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 by 水月

高束的墨黑长发随风飘扬,混着鲜血的发丝有数根沾黏在脸颊上,男子的眼神冷凝,染红的手上握着一柄血色的利剑。
  「壮士饶命哪!」在一片由血和尸体组成的草地上,一名看似盗匪的彪形大汉角色倒错似的跪地求饶。
    幽深无神的眼眸冷冷地映照出眼前的惨像,男子微微眯起了眼,举手,剑落,人头落地,一抹新添的鲜血染红大地,亦染红了男子身上隐藏一切颜色的素黑长袍!
  收剑,转身,男子面无表情地准备离开,突然一位少年噙着笑从草丛内跃出,手上折扇轻摇,神态潇洒,「好俊的身手,不愧是人称嗜血狂魔的无情杀手,赵沂然!」男子的瞳孔猛地强烈收缩,那少年的步行身法,都像极某位旧识,令男子有些许错愕。
  「早闻狂魔大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竟然一出手就斩杀了十二名普通山贼,毫不留情。哼哼,怪只怪他们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截路抢钱抢到死神头上。」无视少年滔滔不绝的话语,赵沂然原本略顿的脚步再次前行。
  见赵沂然对自己视若无睹,少年假意喃喃自语,「你武艺如此高强,看来这次武林白道围剿狂魔的计划非由云岭宫为首主持不可了……。」乍听“云岭宫”三字,赵沂然不由得停下步伐。
  在落叶随风吹送间起舞的白衣丽人又无端端的浮现在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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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云宁,是云岭宫宫主的舞伎。」「舞伎?」「是呀,举凡节庆请客,我都要负责跳舞助兴,以舞娱客。」「……仅是如此?」云宁丽容上的笑颜令人不敢逼视,却也带了点嘲弄的意味,「仅止于此!」看似天真的纯白无瑕,却非无知的不解世事。初见面时,赵沂然就觉得,云宁是奇特的人。
  回忆里的景象融化了赵沂然原本冷凝的表情,眯起锐力如刀的眼眸,赵沂然总算开口,「你说罢!身为云岭宫三宫主的你不是来找我闲话家常的吧?」被识破身份的少年微微一惊,随即扬起笑容,「好眼力!江湖上可没几个人识得我,你是怎么发现的?」「你的身形步伐显示你出自云岭宫,高深的修为显示你非一般下属。曾闻云岭宫的三宫主擅于谈笑间杀灭敌人,你倒像了个十全十。最重要的是,云岭宫里我未曾见过的,也仅有三宫主云傲天!」「呵,当时我正在北方忙着私事,倒错过了场好戏……。不过,你说得是,我今天不是来扯旧账,而是替武林白道的人传话……。」直盯着云傲天,赵沂然对他卖关子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
  云傲天见他不为所动,也不再掉人胃口,唇角一勾,略带嘲笑的细数赵沂然和各个门派间的纠隔,「这两年来,你灭了十数个小门小派,也还罢了,最不该的,是找心胸挟窄崆峒派大弟子的碴,还杀伤了几个死要面子的武当门人,加上其他几个自以为是的大门派都受过你的气,自然非报仇不可。你也知道,云岭宫身为白道的第一大帮派,自然不能忽视大家的请愿……。」一拍折扇,云傲天像是万分惋惜的说,「说实在话,每次听闻你重挫那些假仁假义的伪君子,简直大快人心,我都不由得拍手叫好,不过,你也应该低调行事,这帮人别的不会,就最爱搞替天行道那套。结果你现下成了名副其实的邪魔歪道,他们到成了斩妖除魔的英雄人物。」赵沂然冷冷的回道,「若非如此,云岭宫又怎会插手。位于白道顶端的云岭宫,还不是用着虚伪的名义干涉武林纠纷。」「唉呀!被你撕破假面具了。」云傲天虽是这么说,却丝毫不以为忤,仍旧笑得自然,「这么说来,你此举是为了逼云岭宫出面了噢?」赵沂然噤声,不愿多作解释。
  云傲天也不加追问,一挥手,一张白帖随风平平送至赵沂然面前,手法看似平平无奇,然而能将一张薄纸平飞送出,一般江湖上的泛泛之辈是办不到的;赵沂然伸手接住,却在拿到手后身子晃了一晃。赵沂然一怔,面色转为凝重,此人武功固是过人,但那份心智谋略,却更为可惧!赵沂然原以为云傲天定会附上内力传帖,没想到运劲接过时却发现云傲天真的仅传送帖子,毫无内力暗藏,赵沂然运上劲力接过一张轻盈薄纸,就像使上劲力去推棉花一般,既无使力之处,身子无可避免的一晃,露出破绽,若此时云傲天动手出击,恐怕自己已失得先机处于下风。
  赵沂然暗自苦笑,云岭宫的精于谋略又非第一次晓得,而自己也非傻子……刚才,多少因往事失神了罢?
  「八月十五,中秋之时,月圆之夜,云岭宫将偕同各大门派于南山破天崖恭候大驾!」「若我不去呢?」「不,你会赴约。」肯定的下了断语,云傲天一拱手,便像鹞子一般飞出,于瞬间离去。
  赵沂然扫了眼手上的白帖,龙飞凤舞的字体跃然纸上,令赵沂然一阵目眩。
  云宁,善舞,亦善书法……。
  浮云1云宁善舞,这是赵沂然第一次见到云宁时即刻印在脑中的印象。
  在林木掩映中,在微风骤起时,在落叶随风飞卷的瞬间,赵沂然看到了──素白的衣纱轻扬,未束的长发飘逸,一举手,就是一段优美的韵律,一抬足,就是一个巧妙的回旋。
  被震摄住了,赵沂然忍不住踏步向前。
  再细瞧──典雅的舞姿,姣好的身段,配上的是绝艳的容颜。
  刹那,赵沂然只想到了四个字。
  ──不似人间──察觉到有人出现,少年停下舞动的步伐,静立于翠绿之间,直瞧向赵沂然。
  赵沂然深信,这一辈子他还没这么手足无措过。
  「此处已近云岭宫,外人不得擅入。」少年疑惑的盯着赵沂然,「外头树林是以奇门五行之术布置而成……能够进来的你,恐怕也非泛泛之辈。」见少年的态度意外的沉稳冷静,赵沂然顿起防范之心,「在下赵沂然,有事欲求见云岭宫宫主。」「想找宫主?」少年愕然道,「你好面生,即使非敌,亦非友吧?」「这个……,」赵沂然微一迟疑,但觉少年和云岭宫必有重大关系,便决定坦白相告,「我是来挑战的。」「挑战?」少年挑眉,「挑战武林中最神秘的云岭宫宫主?」言下有几分取笑之意。
  赵沂然淡笑,「没错,以我的一条命!」少年也笑,「你是个有趣之人。理由呢?」「没有理由。」「也对,江湖上的事本不需理由。」少年轻笑道,「也罢,我就领你去见宫主,至于宫主接不接受你的挑战,就非我能作主的了。」「请问阁下是……?」没来由的,赵沂然想结识这位奇特的少年。
  「我叫云宁,是云岭宫宫主的舞伎。」少年清丽的容颜扬起一抹美艳至极的笑容。
  *  *  *  *  *
云岭宫,是目前武林中最神秘,也最强大的白道组织。
  说起云岭宫的名望会如日中天的来由,也算是武林百年来的异数;其门人弟子虽均涉足武林,并行侠仗义,有大门大派的风范,但云岭宫宫主的身份却始终是个谜。
  姓名不明,面容不明,性别不明,武功不明,身世不明。
  唯一几个看过云岭宫宫主模样的武林名宿都只说此人确是个神仙人物,不敢随意冒渎,故不欲多言;至于云岭宫的门下弟子也均三缄其口。
  刚开始,某些直爽的武林好汉还会讽刺云岭宫宫主藏头露尾的行径,毕竟在一般人眼中,所谓白道,就表示胸怀坦荡,而非故做神秘。然而在许多人均多多少少受过云岭宫门人的相助后,对于云岭宫宫主的描绘却变成了私底下口语相传的神话人物。
  越神秘,反而越令人神往,越令人恐惧。
  这也是云岭宫能在武林中保有首要地位的原因。
  有谁愿意跟一个看不到的人为敌?
  又有谁敢向神话中人挑衅?
  就此来说,以云岭宫宫主如此深沉心思,绝不会只甘于做一普通的门派帮主,略有智计的人,都可以想见,云岭宫宫主正等待露面的时机,而其露面之时,必会挟带一场惊人风暴,使云岭宫稳坐武林盟主之位。
  若有智者能再想深一层,亦不难猜测,黑道杀手集团“血天一色”自然首当其冲,恐怕云岭宫宫主露面之时,亦是此杀手集团的灭绝之日!
  这之中,有人笑看风云,有人胆颤心惊。
  武林之事瞬息万变,无人能预测来日如何。何人当道,何派落没,此间因果循环,唯有洞机者能微笑相迎,乘势坐大。当然大多数人仅能旁观以对,而不幸牵扯其中者,亦仅能随波逐流。
  这就是恩怨纷扰,权利相争的江湖!
  *  *  *  *  *
一路上和守在每个转角处的云岭宫弟子点头招呼,云宁东一转西一转的穿梭在长廊之间,跟在身后的赵沂然面对云岭宫内苑宛如迷宫的走道,即便自恃武功高强,也不禁暗暗戒备。
  看似相同的走道并不如外面树林般依奇门五行布置,反倒令人无迹可寻。赵沂然自忖,若非云宁带路,即使没有任何守卫在,自己未必可轻易自这迷宫中走出。
  赵沂然不禁暗叹,云岭宫之可以保持神秘,果然有其道理在。
  过不多时,两人步进一间摆设雅致的大厅,华而不俗,可见此间主人确非一般凡俗之人。
  大厅正面墙上挂有一匾额,其上写有“闲云居”三字,笔态洋洋洒洒,自然圆润,笔锋转折处劲力散溢,却在收笔处巧妙收敛,书写此三字之人应尚为年少,自信横溢,武艺不俗。
  「这匾额该出自宫主之手罢?」赵沂然悠然神往,「好字,好武功,好劲道!」「纵然字写得再好,也要有识物之人,」云宁微笑说道,「看来赵兄亦非俗人。」「心若不净,又如何修练上乘武功,又怎敢挑战云岭宫宫主?」赵沂然倒也不客气的接下云宁的赞赏,并顺势捧了一下云岭宫。不过赵沂然性情直白,这番话倒也是出自肺腑。
  「看来赵兄还挺看重云岭宫。」「在下只是说出实话。」「好一句实话,」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云宁双眼微弯,笑容加深,顿时艳光焕发,更显出云宁清丽中带有三分英姿的美貌,「请赵兄稍等,我这就去请宫主。」赵沂然目视云宁的背影进了内堂,不由得痴了。
  云宁之美,赵沂然并非没见识过,走过大江南北,拥有胜过云宁美貌的容颜大有人在,但云宁独特的气质,飘逸的身形,配上强劲的舞姿,却揉和成一种别于外貌的极端清雅,为那绝艳带来几分凛然,几分英气。
  察觉到己身心意,赵沂然猛然一惊,不禁喃喃道,「我这是怎么了?」赵沂然自幼便修练定心的功夫,自问天下间已无大事能动摇心魂,没想到却会因云宁一笑而情动。
  「我现在可是身负重任,万万不能分心。」正当赵沂然暗暗告诫自己间,云宁已缓步走出,巧笑嫣然,赵沂然不由自主的心跳了一跳。
  发现自己又失态了,赵沂然连忙收敛心神,却无可避免的脸微微一红。
  云宁似笑非笑的瞅着赵沂然,显是觉得有趣。
  「这位便是意欲向我挑战的赵少侠吗?」沉若洪钟的声音自云宁身后响起,稳重而不轻浮。
  赵沂然举目一瞧,只见来者面目英俊,表情刚毅沉稳,正符合了身为宫主的泱泱气度。
  「有幸能见素来神秘的宫主一面,赵某也实在幸运。」赵沂然淡笑,「只是竟能如此容易得见宫主本人,倒像置身在梦中了。」云岭宫宫主哈哈一笑,锐利的眼神微转,微笑道,「是外人把我想得过分神奇了。况且,云弟说你是个有趣之人,见之无妨,那我自当要会上一会了。」赵沂然一愕,望向云宁,云宁回应赵沂然的仅是一双清澈的眸子。
  「如此说来,宫主挺看重云……嗯……云公子?」赵沂然并没发现,自己话中竟夹带着三分酸味。
  云岭宫宫主却仿佛没听出他的醋意,仍笑道,「云弟目光向来不错,我很信他……话题扯远了,少侠冒死前来,若仅为了与我一战,倒有些令人费疑。要知道,若非云弟带路,即便你能越过“幻象树林”也未必能安然踏入云岭宫内。」赵沂然坦然笑道,「不瞒你说,赵某原来在北方沙漠隐居修练,自认天下间已无敌手。然而世人盛传当今武林天下第一乃是云岭宫宫主,赵某恋武成痴,自然不甘居于人后。」「你难道没想过,你这样冒冒然前来挑衅,只怕会赔上性命?」「谁叫云岭宫宫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未现身,也从不接受他人挑战?赵某别无他法,只有闯宫一途。幸亏在下遇到了云公子,免去许多不必要的血腥。」言下之意,竟带点为云岭宫守门的若干弟子感到幸运之意,不用白白丧失性命。赵沂然对己身武艺的自负由此可见一斑。
  云岭宫宫主倒也不甚在意,「好吧,既然少侠决意一战,在下倒可奉陪。请随我前来。」「请恕赵某冒昧,既要一战,赵某可否得知宫主名讳。」云岭宫宫主双眉一轩,形状优美的唇里缓缓吐出两个字。
  「云剑!」赵沂然呆了呆。云剑?云宁?这两人的关系……?
  似是看出赵沂然的疑惑,云宁插口道,「我的名字,是宫主取的。」赵沂然一阵错愕。
  云宁低笑,「莫忘了,我是宫主的舞伎。」云剑闻言蹙眉,却没再多说什么。
  赵沂然则是心神黯淡,也不敢继续询问下去。
  三人各怀心思,步入云岭宫内的练武场。
  浮云2练武场,就仅是云岭宫后山的一个空旷的方形广场,可让人随意挥洒,不负练武之名。
  赵沂然手持配剑,神色自若,淡蓝衣衫随风卷起衣角,有点随意之态。
  云剑也手握利剑,严肃中带有几分泰然,身着和云宁相同的白衣款式,衣带微微向上翻起,英姿焕发。
  「宫主名为云剑,剑术必然惊人。」「你可以作如是想。」「呵,宫主不卑不亢,果然有大家风范。」「少侠也是气态随意自然,是一号人物。」「过奖。」云剑不欲多言,「少侠,请了。」「且慢!」「怎么?反悔了?」云剑漆黑的眼眸中映有笑意。
  「不,只是……,」赵沂然望向云剑身后,却见云宁自在的垂手而立,并无离开之意,「让云公子站在那里,万一被我们的剑风扫到可不大好。」云剑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沉吟道,「……少侠说的没错。云弟,你先离去。」「请宫主让我留着。」云宁坚持。
  云剑迟疑,「可是……。」云宁走上前去,附耳对云剑说了些什么,只见云剑脸上微微一红,摆摆手道,「随你吧。」云宁轻轻一笑,又退到云剑身后。
  赵沂然见此景象,虽然大敌在前,内心却忽起波澜。赵沂然握了握拳头,连忙凝神定心。
  「既然如此,宫主请了。」「请。」客套话说得也差不多,两人摒神静立,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的一刻──两人均是当世高手,深谙取得先机的重要。武术中固然有以静制动,以慢御快之说,譬如众所皆知的太极剑、太极拳法便是个中翘楚。但云岭宫功夫素来以轻灵见长,缥渺之意正是此路剑法的要领,而赵沂然的功夫也是属快狠一派,所以两人除了选择等待,别无他法。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掀起一阵风沙,迷朦了两人双眼。
  正是此刻!
  赵沂然跃起,双剑直攻云剑门面,云剑却也早已举剑,直探赵沂然胸口一带。
  赵沂然剑尖一转,改直刺为下劈,既能阻住云剑攻势,又能藉机伤敌。云剑丝毫不敢怠慢,剑身一摆,又往赵沂然侧腰攻去,赵沂然一侧身,避过一剑,同时间,云剑也恰恰往后微仰,险险逃过一击。
  这几下也不过是瞬间之事,剑身并未相碰,剑尖有如试招般圆转如意。两人旗鼓相当,谁也没讨得了好去。
  云剑往前一望,赵沂然也正专注的看着他,云剑严谨的神情上微微露出笑容,似是赞许,赵沂然也报以一笑。
  两人静默不过片刻──又是一轮猛攻!
  这次是以剑速取胜,只听得叮叮当当的连声细响,仅仅一盏茶时间,两人剑尖竟已相碰数十回。
  只出半招,两人都只出半招就被对方逼得回剑相迎。速度相当,剑技相当,难判高下。
  眼见这平分秋色的僵局恐怕得持续许久,到最后除了以合局收场,要不便得以内力货真价实的相拼。
  但变数却总会发生!
