么就什么吧。不过资金上......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存钱的。
  这么着吧,我让几股给你。赚了我收本你得利。怎么样,够兄弟吧!
  我知道贾科让我做些无本生意,很照顾我。可等股票分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能等,明林不能等。我现在需要的是现金。贾科还在喋喋不休的给我介绍他那几支稳赚的票,我很小心的打断他,说:你能不能借我点现钱?最近我又有点周转不开。
  你呀,让我说什么好。贾科说着从皮夹子里抽了三张一百的放在桌上。我知道贾科误会了,没伸手接那三百块钱。
  拿着呀,怎么了?跟我客气。贾科把钱推到我面前。
  不太够。能借我一万吗?我直截了当的说,心里悬着一大截。
  贾科脸上开始犯难: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有急用。你信我吧,我会还你的。五千也行。我乞求道。
  你出什么事了吧?别瞒着我。
  没什么事,就是需要点钱。真没什么。
  不说实话是吧。那我一分钱也不借你。贾科把桌上的三百也收回去了,很严肃的样子。我心里犯急,想着找个什么借口让贾科不好拒绝又冠冕堂皇。
  你、你不会吸毒吧?贾科突然瞪着眼睛怒视我,吓了我一跳。
  不是!不是!想哪去了你。我是那种人吗!我慌忙摇头否认。我和一个朋友作生意赔了。现在债主找上门要钱了。
  你糊涂呀?早叫你跟我一起投资,你不听。这么多年兄弟我又不会害你,你偏要去信外人。你长不长脑子!贾科劈头盖脸的骂了我一通,又问:欠别人多少?
  五,六、六万。我想既然编一次谎话,索性多说点。我知道欺骗朋友是很不道德的,可又不能说实话,贾科是把明林恨之入骨了的。
  我手头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你看见的,我要结婚了。买房子、车什么的花了不少。而且容容把我的钱看的挺紧的......贾科很为难。我看他大概帮不了我了。
  算了,就当我没说过。我找别人。
  我刚要起身,贾科拉住我:你别急,我只能先帮你凑一万。
  我一下子捞到了救命稻草,心里塌实了。
  过了两天我拿到了贾科的一万块。贾科还答应我剩下的钱一定帮我想办法。可我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我从心底里感激贾科。说起来从上大学我也没为他做过什么,可他从不拒绝我的要求。我相信我和他的交情是过命的那种。
  一万块能维持一个月,可维持明林的生命是远远不够的。我还得去找钱。我把认识的人都找遍了,没谁能象贾科那样对我肝胆相照了。我又陷入了困境。
  情急之下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我把给贾科说的谎话又跟我妈说了一遍。我妈着急了,说马上给我寄五万块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全身一个劲哆嗦。我做了天底下最昧良心的事。我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痰:这辈子一定不得好死。
  已经第四天了,我到建行刷卡,帐上还是空的。我记得我妈明明在电话里说把钱存在我建行的帐上了。第二天就应该到的,怎么今天了还没有。
  出了建行我想赶快回家打电话问问。刚一过马路,我居然看见小康了。五、六个月没见,他好象胖了。郫县农民对他不错吗,伙食开的很好,养的白白胖胖的。
  小康!我在身后喊他。
  小康回头看见我很惊讶:有日子没见你了,闭关修炼呀?
  你那个大学生呢,没和你一块儿?
  他在做兼职呢,挺忙的。
  我突然想干脆找小康帮忙。虽然让小康发善心的可能性不大,但试试总没坏处。怎么说以前我对他还不错,起码我这么认为。
  我生拉硬拽的把小康请到街边的冷饮店坐下,开门见山的说:能不能帮我个忙?
  看是什么事了。
  借我点钱,最近手头不宽余。
  哈!大哥,开玩笑吧。咱俩又不是很熟,经常几个月不见面的。我把钱借你,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上哪捞你魂儿去?
  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种不讲信誉的人吗?再说你知道我住哪儿呀。我又跑不了。
  难说!为一块钱搬家的我都见过。我又不是很了解你。
  别这样吗。难得我们好了一场。总该念念旧情吧。
  我和你有感情吗?咱们俩是生意关系。别弄错了。
  我刚想再说说,小康的传呼响了。大概是他的农民下班了找他呢。小康看着传呼一脸的笑。
  才几个月你怎么混的这么惨?小康掏出五十块拍在桌上说:算我倒霉,这顿我请。找的零钱你留着吧。还够吃顿晚饭呢。
  小康走了,我真想给自己两个嘴巴。我是那根筋发了想起来找小康帮忙了。以前我老嫌小康贱,今天我比他还贱。什么时候我和他的身份调过来了,我也学会象个沿街兜售的男妓一样,向人献媚讨好。
  快七点了,明林还在家等我吃饭呢。我垂头丧气的出了冷饮店。还是回去打电话问问我妈那钱是怎么回事。
  一进家门明林就说:下午贾科来过了。一块儿来的还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说是你妈。
  我的心一下子紧了:他们人呢?
  走了。大概上贾科那儿了。
  我忐忑不安的给贾科打了电话。贾科声音冰冷的让我上他那去一趟。我饭也没顾的上吃就走了。
  推开贾科宿舍的门,我妈正一脸严肃的坐在沙发上。
  妈,您怎么来成都了。大老远的。我讨好的笑着。
  幸亏你哥留个心眼儿让我来看看。不然我那五万还不知怎么打水漂呢!
  我妈气呼呼的,我也没敢坐,就站在我妈面前听训。贾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斜着眼睛瞪着我。
  你怎么能让那种人住你那呢?还大把大把给他钱使!朋友劝你你也听不进去,还变着发儿的骗钱。你真是学坏了,当初就不该让你一人留在成都!
  看来贾科什么都说了。以前我妈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贾科还能编点儿瞎话帮我糊弄。可这次明林的事,他怎么也忍不下。我不知道明林害着他什么了,他这么和他过不去。
  赶快让那人搬出去!不许和这种人在一起了!
  妈!明林现在病的很重,等钱救命。那五万我只是跟您借,我会还的。
  你这孩子,我怎么跟你说不明白。那个谭什么林的不是好人,他在骗你。那种人都很坏的,你心眼儿太实在要上当的。
  明林人很好的。是周围的人对他有偏见。我也生气了,我受不了别人对明林的歧视。
  妈我求你了,把钱借我吧。我一定还您。我当着贾科的面给我妈跪下了。只要能要到钱我什么面子都不要了。
  混帐!我妈哆嗦着给了我一巴掌,眼泪跟着下来了。没钱就跟我回沈阳!不许在成都胡闹了!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象被刀割了的疼。我没想让我妈这么伤心的。我是不孝顺,可我不是成心欺骗她。只是让她理解我和明林太难了。
  我不回去。我铁了心了。
  你疯啦?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贾科开口了。阿姨这么伤心你就看不见?谭明林和你亲还是阿姨和你亲啊?你分不分的出轻重啊?分不分的清好坏人啊!
