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殇(雪行之钦毓篇)by 云海蒂

楔子
  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曾靠近过那个人。他从来的追逐都是枉然。直至最后,他终于明白。推开这一切的正是他自己。他的爱,一直都是伤害。他真的从来不曾发现。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这一生,他怎样负尽情缘,来生,他要怎样追回来。
  林钦毓负柳雪行一生,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三十九世后,共入轮回。
  第一章
  那一年,我第一次看见雪行,心头就像地龙翻滚,倏然塌陷了一片。
  那一天,太后正式定下孟文放的女儿作为我的皇后,三个月后大婚,为了巩固我的皇位。我很满意,于是悄悄溜出宫想到外面磨练一下我的技术好迎接大婚。
  我排行第四,大哥早夭,三哥性格柔弱。父皇曾带二哥、我和五弟一起到围场猎狼。二哥身先士卒,上去把一头狼砍得鲜血四溅。父皇皱着眉头。我这才上去,乘其他狼在饥不择食时一刀一个,干净利落。五弟根本不敢下手。那一年,我十岁。半年前,父皇驾崩,宣布我克承大统。我十四岁,已经不再是孩子。
  我们走到午门附近看到很多人,我这才想起今天是处死扬州太守的日子。是徽州巡抚奏请的。我看过案子节略,这很可能只是政局上的排除异己。但是现在朝政被平励奎把持、孟文放牵制,哪里有我插嘴的余地。安抚了孟文放,我们就要联手除去平励奎了。这些人只是时局的牺牲品。号炮已经响了两响,我叹了口气,准备绕开。
  这时我前面走过一队犯人,应该是被此案牵连发配乌里雅苏台的。其中有一个少年一直定定地看着断头台上的人,紧咬嘴唇强忍着泪水。我的心剧烈地一动。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宿命的感觉。
  “爹——”追魂炮三响,少年撕心裂肺地哀叫了一声,随即软软地跪了下去,趴伏在地。
  “快滚起来,他妈的臭小子,你别以为伺候爷们舒服了就能装死,滚起来!”押解狠狠地踢着昏倒在地的少年。
  “魏安。”我压低声音。
  魏安点点头,走过去若无其事地拉住押解的手,在他手里塞了点什么。“这位爷,大热天,何必这么动肝火,我们爷想请您去喝杯茶。”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买奴。我以前听说这些押解把一些犯人贱价卖给一些大户人家,然后上报个途中暴毙,人不知鬼不觉。据说这已经是京城里公而不开的买卖了。今天是让我撞见了。我不动声色。
  “这位爷,您有眼力,这可是个好货色,给爷们都伺候得舒服,这个数怎么样?”押解一脸淫邪。
  我面无表情。魏安急忙迎上去跟押解窃窃私语,比画来比画去。
  似乎是成交了。魏安过来说:“爷先在这儿乘着凉,小的一会儿就把人带回来。”
  我呷口茶作为回答,魏安跟押解匆匆地去了。我冷冷地看着押解把少年在地上拖着走。魏安看了看我的脸色,跟他交头接耳说了几句,押解把少年抛给一个犯人让他扶着。
  过了一会儿,魏安用披风裹着一个人抱了回来。小成子上去给少年灌了几口水,用巾子蘸了水给他擦了擦脸,然后让到一边,似乎是让我看货。我心中暗笑,随便看了一眼,随即收住笑容。少年睫毛颤颤的,还挂着泪珠。让我即使在心里也不能再笑出来。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脸,似乎有了实感,这个人将是我的。茫茫人海,他将是我的。不是买回货物的感觉,而是拥有的感觉。
  外面远远飘来血腥的味道,我皱起眉,示意魏安抱起少年。路上,我告诉魏安,去除掉那个押解,还有,不许透露这个少年的来历。我讨厌那个押解对我的人的侮辱。
  1——2
  偏殿里淡淡的安息香轻烟缭绕。雪行睡得很不安稳。我翻着案宗,柳雪行。他的名字是柳雪行,柳下雪上踽踽独行,一个很江南的名字。一瞬间,我开始向往起那个离我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这一切其实很偶然,如果那天我没有出去,没有遇见他,没有一时心动,我们就会交叉而过,永不相遇。我看着这个名字被打上红色的叉。我彻底抹灭了他的过去。
  “陛下,太后叫您得空去去。”小成子细声细气地回报。
  我站起来,把卷宗递给小成子,叫他在这里看着雪行。
  “皇上,听说你带回一个罪囚?”
  “是。”我母妃早逝,太后无子,对我一向很照顾。“我已经把他的案底销了。”
  “那就好,皇儿做事一向很周到的。”太后笑笑,拉住我的手。
  我对此的解释是我带回的是一个帮手。我不记得第一次见到雪行让我心动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这层关系。后来我所能记得的只有心动的感觉和对这个名字的微微颤动,以及纠缠一生的情缘。
  我回来坐在窗边映着光看奏折,这些奏折不需要我发表意见,但是我要学习,在我掌握大权之后,我要怎样处理国事。我叹口气,端起碧螺春放在口边。我对父皇的在天之灵发过誓,我一定要为鸿绪王朝开创一个盛世。
  目光随日光游移,我忽然发现雪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默默地看着我。目光淡淡的,很清澈的哀愁。我怔了怔,我没有想到他这么安静。
  我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以后就跟着朕吧。”
  雪行冰雪聪明,看来已经透彻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哽咽道:“我爹是冤枉的。”说着挣扎着要爬起来给我行礼。
  “朕知道。”我赶忙过去按住他。
  雪行的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他别过脸,默默抽泣。
  “小成子,把药端进来。”
  小成子答应一声,掀开帘子进来。我赶忙收回手。
  雪行接过药,脸上还有泪痕,然而眼睛已经清澈如初,“谢主龙恩。”
  我是在这个时刻有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我不想听他说这样的话。我要的不是一个奴才,他是我拥有的“另一个我”。
  1——3
  我封雪行为御前侍卫。我禁口不言,却让小成子去说雪行是在我微服出行时救驾有功。小成子懂得怎么说。我在这个深宫大院里长大,知道怎样才能平息人们的好奇。要欲盖弥彰,但是我要盖,只能让小成子彰。
  “雪行,以后你就是三等侍卫了,跟着朕。”我看雪行想起身谢恩,又加了一句,“免礼。”说完我有点后悔,我应该是懂得皇上和臣下的距离的,但是我在不由自主地想拉近这个距离。
  “小人非死不足以报答圣恩。”雪行忍着泪,却没有看我。他分明想着别的,他痛也是痛着别的。
  我有点恼怒,不是我,他说不定早就死在那些狱卒的手里了。但是我很快想到他一定是想到他的爹。我立刻就心软了。我和颜悦色地说:“你好好养伤,朕会还你爹一个清白的。”
  雪行这才看向我,颤声道:“谢主龙恩。”
  我含笑点头。我看着雪行的眼睛,很深很深。我含笑点头。我懂得怎么样收服一个人的心。这就是帝王心术。我14岁就懂得的帝王心术。那个时候,我以为它无往不胜。后来我才明白,得到雪行靠的不是我的这些话,而是我说这些话时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爱怜。
  雪行有北方人少有的清逸,俊眼修眉,神情淡然。那些在监狱里的黑暗过去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他的目光总是清澈的。我不让他给我请安,他就在我来的时候用目光追随着我。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同龄的伙伴,兄弟是敌人,剩下的除了侍卫,就是太监。雪行是不同的。我总想不知不觉放下我从小练就的那一套“天家风范”。
  雪行康复得很迅速,我本来以为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柔弱书生,没想到他还能舞刀弄枪。我好奇地问他怎么学会这些,他微微笑着说花拳秀腿,不足为奇。我看过他的手,中指上有薄茧,这是写字磨出来的。他写的欧体极其俊秀。而虎口也有薄茧,这就是练剑磨出来的了。他对过去轻描淡写,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要把一切说得很清楚的意思。我却不忍心再问下去。我直觉雪行是不同的,和我所见过的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1——4
  我渐渐习惯雪行随时在我的身边。看阅奏章,不经意从窗口看出去,他就在门口站着。
  “不用太认真,现在的朕还不值得被行刺。”我隔着窗子说。
  “皇权神授,皇上何必太菲薄。”
  我和雪行熟识起来,他对我说话也不再是那么古板。“那么那些亡国之君怎么讲?”我调皮地反问。
  “不思进取,神也会收回天命的。”雪行应对自如。
  “哈哈。”我合起奏折,走出去站在雪行身边伸了个懒腰,“你在安慰朕吗,雪行?”
  “卑职何能?皇上很用功。”雪行微微有笑意。
  “雪行,你进来。”皇宫里除了御花园一律不许种树。过了晌午,除了那些沉淀着岁月的宫殿,整个皇宫没有一片阴凉。
  “这是卑职的职责。”
  “朕让你进来。”雪行不总是把我的命令当命令的。
  雪行只好进来,我铺开宣纸,他走到砚台旁给我研墨,他研的墨比小成子好得多,看得出很精通。我执笔站在一旁,等他研好墨,我笑着把笔递给他,“你来写。”
  他看了看我,还是接过笔,一笔一画地写道:“书林墨海,踏雪寻梅。”下笔不涉悲喜,满纸清旷之意,让人为之精神一振。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修长的手有韵律地移动着。没有一点女气,却奇特地媚。
  “你是这样驱暑的吗?”站在大太阳地,心里默念着踏雪寻梅?
  “是呀。”雪行目光飘远。
  他可以与我谈笑,然而他的思绪还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游荡不回。我不再恼怒,我觉得那是牢狱之灾给他带来的伤害,虽然他不说,但是我感觉得出来。扪心自问,换作是我,一头撞死的可能都有。
  “雪行。”我唤回他的注意。
  雪行抱歉地笑笑。
  我握住他的手,“雪行,你在朕的身边,没人能伤害你。”
  雪行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点色彩,柔声说,“皇上,我知道。”我从来不知道人的眼睛也是会有色彩的。
  “相信朕。”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失皇家尊严,明明是承诺,偏生让我说得像请求。可是我忍不住想这样说。
  “我相信。”雪行再次笑出来。很美的笑,和那些敷衍的笑不同,很真心的笑。随着这个笑容,我眼中的雪行是那么灿烂,这个情景长久地存储在我的脑海里,随着岁月流逝愈加动人。不过直到最后,我才明白它真正的涵义。
  “雪行,你在朕的身边,没人能伤害你。”我才知道我说过的这句话是多么残忍。
  1——5
  前个晚上我贪凉多喝了两杯凉茶,早上起来头很昏。头昏的感觉就像眼前的世界都在扭曲。我强忍着爬起来,身上发热,却觉得很冷。可是我不能不上朝。不上朝,更给了平励奎胡作非为的机会。至少我要知道他作了什么,我要记住他做过的所有事。我是鸿绪王朝的皇帝,我才不可能被小小的病痛打倒。所以我谴开小成子,自己穿衣服。他要是发现我病了,我就没办法掩饰了。
  雪行随我去上朝。我坐在御辇中,清凉的晨风吹在身上,微微地疼。似乎病痛让人特别软弱,我一想到自己只是一个傀儡皇帝,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憋闷。
  我坐在龙椅上好不容易忍到退朝,一口气松下来,只觉得站都站不起来。我拿本奏折翻看着等那群大臣都出去,才歪在扶手上可怜兮兮地说,“雪行,朕病了,你扶朕起来。”
  雪行赶忙在我面前蹲下来,搀起我:“是卑职失职,卑职早该发现的。”
  “疼。”我苦着脸,从小我一发热身上就疼得厉害。这个时候我再也没有力气维护皇上的面子了。
  “哪里疼?”雪行小心地放开手,紧张地看着我。
  “哪里都很疼。”我哀怨地瘫倒在龙椅上。皇上生病了也会想撒娇的。
  雪行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焦急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得清澈啊,看不见一点杂质,但是看得见微微的担心。“你抱朕回去。”我脱口而出,嘴巴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啊,不,不是。”没等雪行伸手,我赶紧否认,我是很坚强很威严的皇帝啊,不能生个病就这么软弱的,被人抱回去成何体统,“你只管扶朕起来。”
  雪行的表情有了点微妙的变化,还是听话地搀着我起来。我疼得只想呲牙咧嘴,还得使劲绷着脸。“雪行,你知道朕病了吧。”我开始在龙椅上被穿堂风吹得微微发抖,是雪行巧妙地移动了一下位置,帮我挡住的。
  雪行不说话。
  我靠在雪行身上。我们都是没有亲人的人。雪行一家枉死,我有兄弟犹如豺狼,满眼尽是尔谀我诈。在偌大世界里,我们都是孤军奋战。“雪行,朕会为你报仇的,你相信朕。”我喃喃地说。
  1——6
  喝完药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尽是往昔的片段。母妃临终前殷殷的泪眼,父皇焦虑的眼神,太后深谋远虑的微笑,二哥阴沉的目光,五弟狡黠的面容……我一个个对他们说:你们放心吧,朕会做一个很好的皇帝,为鸿绪王朝开创一个百年盛世。我渐渐明白父皇为何常常仰天长叹。君为人主,却是天下之奴。我渐渐明白父皇为什么不让我看母妃逝去后的面容,不是母妃,死去的就是我。而这些,都是不能说的。这个深宫大殿里的黑暗,都是不能说的。我和雪行不同。雪行是干净的,我是肮脏的。雪行可以流泪,我却从连泪也不能流,直到连泪都流不出来。所以我要反过来控制这一切。雪行是“另一个我”,我要保护他不受任何玷污。只有在那一双眼睛里,我才能看见天空。
  “雪行……”我惊醒过来。
  “皇儿,你病了怎么还撑着去上朝?”太后慈爱地抚着我的头发,像对待一个亲生的孩子。
  原来是太后,我迅速转换了表情,沉稳地笑道:“多谢太后惦记,朕不过是一点风寒,不碍事。”
  “皇上要保重龙体才是。”太后慢慢地说,侧过身,“喜月,过来。”
  喜月睁大着水灵灵大眼睛走过来,脸颊红红的。
  我勉强抬起头低了低下颔,“喜月啊。”喜月很小就进宫了,一直在太后身边,我们很熟识,小的时候也曾经在一起玩耍。
  “皇上,你就要大婚了,这几年身边一直没有好些儿的宫女,这样也不好。”太后委婉地说。
  怪不得喜月脸红红的。我在心里暗惊。太后想的真是周到。为的是皇帝,怕为的也是自己。皇帝身边有个自己的人就是不一样,不是吗?当然,这也是不能说的话。“多谢太后了,朕早就想把喜月讨过来,一直不敢张口呢。”我看着喜月笑道。既然不得不接受,不如主动接受,不是吗?
  “喜月,你也算有造化,不枉你一直尽心伺候哀家,还不快谢过皇上。”太后笑眯眯的。
  “奴婢谢过太后、谢过皇上。”喜月盈盈地拜倒下去。
  “起来吧。”我微微一笑。
  “雪行是?”太后忽然问。
  “今天当值的侍卫。”我故意装得漫不经心。随即后悔我不该太若无其事,反而会露出形迹。
  “那个侍卫长得太女相了,物反常即为妖啊。”太后语重心长。
  “哈哈。”我装出大笑,企图用玩笑来化解太后的意思,“太后说笑了。”
  “也是,”太后也笑得慈祥,“再漂亮也是个男人,哪里比得上喜月呢,皇上你说是不是?”
  太后还是看透我行藏了,都怪我睡着还喊雪行的名字。只是这件事着实很冤枉,我和雪行根本没什么,如果忽略那些心里的异动。我深深地看着太后,“太后言重了,这哪能互相比呢。”太后的脸色凝了一瞬,我接着笑道,“男人和女人怎么会相同呢。”我故意斜睨喜月。
  太后宽慰地笑了,“皇儿休息吧,哀家也不打搅了。”
  我对喜月点点头,“送太后。”
  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被太后提醒,我才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雪行在我心中的位置。和一切都不同,他在另外一列,单独的一列,齐肩所有的人和事。
  1——7
  “喜月,你以后就是朕的人了,你对朕好,朕不会亏待你的。”她送太后回转过来,我就给她下马威,貌似恩赐的威胁。
  “谢皇上。”喜月笑吟吟地对我福了一福,不知世事的样子。
  是天真还是老到,我已经懒得分辨,反正我不得不对每一个人心存防备,我是属于那把冰冷沉重的龙椅的。我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我。我甚至不想承认我曾经脱口而出“你抱朕回去”这句话。但是……“喜月,你去把柳侍卫叫进来。”
  “雪行。”我一见到雪行就露出卖乖的笑容。雪行站着,我拉住他的手,“坐下来。”
  雪行略显无奈,还是迁就我坐在床边。“皇上好点了吗?”
  “你试试。”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雪行宠溺地摸摸我的额头。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要得到雪行,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不能让一个人这么深地影响到我,否则我就要控制他。我要把他的云淡风轻抓在我的手里。我是一国之君。全天下没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雪行,朕要做个好皇帝。”我把目光转开。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倾诉无奈还是是阐明抱负。
  “皇上已经是个好皇帝了。”雪行微微低头,发丝垂落在我脸上,我心底酥酥地麻痒,抬头定定地看着雪行。
  雪行急忙把头发拂开,“卑职失礼。”
  我狡猾地笑了,“没……什么。”我故意把气氛搅得更暧昧。
  雪行不安地站起来。
  “给朕倒杯茶。”我给他解围。
  雪行立刻看向门口,我才不用喜月,“雪行,你给朕倒好不好?”