  猛然一声低呼从云剑背后传出,声音虽微,但内力不弱的两人皆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赵沂然暗暗告诫自己要专注在比武之上,却还是忍不住偷眼望去。
  这一看,看得赵沂然一呆。
  云宁正与不知从何而来的蒙面人相斗,蒙面人武功虽不强,却也不弱,身为舞伎的云宁武功只算下等,如何能敌?只见云宁身法涣散,已呈败像,只怕再过不久,必丧命于蒙面人手下。
  比武之际,最忌分心,尤其是高手较量时。赵沂然心下一急,登时露出破绽,云剑见机不可失,便是一轮抢攻。
  赵沂然此时已无心恋战,只想去救云宁,忙抽空道,「先住手去救云公子吧?」但高手相拼之际,又怎能说收就收?一个拿捏不好,便连命都赔进去了。
  云剑脸上又是一阵奇怪神色,摇头道,「不用管他!」察觉云剑不再乎云宁生死,赵沂然又气又急,知道不分出个高下云剑是决计不会停战的,赵沂然当下也不多想,虚晃一剑,便要往云宁方向奔去。但对战之时,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赵沂然这一下等于是将破绽尽数卖给了敌人。凭着本能,云剑便往赵沂然破绽刺出,本拟凭赵沂然武功绝对可以应付,没想到赵沂然一心要救云宁,竟不闪不避,云剑一愣,待要收剑,已是不及。
  只听“噗”的一声,剑尖刺入赵沂然前胸,云剑连忙回剑,没入的剑身一离开赵沂然胸口,鲜血立刻奔流而出。赵沂然脸色苍白,在利剑离开的同时也捂胸半跪在地。
  「…快…去……救云公子!」说完这句话,赵沂然忍不住昏了过去,意识飘远之际,赵沂然最后的印象是云剑的奇异神情和云宁的低呼声。
  *  *  *  *  *
醒来时,赵沂然正躺在装饰华丽的房间内。
  略撑起身子,赵沂然只觉头脑一阵晕眩,胸口闷痛,很是难受。
  无视身体的不适,赵沂然首先环顾四周,不太明白处身何地。努力支起半身,赵沂然转动身体,便欲下床。
  此时房门忽然被人打开,赵沂然一惊,全神戒备,却没想到来人竟是云宁。
  「你伤势很重,不要肆意下床。」手上捧着一碗乌黑颜色的汤药,云宁皱眉说道。
  「你……你没事了?」赵沂然脸一红,呐呐地道。
  「我没事,但你有事。」云宁面无表情,赵沂然完全无法揣测他的心思,云宁接着又道,「坐好,我喂你吃药。」赵沂然忙道,「我自己来就好。」「你救我一命,让我帮你。」「不……。」「男子汉大丈夫,那么婆妈干嘛?」云宁略有些不耐。
  赵沂然见云宁脸色不善,心下惴惴,试探地询问,「你生气了?」「嗯,」云宁眼光闪烁,回了不相干话,「你为什么连命都不要的救我。」赵沂然双颊潮红,目光游移,一时之间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
  云宁吐了口气,又回复一贯似笑非笑的模样。
  「算了,来吃药了。」说着,云宁微微倾身向前,一手拿着药碗,一手扶住赵沂然的肩头。
  云宁身上有一股清淡的香气,让赵沂然有微醺之感。
  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不过赵沂然也非扭捏做态的人,自然毫不抗拒的靠着云宁的手臂。
  云宁看似纤细,却还蛮有力的。赵沂然心想。
  将碗置在赵沂然唇边,云宁小心的微倾药碗,让药汁自然流入赵沂然嘴中。
  「唔……好苦……。」赵沂然不悦的推开碗。
  云宁眼角微有笑意,「那么大的个儿还怕苦?」「……反正我素来身强体壮,不吃药也没关系吧?」赵沂然放低姿态求道。
  「这可不行。来,乖乖吃药。」云宁很坚持。
  「我……。」「听话。」云宁稍稍板起了脸。
  赵沂然拗不过云宁,蹙眉勉强把药喝了。
  赵沂然心想,「希望云宁永远以微笑相待,不管云宁要求什么都听他的,这样的自己算是栽在云宁手上了罢!」云宁没注意赵沂然心思的变化,只是专心的喂赵沂然。
  到了最后实在是受不了苦味,有些汤药从赵沂然的嘴角淌下,云宁伸出手指轻轻抹去。食指抵住尖细下巴,姆指缓缓轻抚而上,却停在赵沂然的唇边。
  「云公子?」赵沂然不解的望向目光深邃的云宁。
  「叫我宁儿,」云宁微笑,带着艳丽的纯洁。
  赵沂然顿时脸颊发烫。
  像是被这热度吸引,云宁的姆指始终停在赵沂然唇边不动,然后开始轻轻的用指掌磨擦描绘赵沂然的唇形。赵沂然愣住,脸红的一塌糊涂。
  「宁……那个……我……。」「不要说话!」此时的云宁显得有点霸气,或者说是任性。
  此时原来抵在下巴的食指也移到赵沂然唇边,在轻触嘴角后试着探入赵沂然口中。赵沂然全身一颤,有种莫名的灼热度从小腹窜上。待云宁将食指完全伸入赵沂然口内,并轻轻搅动软湿的舌头时,赵沂然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舒服吗?」云宁对于赵沂然这种反应似乎很满意,带着笑意询问,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感觉下腹的火越烧越热,赵沂然没有余欲回答云宁的话,只是不顾胸部的伤口,猛然转过身,想隐藏可耻的欲望。
  手指上仍残存一丝唾液,透明的丝线沿修长的指尖流下,有点空虚。云宁启口欲待说些什么,却因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中噤口。
  浮云3「赵少侠好点了吗?」云剑急急的走进门来,关切之情溢于颜表。
  赵沂然闻言有些纳闷,什么时候云剑对是敌非友的自己那么关心了?但还未来得及细想,赵沂然已因适才乱动时牵动伤口而疼得无法思考。
  见豆大的汗粒从赵沂然额上流下,两颊并染有不自然的红晕,云剑忙道,「少侠别随意移动,你的伤可不轻哪!」赵沂然报以一笑,「多谢宫主关心。」云剑皱眉道,「这次比武,竟会有人打扰,实在是我始料未及的事。」赵沂然内心一动,试探地说道,「这蒙面人可以自由出入云岭宫,恐怕并非好相与的人物。」云剑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赵沂然也知此话说得唐突了,云剑毕竟是云岭宫宫主,怎可能如此轻易就被套出话来?赵沂然尴尬的笑道,「啊,我这人素来口直心快,请宫主不要在意。」「无妨……,」云剑摆了摆手微笑道,「此事微不足道,不劳少侠挂心。至于再次比武之日,就待少侠伤好之后再说。嗯……此外,我有要事必需离宫一趟,这期间就请少侠好好待在宫里专心养伤,云弟会负责照顾你的。」赵沂然猛然想起刚才的事,脸不可避免的微微一红,忙摇手道,「不用麻烦云公子了,我……我没关系……。」云宁却是不满,「赵少侠是嫌弃我么?」「在下怎敢?」「少侠也不用推拖,你是因云弟而受伤,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云弟便了。」云剑下了结语。
  之后云剑又待了会儿,说了些闲话后便和云宁一同离开。
  赵沂然对云剑会留自己在云岭宫内颇为讶异,却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好见机行事,走一步算一步。
  *  *  *  *  *
夜半,明月当空。
  赵沂然想着白日和云宁的事久久不能成眠。云宁喂药那时候是什么意思?他也喜欢自己吗?想着,赵沂然抚上自己的唇,竟有些痴了。赵沂然随即又思索,云剑和云宁的关系真的那么单纯?左思右想,始终找不出答案,况且身在半个敌营的云岭宫内,赵沂然也无法轻易入眠,便索性披衣而起。赵沂然自幼练武,身强体健,虽然伤重,但倒无啥大碍。抚着隐隐作痛的伤口,赵沂然勉强下床。
  甫推开房门,便见庭院内,月光下,白衣飘飘,剑影片片。
  还来不及诧异,赵沂然已被眼前挥动长剑,身法灵动的人给夺去了所有心神。
  无酒,却醉了,沉醉在不似人间的情景中。
  赵沂然倚着柱子,专注的凝视眼前绝代丽人。
  清艳的容颜难得的有几丝严肃冷然的味道,身形轻灵的有如跳舞,与其说云宁在练剑,不如说他在舞剑,剑法没什么神奇之处,功夫一般,但却舞动的十分漂亮,令人移不开目光。
  剑尖轻挑,落叶缤纷,待群叶落尽,长剑一转,回剑入鞘。这几下圆转如意,毫无滞碍。
  云宁显然非常满意,微微露出笑容,收剑静立,对月细思。
  「好剑法。」赵沂然忍不住这寂静,拍掌说道。
  云宁这才发现赵沂然的存在,错愕过后即走近赵沂然的身边,蹙眉道,「你怎么不好好休息?」「幸好没睡,要不就错过这美妙的剑法。」云宁轻笑,自嘲道,「美则美矣,却一点用都没有。」赵沂然知云宁想起练武场上无力御敌之事,安慰道,「人各俱其才,各有其位,你的舞好,人好,若剑术再好,只怕连上天也要嫉妒呢!」云宁却不领情,「哼!我倒希望自己剑好,舞好不好没关系。要不,现下我就是一代侠客,不用做低下的舞伎。」赵沂然听他说的卑微,心下感触,「……武功好也未必就能随己身心意行事……。」「什么?」「不……没事。」赵沂然带过前语,「宫主待你不好吗?」「好?好什么?他表面上说尊重我,听我的,但其实不过想我帮他除掉敌人。」赵沂然心一跳,奇道,「除掉敌人?」云宁垂首,沉默半晌,方道,「赵少侠……。」「你我年岁相差不远,叫我赵大哥便了。」云宁展颜一笑,也不推辞,「是,赵大哥……你觉得我美么?」赵沂然呼吸一窒,心跳加速,红着脸点点头,但立刻又摇摇头,解释道,「你很漂亮,但不是女孩的那种……应该说是……气质吧?那种轻松静谧,虚无的不像凡尘中人的气质。」「那我跳舞时的样子呢?」云宁眼神变得深邃,「很迷惑人心,是吗?」本想点头称是,却在看到云宁黯然神色时噤声。赵沂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搔头道,「我只觉得好像要被你吸过去了……。」云宁叹了口气,道,「赵大哥,你是正人君子。」「我不是。」赵沂然垂下眼睫,握紧双拳说道。
  没理会赵沂然的反驳,云宁自顾自地轻声道,「……我以舞娱客,并伺机除客,靠得就是这份诱惑人心的舞蹈!」「啊?」「因为我很坚持,加上我脑筋的确不差,宫主并没有强迫我以色侍人,却得以舞杀敌。每当宫主假意宴请那些表面是友,实则是敌的人,都会命我趁他们被我的舞姿吸引时杀人。」云宁苦涩的一笑,「这也算是变相的卖身吧?」「宫主……看不出来是这样的人……。」赵沂然略感错愕,脑中一片混乱。
  云宁讽刺,「你以为云岭宫宫主是谁?赵大哥,你太天真了。」赵沂然失笑,天真?这辈子还没人这样说过他呢!只不过善于观人的自己竟然看不出云剑是这样的一个人,的确是失策了,看来云岭宫宫主果然是不可小觑的人物。
  「云公子……。」「唉,我叫你赵大哥,你叫我宁儿便了。」赵沂然脸微红,「宁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该是你云岭宫的机密。」云宁低下头,没有回答。
  赵沂然见气氛转僵,忙寻话道,「啊,不说也没关系。嗯……夜深了,我要回房,你也睡了吧。」「我今天喂你药时你都没感觉吗?」云宁忽地低低的说。
  赵沂然只觉得一阵狼狈,也垂下了头说不出话来。
  云宁瞥他一眼,不悦的道,「算了,当我没说。」言毕,便转身要走。
  赵沂然一时情不自禁,连忙伸手拉住云宁,没想到因为用力太猛,云宁一个站立不稳,便向后往赵沂然身上倒去。云宁虽看似纤细,却也不轻,身高甚至略略高过赵沂然。赵沂然胸口受伤,怎经得起这么一压,当下整个人紧紧靠着柱子,胸口疼痛要命。
  云宁一惊,连忙站好,回身藉着月光观察赵沂然的伤势。当下也顾不得礼仪,举手便扯开赵沂然的衣襟,露出缠着层层白布的健壮胸膛,还微微渗出血迹。赵沂然脸红得快烧了起来,想要挣扎,却疼得力不从心。
  「……没…没关系,我没事,你别担心。」云宁埋怨似得抬头看了赵沂然一眼,「没事?」云宁恶意的戳了戳赵沂然的伤处,见后者疼得冒冷汗,逐取笑道,「这叫没事?你对自己身体太不在意了。进房吧,我对医术略有研究,可以帮你看看。」赵沂然还想说些什么,但被云宁一瞪却全都说不出来了,便乖乖的任他扶自己进房。
  浮云4赵沂然半躺在床上,衣衫半敞;云宁则坐在床沿,细细观察他的伤势。
  轻轻拆开已被血染红的白色纱布,只见胸口正中被剑所刺出的伤口裂开些许,流出血来。
  「怎么会裂开的那么严重?」云宁皱眉,用白绢缓缓拭去血渍。
  「我向来粗生粗养,这点伤我还不放在心上。」_云宁闻言眉宇之间的刻痕更深,「赵大哥,你为什么对自己的性命如此看轻?」「我……。」「要知道,就算你不在意,可我在意啊!」烛光微闪,映出两人影子在对方脸上明明灭灭,有种暧昧不明的气息因云宁这句话环绕于两人之间。
  然后,视线对上了,目光热切的纠缠在一起,无法移开,谁都无法自这含着千言万语的沉默中逃离,仅能紧紧的彼此跟随,让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对方心里扎了根,生了芽。
  终于,赵沂然略略低下眼眸,「宁儿,你不明白,我的命,不值钱。」很简短的话,隐含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挣扎与伤心,更成功的挑起云宁的怒气。
  云宁气道,「既然你那么讨厌别人的关心,那好,你就痛个够吧!」说着,竟举手狠狠的拍了赵沂然伤口一下!
  「唔!」赵沂然一声低吟,微微弯起身体,激痛下手一抓,扯皱了身下的素白床单,稍稍结痂伤口更因此而迸出嫣红鲜血,鲜红的血,沿胸膛蜿蜒流下,在床上晕开。
  见赵沂然眉宇尽是强忍痛楚的神情,云宁却有点心疼了,轻抚上赵沂然伤口的周围,云宁沉声道,「谁叫你要惹我生气。」虽然口气上仍是不服输,却已有软化的趋势。
  怒气过后,再细瞧床上的人。
  衣襟全敞,落至腰间,随衣袖摊开在手腕处,腰带仍紧绑着,衣袍下摆虽是完好,却有些凌乱;双眉间凝成忍痛的痕迹,紧握床单的双手微露青筋,鲜红的血滴散于雪白之上。这一切,均形成一种诡媚的,艳丽的图案。
  云宁忽然兴起极端邪恶的念头,他俯下头,自若的吮上那片血红。从艳红尽头的侧腰,轻舔而上,带点啄吻,清净被血污染的上身。
  赵沂然身体剧烈一颤,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云宁,「宁儿,你……。」话未说完,便因云宁在伤口旁刻意的一咬而顺利阻住,改为细弱的呻吟。
  灵巧的舌头在伤口附近游走,鲜浓的血腥味自舌尖传开,唤醒人体内残虐的因子。云宁意犹未尽地,舌尖轻触那个染红的伤处。
  这下赵沂然再也无法忍受,尖略的疼痛汗湿了他的额眉,连声的低喊从嘴里溢出,串出不连续的话语。「…宁…儿……住手……好…痛……。」云宁抬头,轻笑,「痛?痛才好!」说着,更翻身上床,压上赵沂然。
  不过与话意相反的,云宁不再以逗弄他伤口为乐,柔嫩的双唇改为轻怜的轻吻赵沂然脸庞,吻去因疼痛泌出的汗水,像对待珍宝似的,一下一下的啄吻,最后落在赵沂然唇上。刚开始还只是双唇相贴,像感受对方温暖柔软般轻轻磨擦,然后云宁伸出舌尖,用着舔去鲜血的方式溽湿赵沂然的双瓣。红润的颜色自赵沂然唇色散开,渲染至双颊,耳尖,甚至于颈上。没遭到多大阻力,云宁舌头顺利窜入赵沂然的口腔内,翻搅着,肆意的与赵沂然的躲避不及的舌纠缠。于是,胸口的痛楚伴上唇瓣莫名的奇妙感受,化为同样激烈的回应,赵沂然原本抓紧床单的双手改而绕在云宁的颈项上,改被动为主动,灵巧的舌尖翻动,唾液交流,谁也舍不得先离开。
  喘息声从彼此的唇边溢出,情欲高涨下,赵沂然发现自己某个部位悄悄起了变化,而位在上方的云宁也感受到了,微微分开紧贴的双唇,云宁勾出一抹捉挟的微笑。
  「虽然是病人,不过体力还不错嘛!」赵沂然原本因欲望和疼痛而红润的双颊变得更加红艳,无法反驳云宁的话,赵沂然只有呐呐的道,「我是男人,怎么可能没反应?」手指轻轻划过赵沂然的腰带下方,云宁艳丽的一笑,「要我帮你吗?」「啊?不用了!」赵沂然脸庞涨得通红,连忙制止云宁刻意的恶作剧。
  「别客气!」云宁不理会赵沂然的反对,利用赵沂然因受伤无力抵抗,自作主张的解开他的腰带。赵沂然想要挣扎,却带动伤处,疼得摊倒在床上。
  「身为伤患就乖乖的不要乱动。」云宁俯身在赵沂然耳边柔声安抚。
  细软的耳语带着无可名之的魔力,加上也痛的没力气反抗,赵沂然满脸通红的撇过头,让自己尽量不去在意云宁巡视自己身躯的目光。
  赵沂然此时衣衫完全敞开,露出练武人特有矫健结实的身段,略为黝黑的肤色染上一抹鲜艳羞怯的红,修长双腿间的欲望在烛火下微微颤抖挺立,云宁第一次发现,冶艳性感等形容辞也可以用在男人身上。
  云宁手指成圈轻柔温和地抚弄赵沂然的欲望根部,然后缓缓上移到已泌出些许液体的顶端,姆指轻轻在上面磨擦。粗重的喘息声猛地加剧,乳白色的液体已然喷射而出。
  望着被沾污的手掌,云宁先是一怔,随即讶然笑道,「那么快?你禁欲很久了?」赵沂然只是闭上双眼,眼睫微颤,全身染上一抹羞愧的颜色。
  轻轻一笑,云宁温柔的拂开因汗水淋漓而沾黏在赵沂然脸侧的鬓发。
  被那份温柔所感,赵沂然缓缓睁开眼睛,如星的澄澈眸子静静的凝视云宁,低哑暗沉的声音带着一点朝圣般的语气响起,「宁儿,我喜欢你。」云宁没问为什么,只是淡淡的,柔和的微笑,「我知道。」赵沂然笑了笑,又慢慢阖上眼睛,刚才的纵欲对受了伤的身体是个负担,赵沂然此时疲惫的想立刻睡觉。
  云宁流连的梳了梳赵沂然散落在枕间的黑色长发,并轻柔的在赵沂然额上落下一吻,才翻身下床,开始处理赵沂然因刚才激动变为更加严重的伤处。
  在昏暗的烛火下,紧闭上眼安心睡去的赵沂然,却没看到映在云宁脸上错综复杂的神情。
  *  *  *  *  *
赵沂然在冷汗涔涔中醒了过来。一睁眼,便对上云宁担忧的双瞳。
  「作恶梦了?」赵沂然沉默半晌,苦笑道,「我梦到了小时候的事。」云宁没有追问,只是静默地等待赵沂然说下去。
  赵沂然的目光穿过云宁,透过门窗,越过了千山万水,着落在十多年前一个雨天。
  小男孩是个私生子。在那个纷乱的时代,有很多这样的事……有钱的少爷欺骗了贫穷的少女,却始乱终弃,另结新欢。尽管如此,小男孩的童年还算合意;撇开亲戚邻人鄙视的眼光不谈,抛去略显疯狂的母亲不说,起码在祖父祖母的照顾下,虽然那照顾仍带些厌恶,小男孩的生活尚称无忧无虑。
  「然而,人生有很多无奈的事,所以我被卖掉了,为了换得一家子的几顿温饱。」那天,细雨绵绵,小男孩留恋的张望了会儿曾赐予自己几年平安的地方,然后一转身,再也没回头过。
  「这几年我曾偷偷回去看过,可是我娘早已再嫁,那是个老实的粗人,年纪虽有些大,不过待我娘倒好,尤其是在我娘为他添了一个男丁后,更对我娘多方呵护那算是我弟弟的小孩圆嘟嘟的挺可爱,祖父祖母也很欢喜,成天逗着他玩,这就叫做含饴弄孙了吧?」「你没见任何人吗?」「见了我祖父母,不过,我似乎不太受欢迎,他们像看到鬼一样,惊慌大过于高兴。其实,我也没想怎样,只是想看看他们生活如何罢了。」赵沂然叹气,很无奈的笑了笑。
  「以后,有我。」尽管明白赵沂然的笑带了许多勉强,云宁却没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简单的,讲了这四个字。
  膛目结舌的瞪了云宁一会儿,赵沂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宁儿,你真的是很特别的一个人。」云宁垂下眼睫,不语,但在下一刻却忽然被一双温暖的手臂搂住,整个人被环绕着靠进厚实的胸膛里。感觉到一股扭曲的悲哀回荡在赵沂然心中,略略迟疑地,云宁也抬起手,缓慢的回抱住赵沂然。
  两人都没再开口,只有抓紧彼此的手越加用力,无声的倾诉吐不出的话语。赵沂然阖上模糊的双眼,吞下欲淌的泪水,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渐渐成形。
  “谢谢!”不断的,不断的在内心重复这两个字,赵沂然知道自己再也放不开这双充满怜爱关怀的手。
  就算要抛弃所有,就算要赔上性命,也绝不放手!
  浮云5修养了大半个月,期间赵沂然不是在林间观看云宁起舞,便是同云宁两人随意散步,谈谈说说,自然惬意。云宁虽为舞伎,武功不太行,学识却很渊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以书法为一绝,而江湖上发生的种种事迹云宁亦了若指掌,着实令赵沂然大为赞赏。举凡聊起武林佚事,各派武学,把酒言欢之际,往往挑灯夜谈,不觉疲惫。
  有一回赵沂然忍不住赞叹道,「宁儿,你简直完美的不像人类了。」云宁闻言,仅是淡淡一笑。
  这一天赵沂然伤势大好,云宁替赵沂然轻轻拆开纱布,却见胸口上只剩下一个淡漠的印子,云宁遂笑眼逐开。
  「你的伤好得很快,现在应可活动自如了吧?」「多亏云岭宫的治伤灵药,否则只怕我仍躺在床上。」赵沂然抚上已然愈合的伤口,颇为讶于云岭宫药石的神奇。
  「呵,看来宫主很欣赏你呢!要不怎会让你服用配制困难的“冰蟾膏”。」「冰蟾膏?」云宁板起手指细算,「嗯,那是用各种难以寻觅的草药奇物所制,估有千年人参、当归、鹿茸、甚或天山雪莲等数十种珍贵药物调配而成,说是有起死回生之效。」端起一杯茶水啜饮,赵沂然沉吟问道,「……宁儿,你觉得,真的是因为欣赏我么?」「赵大哥?」「依你对宫主的了解,你想这是怎么一回事?」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赵沂然对云宁几已到推心置腹的地步。虽然受伤那一天、那一晚发生的事两人均绝口不提,保持缄默,但每当视线交会之际,一种温厚亲密的情愫就会流过彼此心中。
  云宁迟疑说道,「我不能十分确定,宫主行事向来诡秘难解,不过,或许是想将你收纳到云岭宫内?」赵沂然皱眉,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正细思间,云宁打断他的思绪,盈盈笑道,「赵大哥,今天可是中秋佳节呢!」「是啊,时间过得好快,我到云岭宫内已近一个月……啊!今晚是十五?」赵沂然起先顺着云宁的话随意应着,却因猛然忆起一事而大惊失色。
  云宁疑惑的望着赵沂然,奇道,「是啊,怎么了?」赵沂然不答,反问道,「你可否带我去我们初次相识的树林中?云岭宫内迷宫重重,我恐怕走不出去。」「这倒没问题。」见赵沂然无意多谈,云宁并非好问之人,便也不再相寻。
  赵沂然心中疑窦忽起,「宫主准我任意进出宫中?」云宁一愕,嗤笑道,「怎么可能?但既是赵大哥的要求,我岂会不理?」赵沂然脸上微微一红,「对不起,我……。」云宁幽幽的道,「赵大哥,你还不信我么?」见云宁颇有埋怨之色,赵沂然一急,忙紧紧握住云宁的手,似是表达歉意,更像是许下永远相信他的承诺。
  云宁心神领会,微微一笑,反牵住赵沂然的手。
  两人相视而笑,赵沂然内心一暖,轻声道,「宁儿,我们,可以一直如此下去吧?」「只要赵大哥不嫌弃我,我必一生不离不弃。」云宁的双目澄澈,笑容亲切,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之后,赵沂然经历多番波折,尝尽情伤之苦,内心深处,竟再没有比这一瞬间更安稳幸福过。赵沂然永远记得,曾经,在秋风渐起的早晨,在月圆人圆的中秋,有一位巧笑倩兮的白衣丽人,用着最真切的声音,告诉自己今后均有他相陪,而自己,单纯的相信,单纯的笑了。
  但是,当时,以为可以就此脱离孤寂的赵沂然却没万万没想到,到最后,原来所谓的誓约,不过都是一种预知的背叛。
  他更没料到,原来,生命,也可以如此不堪一击……。
  *  *  *  *  *
林间,落叶片片。
  赵沂然独立在一片枯黄之上,手上紧握素来贯用的配剑。
  赵沂然请云宁先行回宫,要他过两个时辰再来接自己回去。因为,赵沂然实在不欲让云宁和他即将相见的人碰面。
  默默伫足片刻,一道如风的身影倏地出现在赵沂然眼前,迅速的彷佛一阵轻风袭来,甚至稍稍带动了赵沂然的衣带。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现了呢。」婉转悦耳的娇柔声音响起,俏生生站在赵沂然身前的竟是一位美丽的妙龄少女!