  不借就不借吧,反正我不离开成都。我不求你们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白养你这么大!我妈在身后歇斯底里的大叫。
  就当没生我吧,省得给您丢人。我随手带上门,走了。
  我现在可以想象明林被家人赶出来的情景。我和他都没做错什么,可我们不断受到周遭人的唾弃。既然我决定和明林在一起,就要随时准备好被这个社会抛弃。这就是我们爱情的代价。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我决定走下去了。
  回到家,明林还默默的坐在饭桌边。饭菜都没动。
  吃饭吧。明林招呼我。
  你怎么不先吃?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饿。你妈大老远来什么事呀?
  没什么大事。我好久没回去了,她来看看我。
  这样啊。她住哪儿呀?
  贾科那儿。贾科不是买了房子吗。他的宿舍还没退,闲着也是闲着。
  那没别的什么事吧?
  没什么。贾科来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
  吃饭吧。
  晚上我老觉得明林有什么话想说,但话一到嘴边他又都咽回去了。可能贾科当着他的面说过什么吧。明林是那种心里很能装事儿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开口的。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贾科就打电话来说我妈伤心了整整一夜,让我上他那儿去看看。还说只要我认错我妈什么都不计较,也不逼着我回沈阳。我很坚决的告诉贾科,看我妈可以,错我绝对不认。因为我没错。明林的事我是不会妥协的。贾科很气愤的挂了电话。
  今天公司里没什么事,比较清闲。十点过我打电话回家叮嘱明林吃药。电话响了七、八声也没人接。我想明林可能还没睡醒,就先挂了。十一点半吃午饭的时候我又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我突然紧张起来。昨晚明林说话吞吞吐吐的,他一定有什么瞒着我,不会又不辞而别吧。
  我和赵总请了假赶紧回家。明林真的不在,我进卧室翻了翻,他的衣物倒一件没少。我下楼到附近的菜市超市转了一圈,也没见明林的影子。想起来真应给明林配个手机或传呼,现在只能傻等。
  快三点时明林带着一身伤回来了。他上臂有很严重的擦伤。
  怎么了?我伸手就要掀明林的衣袖。
  明林猛的推开我,很紧张的说:你别碰。
  明林进卫生间脱了衬衫,我看见他背上还有块淤青。明林执意自己清洗伤口。可擦伤的位置靠近肩膀,他自己动手太不方便了,把盆子里的水溅了一身。我按住明林的肩膀帮他清洗。明林很不情愿的扭动身子,他很怕我碰到他的伤口会有什么意外。
  你用条毛巾吗。不要直接用手,很危险。
  怕什么,我手又没伤口。跑那儿去了弄成这样?
  没什么,在楼道里摔了一下。
  我把明林的伤口包好,强迫他回屋歇着。然后我把用过的毛巾和明林的衣服都在消毒液里泡上,就进屋找红花油。一边找我一边问:吃药了吗?
  我以后都不吃药了。明林坐在床上说。
  好好的怎么了?我走到床边坐下。 b
  明林从裤兜儿里掏出本存折塞在我手里说:你把借的钱都还了吧。手头有的赶快还给别人。至于已经花了的,我这有一些......我上班时间不长,厂里工资也不高,就这么多......能还多少还多少吧。
  我打开存折,上面有零有整的总共四千三百块。
  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找人借钱了?整天待在家里就胡思乱想。快吃药。我把桌上的药递给明林。明林没接提高嗓音说:我知道昨天贾科领你妈来是干什么的。
  我所有的谎话都被揭穿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只把药往明林面前拿近了些:吃药吧。
  明林抓过药放在床头柜上,很激动的说:你现实点好不好。其实我吃不吃药有什么区别。我反正是要死的。你花再多的钱买药给我,就是花的倾家荡产,我还是要死的。我知道自己是什么病,我对死亡有准备,不用你这么哄我!
  我用力咬着嘴唇没说话。明林的话我何尝不明白。只是我不愿意就这么被动的等死,有一线生机我也要努力。我总幻想会有奇迹的。
  我和你非亲非故的,为了我花这么多钱不值得。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也得有个限度吧。你让我死的安心点好不好?
  明林的话让我心里堵的慌。我知道明林怕欠我什么,他总和我客气。他越客气我越难受。难道他真不明白我对他的感情?他可以这么冷漠的和我讨论死亡。他就一点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嚷嚷着:你就知道你安心,你能不能让我安心?我不愿意让你死,你知道的!我要你活着,咱们俩好好活着!
  我哭了,哭的很伤心。我不愿意当面和明林讨论死亡的问题。这个问题太现实,太可怕了,我没胆量面对。我把明林紧紧的搂在怀里,我吻他的脸吻他的眼睛,我怕他就这么突然消失不见了。
  明林轻轻推开我,长时间的凝视我的眼睛,抽噎起来。
  我不会吃药的。命是我自己的,不用你替我安排。你要真为我好,就把为我借的钱还了。让我无牵无挂安安静静的死。
  明林很坚持,态度强硬的有些不可爱。他流着满脸的泪说让他死,不用我管。我的心被揪的好疼。
  我把存折还给他说:那咱们谁都别管谁了。你把你的钱拿走,我用不着。
  不行,这是我欠你的。我不要。
  那你就把药吃了,以后别再我面前提死!
  我们把那个存折推来搡去的,都快揉皱了。最后明林让步了,说:好吧,我吃药。但只把剩的吃完。以后你不许再去买。存折你拿着,钱一定要还。
  好啊,听你的。我笑了。
  依明林的脾气太着急不行,要一步步慢慢来。明林的存折我会替他收好。至于贾科的钱吗,好容易借到了当然要用来给明林治病。反正我还是得撒谎。
  没有红花油了,我到楼下超市买了一瓶。明林背上的淤青面积很大,我想不出他得怎么摔才能同时把上臂和背全伤着。
  明林趴在床上问:你今天下午不用上班呀?
  请假了。打电话你不在,我就回来找你。你怎么摔的,伤成这样?我问。
  不小心吗。没什么的。
  刚才你上哪儿了?
  明林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来明林说他离开家时没带存折。现在他又拿出来了,还说那些钱是他在厂里存的。他是不是回家了?我忙问:你是不是回家拿存折啊?