  雪行只得倒来端给我喝,我费力地仰起头,雪行不得不托住我。我故意蹭进雪行怀里。偷眼看见雪行局促的表情,我不由乐出来。
  “雪行,你很不乐意喂朕喝茶吗?”我忍住笑。
  “卑职只是不习惯。”雪行很快就恢复了淡然的神情,还有隐隐的冷漠。
  我立刻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所以只好继续装小孩,“朕好累啊,雪行。”
  雪行把杯子凑在我口边,“皇上也该多歇歇的。”
  我垂下目光看着那双漂亮的手,坚韧修长,内劲和温柔并存。从看雪行写字,我就爱上这双手。我一时忍不住,借着喝茶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雪行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杯子都掉落到我身上。
  我看向雪行,雪行紧紧咬住唇,脸色发白,身上微微发抖。我做得太过了。可是我怎样告诉雪行我和那些禽兽是不同的?我若无其事地拿起杯子放在雪行手里。
  雪行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没事。”我很想安抚雪行,可我不敢再碰他。我很想说对不起,但是我是皇帝,我不能在这种场合说这句话。“真的没事。”我加重语气,想告诉他我不是想伤害他。如果可以,我真想直接抱住他。
  雪行默默扶我躺下,转身走开。
  我实在不忍,依依地喊:“雪行。”
  他转过头,眼睛里有两个明亮的水环。我立刻觉得自己眼睛发热。“雪行,相信朕,朕会做个好皇帝,会给你报仇,会……”我语无伦次。
  雪行凄楚地看着我, 我第一次知道看到一个人疼自己也会疼。“……你在怪朕吗?”
  “不。”雪行低下头。
  “是朕不对。”我咬咬牙,“但是朕不是不小心。”
  雪行看都不看我。
  我终于发现一切根本不是按照我的想法发展的。我时时脱轨,完全出自本能,而不是计算。“雪行,你要是想离开,你说出来,朕就放你走。”我按捺住心里疼痛的感觉,直觉告诉我如果我控制不了,不如让危险远离。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第一次珍视一件事,珍视一个人。
  雪行停留了一会儿,在短短地一瞬,我已经又转了无数念头,囚禁他,甚至杀掉他,就能把一切错误弥补回来,不是吗?我就是没有弱点的君王。我几乎忍不住要反悔。
  雪行没有回头走了出去,什么也没有说。我心里一阵酸一阵甜。这是命中注定,还是阴差阳错?柳雪行,从今以后,这三个字就是我心底最深的烙印。
  1——8
  我和雪行开始自觉地回避。我在景阳宫看着奏折上的字就像看着一片蚂蚁,看得眼都花了,还是没看明白是什么意思。喜月很乖地站在一旁,可是我还是心神不宁。雪行在一旁时我也心神不宁,不过这不是同一种心神不宁。雪行在时我是心里痒痒的,现在我是很烦躁。我把奏折扔到一边,瞪着它。
  喜月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还是赔着笑:“皇上大病初愈,要是累了不妨稍歇歇。”
  我看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更来气。小的时候我们一起玩的时候我怎么没有发现她这么招人烦。
  “皇上,先用点燕窝吧,这是太后特地吩咐奴婢做的。”喜月端着越窑的青瓷碗,乖巧地笑着。让我觉得我实在是在借故拿她撒气。
  我叹口气,点点头示意她拿过来。我用一只手接过来,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按太阳穴。看奏折时间长了,我就会眼睛痛,然后牵连着头痛。喜悦立刻把冰凉的小手按在我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我领情地拍拍她的手背。其实太后也说得不错,身边能有一个事事都给你想周到的可人,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我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烦躁也渐渐被有韵律的舒适按摩疏散开去。我喝了口燕窝,淡淡的清甜,她连我不爱吃甜食也知道吗?
  “喜月,你在哪里学的这一套手艺?”我闲闲地问。
  “太后有时头痛,就让奴婢服侍,时间久了,也就琢磨出点门道来。”喜月的声音清清脆脆的,煞是好听。
  “你很聪明嘛。”我转过身,正对着喜月。
  喜月本来跪在我身边,被吓了一跳,怯怯地向后侧了侧身,“皇上。”
  她娇柔的样子让我觉得很有趣,我故意向前倾倾身子,喜月果然又向后侧了侧,我绷起面孔问:“你怕什么,怕朕吃了你?”
  喜月脸上红了红,轻轻地说:“皇上说笑了,奴婢本来就是皇上的人……”小手抓住衣角娇羞地摩挲着。
  当很明显的暗示出现的时候,我突然没了兴趣,我几乎反射地想起了雪行,想起雪行我心头就像拴了块大石头,扑通一下掉了下去。我勉强笑着拍拍喜月,示意她起来,“你燕窝炖得很好,去给柳侍卫也送一碗,然后就不用来陪着朕了。”
  “……皇上,是不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喜月愣了一下,显然被我急转直下的态度吓得不轻。
  “没事。”我笑着摸摸她的小脸,“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这么美的喜月,朕可舍不得一口吃了。”
  喜月的脸渐渐又染上红晕,我抚着她的脊背,“去吧。”
  喜月低着头退了出去,我茫然地看着空中的一点,心中悲哀的我和表面调笑的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哪件事又是我真正想做的。我拾起奏章,继续看蚂蚁。
  时光似鸟翩翩过。转眼已经两个月了,我和孟文放的女儿淑君的大婚也进入准备阶段。她和我在太后那儿见过几面,看起来是性格很温婉的女子,带一点女儿家的羞怯,但是落落大方。我对她没有恶感,可是也谈不到有什么感觉。天家婚姻本来就是政治联姻。我和淑君的结合不如说是我和孟文放达统一战线的结合。
  “皇上。”我掀帘进入太后的延禧宫,迎面就看到淑君。
  “儿臣给母后请安”,我对太后行了个礼,笑盈盈地看着淑君,“你近来可好,朕一直惦着呢。”
  淑君满脸飞红,还没来得及答话,太后就笑起来,“小两口还没进洞房呢,就先在哀家这儿演起举案齐眉来了。”
  “太后。”淑君嗔怪地拉着太后的衣袖。
  “羞什么,马上也该给哀家喊母后了。”太后拉着她的手,乐不可支。
  我也在一旁微笑。这是很完美一副全家和乐图吧。不知为何,我又想起雪行,想起他挺拔的眉,清澈的眼,欲诉还休的神情。那不是和乐的感觉,却让我无限地向往。和与雪行在一起的感觉比起来,这眼前的笑竟是那么空洞和虚假。我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开始冰冷。
  “皇上,今儿你忙去吧,哀家要给媳妇说点儿体几话哪。你们小两口以后日子长得很,你也不用太着急。”太后笑着看淑君羞得满脸通红。
  我也装出调皮的笑容和恍然大悟的神情,“那朕改日再领教吧。”
  大家欢喜而散。可是雪行,你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傀儡,被命运操纵的傀儡,你让我不能再享受地玩弄权术游戏,你用你的清澈干净映出我的污浊。
  “喜月,给朕倒杯茶。”我看到豫州又发水,急得上火。虽然平励奎应付得很好,但是就是不能亲自操持才让我上火。
  “绿茶性凉,皇上才闹了病,还是喝奴婢给您冰的燕窝吧。”喜月微微歪着头看我,稚气贴心地像一个小女孩。
  “好。”我放下章程节略,看着她从冰湃的一个盒子里取出一小碗燕窝,小心地给我端过来,喜滋滋地看着我吃。
  “乐成这个样子,”我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做的,你也吃点吧。”
  喜月躲过我的手,“这是给主子做的,奴婢怎么可以吃?”
  “朕赐你吃。”
  “奴婢不吃,就冰这么两小碗,奴婢吃了主子吃什么。”喜月无辜地看着我。
  多体贴的小女孩子,我能很容易就得到她。可是我得不到雪行,雪行犹如天上谪仙人,非人间所属,我不知怎样才能让他接受我。
  “……皇上,柳侍卫也是很好的人呀。”
  “嗯?”我被惊醒过来。
  “那天皇上让我去给他送燕窝,他说我这么辛苦做的,该让我吃……”我按压住心底隐隐的骚动,接着听下去,“我说是皇上赐的,他说那一定做得不多,皇上辛苦,还是留着给皇上吃吧。皇上,柳侍卫是不是新来的,不知道皇上赐的东西是不能推辞的?”喜月咭咭咯咯说笑话一样,“后来我说皇上赐的就不能推辞,他才笑笑说那多谢你了。”
  我拉她坐在我身旁,她笑着半推半就,朝书案上高高的一摞折子努努嘴,“皇上,奴婢不打搅您了,您还没把那些看完呢。”
  我放开她,让她出去玩。其实,没有我,雪行也很好,很平静。我也很好,很……平静,至少我可以表现得很平静。
  1--9
  喜月在时我嫌她烦,喜月不在我又闷得无聊,所以我干脆直接出去想看看她在干吗。出了门不见她的人影,我转过院门,远远听见有人谈笑的声音。高而细的声音是喜月,那悠扬悦耳的呢?……是雪行。我清了清嗓子,喜月立刻跑过来,“皇上,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朕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怎么不能自己出来?”我心里有气,口气也就不好。
  “奴婢是说皇上龙体贵重,该让奴婢们伺候着。”喜月小嘴很巧。
  “是吗?我出门时可没看见你呀。”明明是我让她远点玩的,现在我还强词夺理。
  “是奴婢的错。”喜月跪下去,一声委屈也不敢道。
  “知道错就认罚吧。”我恨恨地把她一个人晾在地上转身就走。
  我一向对喜月都和颜悦色,她哪里见过这阵仗,立刻吓得哭起来。
  “皇上,放了喜月吧。”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雪行:“柳侍卫心疼了?”
  “皇上说哪里话,喜月是皇上的人……”
  “那你插什么话?”我截断他的话,死死盯着他。
  “皇上……”雪行无奈地看着我,知道我闹小孩子脾气。
  “你先起来吧。”我还是不忍发作雪行。
  雪行不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看了看我的脸色才说:“要是卑职的错,皇上不要迁怒他人。”
  “雪行……”我低下声音,为什么我能随便欺负喜月,就不敢强迫雪行。“你去叫喜月过来吧。”
  “……皇上,你真原谅奴婢了?”过了几天,喜月才小心翼翼地问我。
  “嗯。”我无聊地歪在炕上翻着书。
  “我就对柳侍卫说皇上是最仁慈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现在确定她是天性纯稚。
  “……皇上是不是生气那天我和柳侍卫在说话?”
  ……我无言。
  “其实那天柳侍卫是在问皇上的病情。”
  我,这让我该说什么,“朕不怪你。”我摸摸喜月光滑的小脸。但我不再真正相信喜月真的纯稚如她表现。雪行啊雪行,你又是为什么呢……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轮到雪行当值,我哀怨地趴在窗子上念《蒹葭》。雪行就是这样若即若离,当我以为他对我无情时,却发现他有情。他有情,却又从不让我看见。
  不出所料,雪行根本无动于衷,或者装得无动于衷。我每天不管看到什么都想送给他。我真想干脆把我自己也赐给他得了。他不理我,我也不敢造次,我不想再看到他难过。我终于明白感情和国事是不同的两种东西,而我在感情上绝不是赢家。先爱上对方的人永远都是输家。然而这是不由人控制的,这是命运。雪行,你知道吗?
  大婚很快在繁忙和混乱中过去,冗长的典礼庄严沉重,我和淑君要接受百官朝拜,还要举行很多复杂的仪式。仪式完毕,就是群宴。我很快就喝到想吐,于是辞了群官,独自悄悄溜达到御花园醒酒。都说是酒入愁肠愁更愁,我明明是高兴的,我很快就可以灭掉平励奎夺回政权了不是吗?我怎么会这么容易喝醉呢?入秋了,天气凉爽多了,酒劲泛上来,我躺在石阶上就想睡过去。
  有人给我披上件衣服,扶我起来。
  “谁哪,朕要睡。”我挥挥手,想甩开身边的人。
  “皇上,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吧?”那个人抓紧我。
  “……雪行,”我高兴地扑到雪行怀里,“你肯和朕说话了?”
  “皇上 ,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你该到皇后那儿去。”雪行拖着我走。
  “我不去。”我干脆抱住雪行滚到地上,“雪行……”
  “皇上,你醉了。”
  “我醉了……”我喃喃地重复着,“我醉了就不是皇上了……”
  “皇上!”雪行打了我一巴掌。
  “你干吗?”我像被咬了一口一样坐起来。
  “我认识的皇上不会说这种话!”
  “你认识……我吗?”我发现自己没有用“朕”,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没有再说“朕”。我仰起头对着明亮的月亮笑了笑,“你说的是,朕得去皇后那儿了。”我跌跌撞撞爬起来,“雪行,你知道朕为什么又叫寡人吗?”
  1——10
  大婚过后称着秋高气爽,太后提出要带着新媳妇到澹宁园去游湖。我自然也只好是春风得意的样子。澹宁园在京西郊,也是前朝遗留的皇家庭园,里面湖光山色,很是秀丽。上半日我陪她们在明庆湖上好好玩了一圈,还亲手钓了一条鱼让厨子做来吃了。雪行是随行侍卫,一直默默地站在船边。我一直忍不住去看他。他却根本不看我。从大婚那天他找我回去,我们就没有再见过面。我忙着应付朝贺,他要刻意躲着我我就更没有办法。我那天真是醉狠了,才会说不是皇上的话,还好雪行打醒我。
  午后太后和淑君都要到岸上小憩片刻,我把喜月也撵去陪着她们,独自坐在游船上在水里游荡,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雪行。”我半躺在竹椅上。
  “皇上有何吩咐?”雪行毕恭毕敬地弯下腰。
  他这又是什么意思?我坐起来盯着他。
  雪行不为所动。
  我气得无言以对。“柳雪行!”
  雪行看着我,眼里有莫名的神色。
  我看得心里一酸。这是怎么了?“雪行,”我放柔声音,“你也累了,坐下歇歇吧。”
  “这是卑职的职责。”雪行依然站着。
  “你非得不听朕的话吗?”我微微抬起头逼视他。
  “皇上非要为难卑职吗?”雪行似笑非笑。
  我听得心里添堵。我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打动雪行吗?那他为什么又一直在我身边?我气愤地拉着雪行走到船边,一把把他推了下去。不等他落水,我也跟着跳了下去。我紧紧抱住他任由我们下沉,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我才能这么放肆。我看着他笑出来,深深地吻上去。他没有推拒,也没有迎合。雪行,雪行……我在心里一声又一声地呼唤。我贪婪地吮吸着他的气息,用鼻子顶住他的鼻子,用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他移开了目光。我好象忽然被湖水激了个透心凉。我僵硬地松开手臂,踹了他一脚转过身。没有了气体,我憋得难受,眼泪都流了出来,只是在水里,没有人能看见。
  我不会水,我也没力气再挣扎了。雪行拉住我的手臂,我只想甩开他。又有几个人游过来把我架出水面。我还是使劲憋着气,眼泪哗哗地流。我只不过是个被人拒绝的孩子。
  “皇上,呼气啊。”有个多事的人提醒我。
  我想憋死自己不可以吗?可是我终于忍不住抽噎着。
  “皇上惊着了,快扶皇上上去。”我任他们把我拽到甲板上去。很快地,我就止住了眼泪,阴沉地说:“放开朕。”我不允许他们把我当孩子。
  他们显然被我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手臂抽回来,“给朕拿套干衣服,去呀。”
  我扭头看见雪行还在水里,我看着他,他就把扒着船帮的手收了回去,一副任由我宰割的样子。我又好气又好笑,泪水又围着眼眶打转。我本来想发狠地说让他在水里淹着吧,最好淹死,一了百了。我一直盯着他不言不语。他也看着我,一个失神,喝了好几口水。我抑制不住眼睛的湿热,低下头,用湿透的袍袖胡乱抹着脸,“朕不小心掉下水,柳侍卫救驾有功,还不拉他上来?!你们傻愣着干什么!”说到最后,我都掩饰不了自己的哭腔。可恶,我还是舍不得。一阵风吹过来,大家集体打了个冷战,“哈啾!”我涕泪俱下,狼狈不堪地摆摆手,“你们……你们都先换衣服去。”
  我郁闷无比地捧着一碗雪片姜汤,还要听几个女人唠叨。“给……哈啾……给几个侍卫一人送一碗去。”
  “皇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太后蹙起眉,坐在我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很关切的样子。
  “皇上……”淑君拿巾子给我擦头发上的水。
  喜月泪汪汪地给我焐手。
  “朕没事”,我低沉地说,恨不得把她们都赶出去,明白过来又赶紧换成轻快的语调,看着淑君笑道:“朕看见湖里有条小红鱼很好看,想捉来给皇后养着玩。”
  “哎,皇上,”太后舒展开眉头笑了,“你们小夫妻要好也不能不分白天晚上的,捉鱼不能叫那起子奴才去嘛。那个叫,叫什么雪行的,看样子像个南边来的,让他下去捉不就好了。”
  淑君脸一红,“皇上,你是一国之君,怎么还这么爱玩。”
  我握住她的手,“朕本来想亲自捉给皇后的,谁想朕这么不中用……”
  “皇上,”淑君捂住我的嘴,“皇上千万别这么说,皇上这么疼臣妾,臣妾可受不起。”
  我笑着吻吻她的手心,心里却想起雪行,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涨潮,我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喷嚏,擦着眼泪,笑道:“这回真伤风了。”
  喜月赶忙给我披上一件衣服。我感动地看看她。我对于演戏越来越熟练了,可是一想到我要陪她们演一辈子戏,我就真的很想哭。如果没有雪行,该多好啊。如果我从来都不知道渴求一个人而得不到的滋味,该多好啊,这样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我对着一张空白圣旨看了很久。我对自己说我决不能再这么优柔寡断,我一定要把雪行赶走,决不让他再影响到我。我给他杀了那个仇人,然后逼着他就范,再赶他走。
  我对着自己赌气,盯着那张圣旨,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他不就是那么清高一点,那么与世无争一点,那么遗世独立一点……那么让我动情一点吗?他就能在皇上面前为所欲为?
  我拿起笔,按下急切的心情,慢慢给徽州巡抚构造罪行。我是鸿绪王朝的皇帝,我让谁死,他就不能活。柳雪行,我想让谁低头,他就不得不低头。
  “……皇上,你在忙什么,怎么不歇着?”