  和少女的满脸笑容相反,赵沂然冷冷地道,「我还没那么容易就死。」少女苦笑道,「我是好意关心,你又何必曲解我的意思?」赵沂然不领情,淡淡说道,「说吧!组织那里有什么消息?」少女美目含嗔瞅着赵沂然,不禁暗暗叹息。和他认识数数也近十载,赵沂然个性虽不到刚毅木纳的地步,却对少女情怀一无所知,每天每日只晓得要努力练剑,人就这么一天天封闭心灵的沉寂下来。
  想归想,怨归怨,组织吩咐的事少女可也不敢怠慢,收起怨怼之情,少女表情转为严肃,「大师兄,这事成不成总得说个明白,这样一声不响的就消失大半个月,组织里已有人开始在怀疑你了。」「首领怎么说。」「没说什么,只问你何时会得手。」「恐怕还要等一阵子。」少女听了娥眉紧蹙,「你在犹疑什么?若能成事固然很好,要是不成,也不用勉强,相信首领也不会多加责备,毕竟云岭宫神秘难测,首领也并非不能谅解。」赵沂然心跳了一跳,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解释,就干脆不答。
  少女摇头苦笑道,「你真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呢!还是赶快从实招来吧。」「总之……,」赵沂然深吸了一口气,「我总会找出空隙,杀了云岭宫宫主!」「希望你说到要做到啊!血天一色的胜败存亡全靠你……。」少女话还没说完,忽听得不远处传来“啪”的一声,似乎是有人不小心踩到树枝所发出的声响。少女原本平静的神色转为严厉,「有人偷听!」一提剑,便向声音来处奔去,决意杀人灭口。
  赵沂然也冷着脸,有些纳闷明明自己已经提高警觉心,为什么竟会察觉不到有人藏身在树后偷听?当下也来不及细想,便也随少女奔了过去。
  然而,赵沂然万万没想到,那个被树枝绊倒而摔在地上的,竟是云宁!
  只见云宁一手捂住脚踝,一手撑在地上,面对指在鼻前的剑尖,神情却意外的冷静。
  赵沂然整个人都乱了,只能瞪大双目盯着云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少女见赵沂然的样子,微微错愕。赵沂然虽不是天性冷漠的人,不过因为身份的关系少有表情,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少女是第一次见到。
  将剑尖在云宁脸前晃了晃,少女冷声问赵沂然,「怎么,你们认识?」「这……。」赵沂然迟疑着答不出来。
  「不管你们是否相识,这人听到不该听的话,绝对不能放过!」说着,少女不给赵沂然任何犹豫的时间,举剑便刺!
  「等等!」赵沂然一见不妙,身体已先于脑子行动,他连忙举起剑鞘,一剑格去少女的攻击。
  少女手下不停,回剑继续攻击,「还等什么?不杀此人必留后患!」「他不会乱说话!」赵沂然其实并不能确定,尽管信任云宁,但就算云宁是个小小舞伎,仍是云岭宫的一员,会不会将此事禀告云剑,亦非赵沂然所能控制。然而情势紧急,赵沂然只好先用话安住少女。
  少女自然不信,「会出现在此处的该是云岭宫的人,你怎么能保证他会保持缄默!大师兄,你不会那么天真吧?」说话间,又过了两招。两人从小认识,又师出同门,少女武艺虽不及赵沂然,却对他剑招□若指掌,再加上赵沂然一心只想阻止少女杀云宁,只一昧防守,所以少女倒也没吃了大亏,不过却也杀不了云宁。
  「我相信宁儿!」「相信?宁儿?」少女突地住了手,冷笑道,「这么亲密?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该不会真如旁人所测,投向云岭宫了?」「你要胡猜,那也由得你,不过我绝不会让你杀宁儿!宁儿……宁儿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赵沂然冷凝着脸,持剑伫立在云宁身前,意思很明显是不让少女再更进一步。
  少女又气又急,「大师兄!你可是血天一色的第一杀手!怎么会恁地糊涂?竟然敌我不分!更何况首领那边你要怎么交待?」赵沂然沉声道,「不劳你费心。」「不劳我费心?」少女提高了声音,怒道,「我可是奉命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没想到当我日日为你操心,就怕你遭到不测的时候,你却和什么宁儿过得逍遥自在!亏首领还为你在大家面前一力承担,保证你绝不会背叛!」双方僵持不下,少女瞪着赵沂然,赵沂然也知自己理亏,撇过头不去看少女。
  气氛僵硬,谁也不肯相让。
  赵沂然忽觉衣袖被轻轻拉动,低头一看,却是云宁。
  「算了,赵大哥。」「宁儿?」云宁摇摇头,轻声道,「虽然我不问你,但我还是很好奇,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树林,所以才跟来的,没想到却听到了不该听的话……都是我不好……。」赵沂然内心一热,「不好的是我,我……我应该早跟你说。」云宁叹气,手略略使力,想站起身来,但脚踝因刚刚绊倒扭伤,脚实在痛得厉害,竟无法顺利站着;待好不容易支撑起身子,却是一晃,便要摔倒。赵沂然见状连忙扶住云宁,让云宁靠在自己身上。然而这一动却令赵沂然身侧露出破绽。少女眼尖,身形一动,长剑已抵在赵沂然颈上。
  「大师兄,你太让人失望!我们这群师弟妹的在你眼里又算什么?」少女见两人状似亲密,内心五味杂陈,泛着一股酸苦。
  赵沂然无惧少女锐利的长剑,无视少女幽怨的眼神,只是双手轻轻摆动,将云宁护在背后。
  「你真的……那么重视他?」少女不敢置信的望向赵沂然,身为杀手,赵沂然早斩断七情六欲,所以少女未曾见过赵沂然对任何人稍假辞色,此时见了赵沂然表现出,少女全然陌生的强烈感情,少女忽然有种欲泣的冲动。
  赵沂然直率的眼神直直投向少女,坦白道,「……我虽没背叛组织,却也不想背叛自己的心。你要杀就杀我吧!宁儿……宁儿他是无辜的。」少女手一颤,“当啷”声中长剑落地。
  「我……我怎可能杀你?这人迟早会成为你最大的弱点,你好自为之吧!」言罢,跺了跺脚,少女恨恨地离开。
  浮云 6「你没事罢?」赵沂然蹲下,除下云宁的鞋袜,想要检查他的伤势。
  云宁收回脚,闷闷的道,「我这儿有伤药,随意涂涂也就成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一手沾了些药膏,一手扶着赵沂然肩膀支撑身体,然后弯下身子径自涂抹了一下因扭伤略略红肿的脚踝。
  感觉到周围不寻常的空气,赵沂然小心翼翼地问道,「宁儿,你在生气吗?」涂上药后,云宁感觉好些了,一边穿上鞋袜,一边低语,「……我是在气我自己对你一无所知。你是著名的杀手组织血天一色的人?是奉命来杀宫主的?我肯定成了你的绊脚石了罢?」赵沂然急急的道,「怎么会!你想太多了!」「那……,」云宁迟疑了下,恳切的说道,「你把你所有的事告诉我,好不好?」赵沂然呆了呆,内心天人交战了好半天,才决然的点点头道,「好罢,我同你说。」「我不是说过,为了生活我家人把我卖给别人?我就是被卖给血天一色的首领,也是我之后的师父……当时我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练剑,到了十五岁那年,我学成出师,便开始接杀人任务。刚开始,我常常做恶梦,不管怎么清洗身体,血味都无法从自身消除。但是,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当腥味彻底印入血液中时,杀人,就变成了一桩麻木的事。宁儿,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当然……我……我也是双手染血之人啊!」云宁望进赵沂然忧伤的眼,轻轻地说。
  微微一笑,赵沂然略带自潮的继续说下去,「我大概很有天份吧?没过几年就成了组织里的第一把交椅。不过,杀得多了,也不再做恶梦。再加上,每次我看到因为我赚得的银子让师兄妹们吃得更好,穿得更暖,我杀人的罪恶感就减低许多。
  也许因为都是贫苦出身,我们这几个师兄妹感情挺好。」「今天树林里的那个少女呢?她也是你师妹吧?你们之间却是一副剑张怒拔的样子。」赵沂然不解的道,「她啊?她叫璃纱。她能力很好,人却有些奇怪,我总是弄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每每见我都藏着怨气,老找我拌嘴,我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她了。久而久之,我开始习惯性的以冷淡应付她的不悦。」云宁猛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赵沂然问起原因他也不答,只在心里暗笑道,「璃纱这方法用得傻了,想引起赵沂然注意,可不能来硬的呀!」见了云宁的笑颜灿若朝霞,赵沂然忍不住道,「宁儿,若你能每天都这样对我笑,那就好了。」云宁闻言脸一红,「你也会说这些浑话啊?」赵沂然这才发现刚刚说了意同表白的话,也不禁赧然,「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两人双手相握,对视良久,一时间谁也不想冒冒然打破这份宁静。
  最后是云宁先开口问道,「……然后呢?」「然后?」赵沂然愣了愣,苦笑道,「然后就这样了。最近这几个月来,云岭宫处处干涉血天一色的行动,首领很生气,便命我伺机除去云岭宫宫主。但云岭宫宫主素来神秘,行事低调,加上云岭宫内人才济济,危机暗藏,端看树林以奇门五行之术布阵便知这任务简直比登天还难,要暗杀云岭宫宫主谈何容易?所以我便提议,索性登门挑战云岭宫宫主,说不定还可能有机会成事。」「原来如此……你的计策倒也绝妙。」云宁垂首低语,但随即又抬起头取笑道,「看不出来,你一脸直率,却也心计颇深。」赵沂然涩然道,「我都不知你是在赞我抑或是损我了。套句老话吧,“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宁儿,你相信吗?我其实并不喜欢使这些计俩,但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如此,要不今日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毕竟这是个尔虞我诈的江湖!」云宁默然,双手放开赵沂然的手,径自往树林深处走去。
  赵沂然内心酸苦,连忙追了上去,一把扳过云宁纤细的肩膀,让云宁对着自己。
  「宁儿,你会告诉云剑吗?」云宁臻首低垂,赵沂然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赵大哥,我们一定得成为敌人么?」赵沂然手微颤,逐字问道,「你、要、告、诉、云、剑?」云宁蓦地抬起头,眸中有水雾凝结,摇头道,「我不知道,我虽气宫主拿我当杀人工具,但毕竟自幼长在云岭宫,没法子背叛……赵大哥,不如你改而投入云岭宫门下,好吗?」「决计不成!」赵沂然皱眉。
  云宁泫然欲泣,「为什么?」赵沂然有些心软,有种答允他的冲动,但立即硬起心肠道,「我的理由同你一般。我虽不喜杀手生涯,但却不能背叛那些陪我一块儿长大的师兄妹。更何况我若真做出此事,血天一色的首领必不会放过我,首领本事大得很,绝不逊于云岭宫的手段,倘使被他逮到,我也就罢了,届时恐怕会连累到你。」「那我们是注定成了敌人了?」「宁儿……。」赵沂然也是一阵凄然,却不知如何解决这番难题。当初接任务时,赵沂然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一个云宁,一个怎么也无法割舍的人儿。
  「要不,」云宁含泪的双眸重又燃起希望,「我们一起逃吧!」「逃?」「没错,我听闻东海有一称为青岭的孤岛,山明水秀,人烟稀少,宛若桃源仙境。若我们能隐居此处,从此不问世事,必快活胜仙。」「真有此地?」赵沂然有几分怀疑。
  「嗯,我是从云岭宫里一位老婢女那儿听说的……我相信躲在那里,没有人找得着我们。」「可是……。」「赵大哥,你不想和我永远在一起么?」云宁殷切的望着赵沂然,期待他肯定的答案。
  云宁渴切的眼神紧紧缠绕在赵沂然身上,软化了赵沂然的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拒绝得了这个,一见锺情的对象?
  没有说话,赵沂然只是轻轻捧着云宁柔嫩的双颊,用尽所有温柔的,缓缓的,缓缓的,将自己的双唇印上云宁的。
  含满暖意的轻吻柔柔的荡过两人心扉。没有掠夺,没有欲望。充满神圣的,有点像宣誓永远,又有点像,仅仅是,表达胸中千万分之一的温柔悸动。
  杀手,不会轻言说喜欢,所以一但说了,便注定是一生一世,便注定是生死相随。
  *  *  *  *  *
「等我。」云宁只留下这两字。
  在树林里决定要逃后,云宁和赵沂然心想要逃便要快,必需趁着云剑因处理要事尚未回宫前。因此两人当下便商议云宁先回云岭宫收拾细软,赵沂然在树林等候。本来赵沂然是不赞成让云宁冒险回宫的,但云宁坚持必须孤身回去拿些重要的物品,赵沂然也只好随他。
  静立在树林中,赵沂然焦躁了起来。云宁这一去就去了一个时辰,赵沂然开始觉得不对劲。可是,云宁武功不成,轻功却颇佳,而且人也沉着机灵,不应该出什么乱子。
  来来回回踱步了数十回,脑中闪过数种可能的状况,赵沂然终于忍不住,决意回云岭宫一探。为免跟云宁错过,赵沂然便在树上刻下数行字,要他在此等候云云。
  毫无迟疑的一路奔至云岭宫,悄悄从一处矮墙翻进后,却意外的发现云岭宫内全无人迹。赵沂然一怔,百思不得其解。那些门人弟子呢?那些婢女丫头呢?怎么全不见人影?赵沂然本来早有硬打一架的打算,却在碰到这种诡异莫明的状况后内心打了个突,有种大事不妙的强烈预感。
  「宁儿,宁儿不知道怎么样了。」赵沂然内心一阵慌乱;情况太过出乎意料,连一向稳重的赵沂然无法再保持平静。
  「赵少侠为何呆立在此处?难不成这儿有什么宝不成?」一道低沉温文的嗓音噙着笑意响起,同时,硕长的人影从转角阴影处出现。
  赵沂然头上冒出一滴冷汗,慢慢转过身子,艰难的道,「宫主何时回宫,在下吃了好大的一惊。」「呵,我再不回来,你就要拐走我的舞伎了呢!」云剑笑容不变,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很好之类般轻松。
  赵沂然绷紧全身神经,专注的望着云剑,他知道,云宁,恐怕是落在云剑手上了。唯今之计,赵沂然只有陪云剑打哈哈,「宫主说的好大的笑话,在下可没这么大的胆子。」「若血天一色的第一杀手赵沂然都没胆子,我倒不知还有谁有这个狗胆了。」听云剑连自己出处都掌握清楚了,赵沂然心里惊愕,却没表现在脸上。
  「宫主好大的本事,在下还以为瞒过宫主了呢。」「我说你呀,也粗心过了头,我也在树林里,你竟没察觉,是因为关心则乱吗?看来血天一色的杀手也不过尔尔,一个小小的舞伎就把你迷成这样。」「你待如何?」见事态暴露,赵沂然也不再假装,冷冷的问道。
  「你说呢?你心爱的宁儿可在我手上。」云剑回以沉稳的眼神。
  赵沂然心下一凉,原来,跟幸福擦身而过竟如此容易。
  浮云7赵沂然其实并不明白,这份刻骨铭心的感觉是什么,但在他还未深思前,便已随心而走,所以,现在,当他考虑云宁和血天一色两者熟轻熟重时,他第一想法是云宁的安全,尤其在,他望见那秀丽的脸庞苍白得不让他身上的白衣后。
  但是,赵沂然还是迟疑了。
  云剑一拍掌,便有两人挟持着云宁出现。云宁面色苍白,白衣上沾有点点血迹,似是曾经挣扎过,而眼神朦胧,一脸意识模糊的样子。
  「白道中人欲灭血天一色已久,却苦于无法觅得血天一色的藏身之所。现在我给你两项选择,一是告诉我血天一色的总部所在,一是眼睁睁看你情人命丧黄泉!」赵沂然一时间心乱如麻,手足无措。
  云剑冷哼一声,取出一个药瓶,「这之中是穿肠毒药,名为七日断魂散,药如其名,举凡吃下此药之人七日之内必定丧命,此药除我之外无人能解……我便给你七日时间好好考虑。」言毕,云剑不待赵沂然多言,便取出一颗药丸一捏云宁下巴迫他吞进去,接着拉过云宁手臂,将他丢向赵沂然。
  赵沂然连忙扶住云宁,又听得云剑冷然道,「七日后的此时,我将在此等候你的答覆。届时,云宁若不服我独家解药,必死无疑。」赵沂然咬了咬牙,压抑内心的愤怒与痛苦,抱起云宁,施展轻功越墙而出。
  站在云剑身旁的云岭宫弟子低声询问,「宫主,不用属下去跟踪他么?」云剑神情复杂,略有感叹之色,只摆手道,「不用了,反正七日间血天一色必灭!」
*  *  *  *  *
赵沂然静静的,动也不动地凝望躺在床上的云宁。云宁身上的刀伤赵沂然都仔细包扎过了,小伤虽多,却都不碍事。
  出了云岭宫后,赵沂然便带着云宁投宿附近小镇上的客栈。
  在云宁昏睡期间,赵沂然脑中闪过数种计策,却都没有同时保住云宁和血天一色的善法。
  赵沂然侧头苦思良久,正冥想间,忽觉床上云宁稍稍动了动,长长的眼睫眨了眨,张开如星的双眸。
  「你觉得怎么样?」赵沂然急急的问。
  摇摇头,云宁勉强露出一抹笑容,「赵大哥,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宫主呢?我记得我被宫主抓了……。」赵沂然犹疑了会儿,才把事情全盘托出。
  云宁听了叹口气,轻声道,「你打算怎么办?」「我不知道……宁儿,是我连累了你……。」「连累?赵大哥,你心中早已有决定了吧?」赵沂然望着云宁了然的眼神,有些焦躁的搓了搓手,「宁儿,璃纱精通药理,我带你去给她看看,或许有救。」云宁定定的看向赵沂然,低低的道,「如果没用呢?」赵沂然一握拳头,不语。
  「原来……血天一色比我重要啊?」「宁儿?」赵沂然有些惶然。
  云宁收起不悦之色,表情沉静下来,轻笑道,「没事,我们要到那里去找璃纱?」「璃纱应该回血天一色了。七日时间……足够我们…来回…血天一色的所在。」赵沂然下了结语。
  *  *  *  *  *
赵沂然确切感觉到,自己和云宁间的气氛变了,云宁虽然还是会笑,却笑得很淡,很冷静。
  是因为自己选择了血天一色吗?赵沂然思索。
  在马车颠簸中,在背着云宁越过千山万水时,赵沂然不停思考这个问题。
  赵沂然好几次想同云宁说,自己并不是认为血天一色比云宁重要,反过来,云宁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多了。
  可是,赵沂然很害怕。他对云宁一见钟情,没有理由,没有迟疑,就已决定生死相随。当云剑提出条件时,赵沂然甚至便要立刻答应,然而,赵沂然不得不迟疑。
  这么多年,尽管聚少离多,赵沂然已把血天一色的师弟妹们视为家人,无法轻易背叛。最重要的是,赵沂然明白,若首领未死,必会报复,即便云剑赢了,也未必会放过赵云两人,因此这条踏在血河上的未来将充满艰苦,赵沂然自然不忍云宁受此折磨。
  有太多困扰需要考量,反而让赵沂然无法抉择。但赵沂然所有的想法,都指向护住云宁。
  其实,当云宁问赵沂然万一璃纱救不了自己时又如何,赵沂然虽没回答,却已暗暗决定,到时即使要背叛同门,也要护得云宁周全。
  因为,在说喜欢的那当下,身为染满鲜血的杀手,赵沂然就已决定要承受那两个字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就算要舍弃十多年来唯一可称为家的地方,就算死后坠入地狱,落入万劫不复的境界,赵沂然仍会将所有罪孽一肩承担,选择云宁的平安快乐。
  第三日,在赵沂然马不停蹄,日夜赶路后,两人终于到达一座落于山脚下偏僻的小村庄。
  血天一色便位于这偏远的山间,限于血天一色的规定,赵沂然不能带外人入山,所以赵沂然只好将云宁安置在一户农家内,独自上山。
  *  *  *  *  *
「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永远待在云岭宫了呢!」突见赵沂然满头大汗的冲进自己房里,璃纱冷冷的问道。
  「宁儿中了毒,需要你的帮忙。」「哼,我巴不得他快些死,干嘛救他?」「璃纱!」「怎么?难不成你要强迫我?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受人威胁!」赵沂然心下慌急,一改平日态度,低声下气道,「……璃纱,我也从没求过人,现在我求你,宁儿……宁儿只剩下四天能活了。」璃纱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更何况求人的是从小心系的对象,便缓言道,「他中了何毒?」「七日断魂散,说是服者七日必亡。」璃纱蹙眉,以指敲额,「此毒失传已久,解法亦难,我恐怕无能为力。」赵沂然情急之下,抓住璃纱的臂膀,「真的完全没有办法?」「你知道我的医术是首领所传,若是首领,或能解去此毒。」「首领不可能会救宁儿的,宁儿是云岭宫的人啊!」「撇开首领愿不愿意救人的问题不谈,实际上,前天首领因有要事外出,非要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璃纱一摊手,无奈的道,「我是无心也无力。我看现在没人救得了他,除非下毒之人。」赵沂然呆了呆,忍不住用力挥拳击向墙壁,将多日的郁结全集中在这一拳之上。
  见这拳力道之强,令坚硬的石墙略裂,更让赵沂然指掌迸出鲜血,璃纱吓了一大跳,连忙捧起他的手细瞧赵沂然的伤势,不忍道,「你何苦这样伤害自己呢?那个宁儿就真的对你如此重要?」收回手,赵沂然没回答璃纱的话,只沉声道,「四日间,你们能逃多远就逃多远,云岭宫恐怕会攻打血天一色,首领不在,光靠你们决计无法相抗衡。」「此地如此隐密,云岭宫不会……啊!难道你……!」璃纱瞪大漂亮的双眸,震惊的以手捂口。
  赵沂然微微点头,「为救宁儿,我什么也顾不得了。」璃纱惊讶过后,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赵沂然,喝道,「那我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你!」赵沂然苦笑,轻声道,「你留得住我吗?」璃纱身子一颤,气势已先弱了下来,「那个宁儿有什么好?你竟为了他什么也都不要了!」赵沂然不理,转身便要离去。
  璃纱迅速抢前,拉住赵沂然衣角,泫然道,「你告诉我吧……大师兄……。」赵沂然心一软,缓缓的道,「只有宁儿,宁儿说了,要永远陪在我身边。」璃纱怔怔的望着赵沂然,涩然道,「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可是我比他更早…更早就决定要永远跟着你呀!我只是没敢说!」璃纱喊道,「早知如此,我就先说了……否则……。」赵沂然猛然举手轻轻掩住璃纱的嘴,柔声道,「璃纱,没人可以改变过去……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吧!」言毕,赵沂然慢慢拉开璃纱抓住自己衣角的手,头也不回得离开。
  璃纱腾腾倒退了几步,便跌坐在地,俯身呜咽啜泣。
  她曾经有机会实现梦想,但却蒙懂无知的任它从指缝间流走,她想都没想到,竟因为一句再再简单不过的话,就注定了两种全然不同的局面。
  *  *  *  *  *
才刚下山,一脚踏入村庄的入口,赵沂然便隐隐察觉不对。
  整个小村落的人竟全消失了!