  啊?是、是的。明林的舌头在打结。
  那你这伤到底在哪儿摔的?是不是摔的?我紧张起来。我记得明林说过他是如何被赶出来的。他的爸爸好象不是那么慈祥。
  是摔的!我下楼时摔的!明林一下子爬了起来,比我还紧张的说:存折是、是我姐拿给我的。我在厂门口看见她,我让她帮我去拿的。明林涨红着脸,出了一脑门儿的汗。
  明林在骗我。他和我不一样,他不擅长撒谎。每次遇到需要遮掩含糊的话,他宁可跳过去不说。否则就象现在这样,一脸都是对撒谎的愧疚。
  我没往下问了。我猜的出来是怎么回事。我让明林趴好,继续帮他擦药。
  晚上贾科又打电话说我妈定了后天早上回沈阳的机票,让我趁我妈还没走赶快认错。我回绝了。其实我也不想和我妈闹的这么僵。认个错说两句言不由衷的话也没什么难的。把我妈哄走,再骗过贾科,接着我还是和明林在一起,左右逢圆,没什么不好的。可我就是绕不过这个弯儿,也许是我根本不想饶这个弯儿。从上大学这些年谎话我没少说,我用谎话给自己编了一张安全网。在网里我活的很好。可这次让我说明林的不是我张不开嘴。
  早上明林头疼的厉害。我跟公司多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他。好在这两天公司不忙,不然赵总肯定不答应。我下楼买了两笼小包子还有稀饭,可端上来明林什么都没吃。他就缩在床上,动也不动。我只好给他盖上被子,让他躺着。
  刚关上卧室门电话就响了,还是贾科。他问我今天什么时候过去,我妈连着两晚上没睡着了。我还是说不去,不想和我妈做无意义的争吵。后来又来了两个电话,全是贾科。我把电话都挂了,看起来挺狠心。
  下午明林头疼好些了。他吃了些东西能在客厅里坐着。我趁难得在家闲一天就把这几天的脏衣服洗了。明林病倒了这屋里一下子乱了。其实只是恢复我一个人住的样子,但我习惯明林带来的整洁了。
  我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阳台,看见贾科的车停在楼下。贾科从车窗探出头,挥挥手示意我下去。我进屋跟明林说我下楼买东西,让他别动阳台上的衣服,等我回来凉。
  我到了院子里,贾科打开车门让我上车。我没上,站在车旁问:
  去哪儿?
  还能去哪?当然上你妈那!她明天早上就走了,你还不抓紧。
  说了不去了,你怎么这么犟劲。不是你们家的事别瞎搀和!
  这是什么话?你还真打算为了谭明林六亲不认啊?要不是看在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我吃饱了撑的管这闲事!你替周围人考虑考虑行不行?我们都为你好。不领情还反咬一口,怎么变成这样了?贾科气冲冲的下了车,把车门很重的关上。
  铁了心了是不是?沉默了一会儿贾科问我。
  是。
  那好吧。我明白跟你说,这房子是我的,我有权随时把谭明林轰出去。我借你钱是因为咱们兄弟感情好。但现在清楚了钱是他借的,这就和咱们兄弟感情没关系了。要是他马上搬走,我那一万不要了,就当扔火坑里了。反正他死了也没钱还。你看着办。
  贾科纯粹是在逼我。没办法了,我说:
  好吧,给我笔和纸。借条我写。我也和你说清楚,钱是我借的,我一定还。明林在不在的都和这钱没关系。只要我活着你的钱就丢不了。我尽快找房子搬,走之前会打扫干净。还有,这房子不会因为明林住过就贬值。我和他还没这么大面子。耽误不了你做房东。
  我把写好的借条递给贾科。贾科没有接,他站在我面前,满眼的绝望。他本想激我一下,他觉得凭他和我的交情怎么也能比过明林。可出乎他的意料,我选了明林,他没主意了。
  我把借条塞在他手里说:收好了,丢了我可不认帐。
  你、你......干吗非揽着谭明林的事不撒手?他怎么你了,你这么不顾一切的护着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们那种人很恶心的!贾科气的浑身颤抖。看来是时候和贾科摊牌了。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和明林在一起。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人。如果你说他坏,我比他还坏。你觉得他恶心,我比他还恶心。明白了吗?
  听到这些话贾科的脸由愤怒的紫红转为苍白。他眼睛里已没有对我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憎恶。
  我又说:抛开这些不说。明林有什么错招你们这么恨他?非把他逼上死路就高兴了?你能把我这种游手好闲胸无大志的人当兄弟,挣钱给我用,房子给我住,为什么不能对明林有点同情心呢?不就是你们觉得他的病见不得人吗?生病又不是他情愿的,他这样已经很惨了。你们不帮他也就算了,有什么权利去歧视他?
  贾科知道我说的有道理,可就是接受不了。
  我不管你什么长篇大论。我就是知道好人不会得这种不干不净的病。
  强词夺理!生病还分好坏人的!如果是容容病了你不管吗?
  别把容容扯进来。谭明林是什么东西,怎么能和容容相提并论!
  那要是我病了呢?你不管我吗?
  贾科不说话了,他哆嗦着拽开车门,上去了。
  我病的要死了,你不管吗?我拍着缓缓关上的车窗大声喊着。我死了你就不难过?
  车窗关了一半停住了。我急切的注视着贾科希望他能明白。贾科把方向盘握的紧紧的,终于他开口了:你自找的。
  他把攥在手里的借条三两下撕的粉碎抛出窗外。
  我们绝交!
  贾科关上车窗发动了引擎。
  车开走了,我愣愣的盯着一地的碎纸片,一股孤独感瞬间流遍全身。
  我全身僵硬的上了楼。推开门,明林半卧在沙发上,见我两手空空的问:买的东西呢?