  糟糕,我太专心,居然没发觉太后进来,还好我没有泪流满面。“朕在拟旨。”我干巴巴地说。
  “敢问皇上要给谁下旨?”太后惊疑地问。
  “徽州巡抚。”我冷冰冰地说,反正要是下了旨全天下都会知道的。
  “他?”太后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他坐任境内盗贼横行,贪赃枉法,朕给他赐死。”我恶狠狠地说。反正说什么也不能说是他冤杀扬州太守,说得越没边越好。
  太后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显然不知道是哪里空穴来风。“……皇上三思,徽州知府忠君爱国,国库岁赋一半都是徽州进献的。”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要不是这样,这些钱粮都进平励奎口袋里了,我怎么跟他对抗?失去徽州的进献,我根本在自掘坟墓。所以我才考虑了很久呀。
  我不说话,太后可忍不住了,“皇上年纪尚轻,遇事难免考虑不周全,这旨意哀家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发。”
  我吁口气,随便点点头,我也知道我做得太过了,可是我一时实在是忍不住。
  “皇上,你年纪虽小,一向处事老到,这次是怎么了?”太后关切地看着我。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朕一时糊涂,多亏太后提醒。”
  太后狐疑地看着我,根本不信我说的话,我一向言出必践,她才不会相信我这么容易就放弃。事实上我也根本没想要放弃。我就不信杀了个徽州巡抚我就扳不倒平励奎,不是还有孟文放吗?形势严峻点正好激励大家的斗志,虽然这倒真是惊险之举,但是我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就去做事的人。
  “那皇上还是多休息。哀家告辞了。”太后匆匆来匆匆去。在我这儿探不着口风,她肯定是回去打探消息去了。毕竟我要是完了,她也得跟着我玩完,她不能容着我乱来。我得先下手为强。我一定要彻底征服柳雪行!
  我慢条斯理地继续写圣旨,反正太后肯定来不及阻止我。柳雪行,该付的代价我都给够,你也逃不掉。我恨恨地一笔一画写得仔细,冷不防有人把圣旨抽出去,抹了我一手墨。谁这么大胆,太后也不敢跟我来硬的。我眯起眼睛瞪过去,是雪行。“你想干什么?”我懒洋洋地问,你都是我的手中猎物了,还想干什么?
  “这是真的?”雪行答非所问。
  “什么是真的?”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还问什么,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还不都是为了称你的心?
  雪行凄恻地看我了一眼,看得我心都疼了,我冷哼一声别过脸,“柳雪行,你想犯上啊?”
  我只听刷刷两声,雪行把圣旨撕了两半,对折了再撕,我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我辛辛苦苦编造的圣旨撕了个粉碎。
  “从今以后柳雪行再没有仇恨了。”雪行平静地说。
  我慢慢含泪笑出来:“你知不知道拟一道圣旨很费力啊?”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雪行有皇上就够了。”雪行也含泪和我相视而笑。
  我忍不住直接从书案后面跳出去紧紧抱住雪行,啊,我的雪行。神啊,千万不要计较我刚才想说的那些故意伤害雪行的废话吧。我是绝对绝对不忍心伤害雪行一丝一毫的。
  雪行第一次回应我,他轻柔地环抱住我。我激动得浑身颤抖,喃喃地说,“雪行,你该不会一直再考验朕吧。”
  “对不起。”雪行用脸颊磨蹭我。我终于明白和喜欢的人肌肤相亲是一种连心底都会随之柔软的感觉,而决不是一种义务或者一种责任。
  “早知道朕就早点杀掉那个徽州巡抚。”我把脸埋在雪行颈窝,舒服得只想哼哼,深悔当初没有英明决断。
  “皇上,”雪行吓得立刻放开我,“你千万不要杀那个徽州巡抚,事关国体,不能儿戏。”
  “雪行,你这样说很伤朕的心啊,”我心里暗爽,还装模做样地说,“朕对你是儿戏吗?”
  雪行让我闹得没有办法,只好来吻我。我沉浸在爱人的亲吻里,完全忘记了这是在哪里,我又是什么人。我真的得到雪行了吗?我快乐得直想昭告天下。
  如果我真的能忘记,未免不是一种幸福。
  2——1
  雪行的手按到我的荷包上,一道硬硬的东西抵在我身上,我忽然想起来,“雪行,我送你一样东西。”我特意没有说“朕”,也没有说“赐”。
  雪行微微惊讶地看着我,我掏出一根玉簪。
  雪行笑道:“我又不是女子,你送我一根簪子作什么?”
  “这根簪子是我母妃的遗物。”我抚摸着温润的玉簪,形如柳叶,簪头如燕尾,簪尾如燕喙。一簪三色,燕尾墨色,簪身白如羊脂,燕喙是一点血红。“这是前朝永宁皇帝送给爱妃玉燕的定情物。国破时玉燕用它自尽。这一点红,相传就是玉燕之血。所以这根簪子叫玉燕簪。”我拉过雪行坐下来,亲手给他重新挽上头发。父皇把这根玉簪送给了母妃,母妃遗留给了我。本来大婚时我应该送给皇后的,我放在身边,却时时不忍拿出来。可是我愿意给雪行。
  雪行轻轻叹口气,似乎在为薄命的玉燕叹息。
  我从后面拥住雪行,“我会保护你的,林钦毓会保护你的。”我不是皇上,我是林钦毓。
  “皇上,你不要这么说。”雪行转过头。
  “别叫我皇上,我才不想当你的皇上,叫我钦毓。”我笑着任性地要求,知道雪行肯定没辙。
  “皇上……”雪行无奈。
  “钦毓,叫我钦毓。”我贴在雪行身上耍赖。
  “……钦……毓,国事为重,你……”雪行艰难地说,眼睛里却蕴满柔情。
  我直接吻上去,雪行微微张开口。为什么他老要提国事呢?
  “雪行……”我意乱情迷地把雪行扑倒,浑身紧绷得微微颤栗。渐渐地,我发觉雪行也在发抖。我抬起身,雪行紧紧闭着眼睛,手指用力地抠进旁边的地衣。
  “雪行……”我的眼睛酸楚起来,“雪行,没事了,没事了……”
  雪行抖得更厉害。我扶他起来,慢慢地给他整理衣襟,“雪行,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说着,我的眼泪流下来。我放开手去擦眼泪。雪行的疼痛我感同身受,我的心就像被剜了一刀一样疼得发抖。“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等我收拾了平励奎,抓稳了朝政,我们就可以每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我把雪行紧紧搂在怀里喃喃自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雪行,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心里就是这种感觉。一切都是上天注定对不对?我很害怕如果那一天如果我没有出宫,那一天你没有经过哪里,如果我们错过,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没事了。”雪行给我擦着泪,“你怎么哭了?”
  我捉住雪行的手放在唇边,“我不该吓到你的。”
  “是我……太肮脏。”雪行淡淡地苦笑。
  “不是!”我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一跳,我把脸埋进雪行怀里,感觉像自己受了伤害,“雪行是最干净的。比任何人都干净,比这深宫大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干净,比我干净。”
  雪行用下巴蹭着我的头发默默不语。
  “谁伤害了你,我就杀了他。”我恶狠狠地发誓,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掉。“我要诛杀他的九族,把他活活吊死!”
  “钦毓,”雪行把脸贴上我的,“我会不再害怕的。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我让自己破涕为笑,“我们一直在一起就很好。你不用强迫自己。”
  雪行笑笑,我们并肩躺下来。
  我盯着雕花木梁,“对了,雪行,你怎么知道我在写圣旨?”
  “我说了你不能处罚她。”
  我很吃醋地盯着雪行笑道:“是喜月吧?”
  雪行不置可否,赶忙抱住我,“你不能处罚这个人,不然我是不会来的。”
  我慢条斯理地说:“我奖励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惩罚她?”
  “那就好,喜月是很好的女孩子,你要珍惜。”
  “你很喜欢她?”我故意淡淡地问。
  “我配吗?”雪行自嘲地笑。
  “雪行!”我很生气地翻身压住雪行,想到会让他害怕,又赶忙侧到一边。
  “你是九五之尊,我不过是劫后余生的一条贱命,”雪行摇摇头,“我累了,我也不想骗自己。”
  “我不会计较那些事的。”我急噪地坐起来俯看着雪行。
  “那你想不想让我讲给你听?”雪行轻柔地说出的话语却残酷得要死。
  “不要!”我厉声喝道,“雪行,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雪行的眼睛渐渐湿润,“……伤害……自己吗?”
  “不要这样,”我努力扯出一抹笑容,“相信我。”
  雪行环住我的脖颈。
  “他们不能弄脏你的。你是超凡脱俗的。”我抱住雪行,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体温可以让我全身心都感到温暖。
  雪行迟疑地点头。
  “你不能喜欢喜月哦。”我可还没有忘记他们有前科的。
  “怎么会?”雪行笑了。
  “我比喜月要好得多。”我一边不甘心地宣布,一边寻思怎么才能彻底把他们的关系搅散。最好的办法就是一面“奖励”喜月,一面牢牢拴住雪行的心。
  雪行无言以对,“好,好,你是皇上,喜月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
  我计谋已定,得意地笑笑。我想得到的人怎么会得不到。
  2——2
  “淑君,今天可好?”我来到翊坤宫,就看到淑君坐在窗前绣花。淑君见到我急忙起身行礼,我走到她身边拉她坐下。“天天自己在这里多闷,叫喜月来陪陪你吧,这小女孩伶俐得紧。”
  “皇上说哪里话,喜月跟皇上的时间比臣妾多,臣妾倒要像她讨教呢。”淑君温娩地笑道。
  我执起她的手 ,“皇后这样贤淑,这样朕就放心了。”
  “皇上有什么事吗?”淑君轻斜螓首。
  “朕想封喜月做美人。”我看着她的眼睛。
  淑君的神色黯淡了一下,低声说:“皇上决定的事,臣妾岂能置喙?”
  我走到她身后揽住她的肩:“朕也是不得已,你也应该听你爹说过,平励奎企图乱政,现在你做了皇后,他要是着急作乱,朕一时还制不住他。所以委屈你了。”
  “皇上,”淑君在我怀里转过身,已经满眼都是感动,“淑君是皇上的人,都听皇上的。”
  “淑君不生朕的气就好。”我笑着刮刮她的鼻子。
  “臣妾哪敢生气?”淑君红了脸。
  “那刚才是谁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我笑她。
  “淑君是怕皇上不喜欢淑君了。”淑君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赶忙搂住她,“那怎么可能。爱妃温柔秀丽,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朕喜欢还喜欢不过来呢。”
  美人在怀,我却能坐怀不乱。江山社稷,我都能玩弄于鼓掌之间,只有看见雪行,我就像害了热病,从心底微微颤栗。
  “喜月,你照顾朕很周到,朕想封你做美人。”我仰着脸倚在书桌旁,拿一颗葡萄往嘴里丢。
  “皇上,这……”喜月倒是很不安的样子。
  “怎么了?”我坐起来,端过水果盘子,“你不高兴吗?”
  “皇上才大婚……”
  “朕高兴。”我斜斜瞟她一眼,笑道:“你过来。”
  “皇上……”喜月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走到我身边。
  “你该说谢主龙恩。”我把她拉到怀里。
  “谢主龙恩。”
  看她一脸吓坏的表情,我忍不住大笑,“皇后不会怪你的。你这么伶俐,难道不明白朕的意思?”
  喜月若有所思。
  我亲亲她,“你好好对朕,朕也会好好疼你的。”
  喜月小鸟依人地依在我怀里,仿佛渐渐明白了什么,脸色发白。
  “难为你了。”我亲亲她。
  “是奴婢不敢辜负皇上的厚望。”喜月低下头。
  “你不用怕,有朕呢。今天你随朕住进景阳宫。”
  “是。”喜月抬起眼,绽出一抹笑。
  最近平励奎很低调。孟文放装作恃宠而骄,我则是弃皇后于不顾,专宠喜月。我们都在作戏,很没有意思,但是这是游戏规则。我要激平励奎先动手。但是我不能表现得太直白,不然傻子才会往我陷阱里跳。我就是要让平励奎摸不着我的虚实。喜月不仅遮掩了我和孟文放的联盟,更加遮掩了雪行的存在。
  2——3
  我摸着红若凝血的玛瑙棋子,沉吟不已。下一步走哪里好呢?雪行的棋艺不错,但是关键处都被他让过去。
  “皇上怎么一直不出‘车’呢?”雪行在努力不让我落败了。
  因为我正在想让谁来做我的“车”。我有孟文放做“马”,替我迂回开路;太后也能控制一部分老人马,是我的后盾“象”;西北老龙泽将军忠心耿耿,徽州、豫州、鲁州还都很稳固,皆是远“炮”,我身边也有一批死士可以做护“将”的“士”,奈何我却没有可以近攻的“车”。而对付平励奎需施巧计擒拿,无“车”怎可?
  “不要叫我皇上。”我把棋坪推了,直接扑到雪行身上,“大势已去,不下了。”
  雪行环住我,“‘车’近可守,远可攻,是沙场鳌将。你不出‘车’,怎么能赢?”
  “我头痛。”我呼吸着雪行的味道,答非所问。
  雪行轻轻给我揉着太阳穴,“你还没有找到你的‘车’吗?”
  我轻轻叹气,我谁都信不过。这个“车”,当是全局最大的变数。他能是我的“车”,翻过来,就能是平励奎的“车”。
  “我可以吗,钦毓?”雪行低下头,温润的眼正对着我的眼。
  “雪行,”我抬头吻上去。我不是没有想过,雪行只做“士”是屈才,不过我不忍让雪行去做这个最危险的差事。可是我又能相信谁?
  “雪行,”我诡谲地笑笑,转移话题,“我想到一个可以很快乐的好方法哦。”
  “嗯?”雪行微微出声。
  “你说过你不再害怕的对不对?”我爬起来坐好,想把雪行套牢。
  “嗯。”雪行的脸色微微发白,但是还是很顺从。
  “那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哦。”我嬉笑着,不想让雪行太害怕,毕竟这只是一个玩笑。
  雪行有些抖,我安抚地摸摸他的手,“我不会伤害你的,雪行,你不要害怕。来。”我把他的手放在我衣襟上,很认真地问,“你来好不好?”
  雪行像受了什么惊吓一样缩回手。
  不会吧,我还为了这件事专门让小成子买了很多书给我做参考,为此想了很多天呢。为了克服雪行的心结,我还是不顾我的皇帝尊严,决定让雪行来主动的。没想到雪行会吓成这样。我想的有什么不对吗?“雪行,你来嘛。”我腆着脸挂在雪行身上,我真是没有想到我需要牺牲色相到这个地步。我发誓我绝对绝对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雪行。”我舔舔雪行的耳朵。
  雪行微微颤栗,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我的那种颤栗。“钦毓,你不要……”
  我索性直接抓住他的手来解我的衣服。
  “钦毓……”雪行一脸泫然欲泣的神情,我慢慢松开手,怎么会这样呢?我只是想得到一个人就这么难?我苦笑着塌下肩,“算了。”我也不想让自己表现得活像一个急色鬼。我毕竟还是一国之尊。我站起来整整衣服,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钦毓!不要走。”雪行从背后抱住我。
  “我不走。”我对着前方轻声说,抓住雪行的手。我是不是还是在逼雪行?但是我知道,我不会再对另一个人用这么多柔情和心思。
  雪行一点点摸索着我的衣服,我坐在他对面任他摸索,他的样子异常认真,就像在做一个庄严的仪式。我耐心地等着雪行一点点学会接近我。
  我和雪行互相拥抱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无心还是有意地说:“雪行,只有你,不能背叛我。”
  雪行默默点头。
  我在用感情换取雪行的忠诚吗?我不敢问自己。我也是在玷污雪行吗?我得到雪行了,可是我并不像想象中快乐,而是满心疼痛。因为我能感觉到雪行满心的疼痛。我抱紧雪行,以为这样就可以抱紧幸福。
  2——4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我懒洋洋地歪在龙椅上,学着戏词说话,心里暗笑。
  最近群臣似乎已经比较习惯我贪欲“美色”,每天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睡眼惺忪地来上朝。那几个忠心耿耿本来对我尊敬有加的老臣子,现在看到我都一副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其实起晚一点感觉很好啊,等我掌权了,说不定我真的会颁布政令让早朝延后一个时辰的。可惜他们太正直,不能共事,只能让我拿来娱乐身心。连孟文放似乎都觉得我演得太过逼真而怀疑是不是让女儿嫁错了人,因为喜月一月之内连晋三级,从一个宫女到美人,到贵人,直到嫔,赐号为慧。
  “臣有本上奏。”不用看,我就知道是平励奎。自从我越来越放荡之后,他就对我越来越恭敬。风水轮流转。不过谁不知道他是在试探,我也是一样。我们在玩猫鼠游戏,先摘下面具的就是输家。
  “准。”我只想把脚翘到扶手上,因为我的腰很疼。可是我认为好歹还是要顾及一下形象,免得以后太难挽回。
  “马上入冬了,豫、晋等地今年收成欠佳,都需朝廷拨粮支助。”
  我瞅着这个满面虬髯的家伙,心里暗唾,又想掏国库。不过,我还得笑得很平和,“爱卿真是体恤百姓,这件事就交由爱卿去办吧。”我越表现得胸无城府,他肯定就越不敢胡来。瞟瞟孟文放,他已经在给我作眼色了,我只装作没看见。
  “臣愚笨,还是请孟丞相一起来合计着才好。”
  想诓我,我才没有那么笨,我笑得更加和蔼,“爱卿过谦了,孟丞相正要跟朕告假呢,朕相信爱卿一个人就能把事情办妥了。”
  “是。”平励奎弯了弯腰退回去。
  我也扶着自己的腰只想叫“哎哟”。很痛的呀,早知道这么痛,我肯定会事先多考虑考虑的,“还有什么事吗?”
  看我脸色不善,没人吭声了。
  太好了,“退朝。”我强撑着等他们都走光,立刻像死狗一样趴在椅子上不起来了。这昨晚上是舒服了,今天没把我痛死。能不能传御医啊?