  风袭袭吹来,飞卷的枯黄树叶更增添了诡异阴森的气息。整座村落除了鸡犬家畜等鸣叫声,竟静悄悄的毫无人气!
  赵沂然心下一寒,奔向吩咐云宁等候的农舍。
  灶上的大锅还热着,想是正煮着晚食;桌上碗筷摆的整齐,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水翻倒在桌上;地上更散落用木头刻成的小玩具。全房舍宁静至极,不见人影。
  赵沂然额上冒出涔涔冷汗,完全无法揣测现在是何种状况。若是云剑,一路上赵沂然有小心注意,有人跟踪赵沂然自信必能察觉。那,云宁,甚或是全村的人都跑到哪去了?
  浮云8步出屋外,赵沂然一抬头,却听得山上传来刀剑相交之声。赵沂然一凛,也不做其他想法,便又往上山道路奔去。
  越往山上走,赵沂然就越感心惊。刀剑伴随鲜血散落,印出令人不忍目睹的惨状,躺倒在路上一具具尸体脸上均显露出几分疑惧。颤着手扶起其中已了无生息的冰冷身体,那是赵沂然的五师弟,功夫虽比起同门差了些,心却十分良善,因此看穿他不够心狠的首领也就仅仅令他负责守山,可是这样一个好人,这样一个双手从未染血,整天同师兄弟们嘻笑怒骂的单纯家伙,怎么会不明不白的死在荒野山道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喃喃吐出这句话。刚刚上下山时,还跟这些守卫的师弟妹们打过招呼,但怎么会在一转眼间,便天人永隔。
  厮斗的声音本来仍隐隐传来,却在赵沂然发呆之际倏地停止。
  内心闪过一丝不安,赵沂然虽知恐怕是迟了一步,依旧用尽所有力气,直奔山顶。
  绵延的屋舍座落在群山之间,与自然交融,庄严而贵气。
  长久以来,武林中无人发现,血天一色的根据地竟是个隐藏在山中,看似富贵人家的精美房舍。或许,就因为太过华丽而绝于平凡,所以许多人反而会轻易忽略了这个突出抢眼的建筑;也或许,是因为血天一色的杀手们太会伪装,看起来就像一般富家千金少爷,成天玩闹嘻耍,不染血气。
  赵沂然从未想过,有一天,血天一色也会有这样凄惨的下场。
  尽管双手染着浓厚的鲜血,但行走江湖久了,赵沂然甚至会想,处在这纷乱的世道,有谁的双手是乾净的?有谁敢理直气状的说自己未曾做过亏心事?
  所以,要说到报应,不该找这些还对己身罪孽朦朦懂懂的师弟妹们下手,而该找自己这个杀人最多,最冷血无情的人才对呀!
  无视于周遭所谓正派人士奇异的目光,赵沂然无声的踏步上前。
  打开厅堂大门后,赵沂然便看到这样一个景像。数十名自诩正义之士的名门弟子手上均清一色的握着染血之剑,而地上,桌上,墙边,所有空出来的地方都躺满了赵沂然再熟悉不过的同门。唯一没倒的,仅有立于大厅中央的璃纱。
  璃纱美丽的容颜在见到赵沂然时,放松了因忍痛而紧皱的娥眉,微微露出笑意。
  五岁时,为了求得一点点银两给弟弟看病,璃纱便被父母卖给血天一色。当时小小的璃纱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乖乖的,父母总会来接自己回家,但等啊等啊,三年的岁月过去了,璃纱甚至忘了父母和弟弟的模样,都没等到任何人来迎接自己。
  有了被抛弃的认知,璃纱大哭了一场,还哭出了一场病,于是,璃纱永远也忘不了狠命哭泣的那天晚上,陪着自己入睡的,是大师兄担忧的双眼,是大师兄轻拍自己项背的温暖手掌。
  从那时起,璃纱的视线就再也离不开大师兄。然后,又三年过去了,某次首领要求大师兄接一个任务,大师兄却觉得不该杀无过之人而拒绝,结果被首领处罚,璃纱记得,大师兄手骨折了,全身都染了血,但即便痛得大叫,却死也不肯答应。璃纱瞧大夫帮大师兄接骨时,便想了,「这样倔的人,日后恐怕还会受更多苦头呢。」所以璃纱暗暗留了心,希望有朝一日能帮他化险为夷。因此,璃纱开始学医,为的就是医大师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可是,不知曾几何时,大师兄的伤口渐渐少了,人也渐渐冷淡了,总是扬着面无表情的脸,从璃纱身旁走过。璃纱用尽方法,慌急的想挑起大师兄注意,却反而越弄越糟。最后,云宁这个人物出现了,璃纱也绝望了。
  推开众人,赵沂然抢上前去,扶住璃纱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同坐倒在地。
  璃纱满足的一笑,「大师兄,你回来了。」「不要说话!」赵沂然着急的低喊,一手搂住璃纱的肩头,一手按住璃纱受伤的腹部,赵沂然整只手都染红了,却怎么也止不住那为剑所伤的地方流出大量的鲜血。
  「咳咳……。」璃纱嘴角咳出血丝,却不在意的笑了笑,只是举手轻抚赵沂然的脸颊,低声道,「大师兄……我一直…一直都……,」璃纱叹了口气,转口道,「你来了……咳…真好。」赵沂然见璃纱已是呼气多吸气少,心里难过,紧紧抱住璃纱。
  「大师兄……我…我还能再见你一面……真的很开心。」璃纱星眸半闭,勉强扬起浅笑,随即身轻,手落,染血的手在赵沂然脸上留下一道没有伤口的血痕,也为赵沂然心口刻下悲伤的颜色。
  「璃纱!璃纱!你不要死!!」赵沂然伤心的大喊,素来稳重的表情在瞬间出现裂缝。他们才刚分手道别的呀!怎么会在瞬间风云变色,血天一色竟遭遇灭门的下场?
  赵沂然抬起狠厉的双眸,原本就身为杀手的他在此时更添上强烈的戾气,让围观的众人均感一阵寒颤。
  「枉你们自称名门正派,为什么连个小女孩都不放过?璃纱……璃纱她还只十五岁啊!!」众人面面相觑,均哑口无言,最后是崆峒派掌门率先开口,冷哼道,「亏你身为顶级杀手,焉有不懂斩草除根的道理?」接着扬名江南,素来嫉恶如仇的任玄风也帮腔道,「小小年纪就就坠入魔道,本就应除之而后快。」有了两名重分量的人物反驳,一时间各名门子弟议论纷纷,大骂杀手无情,宣扬众人除恶的美意。
  赵沂然握紧双拳,指甲深入掌心,赵沂然却不觉得痛。
  「你们以为我们喜欢当杀手吗?若非为了生存,谁愿意干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然而赵沂然冷漠而压抑的语调没有平息大家肆意的批评,罔若隔岸观火的论断仍不绝于耳。
  「这是本性使然,若心存善念,决不会为一己之私而杀人图利!」人群中有人凉凉的说道。
  赵沂然气愤至极,他本就觉得正派中人个个卑鄙虚伪,却没想到他们竟说出如此断然顽固的话。
  「放屁!若今日我生在名门,而你们长在贫困,我敢笃定,今日便是我自命清高,而你们堕入魔道了!」「强辞夺理!」「强辞夺理的是你们这群伪君子!」被骂“伪君子”三字向来为白道中人所记讳,尤其是外号“笑弥勒”,私下却被讥为“笑里藏刀”的独行和尚圆清大师。
  圆清被踩到痛脚,扬起一贯的笑容,念了声佛号,「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就让老衲来收拾你!」赵沂然怒火攻心,反而平静了下来,一改适才的激动,仅冷冷笑道,「别在那假仁假义的多说废话,在道上有谁不知你是“笑里藏刀”圆清和尚!」圆清闻言大怒,当下再不多说,提刀往赵沂然攻去。赵沂然放下璃纱,直起身子,完全不挡不架。
  圆清一怔,怀疑赵沂然有诈,攻势缓了一缓,赵沂然利眸一闪,便趁此机会,手一伸,运起内力,用两指挟住刀面,微微一扳,圆清手上的刀竟硬生生断成两半!
  圆清脸上一阵清一阵白,却在赵沂然露出这一手后明白自己武功差他太多,只好愣愣呆立,进退不得。
  见赵沂然武艺不俗,众人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赵沂然拔剑出鞘,冷然道,「我尚有要事,今日这笔账,我他日再向你们讨回,想要命的全给我让开!」任玄风怒道,「哼,你想离开,还得先问问我的双刀!」言毕,脾气一派火爆的任玄风抢身上前,便是一轮猛攻。赵沂然好整以暇的侧身避过,剑一摆,从任玄风意料不到的方位攻去,任玄风一愕,不及避过,眼看便要丧命赵沂然的剑下,突然一粒石子迅速投来,打偏了赵沂然的剑势。逃过一劫的任玄风冷汗直冒,急急后退至群众之间。
  赵沂然持剑呆立,那等力道,那等巧劲,赵沂然几乎可以断定,来人定是云岭宫宫主云剑!
  云剑在此,那宁儿的失踪……?
  赵沂然心中疑惧,极缓极缓的侧头往石子投来的方向一看──「宁……。」然而,赵沂然终究没唤出口。
  暖暖的,清扬的轻笑声传来。
  白衣丽人双手交握在身后,轻松的笑靥自然的不像是真的。
  而应该是云岭宫宫主的云剑静立在白衣少年的身后,用着几分怜悯的眼光望向赵沂然──「云宫主你来得正好!这是血天一色的余孽,武功高强,恐怕得靠宫主你才能制得住他。」任玄风恨恨的道。
  「任大侠请放心,这人交给我处理便了。」云宫主?处理?赵沂然完全无法言语,太过于震撼的心思呈现一片空白。
  赵沂然记得很清楚,那天,树林间落叶缤纷,白纱轻扬。
  他说了,他叫云宁,是云岭宫宫主的舞伎。
  然后,赵沂然毫无保留的相信了,毫无保留的爱上了……不是没想过怀疑,但在怀疑之前,早以义无反顾的陷入情网。
  「这次能歼灭血天一色,你也算是功不可没,只要你改而投效云岭宫下,我倒可以饶你一死。」清清冷冷的内容,柔软温和的语调,静静的从赵沂然呆望的人口中吐出。赵沂然目光呆滞的环顾四周──躺在地上的是他相处多年的同门,而因胜利微笑的是自己此生唯一付出感情的人。
  「不可能……这一切……是梦吧……一定是……。」赵沂然摇摇头,喃喃自语,无助的眼神投向眼前嘴角带笑的白衣人,期望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恶梦。
  怎么可能,会有人将虚情假意伪装的如此真实?如此确切?
  可是清丽的容颜上笑意转深了,毫不留情的说出破灭的话语。
  「很可惜,这并非梦境……你仔细想想,我怎需以舞诱人杀敌?云岭宫宫主真本事差么?以力相拼,以智相敌,世上有何人是我敌手?没想到这么简单的破绽你都看不出来,血天一色第一杀手赵沂然,看来你也不过尔尔。」感觉心就像被狠狠打了一拳,赵沂然抚着从内部发疼的胸口,忍不住大喊道,「一切都是假的吗?你对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吗!」「当然是……假的。」云宁面上的浅笑未退,清清淡淡,也冷漠无情,「若非如此,你怎会带我来血天一色?我怎能如此轻易就灭了这个江湖上人称色变的杀手组织!」「为什么……我相信你啊!我是这么的相信你,你却……。」云宁皱眉,微觉不耐,「身为杀手能轻易信任别人吗?要怨也只能怨你自己……说实话,若非你将血天一色看得比我重要,我原想再多瞒你一阵子……。不过,弃暗投明不好吗?你就乖乖的……。」云宁话还来不及说完,赵沂然已忍无可忍的举剑朝云宁疾刺过去。
  赵沂然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对云宁刀剑相向。从第一次见面起,赵沂然所想的,便是要一生保护云宁,让云宁不受到半点伤害……。
  也许是没料到赵沂然会出手,而且一出手便如此狠绝,云宁虽险避过要害,却仍让因剑风在白晰的脸上划出一道小小的伤痕。
  云宁脸上自在的笑容没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冷情而严肃,一种赵沂然未曾从云宁身上见过的,属于王者的魄力强烈的散发出来,震撼在场的所有人,自然也包括赵沂然。
  手指轻碰面颊上的伤口,感觉鲜血沾在指上,云宁冷冷一笑,「从来没人能伤得了我呢,你是第一个。」言辞的寒意,足以让人浑身打颤。
  赵沂然恨恨的瞪着云宁,努力压抑内心因云宁的冰冷而起的惧意。
  云宁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身形迅速,赵沂然还未反应过来,剑就被云宁夺了过去,讶异云宁的绝顶轻功间,赵沂然忽感手臂一阵据烈疼痛,只听得骨头断裂的声音,右手臂骨竟被云宁使劲折断。
  这几下也不过瞬间之事,显出云宁的武功已臻化境,几可称天下第一!
  又发现云宁和“宁儿”两者不同的地方,赵沂然一阵心灰意冷,知道被骗得彻底,打也打不过,又何必再多方挣扎?总之,云宁说得没错,是自己识人不清……。
  见赵沂然一副放弃似束手就缚,云宁又回复浅笑。
  「想死,现在可没这么容易了!」使力一拉赵沂然骨折的手臂,引起赵沂然的低低呻吟,云宁笑了笑,伸臂揽住了赵沂然。
  「这人就交由我处置,各位掌门有异议否?」见识了云宁的手段和武艺,有谁敢说不?当下一片静默,没人敢发出声音。
  「云剑,剩下的事就暂交给你处理,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内堂。」言毕,云宁抓住赵沂然的手,不顾赵沂然额上因痛楚冒出的涔涔冷汗,将他拖进内堂。
  浮云9童年时的赵沂然虽然很贫困,但也曾经有个很小很小的愿望,期盼平凡的幸福生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在加入血天一色后,赵沂然就再没想过幸福这回事。身为染血的杀手,赵沂然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自己会获得幸福。
  即使在与云宁定下永恒的约定,赵沂然内心深处仍隐隐藏着不安。
  ──一同隐居于桃源仙境──太过美好,反而显得不够真实。
  如果能够成真的话,赵沂然即便立刻死去,也不会任何遗憾。
  然而,那终究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衣帛的撕裂声拉回了赵沂然的神智。
  赵沂然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连忙后退,直到脊背抵住了墙壁。
  「你……你究竟在想什么?我现在没有利用价值了吧?要杀就快杀!」「我怎么会杀你?放心,我是个守诺言的人。」云宁一手撑墙,一手捏住赵沂然的下额,太过冷静的语气让赵沂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什么?」「我曾说过一生不离不弃吧?」云宁轻笑,「反正我也不讨厌你,你就甘脆一辈子待在云岭宫!做我的……。」云宁没有说下去,话语声结束在舔吻赵沂然的耳垂上。
  已经被欺骗到这种地步,输得惨烈无比,唯一剩下的,也只有尊严了……。
  忍住骨折的痛楚,奋力的推开云宁,赵沂然怒道,「你以为,我曾经喜欢过你,你就可以任意污蔑我?」「污蔑?」云宁沉下脸,「是你先一厢情愿的喜欢上我的吧?」「那是我傻,识人不清,我已经……。」没等他说完,云宁一把抓住赵沂然的双手往上带,让赵沂然双手高举过头,抵在墙上,「已经?已经什么?已经不喜欢我了?你可以吗?你办得到吗?」内心闪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明白的焦躁感,云宁冷笑,猛然倾身,吻住赵沂然的双唇。
  像是要把赵沂然侵吞入腹,浓烈炽热的吻……舌尖迫不及待的侵入……云宁唇边猛然一阵刺痛,一丝鲜血从嘴角流下。微微离开了赵沂然的唇,望着眼前人不停喘气的样子,云宁用姆指指尖抹去了唇瓣的血,奸险的气氛回荡在两人之间,忽然在不经意间,四目不期然的对上了,火花顿时散溢。
  云宁眯起不复以往温柔的双眸,危险的一笑,双唇狠狠的撞向赵沂然的……啃咬着,翻搅着,就像是要以十倍偿还赵沂然的刚才的举动,云宁用凶暴的啃吻处罚;血腥味从赵沂然的口里散开,分不清是谁的血……多半是自己的吧!赵沂然有些自嘲的胡想,舌尖被咬破了,唇瓣也被啃的体无完肤……完全没有柔情,有的,只有痛感……。
  手指轻抚着赵沂然染血的唇,云宁笑了,「记住,永远也不要反抗我。」为了这片刻的轻触,赵沂然有些目眩……还是,喜欢云宁哪……。
  然而,之后等待赵沂然的是一连串的折磨。
  被狠狠的压倒在地上,身上的衣物被撕裂,像烂布般随意的仍在一边。
  做出像狗一样四肢着地的姿势,屈辱的模样让赵沂然用力挣扎了起来,但不论如何反抗,在云宁纤细却拥有压倒性强大力量的身下,赵沂然仍被轻易地制服。
  双腿被强硬的分开,没有前戏,没有润滑,云宁毫不留情的挺身没入赵沂然身后未经人事的小穴。撕裂般的痛楚让赵沂然忍不住压抑的呜咽。宛如行刑似的,即使见紧缩的密穴因太过粗暴的动作而迸出鲜血,云宁还是不停的摆动撞击。
  「原来……你也会落红呢。」清冷的讽刺从云宁口中吐出,试图打击赵沂然所剩无几的自尊心。
  无法对云宁的话作出反应……内脏像被翻绞着,火辣辣的疼痛混着呕吐感随着云宁越加深入的动作刺激赵沂然的头脑,要勉力压抑住痛喊的渴望已消去赵沂然所有的精力。指尖在坚硬的石地上刻出痛苦的痕迹,留下一道道血痕。想要往前爬离这个痛楚的酷刑,却被扶着腰的手拉了回来,被施与更严厉的顶入。
  除了痛苦,赵沂然无法感觉到别的……除了身体外,更是心灵上的……不仅仅是因为被强暴的屈辱感,更是因为施暴的是自己倾尽一生最爱的人……那是绝望的心痛。
  伸手向前捏住赵沂然的下颚,对于赵沂然的无动于衷云宁略为不满,「你在想什么?」赵沂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闭上了双眼……消极的反抗……。
  云宁残酷的一笑,俯下头轻吻赵沂然因激情泛着红潮的赤裸脊背。赵沂然猛然无法抑制的全身一颤,细细的呻吟流泄而出。赵沂然对云宁的温情攻势完全没有抵抗力。
  ……沦陷了……吗?赵沂然皱眉,微微苦笑,头一偏,咬住了自己的手臂……绝对不能输!输了,就连剩余的尊严都没了!