  忘带钱包了。我含混的说。
  我走到明林身边坐下,仔细的看着他。他是那么柔弱,需要人保护,可我连他的尊严都找不回来。我绝望的搂着明林,体会着那种刻骨铭心的孤独。全世界好象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互搀扶着走在一条不归的路上,孤独无援。
  除了爱,我们一无所有了。
  第二天我大清早的赶到贾科公司楼下,我躲在街对面直到看见我妈下楼坐进贾科的车里。这也算是送送我妈吧。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都没机会和我妈说话了。
  我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在西门附近找了套房子。离现在住的地方隔两条巷子。房子有五十多个平方,一室一厅,几件简单家具,足够我和明林住了。
  搬家那天我才告诉明林要搬的事。我没说原因,明林也没问,他对一些事很敏感。不过看的出他有些难过,大概是觉得连累我了。
  要搬的东西不多,基本上只是衣服和日用品,一个大皮箱全装下了。大件物品里在我名下仅有的一套音响还赊着贾科一半银子。我真喜欢那套音响,是工作第二年买的。那会儿贾科的销售业绩正火,我还到处混着。我在人民商场看见这套音响后,连着一个月往商场跑了六趟。最后那趟贾科说:喜欢就买吧。我这儿给你办贷款,不限时间不收利息,有钱了还我。后来每次搬家我唯一要搬的家具就是这套音响。走之前,我把音响上的浮尘仔仔细细擦干净,然后静静的看了它五分钟,该把它留下了。
  环视室内一周,算做告别。我一手提着皮箱,一手牵着明林离开了。我们要开始过真正属于我们俩的日子了。
  新家安顿好后,我上贾科公司去了一趟。我把钥匙装在信封里交给总台的小赵,请她转交贾科。小赵说贾科就在办公室让我直接给他,我说不用了。贾科一定不愿见我。
  搬家之后很不顺心。先是公司的项目出了问题,赵总没日没夜的抓着我开会。好象开会就能解决问题。接着明林又闹了一次离家出走。幸好那天我去看楼盘临时回了趟家,不然他就出走成功了。当然起因是他发现我又没对他说实话,瓶子里的药越吃越多,一点不见少。他觉着别扭,不能再这样欠我的,于是他选择离开。我们为这事儿大吵了一架。
  我实在气极了,一巴掌差点儿打在明林脸上。我象训孩子一样把明林骂了一顿。质问他为什么总不为我考虑,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他托付。我心里好难受,突然觉得活着好累。我每天那么忙碌的奔波到底为了什么?最后我把药瓶扔在桌子上说:爱吃不吃,我不管了。你想什么时候死都行。只是死之前告诉我一声,别躲着。省得我到报上认尸。
  明林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那天夜里明林发烧了。开始只有三十七点五度,快天亮时烧到了三十九度。我吓坏了,抱上明林就往医院跑。明林一米七的个头在我怀里轻飘飘的,象抱了个十几岁的孩子。我又一阵心酸。
  由于时间紧,我抱明林去了附近一家小医院。我挂了急诊。医生先给开了两针退烧针,又开了一大堆的退烧药就让我带明林去注射室。为了配合治疗,我把明林的病情全说了。那医生一下子愣了,好象从没听说过这种病。他张着嘴张了半天,突然很急切的说:不行不行,赶快送别的医院。我们这儿医院小,治不了。
  退烧针总可以打吧?他烧的这么厉害,我怕......
  不行,赶快走,赶快走。我们治不了!
  我和明林几乎被轰着出了医院。我知道那医生不是不能治,是不想治。他的眼神足已说明一切。我很惊讶,作为一名医生,他听到明林的病情居然和一般人的反应一样。我不能说他无知,毕竟他是专业的,只是为什么他不能把明林当普通病人对待。幸好明林一直昏睡着,不然一定又伤心了。
  无奈我只有拦了辆出租车去省医院。省医院毕竟是大医院,对明林的情况理性多了。医生全面检查后建议明林住院。我犹豫了好一阵。说心里话我不愿意明林住院,不然上次来医院就住下了。住院就象正式宣判死期。虽然明林说他对死亡有准备,但住院对他来说就象让快死的人提前躺进棺材。那种滋味太恐怖了,没人愿意尝试。
  医生看出我很犹豫,婉转的说这样不论对病人还是周围的人都要好一些,而且专业医护人员总比我对护理有经验。我只好答应了,给明林办了住院手续。
  我看着明林被送进传染区的隔离病房。接着来了个二十刚出头的小护士给明林输液。她拿着针在明林手背上扎了四下都没把针插进去,扎的明林手背上全是针眼儿。她的手还一个劲哆嗦,出了一头的汗。
  我在旁边看着真是害怕,难道就把明林托付给这种医护人员。要是每天都这个扎法可怎么过。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轻点儿行吗?你扎的是人,会疼的。
  小护士白了我一眼,放下针头气冲冲的出去了。好象我说她还说错了。一会儿小护士领着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士来了。那个护士倒很手熟,拿着针头一下子就扎好了。我松了口气。
  输完液已经十一点过了,明林还睡着。我得到公司去一趟,上午公司来电话一个劲儿催。我离开前拜托刚才的小护士好好照顾明林,等明林醒了告诉他我去哪了,免得他着急。小护士有些不耐烦,说她知道了,就铁青着脸查房去了。我的心挂了层霜,第一天就没和护士搞好关系,明林在这儿怎么过?
  到了公司,赵总让我马上和他去温江。说那有一块地想接手,是他朋友介绍的,要过去看看。我的头一下子大了,怎么这两天急人的事儿老赶在一块儿。明林才住院,我哪能离开。
  我说我弟弟住院了要人照顾,赵总说万事应以公司为重。看来是赵总对我这段时间老请假不满意了。好说歹说我把出差推到了明天。
  我又请了半天假。三点过我离开公司去了医院。想想上午那护士的脸色我心里就打鼓,这半天明林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我顺路在超市给明林买了些洗漱用品。早上匆匆忙忙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到医院时,我看见街对面有个水果店,又去买了点水果。
  推开病房的门,一股强烈的凄凉感迎面扑来。明林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惶恐不安的眼睛,眼神不断地左右闪躲。好象我在破房子刚找到他时那样。我走到床边把东西放在小柜子上,这才看见明林眼眶湿湿的。
  怎么了?我紧张的问。
  我以为你真把我扔了呢。明林把头全缩进被子里哭起来。
  他还记着昨天吵架的事。昨天还非闹着要分开,现在不过几小时没见,就哭成这样。明林只是看上去坚强。我后悔昨天的话说重了。我把被子拉开,帮明林把头露出来。明林也不看我,把头埋在枕头里继续哭。我坐在床边拍着他的头安慰他。
  公司有急事儿找我。我一直看你输完液才走的。我走的时候告诉护士了。你醒了她没跟你说?
  没人跟我说。
  大概护士忙,给忘了。
  正说着上午的小护士又进来了。看见我硬邦邦的说:不许坐床!旁边不是有凳子吗?我赶紧从床上起来给她让路。她给明林量了体温就走了。
  我重新坐回床边,说:明天我可能来不了,公司让我去温江。
  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多晚?