  “钦毓。”雪行担心地俯下身。
  “没事没事。”我赶紧装笑脸。好不容易把雪行哄高兴,这么大的代价我不能白付。雪行扶我坐起来,“哎哟,疼疼疼疼疼……”我坐了一大早已经忍到不能再忍了,我才不要再坐这么硬的椅子。看到雪行一脸抱歉,我赶紧接着笑,“也不是太疼。”我终于死要面子地撑着走出去坐了轿子,一放下轿帘,我立刻趴在座位上。自作孽,不可活。我总算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都怪小成子买的书没有说清楚,我回去一定要惩罚他。
  “疼,疼,轻点啊。”我到底还是不敢叫御医,还是让雪行来给我上药。
  “很疼啊。”雪行吻吻我的额角,我疼得直冒冷汗。真是不知道早朝我怎么坐过来的。
  “雪行,我对你是不是很好?”我呲牙咧嘴得还不忘了给自己讨好。
  “嗯。”
  光嗯就算了?我这么大的付出就换来一个嗯啊?我真想哭。
  “钦毓,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了,我不会让你这么疼了,下回换我好不好?”雪行很认真地跟我眼对眼。
  当然是很好。可是雪行也会很疼吧。我稍稍犹豫了一下。
  雪行宠溺地对我笑笑,我忍不住跟着笑出来。雪行笑起来就像满室阳光,让我的心都温暖起来。我就想像小狗一样扑过去,才一动就又疼得哀哀叫。这一定是我的皇帝生涯中最可怜的一天。
  雪行先侧身一躲,看到我可怜巴巴的样子才赶忙坐在我身边,让我安安稳稳地扑上去。
  只有和雪行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爱。这些都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东西,也是我从来不曾奢求的东西。
  “小成子,你越来越伶俐了,最近做事很得朕的心。”我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谢皇上夸赞。”小成子赶紧给我磕头。
  我马上让你笑不出来,该耍朕,哼哼,“朕擢升你为御书房总管。以后你要谨言慎行,好好给朕效忠,朕不会亏待你的。”看御书房,以后你就提心吊胆去吧。
  “谢主龙恩。”小成子头磕得嘣嘣响。
  “朕虽然疼你,你要是敢坏了规矩,朕一样是不会留情的。”我换上冷峻的表情。
  “奴才一心为主子尽忠,从来不敢有其他念头。主子明鉴。”小成子吓白了脸。
  “朕知道,所以才提拔你。”我放缓脸色,“赐你一年月例。以后立下规矩,凡是伺候朕伺候得好的,年终朕都要亲自奖励。”
  “谢皇上。”
  2——5
  我下密旨召京城布防周季进宫觐见。想要智擒平励奎,肯定要稳住京城防御和城郊御林军。我让他到御书房觐见,雪行担任守卫。虽然估计不会出什么大事,但是也不得不防。我暗地叮嘱雪行摔杯为号。如果我摔杯,就格杀勿论。我抱住雪行深深地吸口气。
  “臣周季叩见皇上。”
  “快快请起。”我也倍加殷勤,亲自上前虚扶一下。
  “朕还记得当年先皇在御花园摆百花宴时,和爱卿见过一面。先皇还亲自夸周家三朝为臣,鞠躬尽瘁,亲自敬了周予忠老先生一杯酒……”我开始追思过去,历数宗祖。
  “臣感激皇上挂念。”
  “如今朝纲不振,追思周予忠老先生的忠直,真让朕不胜唏嘘。”
  “皇上放心,臣定为皇上肝脑涂地,为皇上铲奸除恶。”
  我微微点头微笑。“朕赐你宝剑明衣,以壮尔雄心。”月色、明衣是父皇遗留,我从墙上摘下左边的一把,“先皇曾佩月色、明衣亲征西北,先皇天上之灵,也定是爱见宝剑赠壮士的。”
  “皇上,这……这微臣如何当得起?”周季赶紧跪下。
  “朕说当得起就当得起。朕绝对不会亏待尽忠的臣子。”我说得慷慨激昂。
  “臣一定不辜负圣望。”周季狠狠磕了个头,接过宝剑。“臣告退。”
  “慢。朕还想让你给朕训练几个侍卫。”恩威并施,才是驭人之道。我不能不安排得尽量周密。我得让他知道,给皇上好好干,自然有好处。可是要想生二心,就得小心背后的刀子。聪明人,就得明白该如何选择。
  我目送雪行跟随周季出去,一举手一投足无不飘逸轻扬,忽然很舍不得。
  “皇上。”魏安给我行礼。
  “你派几个人暗中保护柳侍卫。”我还是不放心。
  “是。”魏安回答得很干脆利落,暂时平复了我的不安。
  雪行每三日进宫一次,看得出来到外面去他快乐很多,说话也常常带着笑,只有在给我回差事时显得漫不经心。雪行本就该是不涉俗事的,是我逼他不得不做这些事。我们的话题多起来,连京城土产都被拿来当谈资,因为雪行第一次回来就给我带了一封木犀糕。木犀糕宫里也有的,我不爱吃甜食,平时也就根本不碰。
  “很久没吃到了。”雪行带着笑去撕纸包。
  “你怎么不先吃?”我对雪行这么迫不及待感到很好奇。
  “哪有工夫?周大人负责得很,天天把我绑着身边。”雪行似乎冻得手指有点僵,把手指放在口边哈气。
  “雪行,你不能对他这样笑哦。”我赶忙交代。谁知道周季有没有什么特别嗜好。
  雪行斜我一眼,“人家哪有空看我。”
  “那就好。”我松口气,就算那个周季眼光不好吧,“那你住哪儿?”我怎么事先会忽略这个问题。
  雪行继续去撕纸包,“衙役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不会吧?那不是意味着雪行得跟那么多男人住一起?我只觉得脸皮发紧,“我明天就给你找处房子。”
  雪行拿一块木犀糕塞进我嘴里,笑着说:“我得和那些人打好关系才好办事呀。”
  我苦着脸。
  “好了,好了,”雪行哄着我,“我特意买给你吃的,我还没有舍得吃呢。”
  我努力不想表现得太兴奋,还是忍不住满心甜蜜,干脆吻上雪行喂他吃。雪行似乎很想念我,搂住我的脖子和我热情地缠绵。我乐不可支地扑上去,一不留神把桌案上的镇纸碰了下来,正好砸到我手上。这是玉石的啊。我捧着手哀哀叫,“雪行,碰到你没有?”
  “没有。”雪行赶忙轻轻抓着我的手。
  怪不得这么疼,原来碰出了个不小的口子,血慢慢地渗出来,我只好找东西先止血,我才不是那种一见血就吓到叫的白痴。
  雪行紧紧抓住我的衣袖,一副吓坏的样子。
  “没事,没事。”我笑着拍拍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条巾子想缠到手上去。
  “血……”
  我这才发现雪行不对劲。“雪行,雪行。”我摸摸他的脸,“没事的。”
  雪行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雪行的时候。鲜血在雪行眼里代表着什么。我心疼地把雪行抱在怀里。可是雪行不能这样软弱下去。平叛是不可能不见血的。雪行,雪行,我痛苦地仰头闭上眼睛。我渐渐平静下来,雪行在细细地抽泣,鲜血是他不能回首的噩梦。
  我把抬起受伤的手,舔了舔,扶起雪行的脸,对着他混乱的目光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毫不留情地吻上去。
  雪行惊恐地挣扎,我紧紧箍住他,在他唇边低低地说:“不许吐。这是我的血。”
  雪行含着泪瞪着我,我亲亲他,“不用怕,这是我的血。”
  雪行胸口一起一伏,显然在强行忍耐着。我们鼻息交错,俱是淡淡血腥。“雪行……”我低低叹息。我知道我又在逼雪行去克服那些过往心结。可是我不能不这样做。不光为了雪行,也为了我。
  过了许久,雪行流着泪抱住我摇头,“钦毓,我记住这个味道了。我不会再尝的。”
  我们深深地接吻,俱是木犀和鲜血交织的甜腥。我终其一生也不曾再忘记过的味道,甜蜜和血腥。
  魏安给我回报说雪行在外面表现很好,但是天天和一些大小官员混迹风月场合,互相唱和。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皇上所说的“保护”往往还包括一个含义,就是“监控”。我要把这些我用来除去平励奎的人都编织成一个互相抵制和防范的网,可是这张网要包括雪行吗?
  “属下告退。”魏安行了个礼退出去。
  “嗯。”我心不在焉地回应,内心分明明白我做了什么选择。我知道雪行在做什么,我知道雪行的忠诚。可是我不能确定雪行的心。一直是我逼着雪行的。我用感情诱惑他,都是本意不是计谋的计谋。我似乎精明得以为可以用计谋把全天下算尽了。我只会这样做,连感情都要算计。只有雪行是我唯一的失控。只有和雪行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爱。这些都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东西,也是我从来不曾奢求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死死抠进手上的伤口,看着鲜血四流,自嘲地笑笑。其实,我又能信任谁?“寡人……”,我轻声呢喃。我越来越深痛地明白这两个字的意义。“柳雪行,你不负我,我定不负你。”我对天发誓。
  2——6
  转眼就是除夕了,宫里女眷欢宴,因为人少,太后又做主请了几位公主和郡主,我作陪。一群莺莺燕燕在香气怡人的暖殿里咭咭咯咯说笑,我略陪了几杯就出来了。今天雪行回来当值,当然是我安排的。我轻手轻脚走到雪行身后,还没顾上做什么,雪行就回过头笑道:“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撇撇嘴:“她们有什么好讲的,不是祝我圣体康健,就是万寿无疆。没意思。”我牵着雪行的手往外走,“怎么这么凉?很冷啊?”我把他的手放到嘴边哈气。
  雪行停下步子。
  “怎么不走?”我急急地跑出来就是为了带雪行一起去玩嘛。
  “钦毓,我也送你一句话好不好?”雪行很认真地说。
  “好啊,最好到房里再送。”我笑得邪邪的,现在我只想把雪行拐进房。
  雪行的脸红了红,迅速靠近我耳边说:“钦毓,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我的感觉就像听到一个晴天霹雳。真的,我从来没有期待过这句话。我甚至没有想到会是这句话。爱吗?这个字所能让我感到的只有陌生和罪恶感。我几乎狼狈地笑着吻吻雪行,“走,我们回房。”
  我看着雪行安宁的面容心中无比凄恻,这个人说他爱我,而我安排了初六带他去上苑猎狼,为了让他学会怎样对待鲜血和杀戮,怎样做我的得力助手。
  什么是爱?这是爱吗,雪行?为什么你要这么的干净,雪行?为什么你不能被世俗玷污,雪行?为什么我从来不能真切地感受到我得到你?在你说“爱”的时候,我却感到我们更遥远。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我不该千方百计得到你,在得到的时候就失去你。我的黑暗,我的肮脏,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想象的那些阴谋诡计,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吧,那时你会不会恨我?不,你不会,你只会离开。就如同光明和黑暗,我是永远得不到你了。所以此刻,我绝对不放手。
  看着雪行微微带笑的睡颜,我哀伤地哭了。这是一个背负着皇帝这个枷锁的人不能让别人看见的眼泪。即使我为他而哭,我也不能让他看见。
  “钦毓……”雪行轻声呢喃。
  一瞬间我真希望他醒来,看到我的眼泪,那么我就可以解脱了,我一定会扔掉这个枷锁,和雪行走得远远的。然而他只是在梦中呓语着我的名字。我就像中了某种咒,唯一的救恕就是暗夜中雪行温暖的目光。他没有看我,就注定我不能解脱。
  有了柳雪行,才有林钦毓,否则,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鸿绪王朝的皇帝,年号韶庆。有一天我们都老了,都死了,黄泉之下相遇,我一定会告诉他,这一夜我是多么绝望,一辈子那么勤政的韶庆皇帝曾经有一夜是真心想放弃皇位,为了你浪迹天涯的,如果你肯醒来看他一眼。他不懂得什么是爱,但是他是真心的。他做的很多事不可原谅,但是他对你从来都是认真的。这是爱吗?
  初六我带着侍卫和几个王爷、大臣到上苑猎狼。冬天食物少,狼害肆虐。王孙贵族自然猎不尽天下之狼,只是做个样子,表明关心天下百姓之意。只是怕上苑的狼都是为这次猎狼豢养的。
  我本是迫着雪行也要让他来的,但是他甜蜜地笑着很爽快地答应了,这让我更加心痛。其实这应该是更好的方式,不是吗?我是不想看着雪行自甘折磨,还是我想更深地折磨雪行?除夕一夜,我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年。
  初六大雪初霁,衣着光鲜的人群呵斥着坐骑和猎犬,一时人嚣马鸣,好不热闹。我和随行大臣敞开胸襟尽情谈论,颇有快意江湖的味道。
  到了围场,一声号角,大家纷纷策马奔入树林草丛,只闻到处是喊杀声,猎犬吠叫,偶尔远处也听到狼獾等兽的哀鸣。我深深吸了一口被冰雪过滤过格外清新的空气,“雪行随朕去猎狼。其余人都去各显本领,给朕瞧瞧你们的本事。猎物最多者有赏!”
  雪行点头,执起长枪,弓背在背上,阳光晃过来,弓背的金饰和他的睫毛都闪着金色的光,美得让我心悸。马儿迫不及待地踏着蹄子,雪行轻勒马缰,对我笑了一笑,似乎让我放心。
  我点点头,一夹马腹,冲入树林。不用我说话,自然有人把山鸡什么的往我这里赶。我心中哂笑。不过反正我也不是真的为了来猎狼,无需在意。我只是牵着马缰,在树林里信步而驰,欣赏雪景。到了一处空地,我才取下背上的弓,弯工搭箭,射死了一只山鸡。山鸡在地上扑腾着,一地殷红。
  我看向雪行,示意他也来试试。雪行淡然微笑,似乎不为所动。侧耳听了听,忽然拨马冲进了南边,我跟过去,只看见马蹄飞扬,从一只逃窜的小兽身边斜斜跑过,雪行高高举起长枪,快而狠地刺下去,再举起来,回头对我扬起笑容。枪尖上的小兽勉强挣扎了一下就瘫软下去。鲜血带着白白的热气顺着枪杆留下来。阳光从深褐色的枝桠间散射下来,白雪红梅,雪行俊逸的面容明亮地刺目。我遮住眼睛。一切都如我所愿了,我为什么想哭?
  “钦毓,你放心,我会保护鸿绪王朝的,为了你。”雪行把猎物掷在地上。
  我从马上滑下来,走到雪行身边,痛楚地抱住雪行的腿。
  雪行抚着我的肩,意气风发地挺起身:“我柳雪行一生一世尽忠林钦毓。”
  一切都如我所愿了,我得到了这个人的身心,得到了无边的痛楚。
  2——7
  “钦毓,你在为我高兴吗?”雪行俯下身,眼睛亮晶晶的。
  他以为我是为他终于能一一战胜他的心结而高兴到哭泣。我哽咽着点头。我又能说什么呢?只有他,才能把我的一切心机看成感情。
  我隔着衣服吻了吻雪行的腿,还能感觉出皮肤的温度。我眷恋地用脸颊贴了片刻,抬头对雪行笑了笑,才翻身上马,驰回众人之中。
  “皇上。”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我前边响起。
  “老九。”我点点头。是九弟林清烈。清烈马上挂了不少猎物,意气飞扬。猎物的血把白马的半身都染成了红色,马身上腾腾地冒着热气,汗味和着血味,最容易激发人心中隐藏的兽性。“看来你要夺魁了。”
  “这些小兽还早得远呢。”清烈扬起头,“我和几个侍卫说去给我撵头野猪过来。”
  我笑着驱马走近,“小鬼头胆子不小。”
  “哪儿比得上皇上,皇上十岁徒手猎狼,臣弟都八岁了。”清烈志向远大的样子。
  “好,今天咱们哥两个就一同大战野猪。”我也被激起了豪兴。
  “老九,皇上万金之躯,怎么能随着你玩?”一个懒懒的声音插进来。不用看,我就知道是二哥林清孟。
  “朕还记得二哥最喜欢行猎,不如一起来?”我的语气微微带着讥嘲。现在他是闲职王爷,秋后的蚂蚱。失去了逐鹿的资格,最好学会怎样保护自己。
  “不了。臣——不是这块料。”林清孟拨过马头,略略不屑的样子,还有隐藏的愤懑和胆怯。
  我不理会他,“老九,走。”老三、老五、老六、老七、老八都是易与之辈,胸无大志。我倒是很喜欢最小的老九,打小就很有一派不凡气度。将来能给我做一个得力助手吧。
  “报,报告九爷,”一个侍卫气喘吁吁地奔过来,忽然看到我,吓得一怔,“……皇上,报告皇上,东边有一只老虎。”
  我玩味地笑笑,摧马领先奔过去,上苑居然还有老虎,真是让人意外。
  “皇上!”清烈和雪行同时喝止我。
  我不停马步,扭头看他们。
  那两个人对望一眼,雪行勒马后退了一步。清烈跟上来,“皇上等等臣弟。”
  我点点头笑看着雪行。雪行略微沉吟了一下,“皇上,小心。”
  我快马扬鞭。
  “皇上,你的侍卫还真罗嗦。”清烈不屑地说,“要是我的侍卫我早就开了他了。”
  我但笑不语。
  我们赶过来时看到一群人持刀持枪地远远围着一只老虎,老虎闷闷地咆哮着,在原地兜着圈子。清烈哈哈大笑:“赶得好,你们让开,让九爷和皇上亲自来。”
  哪里有人敢退开让我们亲自上。清烈还真是勇猛。我安坐在马上想该怎么样下手。雪行带马走到我和老虎中间。
  “还有很远呢。”我好笑地对他说。
  雪行专心致志地盯着老虎。我则想着把老虎捉住泡个虎骨酒肯定不错。
  “别射着皮毛,留着给皇上做件大氅。”清烈又叫叫嚷嚷。
  这小孩子懂得不少。看着清烈跃跃欲试,我急忙喊道:“清烈,回来。”
  清烈驱马绕着人围转了一圈才怏怏地回来。
  “你还小,看年纪大的侍卫怎么说再去。”
  “皇上,九爷,老虎生性蛮狠,不能徒手。要是想要皮毛,最好是射眼睛。射中了眼睛再上前捕捉就容易多了。不过这时老虎誓死挣扎,更加凶猛,更要小心。”有人上来献策。
  “好。谁来?”我点头。
  “我来。”清烈立刻拍胸脯。
  “噢?”我笑了,这小孩子真不含糊,他准头真有那么硬?不过反正我也不是真多么想要那张虎皮。“好。”
  “不过臣弟力气小,得靠近些。”清烈说着就摘弓。
  “去几个侍卫跟着。”我连忙吩咐,雪行在我身边,我却根本不看雪行。倒是清烈似笑非笑地看了雪行一眼,像是嘲笑雪行。不过我不以为杵,也不认为雪行会在乎。
  清烈的箭果真射得很准。我正啧啧赞叹,那只老虎伤了一眼,突发狂性,大吼一声,震得树木都隐隐颤动,山里幽幽地荡着回声。大家都一怔,老虎长身而起,扑向了清烈。
  我看得真切,不禁摧马向前,“老九!”可是哪里来得及。
  清烈机灵得很,一个翻身滑下马滚在一边,手中已经抽出腰刀。
  初生牛犊不怕虎,“老九,回来!李朔望、魏安、胡勇之!”我呵斥着清烈和侍卫们。
  老虎一个剪尾,冲清烈扫过来。侍卫们赶紧持刀都扑上去。
  “先伤它眼睛!”我焦急地喊,又想起皮毛的事,怕他们忌惮,“不要管什么皮毛了。”我看了雪行一眼,雪行也看着我。我镇静下来。
  “皇上放心。”侍卫们纷纷答应着,一个侍卫射伤了老虎另一只眼,老虎瞎了双眼,越发咆哮得人心里发寒。有人赶忙把清烈拉出来。
  “老九,没事吧?”我上上下下打量着清烈。
  “都是臣弟武艺低微。”清烈黯然。
  “不是你的错。”我安慰他。“朕不怪你。”
  我们一同在不远处看侍卫猎虎。老虎凄厉地高高低低地哀号着,似乎在怨怼天人。我面无表情地观看着。
  忽然,我似乎觉得背后一道寒风,还没反应过来,雪行已经把我扑倒在地上。一个庞然大物从我头顶跃过,另一只虎!