  看出了赵沂然的破绽,云宁的吻落在赵沂然的耳边。
  「不要忍……我喜欢听你的声音……。」就算咬破了手臂上的肌肤,舌尖泛着苦涩的铁锈味……像从内部被撕裂翻搅的痛苦,以及云宁细细的、甜腻的软言,都给了赵沂然最后的一击。
  虽然仍是经过忍耐,但明显的吟叫声仍倾泄而出。
  「你的声音很好听呢……要不要……叫给他们听……外边可是那些被你所不耻的正派中人……。」低哑的嗓音充份达到恶意嘲弄的效果,加上几下更形猛烈的律动,忍痛的汗水从额上淌落,赵沂然忍不住低喊起来。
  「承认吧!你对我根本无法抗拒……从今以后,云岭宫就是你唯一的居所!」最后的一下冲击,云宁将体液尽数射进赵沂然的体内。然后毫无恋栈的抽身而起,随意用衣摆内侧擦乾净了沾上的血污和精液……赵沂然虽是赤裸的,云宁却只卸下腰带,解开裤头……。
  整了整衣衫,云宁又回复成冷淡威严的云岭宫宫主。
  但赵沂然,却再也回复不到那个血天一色的第一杀手。
  没有再看赵沂然一眼,云宁神态自若的离开,完美的全没透露出刚刚才经历过情事的模样。
  云宁没有发现……或是根本就不在乎……从头到尾,赵沂然的下身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分不清是因为汗水还是泪水,赵沂然的眼前一片模糊。
  伸出手,探向无情往外离去的背影,却因剧烈疼痛而无力的垂下。
  已经完全的,一无所有了……。
  赵沂然极缓极缓的,闭上了眼睛。
  *  *  *  *  *
「你进去看看他的情况。」云宁只对云剑说了这句话,就径自招呼白道中人一起商讨追捕漏网的血天一色首领。
  所以云剑便进去了,结果看到了一副令他心脏漏跳了一拍的景象。
  赵沂然全身赤裸的趴倒在地,大腿内侧有红白相间的细丝……一看就知道适才发生了什么事……。
  望着像破布娃娃摊软的赵沂然,云剑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赵沂然已经死了……。
  慌忙的走上前,扶起全身狼狈的赵沂然,在察觉还有一丝气息时放了心。
  突然间,云剑和赵沂然原本清澈如星子的眼瞳对上了。云剑,只在里面看到一片漆黑空洞……。轻轻拍了拍赵沂然的面颊,后者却没反应,只是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云剑一怔,有种酸酸的感觉涌了上来。原本是那样漂亮坦率的眸子,在比武时会透出锐利杀气的双眸,普通时候则充溢了对云宁感情的双眸,现在却只剩下深深的绝望……。云剑知道,这种感觉,是心痛。
  心痛?云剑又是一怔,自己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比这更残酷的也瞧过,却未曾兴起这种酸痛感……。大概是因为最初认识时便颇欣赏赵沂然吧?虽身为杀手,感情却会因云宁的一举一动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来……专情痴心的,让人不舍……。
  云剑情不自禁的轻轻将赵沂然拥入怀中。想要安慰他,想要告诉他自己其实并不想当帮凶,可是,很多事都身不由己……。云剑正待开口,怀中人却突然挣扎了起来,云剑愣了愣,双臂收紧了些,却引来赵沂然的痛哼。
  「啊!对不起。」猛然忆起赵沂然不轻的伤势,云剑赶紧放松,一抬眼,便想察看赵沂然情况,却对上一脸防备的神情。
  云剑心又是一痛──怕是,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吧?身为杀手,第一次相信就惨遭背叛,很痛苦吧?
  云剑温言道,「别担心,我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我这里有很好的伤药……。」一开口,是嘶哑的嗓音,「不需要。」「怎会不需要?你的臂骨已折,还可能有点发烧……双唇也被咬破的很严重………后面的那个……嗯……也要处理……。」「如果说……,」赵沂然一脸冷漠,「今天我狠狠刺了你一剑,再帮你疗伤,你要不要?」见赵沂然一付拒人于千里外的表情,云剑内心一酸,涩然道,「我知道再多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是真的想帮你,况且你的身体……。」赵沂然讽刺的一笑,「倘若……你真的想帮我……就给我一个痛快的吧……。」云剑一惊,连忙摇头,「你千万不可轻生!」赵沂然眼神坚定,「算我求你……杀了我!」那样痛苦的眼神……只要轻轻一掌,这个虚弱的人就会毙命,不用再受到无情的对待……。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察觉到自己竟然有一瞬间的动摇,云剑用大喊来坚定自己的心智。
  「死或活,不是你说了算。」冷冽的语调传来,白衣飘飘,云宁不知何时起便站在门口。
  「宁?」云剑愕然,「那么快?你不是要和其他人商讨后事吗?」云宁摆摆手,「那群人都是食古不化的老头,我全打发走了。」顿了一顿,又道,「你先出去,我们等会儿也要下山回宫。」「但赵……赵沂然的伤势不好奔波劳累……。」云宁眸内寒意斗生,冷冷的道,「我已做了决定……赵沂然是死是活,与你无关吧。」云剑被云宁的话堵住,只好无奈的出去。
  浮云10云剑出去了,密闭的空间又只剩下云宁和赵沂然两人。
  望着无力摊倒在地上的赵沂然,内心被一种微妙的不悦感充满,云宁冷冷地开口,「云剑对你倒还不错嘛。」赵沂然不理,用无声回击云宁的冷语。
  「不回答?」恶狠的情感被激起,云宁伸手用力扯起赵沂然疲倦的身体,正想再冷冷刺他几句,却发现手下的人竟微微颤抖着。
  莫名的,云宁有点气闷。
  赵沂然眼睫低垂,双眉因忍痛紧皱,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恐惧,赵沂然全身微颤。
  云宁嘴角勾起轻笑,「怕我吗?」将赵沂然揽进怀里,云宁发觉他抖得更厉害。
  手指恶意的朝下摸索至那个裂伤的地方,果不其然的瞧见赵沂然忍痛的表情,云宁低语,「这里,伤得很严重罢?」赵沂然惊讶的抬头看向云宁,诧异于他柔和的口吻。
  从怀中取出药瓶,云宁让赵沂然靠在自己身上,指尖沾了点药膏便往赵沂然的伤处抹去。赵沂然只觉股间一阵清凉,疼痛稍减。云宁的动作很轻,很柔,手指往深处钻去,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赵沂然脸红了,宛如被这份得来不易的温柔所牵引,许多想问却没敢问的,想说却没能说的,都几乎要冲口而出。贪恋地将头抵在云宁肩头,赵沂然忍不住小声说道,「……宁儿,你喜欢我的这件事,也是……假的吗?」重重吐出一口气,一直叫自己不要问,也不能问,只怕会得到心碎的答案,但终究问出了口……如果,注定要坠入深渊,也得明明白白的……。
  「你是不是误会了?」「?」疑惑的眼神投向云宁,赵沂然一脸不解。
  云宁的神情过份平静,平静到冷漠,令赵沂然打了个寒颤……赵沂然这一生,即便是面临生死关头,手染数十人鲜血之际,也没这么恐惧过。
  「我曾经说过……喜欢你吗?一句也没有吧?」细细回想,云宁好像真的未曾说过任何爱语。赵沂然颤声道,「你想说,是我自己会错了意?表错了情?」云宁没有回答,只是讽刺的笑。
  「可是……不喜欢我,为何要抱身为男人的我?不一刀杀了我?为了折辱我吗?我不是在你面前早已没了尊严?」自己没有得罪过云宁罢?反而从见面起便一心一意的爱他呀!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就像……两人结下了几世的深仇大恨,留待这一刻来偿还……。
  「上你需要理由吗?你也是男人,就应该知道,做这种事不一定要有……感情的存在。」「为什么是我!」赵沂然激动了起来……刚刚即使是强迫交欢下的剧痛都没让他叫出声,此时却猛然撕心裂肺的大喊。
  云宁沉下脸,没有说话。
  云宁不爱自己!连微小的希望之火都被无情扑灭,赵沂然终于了解到自己的不堪一击……竟然心痛到,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在坠入黑暗前,赵沂然似乎听到了云宁喃喃的呓语,却没能听得真切……。
  「……不要问,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  *  *  *  *
赵沂然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梦中,赵沂然回到了过去。
  赵沂然看到邻家小孩拿着风筝玩耍,望着风筝自由自在的在空中飞的样子,赵沂然忽然强烈渴望有一个风筝。
  赵沂然心里想,他从来没跟祖父母他们要过东西,祖父母虽然不喜欢他,但看在他是家里唯一孙子的份上,倒也挺照顾,而且平常自己都很乖的帮家里作事,祖父母应该是不会拒绝的。怀着乐观的心态,赵沂然开了口;祖母没说什么,祖父却着实教训了赵沂然一顿,说赵沂然不求上进,不去体会家中贫苦也就算了,还成天只想玩儿。
  才六、七岁的赵沂然不懂,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都可以高高兴兴的玩乐,为什么自己连想要一个风筝都不行?既然求祖父母不成,去找母亲总该成了吧?赵沂然并不常看到母亲,每次想跟母亲说说话都会被祖父母阻止,原本赵沂然以为每个人家的母亲孩子都是如此,不过有回他见邻居阿旺一跟他母亲撒娇买东西,阿旺母亲便无奈的笑着答允,所以赵沂然直觉认为母亲可能比求祖父母好说话,因此赵沂然趁着祖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进母亲房里。
  一位少妇正坐着对铜镜梳头,梳子一下一下顺着长发滑动,时间仿佛静止似的……。赵沂然呆了半晌,才怯怯的走上前,回忆着阿旺撒娇的模样,赵沂然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央求道,「娘……你……你可不可以……给我买风筝?我真的好想好想……要一个风筝……。」赵沂然怎么也无法学出阿旺撒娇的声音,所以话说得有些结巴。
  少妇像是吓了一跳般突然全身震动,回过头来看到了小小的赵沂然,尖声问道,「你,你叫我什么?」「娘啊?」少妇发狂似的喊了起来,「我没有孩子!我怎么会有孩子!!你是谁?你出去!出去!!!」赵沂然惊恐的望着少妇,除了手足无措的呆呆站着,全然动弹不得。
  此时祖父母听见房里的骚动,连忙赶来,祖母负责安抚少妇,祖父则忙将赵沂然赶出去,也许是气极了,有点口不则言,「你娘好不容易好些了,你又来刺激她!果然是那个畜生的种,只想把你娘逼疯……你给我滚出去!你娘讨厌你,不想看到你!」赵沂然完全弄不清楚状况,想要分辩,却也无从辩起,只好默默的走出去。赵沂然没有讨到风筝,只好看人家玩。每当赵沂然看着风筝自在地随风飘荡的模样,赵沂然都会开心的笑着,像是自己也飞翔了起来。赵沂然没有同那些孩子玩在一块儿,他是“小杂种”,没有资格跟大家夥闹。
  可是赵沂然却没想到,连这样屈膝坐着都犯了众怒。某次福来的风筝不见了,哭着说一定是赵沂然偷去,即使没证据没理由没得解释,福来的指控加上其他小孩的帮腔,最后还是闹到双方家长里,以赵沂然被狠抽一顿做结……虽然当天晚上就在福来家院子的角落里找到了福来的风筝。
  赵沂然从此只要看见那群邻家小孩就远远避了开去。可是赵沂然还是很想要一个风筝,所以他甘脆找了把小刀、一张油纸和针线,用小刀把树枝削成细条,将油纸和树枝用针线串起,做成简易破烂的风筝。尽管风筝飞不太起来,不过赵沂然一个人还是玩得很高兴。
  场景转换,赵沂然十岁了。他家附近来了一条饥饿的野狗,野狗老的成天趴在地上,一副气息恹恹的样子。赵沂然常常会把自己的食物偷藏一点分给它吃,偶尔不用帮忙做家事的时候,赵沂然则陪着野狗靠着树干坐着讲心事。每当赵沂然看到野狗,就觉得自己实在比它幸运得多,它没有亲人照顾,没饭可吃,有时还会有小孩子欺负它,自己虽也被常常打骂,不过尚得温饱。赵沂然庆幸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很幸福,如果能一直幸福下去就好了。
  没过几天,赵沂然突然找不到野狗,本来想大概是被哪个好心人家收留,却在某一天看到野狗遍体麟伤的死在路旁草丛里。赵沂然慌然的一边哭泣一边逃离现场。
  当天晚上,赵沂然恐惧的睡不着觉,他拼命乞求上苍,希望野狗能复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就是不要死在路边,不要被凌虐至死。野狗又没有做错事,它只是比较倒楣,命坏了些,所以没人喜欢他,只好等死。
  不想绝望的等死,赵沂然选择将自己的苟延残喘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上。
  被血天一色的首领买去后,赵沂然强迫自己忘却哭泣的本能,一派寡言沉默,日日只知刻苦勤练武功,于是甫出江湖,便仗着一尺青锋长剑,成了最冷血无情的第一杀手。
  所以,上天才会给杀孽缠身的自己最严厉的惩罚。
  云宁不爱我!从头到尾都是我自作多情!!
  瞬间空白的意识被这句话震醒,赵沂然睁大了眼,茫然的向上注视,一时间无法辨别此时是梦还是现实。
  隔了会儿,赵沂然才发现自己处身在马车中。
  「醒了?你一直冒冷汗呢!做恶梦了?」云宁,永远只会给自己片刻的,虚假的柔情。
  赵沂然眼神空茫的注视眼前的人。云宁还是一袭白衣,表情深沉的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漂亮到几近飘渺虚无的云宁,和自己原本该是永不相交两条平行线,却在某天某日,彼此无心的交错,然后擦身而过。
  哪有天上的神仙会眷恋凡尘俗物的?打从一开始,赵沂然就被爱情冲昏了头,丧失了所有的判断力,忘却两人之间的重重阻碍,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喜欢这两个字,不论是对白道之首云岭宫宫主的云宁,或是身为血天一色第一杀手的自己,都太过沉重,不堪负荷。赵沂然总算认清了这个事实。
  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除了一条命。
  尽管身体虚弱了些,但毕竟是江湖上人称色变的血天一色第一杀手,赵沂然的动作仍是迅捷无比。迅雷不及掩耳的伸手抽出云宁腰间的佩剑,赵沂然横剑往脖子上抹去,云宁瘁不及防,等到反应过来夺去赵沂然手中之剑时,赵沂然的颈上已留有一道血痕。
  云宁神色一凝,冷声道,「你真那么想死?」「放了我,或……杀了我。」像是生命烛火燃到尽头,平板没有高低起伏的音调。
  两人目光纠缠半晌,一人冷厉如刀,一人寂然无神。
  云宁沉声道,「我不会放你,更不会杀你。」赵沂然虚弱的笑了,笑的很嘲弄,「但你不能阻止我杀我自己。」像是被这句话激发了狠劲,云宁眯起寒彻的眸子,「那你就求上天不要被我救回来,我对你的弱点可清楚得很……。」冷笑中,云宁的手指巧妙的钻进赵沂然的衣袍里,触摸因伤后发烧略嫌燥热的身体。感觉冰冷的指尖在赤裸的肌肤上游移,赵沂然无可避免的全身一颤。
  望着露出胜利笑容的云宁,赵沂然轻轻合上了眼。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控制我吗?
  ……你以为,我还会为你不爱我这件事伤心吗?
  ……你以为,碎成灰尘的心还有重新跳动的力量吗?
  赵沂然的眼角,泌出了一滴小小的泪水,但很快就混在汗水里,然后蒸散消失。
  所以云宁没有机会发现,赵沂然几不可见的脆弱,以及,深沉如夜的绝望。
  浮云11淫糜的气味散发在小小的车篷里。因欲望显得嫣红的肌肤,在汗水浸润下格外诱人。
  修长的双腿不自然的被拉开,反折到胸口处,因羞耻而侧过的头却被捏住尖削下巴的纤细手指硬生生转回来。
  「不许躲,我要你看着我!」男人强势的发言,不容许反抗。
  还没痊愈的身体再度遭受猛烈的贯穿,好不容易止血的地方又迸裂开来。正面撞击的冲力更加深了疼痛;内脏被狠狠挤压,难受的呕吐感让赵沂然头脑发晕。
  云宁微微皱起眉头,身下人压抑的神情只会令自己更加不悦。
  那么痛苦吗?
  被我占有真的令你那么痛苦?