  说不准。
  明林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好像我真要把他扔在这儿似的。
  在医院里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白天上班,你还不是一个人在家,我也照顾不了你。在这儿好歹有医生,你有什么不好他们马上就来。
  我给明林宽心,怕他又想不开。我伸手在明林头上摸摸,还是很烫。我把买的用具放在抽屉里,给明林削了个苹果,然后就提着暖瓶去打水。六点有人来送晚饭,菜还不错,比我每天在楼下菜市场买的熟食强。明林吃了两口就扔那儿了,他老是不吃饭是个问题。我只好把剩下的饭菜打扫了。
  晚上到离院时间,我必须得走了。我嘱咐明林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我走到门边回头看见明林又缩回被子里,只露着那双冰凉的眼睛。我轻轻代上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站在走廊里踌躇一会儿,又推门进了病房。
  我径直来到明林床边,把手机塞在他枕头下面。
  好好睡吧,明天到温江我给你打电话。我尽量争取下午回来,晚上我会来的。
  嗯,回去记得喂鸟。
  我点点头,又摸摸明林烫乎乎的额头,说:快睡吧。
  明林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回了住处,屋里冷清清的。我没开灯合衣躺在床上。虽然我想过明林迟早是要住院的,但今天太突然了。事情发展的比预期的要快。我老想一切按我的愿望来计划,但现实太突然了,根本无法预测。
  我翻了个身,身边空荡荡的。搬过来后,明林都是睡在我身边的。我突然想到要是哪天明林趁我不在的时候离开了怎么办?我越想越害怕,心里一阵恐慌,太阳穴的血管向外猛烈扩张着,呼吸也变得艰难。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屋里所有的灯。灯光能给我一些安慰,可我还是怕的要命,好像快死的人是我。
  阳台上的红嘴玉突然叫了一声,告诉我这屋里活着的不止我一个。我想起来临走时明林让我喂它的,一回来就全忘了。我把鸟笼提进屋里,食槽早空了,怪不得这么晚了它还叫,看来饿坏了。我给笼子里放些鸟食,又加了些水。红嘴玉急不可耐的跳上食槽啄食。吃饱了,它跳回栖息的圆环上梳理于羽毛。
  镜子还在笼子里挂着,挂镜子的线绳边缘开始磨损了。红嘴玉照照镜子,跳到镜子后面看看,然后跳回前面照照,再到镜子后面看看。它重复着这个动作,似乎觉得很有趣。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跳到镜子后面找它的伙伴。动物的思维还真简单,一面镜子就骗的它这么高兴。我要和它一样就好了。
  我把鸟笼提进卧室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看着这个小东西,我心里轻松了一些。
  我关了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赵总还有小陈就从成都出发了。上了成温高速公路就开始下雨。离温江越近雨越大。到达时快十二点了。赵总的朋友请我们先吃饭。我抽空在餐厅总台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不知是信号还是什么原因明林的声音很颤抖。他说又是昨天的冷脸护士当班,输液扎了三针才进去。我听的怪心疼的,明林的手背肯定肿了。这个院住的,比让明林独自在家还让我担心。
  午饭后我一心盼着下午快点回成都,谁知道计划有了变动。雨下的太大了,看地的事改在明天上午了。赵总的朋友非要拉着我们先在温江玩玩。天知道温江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过了晚上九点街上连家亮灯的铺子都找不到,而且还下着这么大的雨。赵总倒是不急,笑呵呵的答应了。我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担心你弟弟呀?小陈看出我心不在焉的小声问。
  是啊,他一人躺在医院没人照顾。
  那倒是挺让人担心的。不过也没办法,出来打工吗,家里再大的事也大不过公司。忍着吧!但愿雨早点停,快点完事儿回成都了。我也不爱待在温江。
  下午赵总的朋友带我们去了那里所谓的最豪华的娱乐城。装潢真叫人倒胃口,还比不上成都的三流歌厅。里面的小姐浓妆艳抹,说起话来嗲声嗲气的,看着就让人有种要逃跑的冲动。
  坐了一会儿我实在受不了包间里闷人的空气,借口上厕所溜出来了。我到大厅逛了一圈,天空还是阴云密布,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看来今天确实回不去了。
  我叹了口气,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点了一只烟。
  你还溜的真快,给我跟烟。小陈也溜出来了,在我身边坐下。
  把老总单独扔在里面不好。我扔了根烟给他。
  哈哈,赵总也抗不住了,让我出来看看雨小了没有。他也不想拖到明天。
  我看表快五点了。我找小陈借了手机,走道楼梯拐角处给明林打电话。
  你到成都了?明林很兴奋。 g
  还在温江。今天可能回不去了。我遗憾的说。
  哦。明林一下子很丧气,说话又没精打采了。
  还发烧吗?
  三十八度,刚才护士来量的。
  吃药了吗?
  吃了。
  喝水让护士给你倒,别自己折腾。
  你不在没人给我打水......这儿的护士不管。明林的声音涩涩的,我的心又被揪起来了。
  买的苹果记着吃,都洗了,搁不住。一会儿饭送来了多吃点儿,别又都剩那儿。输液的手别放在被子外面凉着,我回去找热毛巾给你敷......我婆婆妈妈唠叨一大堆,就是放心不下。我决定了,明天回了成都说什么也得寸步不离的守着明林,这医院住的跟监狱似的怎么行。公司这边大不了不干了,去年年终公司奖给我的股份怎么也顶得上两三万,正好拿给明林看病。以前急着找人借钱时倒没想起来。
  你明天回的来吗?
  回的来,明天你醒来睁开眼我肯定站在你床边。
  好啊!明林的语调宽慰了些。
  小陈在走廊里催了,我赶紧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好在老天做脸,夜里雨停了。第二天上午我们把地看了,中午吃过午饭就回成都。在路上我给明林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说关机。不会是明林看我上午没到赌气把手机关了吧。他好像没这么小心眼儿。
  赵总的车直接把我送到医院门口。我风风火火的进了住院部大楼。 一进病房,我看见明林竟半卧在床上看杂志。
  温江好不好玩?明林很高兴,神色和我昨天在电话里感觉到的完全两码事。
  我是去出差,怎么是玩儿呢?怎么样了,还烧吗?