  清烈赶忙挡在我身前,老虎越过我们,直奔着受伤的老虎而去。是虎夫妻吗?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雪行扶我起来。我下意识地环住雪行的肩,“雪行。”
  “侍卫们,保护皇上!”清烈吼那群吓呆的侍卫。有些侍卫跑向我这边来。后来的老虎怒不可遏,四处咬人。
  我收回手,知道该怎么做,我不能对一对老虎认输。再过十年,也许我可以赦免它们。但是现在,我面临的即将到来的叛乱,面对民心,我绝对不能对任何事物有低头的表示。现在我需要的是威,而不是仁。我笑道:“今儿谁先猎得老虎,朕重重有赏!”
  前方一片混战。我和雪行、清烈都看得很认真。老虎再凶也是困兽犹斗,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越来越清楚地明白,想除掉平励奎这只大老虎,最省心省力的办法就是把他诱入陷阱,切断他的羽翼。我观察着侍卫们的斗法想入非非。
  “啊呜——”低低的一声,然而绝对不用怀疑是虎啸。我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急忙拔剑回头。
  雪行的剑已经直直指着那只小兽了。一只小老虎,像只大猫,蹒跚地跑过来,被我们挡住路,不悦地冲我们呲牙。那种稚拙的可爱在凶杀的场合显得意外滑稽。雪行的剑迟迟没有落下。清烈嗤笑一声,一剑就要斩下来。
  “慢。”我阻止了他,“把它送到御苑养起来吧。”一个侍卫赶忙过来捉住小老虎,不让它看见它的父母。我需要的是威,而不是狠;或者只是因为雪行不忍杀它。清烈若有所思地收回剑。我拍拍他的肩。
  2——8
  暮春三月,莺飞草长。平励奎称病在家。据探子回报,他和一些官员,甚至江湖人士来往甚密。叛乱在即。我和孟文放商定的计策是想办法把他诱入宫,瓮中捉鳖。计策的关键就在于不能反被人家把我们瓮中捉鳖了,也就是绝对要保证皇宫的安全。那么京城的军队就成了胜负关键。周季我已经尽力收买了,他喜欢的京城名妓我给他送到了府里,他在家乡爹娘我给了他们一个大庄园,他的兄弟都升了官。当然我不能做得这么直白,但是他要是聪明人,就能看出自然是我在后面动了手脚的。但是他并没有向我报告他受了平励奎什么好处。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可是我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现在局势一触即发,我只能静观其变,但是我是不能坐听天命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给了雪行一道密旨,让他尽力笼络那些下级军官,最后的时刻,如果周季倒戈,就杀而代之。我知道雪行和那些官员在风月场合不是白玩的。雪行早料到这一天了吧。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每天既焦急又兴奋地等待着各路消息,孟文放也住在了宫门外不远的内务府。说实话这一招棋走得极险。一招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报皇上……”魏安进来叩头,说话却吞吞吐吐的。我忙着看奏折,连眼都没空抬。自从平励奎装病,朝廷大权暂时回归我手。我知道这是平励奎缓兵之计,但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吧。说实在的,要是我很认真的一道一道奏折都亲自批,一天二十四个时辰也不够用。哪一道奏请不得深思熟虑才能批示,都是鸿绪王朝的子民,我必须让他们都能安居乐业。我出一个错,就是天下浩劫。国家又不是儿戏。真不知道平励奎对这个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兴趣。可能正因为国家还不是他的,他才热衷于对全天下发号施令吧。
  “说。”他不敢往下说,我简洁明快地命令。可是忽然,我有了一种很不详的预感。我缓缓地放下笔,抬起头。
  “平丞相把柳侍卫请去了。”
  ……我的头嗡的一声,不由站起来。我连忙对自己说我早该想到的。平励奎拉拢京城守军那是肯定的。虽然如此,我还是害怕出事。“你派人跟着了吗?”
  “是。我已经知会眼线了。”
  我点点头坐下去,按捺不住胡思乱想。雪行是侍卫出身,平励奎应该是知道的,我瞒也瞒不住。只是怕雪行是副职,平励奎敢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办了雪行,到时我鞭长莫及该怎么办?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但愿平励奎不知道密旨的事,否则雪行绝对凶多吉少。当时着事是在御书房办的,小成子守的门,应该不会泄露。我越想越坐立不安,真恨不得插个翅膀飞过去。
  我端着茶碗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我简直觉得一个时辰漫长得就像一辈子。我自责了无数回,也坚定了无数回信心。我渐渐地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得不发生的。这不是我可以想避免就避免的。这一切都是别无选择的。
  我一不留神把茶碗失手掉在了地上,砰的一声摔了个粉碎。我和魏安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这不是什么坏的预兆,这不是坏的预兆。我喃喃默念着,手微微地抖。偏偏在这时,一个侍卫飞跑过来。
  “报皇上,柳侍卫被平励奎毒打!”
  我的天啊!我慢慢睁大眼睛,浑身发冷。居然真的是像我想象的最可怕的那样吗?我急忙抖着手去摘墙上的“月色”宝剑,我说什么也得去救雪行。就算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
  “皇上,不能去呀。”
  我努力抑制住颤抖的声音:“魏安,你跟朕去。不要多带人。”
  “皇上!”魏安抱住我的腿,“臣知道皇上舍不得柳侍卫,可是,可是……”
  我忽然一惊,“你说什么?”
  “臣,臣说皇上舍不得柳侍卫……”魏安结结巴巴的。
  “你知道些什么?”我提高声音。
  “臣,臣……”他不敢说。
  我都明白了。是我太放纵,没想到他们会知道我和雪行的关系。我平时不加检点,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我用喜月瞒住朝廷,我瞒得住悠悠众口吗?平励奎一定也知道了。我总自大地认为自己算无遗策,没想到缺漏这么多。平励奎不会放过雪行的。我要是早想到这一点,我早就该知道平励奎不会放过雪行的。我怎么还可能在这里等一个时辰!
  “皇上,不能意气用事啊!”
  “朕知道。”我沉下声音,我就赌一回平励奎没那么大的狗胆,赌一回出奇制胜。“你敢不敢跟朕去?”
  “微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那就跟朕去。不准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孟丞相,听到没有?”
  “……是。”
  “走,”我再也不敢多一刻迟疑。那棍棒正在不停地落在雪行身上。
  “去通报丞相,皇上驾到!”
  魏安呵斥着门房,我站在一旁,努力平息浑身的颤抖。成败在此一举。我占天时,平励奎占地利,我们赌人和。
  “臣叩见皇上。”平励奎来得倒快。
  我急忙上前扶起他,“爱卿快快请起。爱卿病后,朕一直没来看望,实在是惦念啊。”
  “皇上言重了,请。”平励奎不卑不亢,让我看不出端倪。我定下心跟着他走进去,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似乎这时我才发觉这件事我做得是多么冲动,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可是要想骗得平励奎一点信任,我就不能让朝廷显出任何蛛丝马迹。
  “看来爱卿身体好些了。”我似笑非笑,意在试探。
  “都是多亏皇上鸿福。”平励奎应对如流。
  “自从爱卿不在,朕才知道管一个国家真是太累人了,朕一直盼望着爱卿早日康复,回来帮朕一把。”我也去摸他的心意。
  “皇上少年睿智,臣老朽糊涂,皇上实在言重了。”平励奎笑道。
  我们转过一个回廊,我就被惊得一个冷战,强做镇定问道:“平爱卿,这是……”一个人趴在地上被打得血肉模糊,旁边还站着不少持兵器的家丁。
  “哦,今儿老臣出门,被一个蛮徒顶撞,老臣一时气急,就把他捉了回来给他个教训,当年先皇就常说臣脾气暴躁,让臣修身养性。还请皇上恕臣狂妄之罪。”
  我先松了一口气,看来平励奎暂时是不会对我动手了。但是他为何让我看到这等情景?这又是什么阴谋?“这等狂徒也该教训。以后朕赐爱卿可私设刑堂,专惩皇城脚下不法之徒。”
  我示意魏安。魏安走过去说:“平大人,让小人看看这是哪个泼皮,不定小人认得,也好给大人出气。”说着就走过去翻过地上的人的身子。我的心砰砰乱跳,既希望是雪行没,又怕是雪行。远远地瞟了一眼,我就觉得眼前发黑。那熟悉的姿影我如何不认得?!
  “柳侍卫?!”魏安提醒我。
  我简直忍不住想扑过去,眼泪就要蔓延出来,我赶紧装着打了两个喷嚏,顺手去擦眼睛。
  “柳侍卫?”平励奎也装作很惊讶的样子,“皇上恕罪!臣不知端倪,竟然伤了皇上的侍卫。”然后转身对那些家丁咆哮,“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也不先问清楚再打?还不快扶柳侍卫起来?”
  我看着他作戏,简直恨不得一剑捅死他,还不得不干巴巴地说:“不知者无罪。这起子侍卫天天无法无天,正该给他们点教训。”
  “臣真是该死。”
  “爱卿请起。鸿绪王朝正要倚重爱卿这样疾恶如仇的臣子呢。”我努力挤出笑容,不敢看向雪行。心痛苦地绞痛。平励奎,今天你不下手,来日我不会饶过你的,我绝对不会饶过你的!
  2——8
  我强做镇静让魏安架起雪行,“朕把这个侍卫带回去惩治。”
  “老臣惶恐。”平励奎微微带笑。
  我转过身,再也说不出来任何话。再说我会忍不住狂叫的。
  “恭送皇上。”
  我忍住背上的灼烧视线,尽量不狼狈地向外走。他以为我会认输?不!不!不!我不会!他以为他能打击倒我?他以为他能击垮我所以放过我吗?太狂妄了,太狂妄了。平励奎,你太狂妄了!我一边走,泪水一边在脸上蔓延。我想把脸擦干净,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出了门,我头也不回地上了轿子,叫魏安把雪行交给我。我轻轻抱着昏迷的雪行,眼泪一滴滴滴在雪行脸上,我小心地用袖子一点点擦去雪行脸上的污渍。没有人可以弄脏我的雪行的。我含着泪笑着吻雪行。我发的誓,我的誓言都是假的呀,雪行,你真的信任我吗?我说我会保护你不受伤害,可是伤害你的罪魁祸首都是我。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我抱着雪行,仿佛渐渐能看到我真正扬眉吐气登上宝座君临天下。本该如此,一定会如此。这是我的命运,有没有雪行,都是一样的。
  一进宫,我就看见孟文放。“皇上,你吓坏老臣了。”大冷天,孟文放一头是汗。
  “朕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我抱着雪行再也不肯松手。
  魏安急忙夺过去:“皇上,大局为重!”
  我忍痛放开手,说服自己是在给雪行招更多的伤害。
  “皇上此举太冒险了。”孟文放惊魂未定。
  “朕是算好的。”我面无表情地说。当时再冲动,我也是对局势做过估计的。如果情势极其不利,我还会不会去?我不敢问自己。
  孟文放惊异地看着我。
  “传御医。”我率先往里走。
  御医说雪行伤得并不是很重。这种伤通常看上去很可怕的,反而比较容易痊愈。倒是看起来没事的,反而是内伤,重则丧命。依我去的时间来看,平励奎是手下留情了。事实上按照平励奎的说法,和事实并不相符,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阴谋的。
  我呆呆地坐在雪行身边出神。天色暗下来,小成子进来点了灯。雪行睡着,我没让他点里间的灯,只在外面留了一盏小灯。
  “皇上,”小成子欲言又止,“您得吃点什么。”
  “朕吃不下。”我有气无力。满腹心事堵得我只想吐,雪行又受了伤,我哪有心情吃饭。
  “皇上,龙体重要呀。”小成子看我神色疲惫,又劝了我一句。
  “滚出去。”我压低声音。我最讨厌别人对我管东管西。
  外面远远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我猛然惊醒过来,急忙去摸雪行的额头,还好不烫。我放下心想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忽然发觉雪行不知什么时候抓着我的衣服。我重新坐下来,借着外面的灯光,我看到雪行睡得不太安稳微微蹙着眉。我轻轻握着他的手。
  “皇上……”小成子听到声音,赶快过来小声叫。
  “没事。”我看看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的毯子,“你们对朕的忠心朕都心里有数。朕有时候心里有气发作你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主子,奴才,奴才从来也没想着这些。”小成子说着,泪珠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多大的人了,哭什么。”我笑他。“去吧。”
  我就坐着看着雪行直到东方天色发青。雪行微微动了动。我急忙轻抚他的肩。雪行还是醒过来。雪行和我一样,都是睁开眼就会清醒的人。
  “再睡一会儿吧?”我微笑。
  雪行想了想,紧紧抓住我的手,“平励奎就要造反了。”
  “你不用管了。好好……养伤。”说着我渐渐哽咽。
  “没事。”雪行反过来笑着安慰我,“平励奎想强迫我加入,我将计就计。这是苦肉计而已。”
  我一时呆住,茫然地看着雪行满身的伤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才是我能安全回来的原因吗?
  “我说我可以投靠他,所以他就要我演一出苦肉计给你看。”
  平励奎那老狐狸会这么容易相信雪行的话?“雪行,他用什么威胁你?”
  雪行还是勉强笑着,眼里却有了泪,“没什么。”
  是什么让雪行这么痛苦都不愿意告诉我?“不想说就不说。”因为是雪行,我格外地宽容。
  雪行含着泪笑笑,“该上朝了。”
  我吻吻雪行的手站起来,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雪行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满脸是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平励奎究竟说了什么,让雪行这么悲伤?雪行看见我回头,急忙去抹眼泪。我满腹狐疑地走出去。
  上朝回来,雪行告诉我平励奎怎样威逼利诱他。他怎样将计就计答应给平励奎当内线。为了作戏求真,他要求平励奎杀了杀他父母的仇人徽州巡抚。雪行说他料到我会去,所以也不得不先稳住平励奎。可是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雪行隐瞒了一部分事情,那部分让雪行看着我依依不舍地哭泣的部分。这才是雪行和平励奎交易的根本。但是雪行是明显偏向我的,这毫无疑问。那部分到底是什么,这让我颇为忐忑不安。也许是受伤的关系,雪行的语调,神情似乎一夕之间柔和许多,很珍惜什么的感觉。我越发觉得触摸不到雪行的心。
  掌灯了,我给雪行掖好被子,“好好睡,什么都别想。”我吻了吻他的额头,起身想走。
  “钦毓。”雪行忽然软软地唤我。
  “嗯? ”我又亲亲雪行的脸。
  “不要走。”
  雪行第一次任性,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
  雪行见我没说话,急急地说,“你要去陪慧妃还是皇后?”