  如果你能稍微屈服的话……如果你愿意待在身为云岭宫宫主的我身边的话……我就会对你温柔一点……就算在你眼中我已非昔日可人的低下舞伎……我依然会一如那个秋天的早晨……承诺一生不离不弃……虽然一副施暴者的姿态,但云宁其实并不好受。即使有血液润滑,但因紧张抗拒而剧烈收缩的后庭也让云宁尝到了苦头。云宁甚至怀疑,云岭宫里多的是自愿送上门的美人,自己没事干嘛在这里折磨赵沂然,也苦了自己。论姿色,赵沂然比起那些床伴差了好大一截;论技巧,赵沂然反抗的那么厉害,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种虐待……。
  然而,就是无法停止……更无法放手……想撕裂他,占有他,强留他待在云岭宫。
  云宁无法为这种感情命名,在意识到以前,身体早已做出了选择──极端的方法让自己感觉真正拥有了他。并不是施虐的欲望在做祟,只是想确定,这个人在自己怀中……但是,这绝不是爱情。
  这跟云宁想像中的爱情差太远。
  云宁没有恋爱过,所以他只能从别人的身上得到印证。在他的理解中,爱情应该是能互相包容,互相体谅,暖如春风的感情,虽然偶尔也寒如冷冬,但苦中却含着丝丝甜味。
  他就是以这份印像假意迎合赵沂然,创造出温柔可人,对赵沂然一往情深的舞伎云宁。
  再加上,赵沂然和自己都是男的。
  尽管云宁也算见多识广,对这等事并不是那么介意,而且云岭宫内就有活生生的例子……只是,将为白道首领的自己,也不该多生枝节。
  对赵沂然……云宁无法为那种感觉命名。
  唯一确定的是,内心并没有那种甘醇如酒的情感,只有完全的独占欲……云宁忽然很想看看赵沂然为情欲狂乱的样子。
  动作放轻,云宁手指开始巧妙的爱抚赵沂然的身体,从胸前的两抹猩红,一直到欲望根源。
  赵沂然睁大了眼睛,猛然剧烈的摇头,用尽全身的力量脱离云宁的掌控。
  因太过强烈的扭动,让云宁深埋在赵沂然体内的分身一阵激痛。云宁一挑眉,身子向前一弯,亲吻了下赵沂然的嘴角,轻笑,「小然,不要激动,我只是想让你快乐。」基本上,云宁觉得自己对赵沂然的耐心算是特殊的了。以往若有相同的情形,云宁说不准会立即抽身而起,施与对方残酷的刑罚。
  轻柔的,像情人温暖的话语,对赵沂然产生绝对的效用,赵沂然静默下来。
  明知只是片刻的温柔,还是忍不住一阵高兴……。
  喘息声渐渐加剧,暧昧的低吟不受控制的溢出,在攀上顶峰解放的那一刻,头脑一片空白的瞬间,赵沂然明白自己已经是彻底沦陷了,再也无法从云宁身边逃开。
  *  *  *  *  *「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云剑望了望躺在床上的人,侧头询问云宁。
  本来预定的行程是今晚便会到达云岭宫,但因为赵沂然的关系不得不在这座小镇休息一晚。
  当云剑瞧见云宁抱着全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赵沂然下车时,云剑素来平稳的心跳难得的起了一丝波动。
  不可能不知道在车篷里发生了什么事──云剑有一刹那有点怨怪云宁。
  「赵沂然毕竟是血天一色的第一杀手,这样折辱于他也未免太过了些。」云宁脸一沉,「我的事不用你管。」云剑沉默半晌,慨然叹道,「宁,你还是……放了他罢?这样下去对双方都没好处。」「一句话,不可能!」「为什么?或者……你对他……?」「别胡猜!」云宁摇头,冷然道,「我对他不是那种感情。」「宁!」云剑还待再说,此时一位弟子忽然敲门求见,打断了两人对话。
  「大宫主,二宫主,清水派好像有血天一色首领的消息,现在负责传消息的清水派弟子正在西厢房等候。」「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等大夫来。」云剑话没来得及问清楚,略感气闷,断然道,「让你们处在一个房间,我怕等会儿见到的便是赵沂然冰冷的尸体。」云宁瞥了云剑一眼,又在赵沂然身上转了转。后者脸色苍白的不似活人,轻微的气息细若游丝……云宁也知道刚才自己太过份了,因此也不反驳云剑,径自出去。
  云宁甫出房门,赵沂然的眼睛便张了开来。
  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没敢张开眼睛,怕见到云宁的脸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在听到那句“我对他不是那种感情”时,本以为不会再受伤的心还是刺痛了下。
  赵沂然从来没想过,原来喜欢、爱这等情感竟然如此苦涩,让心酸痛的几乎窒息。
  「你醒了?」云剑小心翼翼的窥探赵沂然的表情。小心翼翼?云剑暗暗苦笑,赵沂然很脆弱,脆弱到连心硬如石的自己都变得反常起来。
  赵沂然低垂着头,不语。
  「大夫等一下就来了,你先好好休息……你在干嘛!?」发现赵沂然头顶冒出丝丝白烟,云剑大吃一惊,赶紧抢上前去一手抓住赵沂然的脉门,一手拍点他周身大穴。
  「你想自断经脉?你疯了!」云剑没想到,赵沂然求死之心那么坚决,普通人被阻止几次都会渐渐淡去自裁之心,但赵沂然反而越加剧烈。
  「我第一次看见像你这样烈性的人……。」云剑觉得心疼,「何必呢?」「……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有好下场,」赵沂然垂眼凝视自己的一对手掌,寂然道,「杀人如麻虽非我所愿,但丧命在我手下的妇人稚子也不在少数。」扬起双眉,赵沂然的眸子澄彻如星,也暗沉如夜,「人生在世,苦多于乐……也许我活该受此惩罚……。」云剑叹息,「我不想为宁解释些什么……可是,他也有他不为人知的痛苦在……他的身世,其实很是可怜。」「那已经,与我无关。」平淡的神情波澜不惊。
  云剑略感焦躁,他知道,事情再无转寰的余地,如此下去,不论是赵沂然或是云宁,都只有毁灭一途。
  失控……云宁的态度,云剑只能用这两个字来解释。和云宁相识也超过十载,同一个师门,朝夕相处,最后还凭着十余岁的少年意气与云宁和三师弟云傲天一起创建云岭宫,但云剑未曾见过素来冷静自持的云宁竟有着如此异样激烈的执著,竟罔顾其他掌门的提议,坚决留下赵沂然的性命。不是爱吗?紧抓着赵沂然对云宁可也没半分好处哪!况且若是被其他白道中人发现赵沂然安稳的待在云岭宫内,云宁数年苦心营造的盟主之路恐怕也将面临困境。
  究竟,这份感情该名之为何?自认对云宁有一定程度了解的云剑也茫然了。
  但无论如何,该是下决心的时候了……一但回到了戒备森严的云岭宫,就算有自己帮忙,赵沂然插翅也难飞……。云剑心里有了计较。
  趁着云宁在前厅与清水派的传讯弟子商研,云剑打发了守在赵沂然门前云岭宫弟子,协助赵沂然从后门离开。
  将自己有着千里马美誉的坐骑牵给赵沂然,云剑轻轻的道,「我不只为你,更是为了云宁。他……需要冷静一下……。」赵沂然凝望了云剑一会儿,「……你没关系吗?」「呵,先担心你自己吧!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然后躲起来,永远别再出现在江湖之中!这江湖……这江湖沾染的太多的血腥是非,若能从此脱离那是最好的……。」赵沂然也知道时间紧迫,再不打话,支撑着疲惫的身子,强忍周身凌厉的痛楚,脚一蹬,人马拨撒而去。云剑叹了口气,转身往西厢房走去,准备和云宁拖延周旋一番。
  但之后赵沂然会化为嗜血狂魔,连灭数派,在武林掀起喧然大波,甚至引来中秋决斗一事,却是此时只看见到赵沂然虚弱模样的云剑万万料想不到的。
  浮云12连接几天几夜的策马奔驰,赵沂然几乎以为自己会虚脱而死。饶是神骏的名马也已剩下一口气,一声长嘶后,马的前肢一跪,带着赵沂然一起摔倒在地上。
  茫茫然任着疲累到极限的身子佯躺在地上,荒不拾路的结果是周遭景物偏僻荒凉,除了花草树木外,袅无人烟。
  这就是最后了吧?赵沂然心想。其实在奔逃的途中,赵沂然有数次嘲笑自己的愚蠢,逃了又如何?即便以天地之大,恐怕也无自己容身之处了吧?可是……正极缓极缓的阖上双眼,但师弟妹血淋淋的尸身猛然印入脑中,他们生不得父母宠爱,现在竟连死,都不得安息。
  得先让师弟妹们入土为安,然后向那些衣冠禽兽报仇!
  冷冷一笑,赵沂然又睁开了澄澈幽深的双瞳!
  *  *  *  *  *
挣扎着想要稍为移动身体,身体却是不像自己的似完全使不上力。赵沂然暗暗苦笑,在云宁身边时,成天想着以死来解脱,却始终没能成功;现在逃出来了,倒兴起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但又苦于无人救助。
  赵沂然心底清楚,此处荒山野岭,袅有人烟,能否活下去,也真只能听天由命。
  正在胡想之际,却奇迹般的由远至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爹!那个人死了吗?」童稚的声音吐露出毫无掩饰过的话语。
  「嘘!别多说话。」父亲息事宁人的告诫无知的孩子。
  小男孩的好奇心强烈,硬是挣开了父亲拉住自己的手,趋前凑头过去探看赵沂然的情况。
  赵沂然无力说话,只能睁着明亮的双眸对上孩子天真淘气的眼瞳。
  小男孩像发现新事物般转头朝父亲兴奋的唤道,「爹!他还活着呢!你快来看!」也许是放心了,赵沂然忍不住放松多日紧绷的精神,缓缓的沉睡过去。
  *  *  *  *  *
赵沂然再次张开眼睛时,四周是一片纯然的白。
  身着白衣的男子正用冰冷的手指搭着赵沂然的脉博。
  见赵沂然醒了,白衣男子放下赵沂然的手,对站在一旁的青衣男子点点头。
  「他没事了?」青衣男子刻意提高声音,并眼神微温的朝躲在门外的两人示意。
  正门外不停张望房里情况的父子连忙走进房间。
  见白衣男子神色不善,青衣男子忙沉下脸,先一步发话道,「你们不错嘛!吩咐你们去帮忙采药,结果却给我当活菩萨,捡了个江湖中人回来。你们是忘了本庄的规矩?」老实的父亲低着头不敢说话,但小男孩却知道青衣男子是顾虑到白衣男子才刻意责骂,并非真的生气,于是嘿嘿笑道,「可是您不是最讨厌见死不救的事情?若非看在您的面子,薛大哥现下早不理这人的死活了。」小男孩口中的薛大哥便是状似大夫的白衣男子。青衣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让我给你当靠山?你这小子倒越来越机灵了。」小男孩吐了吐舌头,一脸得意。
  青衣男子重又将视线转回赵沂然身上,「你的名子?」「在下赵沂然,敢问此处是……?」「赵沂然?那个现下被全白道中人通缉的血天一色第一杀手?」未等青衣男子发话,小孩已迳自截断赵沂然的话,兴致勃勃的道,「这里是卧龙山庄。问你话的是此间庄主龙剑秋,帮你治病的则是庄主的师弟薛昊。嘿!至于我呢,我是小晴子……。」小晴子滔滔不绝的话语猛地被龙剑秋冷厉的瞪视打断。虽然仗着小孩子身份口没遮拦惯了,但要挑战真正严肃起来的庄主,小晴子自认还没那个胆量,摸摸鼻子,小晴子讪讪的住了口。
  赵沂然倒是吃了一惊,虽出入江湖不过五载有余,但卧龙山庄的名号却也略有所闻。
  十余年前,南卧龙,北藏剑,东灵霄,西玄天,讲的是武林上最有名的四大势力---。
  其中,卧龙山庄和藏剑山庄均属著名的武林世家,自建庄百余年以来,历任庄主均分居南北武林的盟主之位,声势浩大,如日方中。灵霄城门人弟子少涉江湖,表面上是秉持中立的神秘门派,但识途者均知灵霄城私底下专门买卖武林各路消息;玄天门立派已有百年,行事心狠手辣,闻名者无不色变,素来是武林中一心腹大患。
  当时的武林情势多以卧龙、藏剑两庄联盟,共同抵制玄天门的情况。但所谓江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更没有永远的朋友,十年前,卧龙山庄被怀疑与玄天门挂勾,武林中人竟集结杀上卧龙山庄,待藏剑山庄庄主南宫晋诚闻风赶至帮忙时,卧龙山庄全庄已然被灭,只剩下遗子龙剑秋和正巧离庄办事的薛昊逃过一劫,龙剑秋则因为同南宫晋诚的女儿南宫雨湘有婚约,便被收留至藏剑山庄内。
  后来的种种却是复杂万分,加上事关南宫家的丑闻牵扯在内,武林中也没人说得清。总之,薛昊在武林撒下一片腥风血雨,南宫雨湘被劫,龙剑秋成为武林盟主,薛昊和龙剑秋反目决斗,南宫晋诚暴毙,一切的一切,都在“昔年卧龙山庄血案实是南宫晋诚一手造成”这个真相揭晓后真正落幕,武林上从此再没卧龙、藏剑两山庄,龙剑秋、薛昊、南宫雨湘等遗族也全然匿迹于荒野之中,仅留下数不清的耳语传说。
  「没想到,我竟能见到昔年在武林上响有盛名的两位人物……。」赵沂然错愕之外,也有几分欣喜,若能得两人相助,向全武林白道复仇之事或许有望。
  也许是察觉到赵沂然的心思,龙剑秋淡然笑道,「从前的事以经过去了,现在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群远离红尘纷扰的活死人罢了……你好好休息,以后的事,等你伤养好了再说。」*********
赵沂然是被恶梦惊醒的。
  睁眼时,天已大亮,侧过头,发现桌上放着微温的小米粥,想是个性跳脱却善良的小晴子准备的。微微一笑,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和小晴子也算熟稔了起来。不过,其中当然有刻意的成份存在──经由小晴子的描述,赵沂然对这个重建在荒野山间的卧龙山庄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其中自然仍有不解的成份,例如──这么大的屋子,包含奴婢什么的,竟只住了十人,更奇怪的是,那么多的空房间,薛昊却和龙剑秋同房。
  不过旁人的事,赵沂然也没心思多方揣测。
  披衣起身,除了身体稍微酸痛外,已无啥大碍。思及此,赵沂然不由得暗暗佩服薛昊的医术。这样濒死的创伤竟能在短短两个月内调养好,赵沂然相信,就连昔日在组织里将首领医术学个十成九的璃纱恐怕也没有这份能力。
  璃纱──想到才十五年华便逝去的少女,赵沂然内心一黯。
  现在的自己还不足以对抗全武林白道,必须要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没时间再躺在床上修养了,虽然还未完全康复,但练剑的时间能多一分便多一分。当初,自己也是凭着刻苦练武才成就第一杀手的称号。
  一口气喝完小米粥,整衣,提剑,赵沂然一步步的走出房门。
  竹林内,墓碑前,白衣似雪,青衣似柳,筝乐如酒,剑舞如星。
  赵沂然原本只是想找个空旷点的地方练剑,却意外的发现这一幕和谐的景象。
  赵沂然不禁怀疑武林中的传闻或许是错的。薛昊和龙剑秋非但没有因为南宫雨湘反目成仇,现下瞧来,两人还可能是心灵相契的知交好友。
  否则,筝乐同剑光,不会如此融洽如一体。
  薛昊试剑,龙剑秋抚筝,剑走轻灵,迅捷如飞,筝声清清,有似天籁。不多时,龙剑秋一声断喝,长身而起,一弹腰间长剑,与薛昊对伺比武。
  竹叶纷飞,剑气四溢。
  许多武学上的难题在赵沂然旁观这场比剑时有了模糊的概念。
  薛昊剑法轻快中隐含杀机,迅捷之于不失凌厉,龙剑秋却是以慢御快,大开大阖,简洁有力。乍看之下似乎薛昊占了上风,但龙剑秋仅凭几下挥舞便在狂风暴雨的猛攻中屹立不摇。猛然一个横劈,薛昊的剑抵在龙剑秋肩上,但龙剑秋的剑却抵在薛昊的心口!
  「高下已判,你嬴了。」薛昊的声音平淡无起伏。这是一个月来赵沂然首次听到薛昊说话,本以为他或许有言语上的障碍,现下看来,薛昊不过是寡言到极点的人。
  龙剑秋将长剑抛在地上,不满道,「你最厉害的招式都还没使出,分明让我。」「又非生死相斗。既闭居于此,毋需执著于胜负之分。」「你总是有自己的道理,却又叫人无可辩驳。」龙剑秋叹口气,顿了顿,一转头,朝向赵沂然所站方向,「赵公子,你身子可大好了?」赵沂然先是一怔,不意自己已然为两人发现,随即点头微笑,「观两位前辈高人论剑,赵某受益良多。」「呵,什么前辈高人就免了,」龙剑秋一摆手,「看来这青山绿水并没绝了赵公子的习武之心?」赵沂然沉吟半晌,方道,「两位是赵某的救命恩人,也不敢欺瞒二位……对赵某而言,活下去的唯一目标便仅是报仇血恨……若能向两位学习更高深的武艺,成功的机会大些,若不能,赔上也不过是赵某的一条贱命罢了。」「你的命,好歹也是小晴子辛苦求回来的,多珍惜些吧。」听出了赵沂然口中的蛮不在乎,龙剑秋皱了皱眉,「你要报仇,那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身为杀手,有时候也得认命。」赵沂然涩然道,「我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说报仇的话,毕竟赵某也是满身杀孽,早该让人千刀万剐……但,但我那群还未来得及沾上血腥的弟妹又有什么罪过了?」「这就是江湖啊!」龙剑秋淡笑,眼中含着如风轻淡的透彻,「否则我们又何需隐居于此?」赵沂然一愣,复又黯然。如果,能看破是最好的,可是,那红尘里,却还有个想忘也忘不掉的人……。
  「我教你。」一直保持缄默的薛昊忽然开口,这下不止赵沂然感到错愕,连龙剑秋也吓了一跳。
  「师弟,你不是在说笑罢?」「师兄,我想看看,他的结局。」薛昊漠然,朝向赵沂然的脸庞带了分沉郁,「不过你要有心里准备。报仇的代价,往往超过你的想像。」彷佛对未来方向看见了希望,赵沂然内心激荡的忽略了薛昊的语重心长。
  *  *  *  *  *
手下轻抚在长年的岁月下渐呈灰黑的墓碑,薛昊轻声开口。
  「昔年,我巧得高人秘籍,加上种种机缘,总算练成绝世武艺。为了报卧龙山庄灭门之仇,我不惜玩弄心机,负人负己,甚至和师兄反目……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在武林荡起腥风血雨,死者无数,比起来,现下无恨的隐居生活,不知较当时快活多少,只是用别人的血泪换来的和平生活,总成了一种永远抹煞不去的负荷……这座墓碑下,埋着我永久的亏欠,洗刷不掉的血泪……这便是我的结局。」第一次听薛昊长篇大论,说的又是严肃的内容,赵沂然原本跃跃习武的心情一下平缓起来。
  「至于你……无论要付出何种代价,你都决意报仇?甚至一生后悔?」「我决不后悔!」坚忍的眼光无畏的投向薛昊,薛昊在嘴角一勾,勉强算上是漠然的笑意。
  「我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看仔细了!」随着话语一落,薛昊一拔身,剑光一闪,竹叶为剑气荡落,薛昊身法快捷如风,比之那日和龙剑秋比武之时还要快上几分。赵沂然终于明白,无怪乎龙剑秋会说薛昊有意放水了。
  薛昊身法的迅捷,在眼底只剩余光。薛昊剑法的巧妙,比之流星更令人惊叹。
  若说龙剑秋的剑意如海潮般的汹涌,那薛昊的剑法则是海上的一叶扁舟,虽在惊涛骇浪中仍安然自若,行走快意。
  为剑舞所迷,直到薛昊收剑立定,赵沂然仍一脸恍如梦中。
  「大开大阖的气势需以内力作基础,但内力大大不如敌人时,便仰赖身法的轻灵及剑法的巧妙……你原为血天一色的杀手,自然也较熟悉快速的剑招。这套八八六十四招“绝情剑法”正是轻灵剑法的极致,除了快、准之外,狠之一字更是其中精髓,故名绝情。习此剑法,最忌心软,一瞬间都不行,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原本因剑招迅速而不显破绽的剑法就会露出致死破绽。」顿了一顿,薛昊慎重的道,「其他武功我虽能传你,但费时太久,然而绝情剑法虽成效极快,却有两个缺点。
  第一,人很难做到绝对的狠心,第二,也是造成“绝情剑法”失传的主要原因...一旦心软破功,武功尽失不说,若不加以调养,一年之内便即丧命。毕竟唯有超越自身生死,方能达到百战百胜...你确定已对死亡有所觉悟?不惜以生命为筹码也要学成这套剑法?」赵沂然一笑,表情轻松,「我当然要学。」看了赵沂然一会儿,薛昊点头,「若有那天到来,记得回此庄找我,或能保命。」赵沂然微笑答允,却在心里想,若真有那天到来,也是自己该死之日。
  *  *  *  *  *
时光飞逝,转眼间,春花凋落,夏阳高涨,转眼间,秋柳摇曳,冬雪清冷。
  那之后,过了两年。
  长沙派大厅。
  滴答……滴答……鲜血延着剑尖弯流而下,剑身并不沾血,只隐隐散出血光,万中无一的好剑!
  染红的双眸沉静的不似人类,大殿的周遭已布满长沙派弟子残缺混合的血块。
  仅存的长沙派掌门颤抖的倒在地上,他已被挑去四肢经脉,除了恐惧的打着哆嗦,连寻死都无能为力。
  「在斩杀我那群年纪尚幼的小师妹、小师弟时,你可曾想过今日自己的惨状?」见对方已无余力回答自己,赵沂然轻笑,但笑意却没传进闪着冷光的眼。
  「我不会杀你,我向来不杀一个废人。不过,我已经通知你的仇家前来好好照顾你……放心,你后半余生还有得快活呢!」温言中的寒意极甚,长沙派掌门猛然爆出不间歇惨叫。
  在凄厉如野兽的喊叫声中,赵沂然微笑着扬长而去。
  我个人是比较喜欢在复仇时期,人称嗜血狂魔的赵沂然……虽然描写上只有短短的一章……回忆至此到一断落,下一章就是回到“楔子”的时间,也就是云岭宫向赵沂然下战帖得地方,简而言之,云宁终于要和赵沂然决战了就我个人的想法,最好是弄个两败俱伤,然后故事结束^^浮云13秋天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却不寒冷。
  但越往山上走,劲烈的冷风便强捍的有如冬天的冰雪。
  抚上剑柄,赵沂然内心百味杂陈。
  为什么,在尝过仇恨的滋味,在踏过无数人的鲜血后,对那个人的思念,却仍旧如此纯粹,洁净的不染一丝杂质?