  有点儿。不过比昨天好。
  对了,怎么手机关机了?刚才我老没打通。
  哦,手机让护士拿去了。
  我知道了,病房里不许打手机。一定是那个讨厌的冷脸护士把手机收走了。我得去找护士长讲道理了。刚要出门一个圆脸的小护士推着药车进来了。她看见我笑着打个招呼,我很生硬的点了一下头。看惯了护士的冷脸很不习惯这种主动友好的招呼。
  小护士把药车停在病床前,从兜儿里掏出个手机。正是我给明林的那个。小护士把手机塞在明林枕头下面说:电充好了,还藏在枕头下面。下次手机没电了告诉我。还有用手机小心点,别让其他护士看见了,特别是护士长。到时候我可真没办法。
  小护士从车上拿了些药让明林吃下,又查了体温,然后脸上挂着笑出去了。我一直站在门口目送小护士离开。我纳闷的坐回明林床上。
  怎么看见护士对我笑,我这么别扭。
  你犯贱,就喜欢别人对你冷着脸。明林抬起手,手腕上挂了个串铜钱的中国结。刚才那护士给我的。杂志是她刚买的,说拿给我先看,她晚上回家看。来的时候她说她姓苗,我还以为她学猫叫呢。
  好久没看见明林的笑脸了,他真是单纯的可爱。只要有人对他好一点儿,足够他高兴好几天的。明林精神这么好我总算放心了,来的时候真担心看见明林又把自己藏在被子里哭。
  早知道一根儿十几块钱的红绳子就哄的你这么高兴,我就买一麻袋让你乐死。
  谁让你不买。
  我笑着把明林搂在怀里,看见窗外的阳光格外好。
  小苗好象我以前那个女朋友。明林的脸微微有些泛红。
  你还有女朋友?我吃了一惊,明林从没提过。
  我不能有女朋友吗?
  不是不能,没听你说过吗。既然象小苗,那你女朋友很漂亮,身材也好。
  不是长相,我指心眼儿。
  哦。她现在在干什么?
  念书呢。以前我们说好的,等她毕业我们结婚,然后出国,我陪她去深造。
  她学什么的,大专还是本科?
  研究生。厉害吧!
  那不是比你大?
  比我大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吗。她真聪明,心地也好,还会做菜,最会抄鱼香肉丝了。我那几手都是跟她学的,以前我做饭可难吃。
  提起这个过期女友明林一脸自豪。我心里怪不是味儿。明林老喜欢给我做鱼香肉丝是不是还想着她。
  如果不是出了这些事......都怪我太傻了......明林眼里飘出失落的神情。
  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明林是怎么得的病。还是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吧,都是伤心事,不好问。
  过去的事就别想了,我不是还在这儿吗?我握着明林的手说。
  也对,我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c
  我又是踩着点儿离开,总想能多陪明林一会儿。出住院部大楼时看见小苗护士正推着自行车往医院外走。她交班了,换了身白色连衣裙。我叫住她想为她对明林的照顾道谢。
  小苗护士不好意思的摇着头说:你太客气了,这些是我分内的事。那个中国结真不算什么,是杂志上送的。早上我接班时看他一个人躺床上怪孤单的,我只想让他高兴点儿。
  还是谢谢你。他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你工作要是不忙,多来看看他。他现在最需要有人陪。有人关心比什么药都强。
  小苗护士说了声再见,骑车离开了。看着她白色的衣裙在夜风中飘舞,我突然想起了白衣天使,她真合适这个词。
  自从小苗接手明林的护理后,每天去医院我总能看见明林的笑容。虽然他身体还是虚弱,可精神很好。小苗从家里拿了一大堆的杂志给明林看,还在病房里放上了花。本来死气沉沉的地方突然有了生气。后来我记着每天上医院都买一束花,能让人心情愉快。
  小苗真是个很善良的女孩,为了照顾好明林她做了很多超出护士职责的事情。她私下三番五次的找明林的家人,希望他们能来探望明林。一次我打水路过值班室,看见小苗在打电话。我隐约听到她在和谁说明林的名字。电话里的声音很吵,小苗几次把听筒拿的离开耳朵。那边吵完了,小苗又轻言细语的请求,一点儿也没脾气。结果那头挂了电话,小苗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上前去问,小苗很勉强的笑着说,接电话的是明林的姐夫,脾气很爆。后来明林的姐姐到底被说动了,同意来看明林。可到了那天,明林等到天黑也没见到她姐姐。为这事儿明林又难过了好一阵子,小苗也挺内疚的。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小苗,她真的能理解明林渴求什么。把明林交给她照顾我很放心。
  已经初冬了,天气凉下来了。明林的身体时好时坏很不稳定。那天我去看他,他又发烧了。这次发烧比前一次还厉害。高烧持续两个礼拜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早上还好些,一到下午就烧得不行。我去看他时,大部分都看他昏睡着,偶尔睁开眼睛似乎也认不出我是谁。
  两个礼拜后,明林的体温降下来了,但还是持续低烧。他的口腔开始溃烂,吃不了任何东西。每天看见明林奄奄一息的躺在病床上,我就想哭。夜里我常做梦,老梦见我来探望明林,推门只看见一张空荡荡的病床。我问护士,没人告诉我明林去哪了。我就沿着住院部昏暗的走廊没命的奔跑。尽头是我找到明林的那间破房子,明林躺在那张老朽的木床上。我拼命拍打玻璃喊着明林,可明林就是醒不过来。
  每天下班我急着赶往医院,可到了病房门口我又不敢贸然推门进去。我怕梦里的景象真的出现在眼前。我就先透过门上的玻璃向室内张望,看见明林还好好的躺在床上,我悬着的心就落下了。
  我一遍又一遍的追问小苗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小苗很婉转的讲述明林最新的病况,她说医生会尽力的。她的话能给我一丝安慰,可她的表情又告诉我要面对现实。
  坐在病房里,我鼓励明林坚强些。明林吃力的说他会努力的。我说过了年就能好起来。明林很艰难的为我挤出一丝微笑。我们一块儿编制美丽的谎言。因为我们俩都很清楚,时间不多了。
  那天到离院时间了,明林还拉着我的手不放。
  今晚在这陪我吧,这两天我夜里睡不着,好无聊。
  医院不许陪床。
  今天小苗值夜班,你求求她,她会答应的。
  明林从来不和我撒娇的,今天他却要我一定依他。其实我也不想离开。我想尽可能多的陪着明林。我去找了小苗,小苗答应了。
  回到病房,明林要我躺在他身边。我说床太小挤不下。我只是靠着床背斜坐在床上,尽量不占什么地方,怕明林躺不好。明林却侧过头枕在我腿上。
  枕枕头。这样躺着要头疼的。
  我不!明林说着还伸手紧紧搂着我的腿,怕我把他搬回枕头上。
  下个月我就过生日了。我马上就24了。对了,那天星期三,你请假吧。我想你和小苗都来陪我,好吗?
  好啊,我去给你定个蛋糕。要什么的,水果还是黄油?