  雪行还会吃醋,这让我更加惊奇。“当然不是。她们哪儿能和你比?我去把奏折拿过来批。”我不敢说是昨天积下的奏折。
  “不要批了好不好,陪陪我。”雪行拉着我的手。
  “好。”我不由自主地答应下来。雪行很少主动让我做什么,何况雪行今天又很反常。
  雪行高兴起来,带动我也高兴起来。我和衣躺在雪行身边,再次想起我昨晚的决定,一旦这件事结束,我就立刻把雪行送走。因为他已经是我最大的弱点,而他也将会因此受到无数伤害。一个帝王本就不该太珍惜任何东西。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我不知道我是为了鸿绪王朝更多,还是疼惜雪行更多。可是无论是什么,我都不得不这样做。无数历史给我证明了这一点。如果雪行是女子,他就能藏迹于宫中,也不会对我的敌人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如果我能克服礼教执意专宠雪行,且不论我的后世名誉,任何人都会明白他对我是何等重要。
  “你干什么呢?”我笑着按住雪行的手。
  雪行冲我笑笑,显然不打算放弃。
  “你还有伤呢。”我继续去抓雪行的手。
  “来嘛。”雪行眼睛清亮地引诱我。
  我不太明白雪行的意思,但是他是在需要我。我小心地侧过身抱住雪行。雪行的放纵让我迷醉。雪行身上的绷带挣开了,白皙的背上尽是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我忍着泪小心地吻上去。这每一道伤痕都是对我的一次谴责。
  “……刘非是你派来的吗?”雪行忽然问。
  我立刻浑身发冷。这是魏安派去“保护”雪行的两个人之一。雪行怎么会知道?是平励奎告诉他的吗?我能说什么?如果是“保护”,我为什么不敢早点告诉雪行。这是雪行对我隐瞒的那部分吗?我一边吻着雪行打诨,一边想着要怎么说。
  雪行只是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就主动抱住了我的脖子,不再多问。我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他都明白了。我的迟疑说明了一切。我为什么没有早想到这一天,为这一天做一个准备呢?是我下意识地回避吗?我的心沉重得嘴里发苦。我只想和雪行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汲取一点温暖。
  2——9
  那种心和心之间的隔阂感让我很难受。我宁愿雪行质问我,甚至咒骂我,可是如果那样就不是雪行了。雪行是与世无争的,他不会为了这种事和我争辩,更何况我们都很清楚事情的真相。我极力地和雪行亲热,想抗拒心中的冰冷。
  雪行只是微笑,在我耳边轻声说:“钦毓,我爱你呀。”
  不是谴责,却是对我最大的谴责。他在叫我放心,他不会背叛我;他在告诉我这没什么,他不介意。他在安慰我。“我知道,我知道……”我喃喃地回应,心一片一片地破碎。
  “你能战胜平励奎,会做个好皇帝的。”雪行环住我。
  “我会的。”听雪行说这句话,我心里不知道是苦是甜。
  “我会帮你的。一直一直。”
  这是许诺吗?一直是多久?一辈子?可是我却不得不让雪行走。不过我现在不打算让雪行知道。雪行会猜得到吗?雪行的情我还不清,也无法还。因为我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去做这一切的,他所需要的正是我无法给的。早知今日,我就不该一直引诱雪行的,可是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会做相同的事。
  雪行睡下了,我到外间去批奏折,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起来。我揉揉眼睛继续看下去,只有对得起天下,我才对得起雪行。
  虽然我一直都有心理准备,可是当魏安低声给我报告说就是明天的时候,我还是心里咯噔了一下。该来的,躲也躲不掉。半夜里我们细细地商量了对策,清晨我站起来,小成子来给我穿龙袍,表情郑重得要死。我长吁了一口气笑出来,大家都笑了。“走。”我率先打开门。
  我们彼此假做镇静像平时一样上朝,渐渐听见外面混乱起来。有几个大臣叫着保护皇上,被暗藏兵刃的平励奎一剑刺死一个,“哈哈!这天下就要是我平家的天下了,识时务的都站到老夫这边来!”
  不明事由的大臣呼啦一下全看向我。我慢条斯理地笑笑:“朕怎么没听说呢?”于是除了平励奎的心腹蠢蠢欲动,所有人都僵在当地,观望局势。
  我弯弯嘴角,“没人想给朕把这个逆贼拿下吗?”有人悟过来,赶忙和平励奎站成对立的两边,然而还是首鼠两端,还是不敢下手。也有很多人没有动。
  “林钦毓,你不要虚张声势,我的人已经包围了皇宫,你跑不了的!”平励奎腰挺得笔直,胸有成竹。
  “是吗?”我平静地反问。据我所知,肯死心造反的人要比平励奎所想的少得多。
  “姓林的小子你搞什么鬼?”看我镇静如常,他渐渐沉不住气。
  “朕还没问你搞什么鬼呢!”我坐在龙椅子上居高临下,气势绝对不输他。
  平励奎瞪着我半天,忽然乐了:“林钦毓,你还不知道周季和柳雪行投靠我了吧?你以为一道密旨就能收买人心?”
  我一时惊得手指紧紧掐住了扶手。雪行没有告诉过我他跟平励奎说过密旨的事!不,雪行不会背叛我的!不可能的!我又惊又急,勉强按捺住浑身的颤抖,“这些事都是朕的安排,不用你提醒1”
  平励奎也有点慌,“你少危言耸听!”
  ……
  我们一句接一句斗嘴,都焦急得等着卫兵冲破殿门的那一刻。那一刻,胜负立定。诸官尽是墙头草,谁是王,他们就是谁的臣。我鄙夷地扫视着那些站在中间地带的人,一群道貌岸然的禽兽。
  终于,声音接近了。我和平励奎倒是很有默契地对看一眼,然后都专心看着被慢慢推开的大门。我的心都快不跳了,这一瞬间,我忽然想到如果我败了,雪行是不是就得陪我死。然而我立刻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我败了,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雪行背叛我。
  门渐渐地被推开,大殿里鸦雀无声,奇怪的是,大殿外也突然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人都突然平地消失。我有种奇异的感觉,能震慑所有人的,必定是雪行,一身白衣宛若天外飞仙的雪行。我既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一丝阳光先从门缝射进来,然后耀眼到刺目的金光中,一个少年翩翩而入。雪行还是风度依然,一举手一投足无不飘逸轻扬。即使浑身浴血,也如出水红莲尘俗不染。
  雪行……我在心里默念着,想站起来。平励奎却抢了个先,“柳侍卫,干得好!老夫一定说到做到!”
  雪行慢慢走近,手腕一翻,把剑架在了平励奎脖颈上。
  我松了口气,不去理会隐约的罪恶感。
  平励奎先是一惊,随即笑道:“柳雪行,我还以为你已经很明白了。你不过是小皇帝的孪童,你以为你最后能得到什么下场?”
  我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上,我的手指深深地掐在扶手里。他说什么?!他说雪行是我的……孪童?!这才是雪行一直对我隐瞒的真正部分吗?
  平励奎还是不死心地劝说,“……他信任你吗?我不是告诉过你他一直派人监视你吗?你不信?哈哈,柳雪行,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区区一个孪童,你还想得到什么好下场?”
  雪行低着头没有出声。我却只想冲过去一脚踢死那个老混蛋。雪行,雪行,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啊。我真的从来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我从来也不敢把你当成玩物啊,雪行。我恨不得站起来大喊,可是我不能。
  “柳雪行,你还有机会。你帮了我,我不会跟你计较这些小事的。”平励奎继续游说。
  雪行忽然看向我。我们之间隔着远远的距离,就像从来没有靠近过。一瞬间,我浑身冰冷得不知所措。我的天下,我的一切,都在雪行一个眼神中。我很想说一句什么,但是嘴唇僵硬得仿佛石头。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是因为我太认真,如果我不是那么认真,我能随便说一句什么,即使只是一个微笑,都不会对我们伤害更深。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呀。
  雪行看了我一会儿,我几乎以为时间长得我的心都不跳了,他用剑压着平励奎跪下来,声音清越如激石,“臣庆贺皇上英明,捉此国贼。”
  我听到声音背后的哽咽。我缓缓站起来,想对群臣笑一笑,却忍不住哭出来。他们会理解我的,我毕竟只有16岁。可是谁来告诉我,我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我究竟用什么来换得了这个王位?我开始领悟到我的一切计谋是多么肤浅,如果没有这么多人的成全,我根本什么也做不到。如果没有雪行最终的屈膝,作阶下囚的就是我。也许最后真正的赢家就是我最不信任的感情。
  2——10
  即使我恨平励奎恨到死,我也不能杀他。因为我得以大局为重。此事牵扯朝廷官员太多,若认真追究,怕朝局动荡。而且西北战事频繁,国库内又比较空,这时候暴发内乱,无疑是雪上加霜。不如粉饰太平。于是我随便给平励奎安了个革职查办的罪名把他实际上监禁起来,除了个别嚣张乱党,其他人一概既往不咎。看着那些在我和平励奎对峙时游移不定的人又恬不知耻地做起太平官,我终于亲身明白了什么叫水至清则无鱼。我也终于明白皇帝才是这天下最难做的职业,如果你想做一个好皇帝。
  “钦毓,你放我走吧”雪行提出这个要求时面色如常。
  我支起身仔细地看着他。那件事以后我们谁都不再提起,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实际上,平励奎的话同时深深地伤到了我们两个。
  雪行淡淡地笑笑,“怎么不说话?你不是也想让我走吗?”
  是呀,我早就有这个打算。只有分开才是最好的办法,可以抑止流言,可以去除隐患,可以平息我的无可适从,可以保护雪行不再被当作牺牲……我强迫着自己同样冷淡地问,“你想去哪儿?”
  雪行不假思索地说:“去西北。那儿乱,得有人守着。”
  我的心仿佛被狠狠地刺了一刀。我真恨不得煽自己两耳光。我……我以为雪行是要走得远远的,因为再也不想见到我。我以为自己很大度,所以放他走。我怎么会没有想到,雪行是要为我守卫边疆。我怎么会没有想到?!我为什么是这么龌龊?龌龊得不配拥有雪行。
  雪行幽幽地说:“钦毓,我说过我会一直帮着你的。”
  我不敢回头,眼泪顺着鬓角淌下来。我轻声说:“雪行,不是这样的……”我想解释这乱七八糟的一切,我不是真心想背叛雪行,我从来没有把雪行当玩物,这一切都是那么该死的巧合和无从解释。
  “我都明白。”雪行不让我说下去。
  我知道他都明白,他理解得没有一点偏差,所以我才无从解释,无从解释我心里那些黑暗。所以他要走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我咬着牙对自己说,就这样结束吧,以后我们能做一对明君忠臣,还能相对朝堂,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我握住雪行的手。
  我签好圣旨的第二天,清晨醒来就看见小成子站在一旁。我隐隐明白了什么,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向枕边,玉燕簪静静地躺在我身边。我轻轻地拿起来,眼睛酸痛。
  “柳侍卫走了。”小成子带着哭腔。
  我腾地坐起来,外衣也来不及披就跑到外面,宫门应该才开不久吧?我一路跑到午门,爬上最高的城楼。晨曦熹微,行人开始走动,偌大的城市充满了勃勃生机。可是哪里看得到一个快马扬鞭的翩翩少年?我迎着清爽的晨风泪流满面。
  “皇上,该上朝了。”
  是呀,我是皇上,我是韶庆皇帝。雪行走了,我不再是那个叫林钦毓的会笑会闹的少年。我该上朝了。不,是朕该上朝了。
  第三章
  四年来,我由一个稚嫩少年长大成人。朝政渐入佳境,为了拉拢各派势力,我又娶了两个妃子。慧嫔也晋为慧妃。一切都平稳有序。
  西北的龙泽老将军告老还乡之后,荐雪行继任,我准了。这样,我就能每月接到一封奏报。雪行隽秀的字迹渐渐变得刚硬。我不知道雪行的墨迹中为什么总有淡淡的血红。于是那一年,在雪行第一个胜仗后,我封雪行做“血行将军”,期望他能血行疆场,不要让自己受伤。
  雪行四年不曾回朝。没有人再记得平励奎当年的鬼话,倒是有人密参雪行在西北拥兵自重。我笑笑把这本折子扔在一边。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背叛我,雪行也会是最后一个。我终于明白并相信了这一点。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这段少年往事恍惚得像一场梦,难道曾经我真的那么欢娱和痛苦过吗?群臣后妃,深宫大院,哪里像曾经有过飞鸿踏雪泥的痕迹?一切迷蒙得让人抓不住一丝证据。如果不是还能看到雪行的字迹,我真的会以为这一切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场幻梦。如果不做那一场梦。
  过了头一年,我就不再每一夜频繁地梦到雪行,除了那些寂寞难耐的夜晚。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起来去批奏折,去看书,或者仰头看着雕梁画栋想国事。我以为有些事如果强迫自己去忘记,慢慢地,我们就会不再记得。
  我偶尔会到后妃的宫里去,说不上喜欢或厌恶,只是一种责任,或者义务。我比较喜欢喜月,她总会变着法儿给我宽心。可能因为她聪明,从不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们在一起时,她总是落落大方,反而比小时侯更少了一些小女儿的娇态。和她并肩躺在一起总会让我有种知己的感觉。
  我和她说着话会渐渐睡着。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狂风猎猎过耳,眼前翰海无边。周围死寂到令人恐慌。我感到背后发寒,惊恐地回头,尸横遍野,一片血海。我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撼阳,不会错,这是撼阳。可是怎么会这样?雪行呢?我大声呼喊着。可是除了呼呼的风声,我什么也听不见。四周没有一点活着的气象,到处是死相恐怖的死尸。我急得泣不成声,雪行,雪行呢?
  “雪行,雪行……”我撕心裂肺地大喊着,干脆到那些尸体中去翻找,“雪行,你在哪儿?你回来,我,我……”
  “皇上!皇上!”
  我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皇上,你魇着了。还是把外面大衣服脱了再睡吧。”喜月扶我坐起来,“桂萍,倒杯茶来。”
  我接过茶来一饮而尽,兀自惊魂未定。那些尸体横陈的样子还浮现在我眼前,我手上还有鲜血冰凉滑腻的触感,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吗?天啊。
  “皇上,你把噩梦给臣妾说说吧,梦说出来就成假的了。”喜月给我擦着额角的汗。
  “喜月,你说雪行会不会死?”我六神无主地问,问完才意识到我说了什么,顿时张口结舌。我在说什么,我在咒雪行死吗?
  “皇上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喜月不紧不慢地开解我,“柳侍卫,啊,不是,柳将军做侍卫那会儿,大殿独擒平励奎,那份神勇,现在的小侍卫们还津津乐道呢。”
  喜月无意,却勾起我无限往事。我以为都已经忘记的往事。我心烦意乱地披衣下床,“朕睡不着了,到书房去坐坐,你先歇着吧。”
  我漫步经过中庭,推开御书房的门,月光射进去,里面的陈设都被染上清朗的银白色。曾经,我和雪行就在这里欢爱。我以为我都可以忘记的,今夜却分外清晰地浮现出来。我一直长久地独居在这里,是不是就已经是一种缅怀?我几乎以为我只要跨进去一步,就会看见雪行回过头笑着说:“钦毓,你回来了。”
  我眨眨模糊的双眼,进去打开座位右边的书柜。这个柜子存放的是雪行的奏报,我一封一封都亲手收在这里。报平安的,报战争的,三年来,六十九封,里面没有一字私情。我拿出雪行最新的奏报一字一句认真地看着,仿佛这样就能看出雪行的生死。雪行说快过冬了,北狄可能有变,但是他会小心防范。我再也忍不住,把奏报抱在怀里泪眼滂沱。原来我以为遗忘的,从来不曾遗忘过。四年来,我第一次深深地怀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为此心神不宁了好几天,但是四处均无消息,我不能为一个没有来由的梦荒废朝政。不过自从雪行走后,四年我居然都没有做过这么可怕的梦。梦里总是欢爱,欢爱。在梦里,我们从来没有分离。我一直在梦里安慰自己。
  “……撼阳急报!”
  朝堂之上,听到这句话时我失手就把手里的折子掉了下去。愣了半天,我才想到叫:“快宣。”我隐隐地就觉得我是噩梦成真了,可是我还是不想承认。
  “……北狄夜袭撼阳,幸亏血行将军早有准备,顺利击败敌军……”我略略松口气,可是这还用得着急报吗?“……不过血行将军生死不明。”
  “什么?!”我腾地站起来,只觉得眼前发黑,就想一头栽下去。
  “皇上……”
  “朕没事。你详细说。”我稳住身子坐下来。于是我知道雪行怎样英勇抗敌,身负重伤,马匹受惊以至下落不明。
  “血行将军不会有事的。”我强迫自己微笑,雪行不会有事的,雪行不能有事的。
  下了朝我就知会孟文放、王奕达等人我要微服到撼阳去。对他们的喋喋不休我一律用四个字作答:“朕意已决!”自我亲政以来我一向乾纲独断,他们也拿我没办法。因为我不想看见第二个平励奎。
  我仅带了几个侍卫和太医马青峰。马青峰是公认医术最好的御医。我想雪行可能用的到。我宣他来的时候他还带给我一个消息。
  “臣恭喜皇上。”
  “恭喜什么?”我正心烦意乱,他还来给我恭喜?我没好气地反问他。
  “恭喜皇上得一麟儿!”
  “麟儿?”我一时更加茫然,然后才想起来这几天皇后不舒服,说要太医来看。麟儿?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麟儿啊,哈哈。”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好假。雪行生死未卜,怎么会有人挑这个时候来到人世。
  “恭喜皇上!”周围呼啦啦跪倒一片。
  我只觉得欲哭无泪,“马青峰,你速速带一些治伤灵药,随朕去撼阳。”
  我星夜兼程赶往撼阳,不敢稍微拖拉。一天不到撼阳,我就一天不得心安。中途我只经驿站换马和询问消息,不过官府。马青峰不会骑马,只能坐车。我真想扔下他自己先赶过去,偏偏这天半路我们正好截住一个撼阳的通信士兵。
  魏安示意我看那个人的服饰,“这是八百里加急。”
  “快截住他。”我赶紧命令,撼阳有什么新消息吗?
  魏安立刻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一张写圣旨的黄绢,远远地就向那个人挥舞,大喊道:“前边的兄弟停一停,我奉圣旨在此等侯奏报!前边的兄弟停一停,我奉圣旨在此等侯奏报!”
  我马上明白送加急奏报的最怕半路被劫,想拦住他的确不能用硬的。
  那个人半信半疑地离我们不远处勒住奔马。魏安赶紧下马走过去,拿出官印给他看。那个人这才赶忙下马行礼,验过自己的信物,把奏报交给魏安。魏安赶忙交给我。
  我早就等得双手发抖,赶快接过来打开,一目十行。是北狄的求和书。让我欣慰的是雪行还活着,令我更加担心的是雪行是被北狄所俘。不过不管怎么说,雪行还活着不是吗?我从来不相信雪行会死。雪行怎么能舍下我独自而去呢?雪行,雪行,我立刻就去救你,你不要怕,你等着我。我惊喜交加,眼眶发热。雪行还活着,雪行还好好的。天哪。天哪。
  垫在我身下的是李朔望。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栽下去的。我想站起来,浑身软得厉害。马青峰赶忙从马车里出来给我诊脉。
  “朕没事。”我想甩开他。我是有点难看,不过我现在只想快点到撼阳去。
  “皇上,”马青峰欲言又止,“你平时批折子晚了会不会头痛?”