  逼得云宁出面,不是自己的最终目的吗?但为何内心竟没有丝毫高兴的感觉?
  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剑上早染尽仇家们的鲜血,只剩下云岭宫了。
  就只剩下……云岭宫了!
  南山破天崖。
  素白的衣摆随风轻荡,乌黑的秀发仅以一条细白长带微束,绝丽的容颜上是一抹淡然脱俗的轻笑。无视于众人的注目,俊挺的身形自顾自地直立在崖边,神情洒然,幽雅的不似凡尘中人。多年未见,昔日略嫌单薄的身形已为全然的自信与梃拔取代,就好像,所有的光彩本就是为他而存在的。
  跟在血肉里穿梭,肮脏的自己不同,即使在灭了血天一色时,云宁也没有亲自动手过,他唯一做的是,把一颗赤裸裸的真心践踏在脚底下。
  但这一切,都无碍于他乾净的双手,因为云宁是那么骄傲,傲到让人只看得见他正面的阳光。
  赵沂然看着想着,不禁痴了。
  从来没见过如此适合穿白衣的人,白色衬得他的气质更为出众,更加醉人。
  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穿着一袭白衣,在风中起舞。
  那时,是多么的快乐啊!天真的以为,这便是永远了,所以才会把握在掌心的幸福视为理所当然。若早知永远原来仅是短短的一瞬间,赵沂然一定会小心翼翼的喝护着,保护着,直到注定的破灭来临。
  无视于其他人嫌恶的眼光,赵沂然一步步的走到云宁的面前。
  终于,又再见面了。
  奇异的,竟然没有料想中的激动或愤恨。
  甚至那段努力想要遗忘的回忆里,蜕去了后来的痛苦欲死,只剩下初见面时,纯然的喜悦爱慕。
  赵沂然也觉得自己太过平静了点。
  无所谓,反正已经是最后了。
  一切,都将在此时此地,完全做个了结!
  「看起来,这些年你过得不错。」「是吗?你也混得很好啊!嗜血狂魔的名号响亮的几乎要压过云岭宫了。」云宁语气虽然平淡自若,但一直深切注意云宁的赵沂然却察觉了云宁眼中迅速闪过的一丝黯沉。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眼神?赵沂然不解,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你……。」云宁一顿,轻笑,「罢了,出招吧。」双眼带着期盼望了云宁一会儿,赵沂然随即又在心里嘲笑自己。希望云宁说什么?两人之间早因数年前的背叛而无言以对了!
  如果深深爱上的人却不爱自己,那该怎么办?
  赵沂然淡笑,抽剑,出招。
  绝情剑法,情绝情断,狠辣无双。
  一剑快过一剑,剑剑相环,招招不息。
  赵沂然使剑固快,招招取人死境,云宁却也剑走轻灵,丝毫不落下风,数十招内,原本武艺相差悬殊的两人竟拼了个不分胜负。
  旁观者中一些见多识广的武林名宿已开始议论纷纷,频频交耳私谈。
  “绝情剑法”昔年曾名动一时,丧生在此剑法下的人不计奇数,是名副其实为杀而杀的死亡剑法。
  江湖传言中,创此剑法的人是位美艳绝伦的女性,她不仅相貌美丽,武艺亦是非凡,更甚者,从琴棋书画到日常的医术、厨艺,刺绣无一不精,堪称完美。
  但越完美的人,也越无法遭受挫折。
  上天赠予她全部,却独独让她在情场上失意。
  典型的负心汉故事竟也不能免俗的发生在她身上,毕竟,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位男性能够忍受情人真正的完美无缺,而让自己显得份外卑微。结果,她在无比绝望愤恨中,创下了狠厉无情的“绝情剑法”。
  高手的决斗可以持续很久,但胜负往往却仅在一招之间。
  绝情剑法固是传说中的顶极剑法,但为武林隐然公认的第一高手云宁,手下功夫却也非泛泛。赵沂然胜在招式狠辣绝妙,既招招出人意料,也招招险中求胜;云宁则稳在底子深厚,兼以轻功高超,身法轻灵,每每躲过险境,并能加以回击。
  同是快剑,加上料敌奇准,两剑未碰便已换招,转眼间竟过百招而无一剑相碰!旁观中武功较低的只见白影片片,剑光点点;即便是自负武艺的绝顶高手亦不禁惊叹于两人高明的身形剑法。
  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赵沂然手腕微转,剑光猛地暴长!
  绝情剑法最终招,天地同极──死在此招之下的亡者不计其数,迄今无人侥幸生还!
  但云宁毕竟是云宁,目前武林第一高手!
  找不出破绽的绝招,就以攻击做为最好的防御!似乎身体已扭转到尽头的云宁硬是微微侧身,险险避过要害,手上长剑同时凭藉抗拒危险的本能,从巧妙的方位刺向赵沂然的胸口。
  这般局势已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只怕结果是两败俱伤!
  剑影中,赵沂然刹那间竟有些恍惚。
  一起死吗?同归于烬的结局似乎没什么不好...。
  最后的最后,赵沂然抬头望进云宁的眼,想从其中读出些什么,却意外的发现云宁的眼中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慌乱的神色,深沉黝黑的双眸仍是一片平静如水。
  猛然间明白了,云宁,没有对生的喜悦,亦无对死的害怕。他的生命只在于踏上权力的顶峰,但却无法因此而快乐,因为,这仅是他赖以维持生命的一个目标罢了...。这样的人...根本不能要求这样一个人懂得什么叫爱...。
  赵沂然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久的他都快忘怀的以前,云剑曾告诉他,其实云宁也是个可怜的人。赵沂然终于能够体会,如活死人般活着的云宁,的确很悲哀。
  如果,我们的角色不是对立的话...如果,我本来便是上山比武的一介草莽的话...是不是,我就可以有多一点的时间去了解你,去抚平你的伤痕?但若然如此,你也许会看都不看毫无利用价值的我一眼吧?...到底,是彼此的身份错了,是相遇的时间错了,还是,我爱你的这件事错了?
  赵沂然忽然醒悟似的瞪大了双眼。是啊,怎么忘了,无论是多深的仇恨,却如何也掩盖不了自己爱着云宁的事实。而自己,却要取自己最爱的人的性命?
  赵沂然猛地手一撤,在众人的惊忽声中,原本刺向云宁要害的长剑便悠悠的飞了开去,落入身旁万丈的悬崖!绝情剑法破功,内息奔走混乱的赵沂然嘴一张,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对不起,璃纱,对不起,众位师弟师妹们,我还是没办法取他性命。如果真的要一个人偿命的话,那也合该是背叛你们的我。
  我深爱的人不爱我,这样的惩罚,应该够了吧?所以,可否用我的死亡,洗去我今生的罪孽?来世...如果有来世,可否让我有选择的权力?让我,活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让我,平凡的长大...?
  云宁似乎想收剑,但情势变化之快却未容他及时反应,剑尖只一歪,仍刺进赵沂然的胸口!云宁洁白的衣衫上,沾染了大量的血色,衬上他不敢置信的神情,成了一副凄冷而诡异的图案。
  赵沂然嘴角一勾,竟忍不住淡淡的笑了。其实,心底一直都是想着要死在云宁手上的罢?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笑深深的望了云宁一眼,像是把他的容颜刻印在心里;随即身子毫不迟疑的往后一仰,决然地躺进身后的万丈深渊!
  云宁忽然觉得,恐怕此后再没有比那个笑容,更能扯动埋藏在心底深处,那个死亡已久的柔软部份。
  所以云宁在大脑反应过来以前,已迅速的上前握住赵沂然已大半落入悬崖外的手腕,然后被下坠之力一同扯下悬崖。
  一切的发生仅在转眼之间,所有的旁观者均不由得摒息以待,直到两人均落入悬崖,也恍若大梦初醒的爆出惊呼。
  云剑赶紧趋前往下张望,却只见下头蓊郁一片,哪还有两人身影?
  浮云14赵沂然从来没想过竟还有醒来的一日,但他终究是醒了。
  云剑的身影首先映入眼廉。
  「我没死?」多日未曾进食,赵沂然的声音有点沙哑,「为什么?」「那深谷之下是一水潭,加上宁抱着你中途利用突出的岩石卸力,否则你们断无活命之理。」「...云宁?」「你不记得了?宁随你坠入悬崖,并救了你...。」赵沂然闭上双眼,「我不懂...我不是...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了?」云剑沉默了会儿,轻叹,「宁其实很在乎你,只是他还不明白罢了...。」「在乎?」赵沂然冷笑,「你弄错了吧?如果他真的在乎我,今日...今日的情况便完全不同了!」「赵...。」不待云剑说上话,赵沂然已自嘲道,「不想活却又死不了,恐怕再没一个杀手如我这般窝囊了。」云剑一时之间无语。
  再这样下去,根本无法看到彼此的真心...。
  云剑几乎可以断定,云宁对赵沂然应是有情,只是陷在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沉吟半晌,虽知道不该擅自透露云宁的过往,但却不忍再见赵沂然的面容染上伤心之色,云剑轻声开口,「我想,你或许已察觉到稍许,云宁,本不知如何爱人...因为绝情弃爱,是他赖以生存的方式...其实,宁也不算骗你,他,的却曾是以色侍人的舞伎,那时,他仅仅八岁...。」赵沂然愕然。那样强势的云宁,也曾有如此不堪的过往?
  「八岁...那还不过是个孩子啊!」震惊于残酷的现实,赵沂然心中泛起一丝对云宁怜惜之意,完全忘了自己被卖去血天一色时,也只有八岁。
  叹了口气,云宁接着道,「是的,才八岁啊...宁入门比我早,有些事情是师父提过一点,有些则是我隐约得知的,所以详情我并不很清楚,只知等宁入师父门下时,已是那偏激狠辣的性子。他不论恩怨所在,只求胜负之分。师父曾无奈的感叹,若宁不摒绝感情,他必会杀了自己。」「我不懂...为何云宁必须绝情...。」「因为宁自认是污秽之人,想来他喜穿白衣,或许是浅意识里希望自己仍是乾净的吧...当年投入师父门下后,宁曾自裁数次,师父便以计相激,使宁开始一心学武胜过师父,得胜后,又比书画,再比阵法,师父可谓奇人,学艺之杂让宁学不胜学,但师父年轻时历经情伤,心脉有损,以他功力之高,去世时竟年仅四十...之后宁又成了最初的行尸走肉,为了让宁有活下去的目标,我和师弟傲天便劝他创建云岭宫,立于武林顶端...我们料想,看尽武林污秽之人,或许宁便能重拾感情,并愿意理所当然的活着了。」「云宁认为,自己活着并非理所当然?」「...也许我不该告诉你...但我希望你能在了解宁的过去后能原谅他,以他过往的行事方式来看,他对你已是特别...。你知道快意门吗?那是十多年前除玄天门外另一邪教。玄天门虽为邪教,但御下既严,组织力也完整。快意门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虽有门主,实则一片散沙,全是些淫邪放任之士。玄天门处处谨慎,也非一派杀戮;快意门则行事乖张,以奸淫杀人为乐。以长远论,快意门被歼灭是迟早之事,毕竟一个毫无整合性可言的门派,最易被各个击破。就结果看来,玄天门近年虽行事低调,但仍是武林隐忧,而快意门却早在十余年前被宁所灭...宁的父亲,既是最后一任门主...也是靠着儿子的美色,一统快意门的混帐!」云剑平和的脸上瞬间露出极端厌恶的神情,「...宁不但被迫成为那混帐奖励属下的礼物,还要被自己的父亲羞辱...之间或许还有其他的折磨...也包括宁母亲的死亡的原因...细节我不清楚,总之师父初见宁的情景,只能血流如河来形容...当年师父本想亲除快意门,没料到进入门派大堂时,只见周遭全是快意门人被肢解的尸体,其中也包括宁的父亲...而宁跪坐在中央,全身血污的抱着一唯完整的女性尸体,也就是宁的母亲...。」乍听到如此凄惨的画面,赵沂然瞪大了眼,作声不得。
  长时间说话的云剑似乎也在平复心情,停顿了好一阵子。
  「...宁是怎么灭了快意门,师父也不全然清楚,只猜想是用了毒药,否则仅以宁十岁之龄,又怎么敌得过数十名孔武有力的大汉?然而太过悲惨的过去,让云宁的人格上有了不可抹灭的缺陷...无法爱人,也不懂如何爱人...这些年,即使终于立于武林巅峰,也没令他有半分欢喜。」又是一段持续的沉默。
  抿了抿唇,赵沂然的嗓音有些乾燥,「就算我原谅了他,却又如何?」「我第一次见云宁如此执著于一人...为了对那群食古不化的诸位掌门交待,宁应该要毫不犹豫的杀了你才是。宁并非慈心之人,但他三番两次保你性命...两年前或许可以解释为一时迷惑,我不明宁的真意,一方面为免麻烦,也不忍你几番自绝,所以放你走;但这回宁可算不顾自身安危的救了你,大大违反他平素行迳,我不得不认为宁对你不比一般,自然希望你能原谅他,好好的留在云岭宫内。」赵沂然握紧拳头,表情竟有些凄切,「我原来已经心死,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我真的...累了...其实不用说什么原不原谅,我根本无法恨云宁...但也不想再爱他了...告诉我这些事,你的目地究竟是什么?」见赵沂然矛盾苦恼的模样,和记忆中某个影子竟重叠了起来,云剑忍不住俯身轻轻抱住赵沂然。
  「...我在赌,赌你的心软,赌宁的真心...我一直觉得,你是太过心软的人,像你这样的人,本不适合做杀手,而该得你所愿,平凡喜乐的度过一生...所以请你相信,我唯一的目地,就是希望你...和宁可以幸福快乐...因为你爱宁,不是吗?」眼睫微颤,赵沂然猛地如抓住浮木般的紧扣住云剑的衣领。
  「你确定?你真的确定,宁儿有可能...爱我?」「我明白你很难再去相信别人...但这回我没必要骗你...正如你自己所言,你已毫无利用价值,骗你于我又有什么好处?」清楚当初那场计划伤赵沂然有多深,云剑选择用重话来表明立场。
  已经什么都没有的现在,如果真能拥有最渴望的东西,如果真能得到云宁的爱,那就选择相信吧?最糟的情况...也不过是回到一无所有...反正绝情剑法破功,既然武功尽失的自己未必能活过一年,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就,相信云剑吧?那样真诚的表情,不会骗人的吧?心已经累的,不想再猜疑了...。
  晶亮的眼望向云宁,赵沂然极浅极浅的笑了。
  「那就,相信你吧?」云剑呼吸一窒,有种酸涩的感觉悄悄的涌上眼角,勉强压下了,心仍是涨痛的。
  ...宁会受赵沂然吸引,或许便是羡慕身为杀手的赵沂然,竟仍拥有如斯清澈的眼眸吧?宁,我能帮的全帮了,只盼你会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真心啊!
  浮云15也许是被云剑一番说辞激起了压在心底的盼望,赵沂然身体好的甚快,不出月余,已能下床行走。然而这数十日来,始终不见云宁身影,反倒云剑来得甚勤。问起云剑,云剑却也不知详情,只晓得云宁似乎正为了某事心烦。
  若见了云宁,是不是该敞开心怀,温柔待他? 如此一来,说不定真能抚平云宁幼年的伤口,使他获得幸福...这样,即便是自己死后必须下地狱以偿今生罪孽,也是甘之如颐的吧?赵沂然这番痴想,忽然按耐不住想见云宁的思绪,连忙披衣起身,欲寻云宁。
  推开房门,外面的阳光突然射入眼廉,灿烂的阳光令赵沂然不禁一阵雀跃,心情大好。眯了眯眼,辨别自身所在,凭着两年前曾住在云岭宫的记忆,试图寻找云宁房间所在。
  才转了几个弯,赵沂然便感后悔,云岭宫走廊园景十分相似,原本判断的方位如今已然错乱,没想到离开两年,云岭宫房间走道的位置竟大为更动,加上奇门五形之术的辅佐,赵沂然连要如何回房间都一头雾水。本来想找个人询问,但想来自己所住地方极为偏僻,原地等了许久竟无云岭宫门人婢女路过。赵沂然大伤初愈,不耐久候,便自己寻路去了。
  方经过一园林走道,突见一道白影闪过,钻入花丛。赵沂然大奇,白影移动太快,无法分辨是什么动物,但显然并非兔子;心下好奇,赵沂然便跟了白影行进方向踏入园中,这次赵沂然学聪明了,每走几步便用石子在树上刻了一道痕迹,拐了几个弯后,树木越多,倒像是已出了云岭宫,进了山林。
  这时赵沂然看清楚了,那白影竟是一只雪白的小猴子!一路跑跑停停,离赵沂然始中保持一断距离。也不知走了多久,忽有水流声传来。赵沂然一愣,又再走数步,沿着突生的山壁拐了一个弯后,赵沂然即被眼前美景震摄住了。
  此时白猴已不见踪影,只见一道白银似的瀑布宛如自天上奔流而下,击入碧绿的深潭。离水潭周围百尺之遥均为山壁所环绕,奇丽的花草丛生,隐然成一清雅幽静的世外桃源。
  环望四周景色,应是尚无人发现的一片净土。鸟语花香,水声淙淙,赵沂然顿觉内心一片祥和,不禁靠着山壁盘坐,闭目休憩。
  忽地忆起当年云宁曾提及东海有一称为青岭的孤岛,山明水秀,人烟稀少,宛若桃源仙境。其时自己不知已踏入陷阱,还天真的与之相约隐居青岭,从此不问世事。时光流逝飞快,人事早已变迁万化,只是当年的细语缠绵仍言犹在耳。
  轻轻叹息,却又淡淡笑了,青岭是否真的存在赵沂然不知,但此处隐秘清幽,也可算是未沾俗气的人间仙境罢?待在这里,扰人的尘务似乎也被沉淀下来...云宁定也会喜欢此地。
  如此思索着,立刻带云宁来此的想法变得热切,于是赵沂然一起身,又寻原路回去。
  来时因一路专心追赶白猴还不觉得疲惫,回程却发现路程竟异外的遥远,待得走回原来云岭宫内的园林走道,已是大半个时辰过去,尚未完全痊愈的身子也疲倦万分,甚至略感晕眩,赵沂然一摸自己额头,好像是发了低烧,不由得微微自嘲...没想到歼灭数派毫不手软的自己竟变得如此不济...绝情剑法破功后已然武功尽失,也难怪身体会病弱至此...只怕现在手无缚今之力的自己,一但离开云岭宫,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思及此,赵沂然蓦然领会,云剑之所以说出云宁过去,藉此要求自己留在云岭宫,或许亦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一条性命?