  我不爱吃蛋糕,你们俩都来就行了。把鸟儿也带来吧,好久没看见它了。
  鸟可进不了病房。
  那你把它提到院子里,我从窗户看它。
  好吧。
  明林很沉重的喘了一口气,我说:累了,快睡吧。我去把灯关了。
  我不累,我想和你说话。你记不记得我说我刚被家里赶出来时住在一个朋友那里?
  记得。怎么了?
  他叫郑辉。
  那又怎么了?
  我就是因为他得的病。其实也不能全怪他,是我太笨了。我明知道他是什么人还和他在一起。我自找的。
  我一下子把明林的手握紧了。我猜测过很多次明林得病的原因。最能接受的一种是输血感染。我一直坚信明林为人是单纯的,他不应该象我或小康有太多的社会沉浮。可现在他说的应了我最坏的那种猜测。我有些接受不了。不过仔细想想,第一次见到明林,不是我花钱去买他的吗。
  怎么不说话?我说我和他的事你不高兴?
  怎么会呢。别老想着以前的事,过都过去了,人得向前看吗。
  我哪还有前啊,都走到头了。
  又瞎说了!
  其实那天晚上遇见你我是想报复的。我对自己说和什么人都行,只要能报复。郑辉能害我,我为什么不能害别人?可到了你家我又后悔了。跑的时候我怕的要命,好像我已经杀死你了。那是我头一次出来,也是最后一次。我知道自己挺窝囊的,从来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我拍拍明林的头,让他别想那些伤心的事了。他今晚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每说一句都相当费劲儿。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要是不愿意听郑辉的事我就不说了。我知道不该在你面前提他。可除了你我没别的朋友了,只有说给你听。
  说吧,只要你高兴。我听着就是了。
  房间里很静,明林缓缓的说起他的故事。
  我上高一时认识他的。他和我一个班。那会儿我还小,根本不知道两个男的在一起有么不对,只觉得他对我挺好,我就很放心。然后一直到大学毕业我都和他在一起。除了他我没交往过别的男女。我想对一个人好还是要专一的。
  但我渐渐发现他不止我一个朋友。他在外面还认识很多人。他随便跟人上床的。我很不高兴,让他不要这样。他嘴上答应我,却依旧背着我那样。我忍不下去了就对他说,既然你不在乎我,我们就分手吧。他说好。当时他想都没想,一口就说出来了,我才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我。我伤心了好一阵。但想想郑辉过的生活挺恶心的,我不想也那样,就打算把他忘了。
  毕业那年我认识我女朋友。她对我好,我也喜欢和她在一起。大专毕业我爸找人把我分回他们厂。我就一边工作一边学英语,象上次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们把什么都计划好了。结果郑辉又回来找我了。那会儿我有差不多一年没联系他了。他来求我,说认识了那么多人,最后还是发现我最好。我没主意了。要不是郑辉回来,我还真不知道我那么爱他。他当时特别诚恳,我就心软了。
  然后我找了个时间和我女朋友谈了。我想既然答应了郑辉就不能耽误她。但我只说我不是特别想出国,从个人前途考虑我和她不合适。她虽然也有些舍不得我,但我很坚持,她也没办法。我们就和平分手了。我知道我和郑辉的事不能瞒家里一辈子。因为和我女朋友分手的事,我家里多少知道一些了。当时我是诚心诚意要和他过的。所以我决定就是家里人把我赶出去,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过了三个月,我们单位组织献血,我才知道我得病了。我去问他,他先不承认。他说是我认识的别的什么人做的,不一定是他。我真没想到他竟这样想我,他明知道我除了他没别人的。我大声骂他,他不说话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一个人等死很寂寞。
  我看见一滴泪水从明林眼眶划落,顺着鼻梁向下滚去。我用手指拭去那滴泪,却摸到明林干涩的眼眶。我才知道那滴眼泪是我的。
  我被家里赶出来后,郑辉让我住在他那儿。他说住多久都行,反正我们俩都病了,没什么忌讳的。两个人在一起总要快乐些。我没答应。后来我搬了,就没再联系他了。现在我好后悔。我不是怕死,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死。可我没想到我是为这种人死的。我死的不值。
  明林长长的喘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他说了这么多很累了。我抚摸着明林柔顺的头发,视线模糊了。我怀里的明林是善良的,他被他的善良给害了。
  健宇,我头好疼。
  快别说话了,躺到枕头上。
  我把明林放回床上,轻轻托起他的头,把枕头整理好,这样他会舒服些。
  你也躺着吧。
  会挤着你的。我坐着就行了。
  躺着吧。我想和你一块儿躺着。
  我去把灯关了。太亮了你睡不着。
  别关灯!明林拉着我不松手。关了我就看不见你了。
  好吧,不关。
  我在明林身边躺下,明林侧过身紧靠着我,用他瘦弱的手臂搂着我,搂的好紧。
  健宇,你答应我。
  什么?
  晚上你哪儿都别去,就躺在这儿陪我。
  我不是在这儿吗?
  明天我醒来的时候要看见你。
  好。
  睁开的第一眼就要看见你。
  好,我答应。
  哪儿都别去啊?
  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陪你。
  那夜我守了诺言没有离开。可明林食言了,他被射入室内的第一褛晨曦带走了。我抱着他还温热的身体号啕大哭。他的神情很安详,就和平时睡着了一样。我不相信他就这么走了,我相信他会醒的。
  我记不清我是怎么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的。我只觉得抱着明林时有很多只手在拽我。在模糊的泪光中我只看见一辆盖白被单的推车从病房里出去。然后我才发现明林已不在我怀里了。
  我追出病房,跟着那辆推车跑了好远。直到两扇白色的大门挡在我面前。小苗拉住我让我别在追了。她把我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把头埋在膝盖上痛哭着。
  明林是我的,他不该这样离开我。
  到交班的时候了,小苗还没走。
  还不下班?
  我等小谭家人来办手续。小谭是我照顾的,我和他家人交待好一些。
  小苗给我到了杯水,就陪我坐着。
  快十一点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了值班室。她向室内环视一周,怯生生的问:哪位是苗护士?
  你是小谭的姐姐吧?小苗立即迎了上去。我领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小苗领着明林的姐姐出了值班室,我连忙跟在后面。他的姐姐不知我是谁,疑惑的看着我。
  他是小谭的朋友。小谭住院时他一直都在这儿。小苗替我解释着。
  他的姐姐冲我点点头。她的表情很复杂,目光很快从我身上移开。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有个人在后面大叫:谭明芳!一个男的大步从身后赶上来拦住我们。明林的姐姐看见这人恐惧起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说了不许来,还来!你眼里有没有我!