  这跟批折子有什么关系?“朕没事。”我缓了口气想站起来。“你赶紧上车,北狄求和,咱们得赶紧到撼阳去。”
  马青峰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话,我最恨这种说话吞吞吐吐的人,尤其是现在。“那皇上得坐车。”
  坐车太慢了!我歇了片刻,终于能站起来,我只恨不能立刻生出一对翅膀,直接飞过去。
  “皇上这几天太累了,还是得注意休息。”马青峰不由置疑地说。
  到底谁是皇上?我不悦地瞪他,根本不打算理睬他。可是刚站起来,我居然发现我扭伤脚。我咬着牙气到想死。“扶朕上车。”我冷冷地盯着他,很想骂他都是他给我招来的。既然不能骑马,只好尽力求快了。“李朔望,一会儿朕拟好旨,你先行赶到撼阳。”经过这几年历练,我发现李朔望有勇有谋,是可造之材。
  “是。”
  我只在马车上坐了两天,还是忍不住出来骑马。越向北走,天气越严寒,树梢上都挂着一道道冰凌。马都累得喘着白气,身上热汗蒸腾。我还从来没有出过京城,这等北方风物也只是在书中读过,画上见过。我勒住马微微叹息,这些年,雪行就是在这等苦寒之地待过来的吗?心里微微苦,又微微甜,还有微微的焦躁。我们很快就可以再见面了。
  “皇上!”马青峰又跑过来。
  “朕没事!”要不是我是皇上,我非踹他两脚不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婆婆妈妈的人。我都说了几百遍我没事了他还不肯罢休。为了吓吓他,我冷竣地说,“你是不是很希望朕有事呀?”
  “微臣不敢!”马青峰赶紧跪在雪地里。“只是皇上身体欠佳,不能操劳。”
  “朕没那么弱。”我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要不是雪行兴许会用到他,我一定把他扔在这个冰天雪地里让他自生自灭。
  “可是臣据皇上脉象看确实不妥。”马青峰死不罢休。
  我不悦地再次重复我们之间第不知道几百次对话中我都要说到的最后一句,“那你说朕到底怎么了?”
  “臣不敢断言,还须回京和众位大夫共同参研。”
  我简直气得想踹死他。总是让我休息吧,休息吧,每次问到他我是什么病,他就打马虎眼。要不是我确实知道他是御医院最好的太医,我肯定把他当成江湖骗子。
  “皇上恕罪。”
  “今天你不说,朕就不恕你的罪!”我是真生气了。“难不成朕得了什么绝症?你说呀!”
  “皇上!”马青峰吓得一个劲磕头。
  “说!”我瞪着他。
  “皇上,臣,臣……”他一个劲结巴。
  老天,我还急着去救雪行好不好,没工夫跟他瞎耗。这个废物。我在马上蹬了他一脚,“不说就永远不要说了,滚回去接着赶路。”
  “皇上,臣,臣斗胆,皇上若常会头痛,当有颅内之疾。不宜动怒,不宜大喜大悲,不宜操劳过甚。”说完连连磕头。
  我气得苦笑不得,就算我经常头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不能说?“朕知道了。起来吧,去上车,咱们得尽快赶到撼阳。”现在就是砍我一只胳膊我也不会停步的,更何况这种没边没延的病。
  “皇上。”马青峰还凄凄地看着我。
  我没好气地说:“你现在就是在让朕动怒。”看着他被惊吓的样子,我仰天一笑,“朕受命于天,岂会败在小小病痛之手,你多虑了。走!”
  一个月的行程我只走了半个月,看到撼阳的城墙时我还有点难以置信。我终于到了吗?那堵土筑的城墙后就有我最思念的人吗?魏安先进去片刻,然后带着副将军冷凤宁出来接我。我点点头。冷凤宁给人的感觉很清冷,有一点像雪行。也许因为他是雪行的部下,也许因为我太思念雪行。
  我不准冷凤宁宣布我的到来。他告诉我李朔望已经前去北狄交涉,还没有回来,预计今天就会回来。我让他带我到将军府。他说雪行根本没有建府,龙泽老将军走后,将军府就一直封着,雪行和将士一起住在军营。我说我就住雪行住的地方就可以了。不必再给我找什么大家院落。
  雪行的帅帐和军营略有段距离,我一路走过去,到处都有士兵走来走去,跟冷凤宁打招呼,然后毫不掩饰对我的好奇。
  我走进雪行住的地方,肯定很长时间没人住了,到处都是灰土。
  冷凤宁赶忙解释雪行自入冬就一直住在城外待敌。
  魏安立刻卷起袖子开始打扫,我立刻喝止他,不要乱动东西,擦擦桌案,掸掸床铺就可以了。
  入夜,李朔望还没有回来。我让他们都去睡,李朔望回来再来回我。人都出去了,军帐里立刻显得空落落的。灯光忽忽悠悠的,在帐壁上晃着凌乱的影子。夜风在帐外盘旋,仿佛鬼怪得意的尖叫。我哪里睡得着,累了一天,神智却格外清醒。我坐在床铺上,抚着雪行曾经在的位置,默默地流泪。我在心里说:雪行,我来了,你在哪里?你还好吗?我一定会救回你的,你等着我。我一遍遍地说着,仿佛这样雪行就可以听见,仿佛这样雪行就会从什么地方悄然出现。这四年的焦渴渐渐变得迫不及待。我趴上去,总觉得可以嗅到雪行的味道。雪行,四年了,你还是以前的雪行吗?
  李朔望迟了两天才回来。我等得心焦。冷凤宁讲了很多军营里的事。都是陌生而新奇的。比如城墙,是糯米汤和黏土和成的,很坚固。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在军营里乱转。
  “皇上。”李朔望跪在我面前时我还愣愣的。
  “臣无能。北狄不肯让步,也不让臣见柳将军,臣只好先回来。”
  “那有没有打探到雪行的消息?”我急着问。
  “臣有带懂北狄话的人去,听得只言片语,应该是囚禁在北狄部落。但是北狄人对我朝积怨很深,听说,听说柳将军伤得很重。”李朔望深深低下头。
  我悲哀地站着,“你再去北狄,只要见到雪行安然无恙,无论条件,只要能把雪行立即带回即可。”我不能让雪行在那里再多待一刻。北狄求和居然还敢重伤雪行,我不会放过它。
  “是。”李朔望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慢。”我叫住他,看着他的眼睛,“注意掌握时机,明白吗?”现在的急迫只能让北狄更加嚣张,雪行只会受更大的伤害。我再怎么焦急,也不能乱来。
  “臣明白。”李朔望再次给我行了个礼,让我放心。
  “去吧。”可是我如何能放心?可是我不放心又能做什么?世上总有那么多事情是那么地无奈,可是为什么那么多无奈总是集中在雪行身上?我无语问苍天。
  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早就在这里等着我,也还会源源不断地送过来。我却只能等待在时间的裂隙之间,动弹不得。
  我每天都会到城外遥望。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万里黄沙看不到一点黑影,落日默默地给沙浪镀上一道道金边。我知道会有快报,我站在这里也不会有结果。可是我每往前走一点,就会多一份安心。
  接到李朔望的快报时我正站在一个小沙丘上望着北方。魏安过来告诉我李朔望已经平安带回柳将军,正在路上。我望着远方笑出来。我很久都不知道我还会真正地笑,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我也才感觉到这半个多月我是多么压抑,这句话仿佛治病良方,卸下了我心头石磨般的重负。连呼吸的风也变得清爽甘甜。我深深吸了口气,觉得疲惫不堪,我一直绷得太紧了。但是这种如同辛苦劳作后的健康的疲惫又让我那么慵懒地舒适。我坐下来,笑着对魏安说:“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等着雪行回来,等着时光的巨轮转回四年前。
  我等到半夜,开始还有士兵时而窃窃私语,后来就一片静默了。似乎大家都很疲惫,或者静穆。几只火把劈劈啪啪地燃烧着。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一片密不透风的仿佛吞噬天地的黑暗,天上可以看见清澈的星河,星星层层叠叠,可是再灿烂的星光也照不穿那种地狱般的黑暗。我痴痴地凝望着。忽然,对面远远的出现一小点晕黄,温暖了整个黑暗。我高兴地站了起来,朝那一点光亮迎过去。我忘记了我是在沙丘上,一脚踩了个空,魏安一把挽住我。我推开他,跌跌撞撞地朝前走。有人已经先迎过去,在寒冷的夜风中大喊着:“是李侍卫,是李侍卫回来了!”我眼睛一酸,几乎掉下泪来,赶忙忍住,急急地跑过去。
  马车也朝着我赶过来,到我面前停下来。我仰头看着李朔望,还带着笑容,好象在等他给我什么赏赐。
  李朔望跳下来,略微掀开一点帘子,“皇上,柳将军还昏迷着。”
  我蓦地笑不出来,我看看黑洞洞的车里,再看看他,幼稚地想让他给我一个解释一样。
  “皇上,柳将军伤得不轻,还是先进城吧。皇上,请。”李朔望扶着我让我上马车。我呆呆地任他搀扶着坐上去。心里隐隐地空洞。雪行真的就在那一片黑暗中吗?我明明掀开帘子就可以看到,我却不敢伸手,不敢用背靠着马车的门框,也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有无尽的黑暗都在追赶这辆马车,想把它重新吞噬。
  我怯怯地站在一旁看着李朔望把雪行从马车里抱出来。借着灯光,我所能看到的只是黑色的血污。我很想靠近一点,但是我又害怕得不敢靠过去。太渴念的东西往往让人不敢靠近,怕被自己的心火灼伤。
  我跟在马青峰后面来到大帐中,马青峰默默地诊脉。我知道这是雪行,可是我根本看不出来。我所能看见的只有血污和脓肿。雪行的睫毛动了动,我才终于看到我最熟悉的一件标志,这个残酷的事实才终于被我所能接近接受。我被震动得动弹不得,我想大叫,我想大哭,可是我所能做的却只是死死地站在这里。这……就是雪行,这……真的是雪行,这真的是我念念不忘的雪行吗?取药取水的人在我身边来来去去。我就像被遗留在噩梦之中。
  “皇上,会没事的。”马青峰好象突然发现我。
  我茫然地看着他,我很想问问他,问问这里的每一个人,这真的是雪行吗?雪行不该是总是微微含笑,快意轻扬的吗?雪行不该是飘逸洒脱,隽秀傲世的吗?不要告诉我这是雪行,我怎么能相信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是雪行呢?我怎么能让雪行这么痛呢?
  “皇上,柳将军伤得虽重,没大碍的。”马青峰安慰我。
  我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不,我不能相信。我不能接受雪行被伤到这么重。我不能接受我对雪行这么残忍,我不能接受我居然让雪行在撼阳九死一生,我不能接受四年来我就像个死人一样任雪行一人在外孤苦,我会不能原谅我签下的那道旨意,我会不能原谅我自己,我会恨死我自己的。谁来告诉我这只是四年的噩梦好不好?
  “皇上不要过分担心,微臣可以拿性命担保,一定可以让柳将军复原如初。”马青峰让在一旁,让我可以直视床人的人。
  泪水迅速模糊了我的双眼,可是我仍然看得清清楚楚。我还是忍不住哭得止不住弯下腰,虽然不可能,但是我还是多么希望那些伤能都伤在我的身上,哪怕只有一半是伤在我的身上也好啊。
  “皇上。”马青峰搀住我。
  我痛苦得直不起身,“你知不知道,朕是多么恨自己,朕真恨不得立刻死在这儿。”
  “皇上,柳将军真的会没事的。皇上不可伤神太甚。”
  “朕不会原谅自己的,绝对不会。”我不知道我在对谁诉说,可是我如果不这样诅咒自己我整个人就要分崩离析了。我摸到腰间的剑柄,立即几乎快慰地就想把剑抽出来狠狠地刺自己几剑。只要让我能为雪行分担一分痛苦,我也会比现在好过得多。
  “皇上,不可!”有人死死地捉着我的手。
  “放开我!”我有气无力地吼他,他知不知道我现在心痛得简直不能存活,他就不能让我好过一点吗?
  可是他们把我拖了出去,给我灌了些什么药,很快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来时马青峰守在我身旁,我悲哀地看着他,他默默不语。
  “……朕……失态了。”我转回目光,缓缓地说。
  “皇上担心重臣,该注意身子。”马青峰为我解释。
  我轻轻叹口气,我“只能”担心自己的臣子吗?我撑着爬起来,“朕去看看雪行。”
  马青峰这次倒没有阻拦我,反而搀着我站起来。
  我默默地在雪行身边坐下来,离得这么近,却分明隔着四年时空,不能回头。我心里一团乱。明明我还可以做什么来挽回的,不是没有时间和机会。可是更多的东西在制止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如何选择了。我试探着轻触雪行的手,他没有反应。
  “臣给柳将军服了药,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的。”马青峰可能怕我再做什么傻事,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没有拒绝,我也害怕和雪行单独待在一起。听到雪行不会醒来,我心里偷偷松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雪行。舍不得离开,也不敢靠近,我就像一个做错事不敢回家在门外偷偷徘徊的孩子。有个人能陪着我,也能让我镇静一些。因为只要有外人在,我就是皇上,不是林钦毓。
  “你说雪行会不会恨朕?”我貌似不经意地问。
  马青峰一时没有说话。
  我淡淡苦笑,知道他误解了我的意思。他肯定在对我前后两次态度的巨大反差感到迷惑。皇上嘴里的臣子的恨通常代表着皇上对这个人的不信任,和欲杀之而后快的借口。他是搞不清我到底想怎么对付雪行。
  马青峰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臣以为,柳将军非但不会恨皇上,倒要感激涕零。”
  “哦?怎么说?”这次是我被弄糊涂了。
  “柳将军失手被擒,皇上亲自营救,柳将军怎能不感激?”马青峰没有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的是实话。如果我和雪行真的是一对君臣的话。不过这些话真的安慰我很多,缓解了我不少罪恶感,虽然我为自己的暗自庆幸多少觉得可耻。也许雪行不会那么恨我的。我按捺不住心里小小的声音。我站起来,“给朕传膳吧。”精神一爽快,就觉得很饿。
  我不知道马青峰是不是真的体贴到我的心情,他一直给雪行服安眠的药物。我在这几天雪行的昏睡中又渐渐找到了熟悉的感觉。雪行沧桑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本来白皙的手指多了很多伤痕,威武柔美并存。可是这还是雪行,“雪行”的感觉没有变。我甚至觉得就算有一天他变成另一副身体容貌,我也不会错认的。
  “雪行,雪行。”我贪恋地把雪行的手贴在脸上,喃喃地唤。
  雪行睡着,有点不安稳。我爱恋地摸摸他的额角。忍不住,再摸摸他的脸颊。“雪行。”我不知足地叫着雪行的名字。仿佛这样,我就可以相信我很幸福。
  “雪行,起来吧。”我忽然难以遏制心中的思念,我是那么渴望见到活生生的雪行。“雪行,起来了。”我抚着他的头发,想吻吻他的额头。
  有点意外,居然看见雪行睁开眼。我们就这样对望着。一瞬间,我心里波涛汹涌。
  “我真高兴……”雪行喃喃地说,泪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雪行没有恨我!我立刻反应出的只有这一点。我也高兴得发狂。神啊,太好了。
  “钦毓……”雪行叫我的名字。
  微微沙哑的声音,我赶忙把水拿过来,问雪行要不要喝。
  雪行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我。没有比雪行的笑容更甜美的东西了,也没有比这更令人伤心的了。我眼睛湿了,不由自主地说:“雪行,我们回家。”这一刻,我只想和雪行在一起,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家”。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到这个词的,“家”。我只是觉得这个字很温暖,很安详,很安全,我很想要。
  “雪行,……疼吗?”手指忽然划过雪行身上的绷带,就像触到火,被灼得生疼。那一晚可怖的情景瞬间再现,然后是四年前。不是第一次,然而仍然是为了我。我心如刀割,疼得浑身发软。
  当然很疼,雪行的唇上都是咬出来的伤。我不能想象在北狄的囚室,他怎样被折磨得死去活来都不肯呼救求饶。因为没有人可以救他,我也只是在城外翘首以望。如果我不是皇上,而是一个将士,我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冲向敌营的。救不了雪行,能陪他疼痛也好呀。可是这些话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事实是我只是在城外翘首以望,我没有单枪匹马地去救雪行。我做不到。我轻轻舔着雪行唇上的伤,血的味道。一如四年前,就像一个预言,我们之间一开始就是始自鲜血和杀戮的,我们靠近,凭的也是鲜血的交换。太残忍的味道,却也是熟悉和回忆的味道。
  我去吻那些伤痕,我要一点一点的抚慰它们,我也只有这样表达我的歉意,我让雪行在外孤苦的歉意,我让雪行屡遭伤痛的歉意。可是雪行遍体鳞伤。这是我微弱的歉意可以抚慰的吗?我再也忍不住,抬起头泣不成声。都是错,怎么做都是错,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不要……脏……”雪行微微皱着眉制止我。
  要脏也是我脏,我不能听到雪行说这个字。我更热切地挑逗雪行。我迫切地需要和雪行融为一体。我太寒冷,我快被乱糟糟的思绪逼疯了。我只想拥抱着雪行,我只想有一个可以叫做“家”的地方。这个地方只要有雪行就够了,其他我什么也不要。雪行,我们逃走吧。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喉咙里却仿佛哽着块石头。我拼命地想让雪行知道我不是想伤害他,虽然我这么做了。可是我为什么不能说出来。我对自己绝望得要命。
  雪行终于轻声叹气,搂住我的脖颈,低声说:“钦毓,我爱你。”