  满脑的疑惑,却在看到走廊彼端的白衣人后停止了思虑的功能。
  多久没好好的看着云宁了?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本以为那崖上相对就是最后了,便仔细的刻印着他的面容于心上。原来还是不够...真正再望见这绝丽容颜时,赵沂然突然十分庆幸还能再见他一面。
  两人无言对望,彷佛说了话便会破坏这分宁静,谁也不想妄自开口。
  激动加上疲劳,赵沂然忍不住抚胸咳嗽起来,硬是打破了这清暖的气氛。
  云宁如梦初醒,轻柔的眼神复又冷凝,「你去哪里?我还以为你又逃跑了。」「我不会离开。」紧抓衣摆的手指微颤,赵沂然轻声的重复,「再也不会离开。」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回答,云宁一怔,一时之间反倒接不下话去,好半晌,才迟疑的问道,「是因为...我救了你?」赵沂然摇摇头,眼眸投向远方,笑的有些飘忽,「宁儿,你还记得青岭吗?」「青岭?」云宁皱眉,只觉赵沂然颇为反常,转口问,「你唤我什么?」没有理会云宁的疑问,赵沂然自顾自地续道,「东海的孤岛...你说我们可以到那里隐居...。」「...那是我编的。」「编的啊...不过那么久远前的承诺,你还记得,这就足够了。」赵沂然笑了。
  「...。」「一起去青岭吧。」「什么?」赵沂然伸出手,微笑道,「我适才发现云岭宫近郊有一处出尘仙境,极似你所形容的青岭,一同去看看?」赵沂然这般温柔对待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真相揭晓后,原本只剩下的绝冷表情现今却如初见那时展露的轻柔似水,连称呼都一如往昔,云宁愣了愣,触动了内心某处柔软的角落,不由得握住赵沂然伸出的手。
  长期握剑的手掌粗糙乾裂,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却非常温暖,云宁握住赵沂然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  *  *  *  *
「住在云岭宫多年,我竟不知有此佳境。」沿着水潭绕了一圈,云宁喃喃称奇。
  「若非跟着一罕见的白猴,我也无缘到此。」自早晨起身后便不停行走的赵沂然疲倦的靠着山壁随意而坐,「宁儿,这便当作是...我们俩人的青岭,可好?」云宁聪慧无比,怎听不出赵沂然言外之意?当下并没回应,只神情复杂的凝望赵沂然。
  「不好?」素来澄澈的眼瞳微微染上了失望之色。
  云宁心中一动,忍不住倾身抚上赵沂然的眼角。赵沂然微微一颤,却没转过脸庞,反而举手轻轻覆在云宁的手上。
  云宁的喉咙有些乾渴,「你是在...挑逗我?」原本就因低烧而微烫的面颊瞬间一片潮红,赵沂然连忙放开了手。
  见了赵沂然的模样,云宁突然忆起第一次对赵沂然动情欲的那天晚上,他的脸也是这般烫红。其实当年的计划中,开始并无与赵沂然有更深接触的打算,只是从那晚起云宁便忽然的改变主意...。
  手指往下,触到了赵沂然红润的唇,赵沂然的唇略薄,情却很厚,明明是江湖上人称色变的无情杀手,在感情上却意外的单纯而真挚。
  平凡的五官,双眸却清澈到可称为美丽,为什么污秽出身的赵沂然竟能拥有最纯净的感情?云宁不懂,也未曾试图去了解,但仍不由自主的被吸引,毕竟第一次有人这样专注的爱着自己。
  不由自主的捧着赵沂然的脸,轻轻的亲吻那两片唇瓣,然后慢慢的深入、深入。赵沂然没有像当年那样反抗,反而双手搂住云宁的颈项,轻柔的,也顽固的。云宁恍惚的想起,两人这般靠近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只是这次赵沂然却异常的配合,让自己也变得温和。没有同以往暴虐的侵略,云宁的动作很柔缓。
  山光水色相映之下,人心似乎也显得格外温柔。
  衣带在迷乱的时候尽解,冰凉的指尖碰触肌肤时引起赵沂然一阵颤栗。迷湖间,忽见云宁衣衫仍旧完好的穿着,过去一些不堪的回忆突然汹涌而上,急切的,赵沂然伸出双手试图脱去云宁身上碍眼的白色长衫。
  云宁没有回避,任他的手在腰带上胡乱拉扯。虽然暗恨自己的软弱,但赵沂然刹那间仍有种欲泣的冲动──两年前,和现在,果然不一样了;那时,云宁从不愿宽衣。
  第一次真正看到云宁的身体,赵沂然微感晕眩,随即脸庞宛若涂了胭脂似的红。除了美丽,赵沂然想不出其他的词来形容云宁,只是那美丽,却带着残酷──云宁白晰却结实的身体上,竟遍布了大大小小褐色的伤疤。或许,这便是云宁未曾展露身体的原因。
  附耳,轻声细语,「难看吗?」摇头,抚上云宁腰间最长的一道刀疤,望着这濒死的陈旧伤痕,赵沂然可想像出当时情况的险恶,「还痛吗?」「早无大碍了...本也可利用医术将这些丑陋痕迹除去,不过...,」云宁冷笑,「我要时时提醒自己,感情是多么脆弱的东西。」想问原因,却又不敢再揭云宁伤口,只有沉默的、怜惜的亲吻那些可怕的剑刻刀痕。
  一份接近于酸楚的莫名情绪触动心头,云宁低声说道,「你自己身上的伤,并不比我少。」赵沂然轻轻的回答,「...但我已经不痛了...而你还在痛。」有什么东西自心底炸开了,云宁猛然紧紧抱住赵沂然,头一低,狠狠的吮吻他的唇舌。赵沂然先是一震,然后便顺从的回应。银白的长丝牵扯着彼此,宛若永远的羁绊。
  之后,有撕裂的疼痛,有高潮的欢娱,但谁也没有先松开彼此交握的手。
  浮云16赵沂然一觉睡醒,房间景物全变,不禁疑在梦中。
  木血天,血天一色的首领,捏住赵沂然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冷冷的道,「你过得挺逍遥自在...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放过背叛者?」赵沂然不答,兀自思索即便木血天再如何神通广大,如何能从戒备森严的云岭宫中掳出自己?
  彷佛看出赵沂然的疑问,木血天冷笑道,「云宁已将你这叛徒卖给我。」一时之间不能理解木血天的语意,赵沂然睁大了眼。
  木血天手掌往下,贴上赵沂然颈项上的暧昧红痕,讥道,「不明白吗?在云宁眼中,你不过是泄欲工具吧。」赵沂然一颤,挥开他的手,强自镇定,「血天一色因我而灭,你要杀要剐,我无话可说...其余的,不用你作评断。」「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你...但我要你看清事实,生不如死。」木血天厉声道,睹上全组织性命,你以为,你还有幸福的权力?」木血天善于掌控人心,况且教导赵沂然多年,对赵沂然的弱点早已了若指掌。
  木血天对待叛徒从来不直接取人性命,而是攻心为上,让人恨不得一死方快。
  赵沂然十分清楚木血天的脾性。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哼,也难怪,你隐居练武两年,剑法初成便即杀上各大门派,所以毫不知情。」「什么?」「云宁以白道之首身份,广发武林帖,欲寻访一名唤水静的女子。」木血天一脸鄙夷,「偏巧我先一步得知水静消息,便告知云宁欲以水静换你,云宁一口答应...水静年方二九,貌美如花,温柔贤淑,我虽不知她和云宁的渊源为何,但瞧云宁态度,绝不比一般。」顿了顿,又冷然道,「你可以拒绝相信,但若非条件交换,我哪能如此轻易在你睡梦之中将你带离云岭宫。」赵沂然紧紧抓着锦织床被,垂首不语。木血天见赵沂然内心已有一丝动摇,笑意更加深沉,「放心,我会让你回云岭宫看清事实,不过,在此之前...,」木血天手掌一拍,便有六人鱼贯进房,「这些人均是为你所灭的门派弟子,每一个都恨不得拆你的骨,啖你的血。」木血天一扯赵沂然披散的墨黑长发,迫他抬头看清自身处境,「你说,什么方法最能伤害你?」赵沂然眼瞳猛地急速收缩,射出昔日为杀手时的寒芒,轻声道,「不过是群自称为名门正派的伪君子,我还嫌杀不痛快!」其中一人闻言大怒,上前便甩了赵沂然一巴掌,「所谓邪不胜正,今日你落入我们手里,便是报应。」「哼,你们今日与血天一色昔日首领勾结,难道不也是邪魔歪道?」那人脸一红,因羞愧更是气愤,「呸,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利!我今天便叫你为你所犯罪孽偿命!」言毕,便要拔起腰间佩剑,斩毙赵沂然。
  「慢!」木血天一瞪,那人惧于木血天威势,悻悻收剑。
  赵沂然则全然不理那人动作,只侧头对木血天沉声道,「这群人亦有份灭血天一色,你却与他们联合?」「该利用的当然要善加利用,日后他们自是难逃一死。」木血天淡淡回答。
  「什么!?」那六人听木血天说得轻巧,均是又惊又怒,一方面知木血天之能,不敢冒然出手,一方面却咽不下这一口气。
  木血天环视一周,冷笑道,「你们若不平,自可一齐出手攻我,不过,现下首要之事,应是解你们身上之毒。」原本满腔怒意的六人均是一呆,转愤怒为羞恨。
  「毒?」本以为木血天请这六人来是为了折磨自己,但他却在这六人身上下毒?猜不透木血天本意,赵沂然心下惴惴。
  木血天俯身在赵沂然耳边低语,「没错,你不是也知道这种毒?会让人燥热难当,热血沸腾的极品...算来毒发时间也要到了...。」赵沂然全身一震,颤声道,「你竟用了情丝!」「呵,若不用情丝,你又非天仙美女,那群人恐怕只想杀你,无意辱你...你就尽情享用吧。」木血天一笑,猛然撕裂赵沂然的衣衫,微深的光泽肤色上布满浅浅的红印,竟极度媚惑,木血天心中一动,讽刺道,「也许不用情丝,你惯于受男人恩泽的身体也能诱人情欲!」回首见那六人从原来不情愿的神色改变成染满情欲的潮红双眸,赵沂然慌极,若是身体上的拷打,他自是处之泰然,毫不皱眉,但换成这种事,只会让他忆起昔日云宁残忍地强迫他的痛楚。
  明知凭现下的身体状况毫无反抗能力,赵沂然仍是不停挣扎,木血天嗤笑,似是嘲弄他的不自量力,原本压制他的手索幸松开,冷冷退到一旁。
  赵沂然一手拉起残破的衣袍,立时便要跃下床,还没动作,已被扑上的数人束缚住手脚。
  「走...。」话未说完,已被堵住了嘴。
  只有被云宁碰过的地方被侵犯了...恶心,耻辱,不甘...。
  赵沂然闭上了绝望的眼眸。
  *  *  *  *  *
血天一色的首领曾告诉赵沂然,永远不要相信。
  卧龙山庄的薛昊曾言道,他想看看赵沂然的结局。
  赵沂然对自己说,他喜欢云宁,他决不后悔。
  所以即便是目前这样凄惨的状况,赵沂然也只是咬紧牙根默默承受。
  终于结束的时候,赵沂然也昏了过去,残弱的身体本不适合这样的虐待。
  待得悠悠转醒,所有人均已离开,而赵沂然却被扔在云岭宫附近的树林里。
  浑身上下皆是白浊黏腻的体液,腥臭的气味令赵沂然忍不住撑地干呕起来,直呕到淌下眼泪,赵沂然方能稍稍停止这无意义的行为。
  已经脏了...比以前更脏了...。
  了无生趣的躺在地上一会儿,赵沂然复又挣扎着奋力站起。
  身体仍因痛楚不停颤抖,但眼神却载满毅然之色。
  赵沂然曾三番四次绝处逢生,原就是坚韧之人。
  昨日,在青岭的柔情蜜意,均是假的吗?已然被欺骗过一次,如果这次真如木血天所言,云宁背弃了自己,自己又该如何...。
  赵沂然摇了摇头,苦笑中又有一丝沉静。
  除非云宁亲口承认,否则赵沂然绝不死心!
  脚步很沉重,却很坚定。
  赵沂然缓慢地走向青岭。不想这么狼狈的去询问云宁,更想沉淀一下纷乱的心情。青岭冷冽的湖水,可以给予自己更多的勇气吧?
  赵沂然勉强对自己笑了笑,拨开草丛,扶着树木,转过山坳。
  青岭的景色仍是很美,银白的瀑布仍是气势雄伟,但原来这带给赵沂然温暖的绝美景色现今却令他心冷。
  赵沂然的眼睛却盯在不远处的一对背影。
  两人靠的很近,从身后看来,女子穿着鹅黄衫子的纤细体态竟美丽的不下于身旁的白衣男子。
  「宁儿,这便当作是...我们俩人的青岭,可好?」那是昨日赵沂然才说的话,虽然云宁没回答,但依后来的行为,赵沂然私心以为云宁是默认了。
  却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从来,都没有所谓两人的青岭。
  撑着几近虚软的身体,赵沂然回身,离开。
  他是灭三帮十六派也未曾手软的赵沂然,要走,也要挺起脊背,孤傲的走。
  只是没料到,最终,云剑猜错了,自己想错了,昨日的种种,原来不过是南珂一梦。
  脸庞潮湿一片。
  早已乾涸的心,均化成眼角晶莹的泪水。
  压抑多年的酸楚,再也忍不住的决堤而出。
  与云宁的回忆时间交叉地闪过脑海,恍惚中,赵沂然意识渐渐模糊,终于不醒人事。
  *  *  *  *  *
赵沂然仍回到了云岭宫。
  当他自昏迷中清醒过来后,身上已换上乾净衣服,难以启齿的伤口也传来清凉的药草味。没有探究是谁救了自己,赵沂然淡然留下。
  云剑依旧来得甚勤,只是目光中多了一些复杂的情愫;云宁则消失了踪影,想来是陪伴着赵沂然在青岭遇见的那位女子。没有多问,赵沂然仅是日日倚着床头,静静沉思。
  然后,某日,一位少年夹带冲天怒火,梃剑直刺赵沂然,跟随于后急奔而至的云剑连忙阻挡,三人中,两人剑拔弩张,一人仍旧静静悠悠半躺床前,所有的纷争,在赵沂然耳里仅剩下茫然的空音。少年似乎走了,云剑则喟然轻叹,轻轻拥了拥赵沂然,当做告别,之后,再没出现。
  负责送饭的人依赵沂然要求,将从数瓶渐增为数坛的烈酒随饭菜送入窗门紧闭的小小方寸之地,收回残羹时,酒坛往往已空,菜肴却往往未曾减少。时间久了,光阴彷佛静止在这小小的房间,经过房口的人经常能听见越来越严重的咳嗽声,那样像是把心呕出的声音,让路经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仆役宁愿绕路,也不敢行经这过于偏僻的角落。
  抚着胸,一丝鲜血从嘴角流下。近来清醒的时间渐趋减少,赵沂然明白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了。原本,如果好好保养身体,尚有一年寿命,但现今不过了三月有余,身子却已如风中残烛般衰竭。
  还有多久才能解脱呢?
  饮下一口酒,伴随着轻咳,赵沂然微微苦笑。
  还苟延残喘的活着,或许是尚存一线希望吧?冀盼着终有一日,云宁会想起自己这么一个人还在等着,踏入这被黑暗侵蚀殆尽的地方。
  然后,纵使不甘,自己也可死的暝目了?
  狠狠将剩余的酒一口饮尽,却因赵沂然的手不停颤抖,酒水溅了许多出来。
  脑中一阵晕眩,大限将至了吗?
  放下酒坛,缓慢的,赵沂然首次走到门前,略一迟疑,慢慢的抬起无力的手,罔若用尽全身的力气,狠命的推开两扇紧闭的门扉。阳光猛地满天扑地照射入赵沂然的眼中,留下大片刺眼的白光。眯了眯眼,赵沂然茫然的迈开了脚步。
  信步而走,赵沂然并没有目标,他不知道,该离开云岭宫,还是再去看看云宁。两股意念均让人不忍割舍,无法做出决定,赵沂然无所谓的晃荡。擦身而过的云岭宫门人仆役见到赵沂然先是一愣,随即便当他透明人似的快步走开。
  明黄色的群摆飘扬,在花园游走的美丽女子微笑的朝赵沂然走来。
  没有想到会遇到水静,赵沂然一怔,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你是谁?怎么我从没见过你?」黄莺般清脆明亮的声音,秀丽无双的容颜,脸上的笑容丝毫不逊于顶上的太阳,赵沂然有一瞬间的目眩。
  没有回答水静的问题,赵沂然仅是呆呆的注视着这颠覆自己幸福的女子,手尖微动,凌厉的杀气已然笼罩全身。
  水静却是全无知觉,甚至将手轻触赵沂然的脸颊,奇道,「你是哑巴么?脸色怎么那样苍白,毫无血色,像是透明的一样?」温暖的手在触到冰凉的面颊时,杀气刹那勃发,败坏的身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手一动,竟紧捏住水静的咽喉,水静啐不及防,惊讶的睁大了眼,想说些什么,半开的唇瓣却只能发出几声短促的音符。
  「放开!」怒叱声随着掌风拍至。赵沂然甚至不用回头,也能在心中勾画出来的相貌模样。
  云宁洁白的衣摆再度染上赵沂然的鲜血。
  赵沂然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完全从内心剥落脱离。
  一种名叫希望的光芒。
  于是从此只剩黑暗。
  本来把前几章删掉,是要来修改增添的~~但因为我懒...只改了几个错字,加了一段...(汗)如无意外,下一章就完了,我对点击率甚么的已没有奢望了(苦笑)我想我将这故事也拖得太长了些...全写完后应该会再改过(如果有空的话~~)浮云 17「宁儿,你...可不可以赠我一个风筝?」倒下时,望见云宁满含错愕情绪的眼眸,赵沂然笑着说。
  也许是童年的记忆使然,风筝在赵沂然心里一直保有微妙的地位。如果要用一句字词代替的话,风筝,同等于自由。
  然而,这是赵沂然二十多年来,渴望却从未获得的东西。
  *  *  *  *  *
当感情走到尽头时,是不是放弃了反而能真正的自由?
  苍白而纤细的手指抚上放置在桌上的风筝,赵沂然有些释怀的笑了。
  那日,云宁一掌击上赵沂然后,反而呆愣住了,一脸不敢置信。先是喃喃的问赵沂然为何不避,之后才发现此刻倒在地上,十数天未见的人竟清瘦许多。
  接着,是一团混乱──抱着赵沂然回房,叫大夫,怒斥下人,最后是倚着床柱,静静凝思。
  云宁离去前,终于开口轻声道,「小静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赵沂然没有回话,恬淡的一笑。
  见赵沂然毫不在意的平静表情,云宁也就没有再继续述说关于水静,关于木血天,关于所有不堪的,被误会的,无法开口的种种解不开理还乱的原由。毕竟云宁将心事隐瞒惯了,即便是相处多年如云剑等师弟们也未必能清楚云宁。
  于是,在很多年以后,云宁变得很喜欢解释,他会对任何细琐的事情仔细讲解;云宁也总是望着窗外的落叶,对身旁的云剑黯然道,「我恨我自己从没待他好过。」然而,那终究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现在的云宁,还不懂得珍惜。
  是不是,人非要等到失去了以后,才能明白,万紫千红中,自己等待的,始终是那最初的灿烂?
  可惜,覆水难收,破镜重圆也终究存有裂痕。于是,人只能在一次次秋日的叹息中落下追悔的眼泪。
  *  *  *  *  *
最后的日子是温柔的。
  云宁会亲自下厨炖药,然后一口口的喂赵沂然。只是随着乌黑的药汁咳嗽喷出的仍是鲜红的血液。
  云宁会伴着赵沂然去他们初次相见的树林,一遍遍跳着最飘逸眩目,从未示人的舞步。
  云宁会去云岭宫后山的练武场将风筝放高,然后从背后环抱着赵沂然,静静的等待风停止,风筝飘落的那刻。
  云宁也会抱着赵沂然去青岭──赵沂然已经无力行走──那个相约只属于两人的地方。面对这曾让自己心碎的地方,赵沂然的笑容仍是恬静而满足的;望见赵沂然笑靥的那一瞬间,云宁会更加抱紧了赵沂然,用着前所未有的热切力道,牢牢抱著...。
  这段日子,也是沉默的。
  赵沂然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刚开始云宁以为赵沂然是对心怀怨怼,但赵沂然看自己的眼光始终毫无恨意,仅有一片风清云淡的平静。
  直到在一切终归于尘土后,云宁某日忽然想明白了,赵沂然不是不语,而是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那是一种心死般的淡然。就彷佛是,当云宁灰暗的心终于懂得该怎么去爱人,赵沂然却因为等得太累,那即将到尽头的生命再也无力接受。
  不是不爱了,而是,都,无所谓了。
  看着这样的赵沂然,云宁向来不识情伤滋味的心,开始细细的痛着。以前他让赵沂然尝过的痛楚,用着绵延悠长的形式一丝丝,一点点的慢慢侵蚀心扉,然后,从此,云宁的生命里将不再会有温暖晴天,他的白天会是苍凉的秋,夜晚则是寒冷的冬,那是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孤独与寂寞。
  云宁只能,用余生去接受惩罚。
  *  *  *  *  *
仍是第一次见面的树林。
  这几日赵沂然的精神很好,反倒是云宁的脸色一片惨白,彷佛他才是生病的那一个。
  可是,云宁仍是轻轻移动虚浮的步伐,在树叶间跳转环绕。
  「已经是,秋天了。」「我们相识的季节...。」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云宁来不及反应,于是云宁只能选择继续舞动,就怕一停下来,会发现,停下的是一场乍至的美梦。
  久未言语的声音很沙哑,却仍保有赵沂然独有的味道。
  然而说了这两句后,赵沂然却停了口。
  云宁转头一看,倚坐在树边的人儿眼眸紧闭,双唇微勾,依稀是个淡淡的微笑。
  余音不绝,人已沓然。
  「然?」云宁的双眸糊了一地的枯黄。
  秋风,不息。
  *  *  *  *  *
结局了~~^^~~
木血天那段,是有误会的,以后再添上或写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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