  我就看他最后一眼,马上就走。
  有什么好看的!赶紧给我回去,不许在这儿丢人现眼的!
  上次就是你......现在我弟弟都不在了,你还......
  嘟囔什么!快走!
  我看不下去了,拽住他的姐夫气愤的说:人都死了,让他们姐弟见最后一面又怎么了?
  他的姐夫这才注意到我,很不削的说:你是谁?这又轮到你说话了?
  一句话堵的我没词儿了。爱了明林这么久,为他付出这么多,终了连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我悻悻的松了手。
  他们俩在走廊上推推搡搡的。明林的姐姐低声哀求说:就算不见他,总得把后事料理了吧。把我弟弟扔在医院算怎么回事?还有住院费什么的,不能欠着医院吧。
  你钱多了撑的?你老爹连房子都不愿给你,你还拿钱往他们家扔?他的儿子等他来自己来管。你操什么心?
  明林的姐姐靠墙站着,不住的抹眼泪。我好像又看见明林哀怜的模样。他们姐弟俩都是柔弱的。他们都很善良,对身边的人都好,但为什么受伤害的却总是他们。
  明林的姐夫粗暴的拉上他的姐姐就要走。小苗上前劝阻,却被他野蛮的推倒了。
  我觉得我的胸膛烧着了,我受够这些张牙舞抓的人了。我冲上前一拳把他揍倒在地。我的拳头雨点般的砸在这个混蛋的脸上。我看着他的脸在我的拳头下变形。
  周围慌慌张张的跑来很多人。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医护把我拉开了。起来时我还在他的肚子上踹了一脚。他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痛苦的呻吟着。刚才还端正的面容现在已经严重扭曲,沾满血污。这才应该是他的本来面目,丑陋不堪的让人恶心。
  明林的姐姐被突然发生的状况惊呆了。她惊愕的看着我,全身哆嗦着。大概她认为我是个很可怕的人。那个混蛋被护士送去急救了。明林的姐姐这才回过神惊恐不安的跟着她丈夫去了。
  坐在小苗的值班室里,医院的保安要我留下姓名、住址及一切可联系的方式。预备着那个混蛋随时找我索赔。小苗拿了些消毒药水和棉签,把我手上擦伤的地方仔细的擦拭干净。
  离院手续怎么办?
  干吗?
  我接明林走。他是我送进来的,我有义务把他接出去。
  还是等他姐姐来吧。毕竟是他亲属。医院规定......
  我说我接明林出院!
  我冲着小苗嚷了起来。小苗有点委屈,继续擦我的伤口不说话了。
  我、我不是冲你。我有点尴尬,冲小苗发脾气是没道理的。
  没关系。
  手续还是我办吧。我看他姐姐也做不了主。
  那我去帮你问问。
  小苗收拾好用具走到门口,突然又退回来了。她从兜儿里掏了个东西递给我。
  对了,刚才一下子给忘了。
  在小苗手里的是她送给明林的那个中国结。那条红绳衬在小苗白皙的皮肤上是那么耀眼。我还记得明林刚戴上它时的兴奋。
  小苗托起我的手,把那个中国结缓缓套在我的腕上,轻声说:收着吧,好歹是个纪念。
  我啜泣的摸索着腕上的中国结,它没能留住明林,却永远的把我拴住了。我的心就象这个红色的结,一旦结上,就再也解不开了。
  明林的一切后事都是我料理的。他家里没有一个人再来看他。明林的姐姐私下找过我。她给我留了她的电话,说一定会还明林的住院费。她的神情很憔悴,我知道她活的也很无奈。我谢绝了她,说明林是我的,我该照顾他一切。
  五天后我捧着明林的骨灰回了住处。我坐在沙发上失神的望着这个骨灰盒。我的一切都装在里面了。
  过了好久我才发觉屋里很静,好像没有听到那只鸟的声音。我来到阳台上,发现笼子的吊环上空了,里面的小镜子也不见了。我把笼子摘下来,看见那只红嘴玉趴在笼子底上,半眯着眼睛望着日落的方向。它全身僵硬,已死了好几天了。那面镜子被它踩在脚下,镜面向下扣在笼子底上。终于它发现笼子里只有它自己,它还是孤独的死去了。
  我叹了口气,他们好像约好了,一个个都走了。我看着空鸟笼伤心了一阵。然后想把明林的东西整理一下。结果在明林的抽屉里找到一瓶开封的安眠药和一封给我的信。
  我拆开信封,日期是四个月前,象是明林离家出走的那一天。信上说他原本是想上青城山跳舍身崖的,但没想到打算离开的那天遇见我了。他在车站犹豫了三天,一遍一遍看我留给他的那张字条。最后他决定再上我这儿来碰碰运气......
  ......那天见到你很意外,本以为我会死在那间破屋里,直到屋主回来后发现尸体。但没想到你会来。
  我把你轰走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想你不会再来了,可你来了。我知道和你住在一起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但我真想在死之前有个人来关心我。
  我很自私是吗?所以我买了安眠药。在病发之前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吃下它,这样我死了不会有痛苦,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可每次我打算离开时,我就忍不住站在屋里一遍遍看我们一起生活过的这个家(请你允许我称它为家)。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可我真的好爱它。看到屋里每一样摆设我都能想到一件关于我们俩的事情。看到门口,我就想着你走进大门的样子,我就好想再见你一面。然后我对自己说,明天吧,今晚再见他最后一面。
  到了晚上躺在你身边,我就想其实我没有病,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很糟糕的梦。等梦醒时我还会和你在一起,太阳会出来的。可天亮了没有阳光,没有噩梦,有的只是现实。
  我不相信来生转世,所以你对我的好我也没办法报答,我只有在这里对你说声谢谢。我不敢赊求你能记住我一辈子,只希望偶尔你能记起曾经有个给你添过麻烦的小谭。
  最后再对你说声谢谢。
  小谭绝笔。
  看了明林的信,我又大哭了一场。哭过后,心里突然很坦然,在字里行间我看出明林是爱我的。不论如何,这世上曾经还有个人需要我。
  说道爱,人一辈子能遇上一回已是天大的造化了。我很有幸遇到了最真挚的那个。我是幸福的。
  周末我坐车去了蒙顶山。明林曾说过想葬在山下的长青寺。不过我没有为明林置办陵位,我不愿意让他住在阴冷的墓地里。我把他的骨灰撒在蒙顶山上了。那里是自然的,有茶叶的清香,阳光的温暖,明林会喜欢的。
  下山的时候起风了。初冬的风已经有些刺骨,可我的心里洋溢着温暖。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在城市的那个角落,风吹起时,明林就会来到我身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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