  仿佛饥寒得到抚慰,我慢慢放松下来。其实原来我也受伤了吗?我终于觉得安全了。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另一个人伸过来的手。我紧紧抱着雪行。我知道这样他会很疼,我也很疼。可是这疼痛让人有活着的感觉。雪行给我的,是我可以在群臣面前谈笑风声的力量,可以把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批下去的勇气,可以永远不用担心背叛的保证。很早之前,我曾经想过,如果没有雪行,我会怎么样?我仍然会是一个一心开创一个太平盛世的皇帝,我不会对乏味的生活感到绝望,我会在无知无觉中做一个既不快乐也不悲伤的傻瓜。活得一无所获,死得一钱不值。我将会只是一个皇权的傀儡,我不会明白荣华富贵只是华丽的骗局,我也许还会洋洋得意地为自己立什么万言碑,给自己挖什么韶庆陵。也许还有人会给我溜须拍马,歌功颂德。我永远不会知道我终究只是一个可悲的傀儡。人生一世,我错失了我最宝贵的东西。我错失了我自己。是雪行给了我灵魂。只是即使有了这灵魂,我依然只能是傀儡,一个清醒的傀儡。如果现在失去雪行,“我”也许真的会死的。我模糊地想着。
  这个除夕我留在撼阳,我不能离开。雪行的右腿在北狄曾经断过,没有好好治疗,马青峰说得打断重接,否则就只能一辈子跛着。我不知道哪一种更残忍。我既不能接受让雪行受更多的痛,我也难以接受飘逸轻扬的雪行以后会被残疾拖累一辈子。是雪行说还是打断重接吧。微微笑着说的。似乎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马青峰说那什么时候,越快越好。雪行说那就现在吧。马青峰立刻去准备药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药进来要雪行喝。雪行看了看我就毫不犹豫地喝下去了。我不禁迷茫雪行是想让我同意还是想让我制止。我说不出这样“对雪行最好,所以就下手吧”这样的话,雪行的痛我感同身受。可是我也说不出“不需要,我不会嫌弃这样的雪行”这样的话,因为我知道这样雪行一辈子要背负多少痛苦。我再次幼稚地沉默着,任绝望就这样在雪行的心里慢慢累积。那时我真的不懂得。
  雪行睡着了,马青峰把冷凤宁叫来,让他下手,要快、准、狠。马青峰没赶我出去。我站在一旁,心头瑟瑟地抖。
  冷凤宁点点头,让旁边的士兵拿一根铁棍过来。我感觉脸上的血一下子倒流回去。这是……真的……要把……雪行的腿再打断一次?天啊。
  冷凤宁和马青峰交换了一个眼色,冷凤宁点了点头,拿起铁棍掂量了一下,狠狠地向雪行的腿砸下去。“咔。”我清楚的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我已经无法再说这如果是我的腿就好了。因为事实是这是雪行的腿。我只能无能为力地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无法更改的命运。
  我在雪行身边看着八百里加急的奏折。赈灾、任用官吏、断案……各种事情,还有一份,是皇后报平安的。我都忘了我还有个将要来到世上的孩子,我的孩子。太过陌生和不适,我甚至没有现实的感觉。淑君是在摧我回去吧。可是我哪有心回去,可是我也知道迟早我还是不得不回去。
  我看看雪行,雪行在看书。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总会把书倒着拿起来看。我问他,他说这几年太无聊,就这样打发时间。这样看起来也会有趣一点。
  “雪行,你躺一会儿吧。”马青峰交代的,要想让骨头长好,还是躺着最好。“我陪你说话。”我不动声色地把奏折合起来。
  “好呀。”雪行可能也坐累了。我赶忙去照顾雪行的腿。摸着绷带和夹住断骨的木版,手掌就会疼起来。
  我让雪行倚在我怀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都是琐事,没有太过鲜明的感情痕迹的。分离让我们太疲惫,谁都不想再触动这个伤口,虽然都能感到暴风骤雨就在前方。一刻安逸,难得一刻安逸,就不要再疼痛了。我们都太疼痛了。
  过了年,我决定把雪行带回京。我再也受不了没有雪行的日子。雪行是我难以忍受的饥饿,是我赖以呼吸的空气,是我最深刻的疼痛,是我最灿烂的阳光。我简直不能想象再次和雪行长久分离。我以为我可以想办法把雪行留在身边。即使我们不能再亲密地在一起,可是只要能经常地看到彼此就好。只要满足我贪婪的目光,就能让我避免在撕裂中被时间慢慢风干。
  人是最善于自我欺骗的动物,是唯一一种会自己跳入陷阱的动物。我自欺欺人地径自不肯放开雪行,不是看不见鲜血淋漓的前景,只是不愿去看。雪行看见了吗?他又为什么任我胡作非为?这就是爱吗?回到宫里,我就忙于积压下来的国事。白天忙到没空去思考,晚上我只回到雪行身边。我不去想我在做什么,忽视我种下的苦果。
  我经常累到一躺下就会立刻睡着,只有在雪行身边,我才能有这么安恬的睡眠。偌大宫殿,雪行是黑暗中唯一的微光。我就紧紧守在这一点光明身旁,急切地享受着,因为太清楚不能长久。
  清早醒来,看见雪行的面容,我总会有种惊喜的感觉,好象上天对我忽然的恩赐。然后我不得不忽略朦胧的不安,匆忙地离开。
  雪行明显变得憔悴。我隐约猜到是什么原因。这致使我不得不面对现实。现实就是我们不得不分开。真正的理由就是我们不得不分别四年的理由。最紧迫的理由则是我最不应该一直故意忽视的理由——那个不该在这个时候来到世上的孩子。皇上是没有任性的资格的。
皇上不是人,皇上只能是神,是受命于天,神假手人间的工具。会不会已经晚了?我无力地想。我是不是故意的?我故意忽略这些可能到来的灾难,妄想挺过去就会没事。我就做一个很淫乱很无耻的昏君又如何?我就算负尽天下又如何?其实我就算坚持和雪行在一起,也并不能代表我会做个昏君,但是所有人都不会这么想的。
皇上可以玩弄一个人没有错,但是他不能爱上一个人。如果我随便地玩弄雪行,这不影响我做个明君。但是如果我爱上雪行,我就会是个淫乱无耻的昏君。这就是中国几千年的文化。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扳动得了的力量,即使我是个皇帝。这就是神的力量。就因为我是个皇帝,我们才逃不掉。最后被伤得最重的仍然会是雪行。想到这一点,我浑身一个激灵。这才是我最不应该忽略的。最重要的是,最后我只能向神投降,四年前,这一点就已经清楚明白地被证实了。
  我想证实我的猜测。我先装着睡着,睁开眼睛,不出所料是雪行的泪眼。雪行比我要明白,只是他甘愿受苦,所以清醒地迎向惩罚。我则是在装糊涂。雪行啊雪行,你为什么要那么傻跟我回来,让我再骗你一次?我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很久很久,我才勉强自己说:“雪行,我们分开吧。”我不能最后让雪行死无葬身之处,只为了我。
  雪行凄切地看着我。
  “我不能看着你把自己折磨死,”我勉强笑出来,我不能永远只能让你做牺牲品,“你几乎每天都不吃不睡。”我猜也猜出来了。雪行都瘦了一圈了。是我太自私,一直不肯放手。
  “好。”雪行颤声说。
  我们忍不住紧紧抱在一起,都知道是诀别,对感情的诀别。从此,我们就近在咫尺,远在天涯。我是皇上,他是柳侍卫,或柳大人。“你要做一个好皇帝。”雪行殷殷嘱托。我们失去这么多,都是为了这一句话。来生,我愿做牛做马,决不再生帝王家。
  下了朝,我习惯性地急急想赶回去,忽然想起我还这么急做什么?雪行已经不会在那里等着我了。我恍惚地站在大殿上,想起那一年,雪行怎样看着我跪下来,说:“臣庆贺皇上英明,捉此国贼。”此情此景如在目前,却时光偷换。
  小成子跑进来,“皇上,太后把柳侍卫叫去了。”
  我悲哀地看着他,一时回不过神。
  小成子又说了一遍,“皇上,太后把柳侍卫叫去了。”
  我终于听懂了。真的太晚了。可是我也明白我不能真的破罐子破摔。雪行说过的:你要做个好皇帝。我点点头快步出去上轿,“去延禧宫。”
  “叩见母后。”我不去看跪在一旁的雪行,淡然行礼。
  “皇儿,今天政事可顺利?”
  “顺利。母后,柳侍卫……”我放缓语调,状似无意地问。
  “啊,哀家都忘了,柳将军,快请起。”
  “罪臣不敢当。”雪行叩头。
  “柳爱卿,你就起来吧。谁不知道皇上只是国法难违,还是要放你出去做官的。”太后笑着看向我,我也只得微微一笑,表示同意。太后要打发雪行走。我理解。自从回来,我只见过淑君一面,在迎接仪式上。那个怀着我的骨肉的女人,那个怀着鸿绪王朝未来希望的女人。雪行在,我是不会去看她的。
  “谢太后。”雪行想站起来,打了个趔趄。我心里猛地一疼,脸上却纹丝不动。我知道我最好不动。如果我动会怎样?我恶意地设想着。如果我敢动,等待雪行的下场可能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在心里微微发抖,更加不敢动。
  “皇上,哀家今天叫柳将军来,就是知道你准备让柳将军到杭州做太守,柳将军为鸿绪王朝镇守边关多年,哀家想为他饯行。”太后装出很真诚的样子。
  我心底作呕。可是我们都要彼此演戏,最不敢拆穿的人是我。我知道太后是说让我不要再迷恋雪行,以后好好待淑君。把这个贱男人赶出宫去。我不能不同意。我不同意,雪行只可能得到更惨的下场。不是我不能庇护,而是我防不胜防,那将是必然下场。“好。”我无力地同意。
  “谢太后和皇上恩典。不过臣一向粗蠢,还是让罪臣戴罪立功,到边关为主子效力吧。”雪行这样说。我心中讶异地疼。雪行是真的不肯和我再有瓜葛了。其实我该明白的不是吗?雪行不是那种会能背叛自己的心贪图无耻之利的人。他爱我,不图名,不图权,不图荣华富贵。我用这些都牵不住雪行的。可是他依然如约,去给我守护边疆。我情何以堪!
  “柳将军有这分心真是难得。”太后说。
  “好。”我还能说别的什么。我还配说别的什么。
  “谢皇上和太后恩典。”雪行磕下头去,再抬头,头上的簪子忽然掉落下来,清清脆脆地跌在地上,断成两截。是玉燕簪。我重新亲手给雪行挽上的。我惊痛地瞪大双眼。这是神的旨意吗?他要宣布我和雪行从此恩断情绝?他要告诉我从此我就要和前情一刀两断吗?从背弃亲情到背弃爱情。我悲哀不能自已。
  “罪臣失仪。请皇上和太后恕罪。”雪行叩头。
  “云深,还不去给柳将军把头发挽上。”太后说。
  云深轻巧的给雪行把头发拢起,玉簪已断,云深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簪子。
  太后忽然笑了:“云深,既然你与柳将军有这分缘,不如你以后就跟柳将军做个妾室吧。”
  我几乎立刻怒不可遏。太后,你欺人太甚。可是太后对我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不是为了激怒我,而是表示她对这件事宽宏大度,表示她不会伤雪行,表示她是理解我的,男人嘛,难免一时糊涂,女人是不会计较的,只要这事完了就行了,表示她还大度地恩赐雪行一个娇妻,算他没白跟皇上一场,皇上也不会太绝情,她替我做主,表示她跟我是同一边的,而我们和雪行是天上和地下,云和泥的区别……我忽然太疲倦,这些约定俗成的暗示我太明白,我太恶心,我也太无能为力了。我不能公开反对太后,无论为了雪行,还是为了天家名誉,或是我和淑君将要持续几十年的关系,或是,或是太多太多的利害。
  “臣……不……敢……当。”雪行也被惊到,战栗着拒绝。
  “赐柳将军和云深就在宫里行礼成婚吧,日后也是一桩佳话。”太后看我没有反对的意思,欣然作主。也许她还有告诫我的意思,我已经无暇分辨。这个事实太残酷,我还处在震惊到呆滞的状态。我只是一个劲地在心里自问着:怎么会这样?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我拼命地想着办法,拼命地想着。其实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知道,我是真的知道,随着时间一丝一毫地过去,我只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接受不了。如果太后曾经懂得爱,她就不会自以为是地做出这么残忍而不可挽回的事,只是,这幽幽深宫里,本就不该有人该懂得这种东西。……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不该懂。是我不该既懂得机关阴谋,又懂得和其绝对对立的一种叫做爱的感情。就像白天和黑夜,这两者从来就是不能共存的。是我错了,雪行,是我错了。太后,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可是谁来拯救我,没有人可以拯救我的。雪行也不能。
  雪行成婚。我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着。我梦游一般起来四处游荡。不知不觉却走到雪行的房外。我来这里干什么?徒然伤怀?我渐渐明白了嫉妒的痛苦。雪行不再是属于我的,他最亲近的人将是那个女子,能和他朝夕相守的将是那个女子,能和他白头偕老的也将是那个女子。我什么也不是。我迎娶皇后和喜月的时候,他却什么也不曾说过。我还记得大婚那一天,是他把我架回去的。是不是从一开始,雪行就真正明白这段感情的无望,所以他从来不奢求。拜谢我和皇后的时候,雪行几乎泪流成河。他也是绝望了吧。
  我幽幽地叹口气。没想到转眼却看到雪行。我们面对面欲诉无言。雪行努力地想笑。他为什么要笑?这个笑容就像在我脸上抽了一耳光。比谴责更残忍,比眼泪更怨毒。他是在笑我的懦弱和无能吗?他是在笑我的两面三刀和虚情假意吗?我痛苦得浑身颤抖。你为什么要笑?雪行只是默不做声。屋子里忽然传出一些声响。我们同时看过去。我立刻看向雪行。雪行专心的神情,让我一瞬间觉得他离我十万八千丈远。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人根本不是雪行。他再转过头看我,还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却仿佛逐客,仿佛在说我们已再无瓜葛。我悲愤难耐,一切是我的错,可是你不能这么对我,雪行!只有你不能这么对我。谁都可以,我可以杀掉他们。只有你不可以,只有你不可以。雪行根本不发一言。他不再说爱我。他什么也不说。柳雪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做得太绝。我按捺不住狠狠打了雪行一个耳光。
  我一路走向御花园,走到那棵小小的梨树面前,它幼嫩的枝条上,疏疏落落几朵雪白的花。即使在黑夜里,也还是那么洁白。这是我第一次接到由雪行从撼阳寄来的廷报时种下的。如今物是人非。
  “雪行。”我低低地喊。当然不会有人回应。
  雪行。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伸手去折梨树的枝,一根一根。没有雪行,你又何必存在。你的存在又有什么意思?我冷笑着一点一点摧毁它。我要证明,我能把这个人在我心里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擦拭得一干二净。
他能舍弃林钦毓,林钦毓何尝不能舍弃他?我恨恨地发泄着,故意去忽略那些不能抒解的疼痛。没有柳雪行,林钦毓就一定要死吗?他为什么能笑,他为什么能笑出来?他为什么能笑出来……我无力地抱着头躺在地上,抵抗越来越重的疼痛。不会再有人会来给我一点温暖了。可是我能撑下去。
  很快雪行就来辞行去撼阳了。我要最后最后地拥有雪行一次,然后我就再也不想了。我默默地说给自己听。我故意不去想那些让我痛苦不堪的事情。想了又能怎么样?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是天下之主,谁能阻挡我?阻挡我的是我自己。为此我恨我自己。
  我很想折磨他,看到他痛,我才会感觉快慰。我恶毒地看着他满身狼狈,冷冷地说:“我明天去送行。”说完我愣了愣,在心里对自己冷笑,习惯对一个人来说真是根深蒂固,我在雪行面前还是习惯说“我”,而不是“朕”,即使在我最决绝的时刻。
  雪行神情还是淡然的,一件一件把衣服捡起来穿。外衣被撕破了,他拿起来微微苦笑,看着我。我恨恨地从旁边的暗柜里拿出一件给他。以前,……以前,这些衣物都是放在这里的。
  雪行接过去,忽然对我绽出一抹绝美的笑容。
  我一怔,我不会弄错的,这是什么样一种笑。这是无奈、宽容、理解,还有爱。为什么?为什么?我何尝不明白?我没有忘记,即使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背叛我,雪行也会是最后一个。不,也许雪行根本不会背叛我。在最痛的时候,我都没有想到过“背叛”这两个字。是我太痛,才去发作雪行。我不伤害雪行,我还能伤害谁?我们是爱人,是亲人,是人世间最亲密的彼此。我们是两只冬天里的小刺猬,只能抱在一起取暖,即使被彼此的刺刺得很痛。我们也只能刺痛彼此。雪行明白,所以他不怒不怨,其实,难道不是一直都是我在伤害他吗?我刺痛他,何尝不是在更深地刺痛我自己……总是在雪行温暖的目光中,我才肯承认我的真实想法。我太卑劣。不过一切都该结束了。我走过去给雪行整理衣衫,痛着微微笑出来,“我明天去送你。”
  雪行离京那天忽然天降大雪。已经三月了,下的是桃花雪。我带着众官员到城外去送雪行。雪行披着玄色大氅骑在马上,上面星星点点都是落雪,身边是一辆马车。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那一句词: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忍不住,一行热泪就趟了下来。
  众官纷纷与雪行说些勉励的话,雪行也略为应酬。我心中无限孤清。雪行这一去,又是多少年?远远望着黑白相杂的背影渐渐融入一片洁白之中,我再清楚不过地明白,我和雪行是彻底地交错而过了。我再清楚不过地明白,我有多么地真心。热泪一行行滑过脸颊,到领子里时,已经是一片湿凉。
  回到宫里我宣马青峰进来,让他给我好好地诊脉。我不是讳疾忌医之人,我只想彻底地了解身关我的一切,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做决定。他仔细询问着我的症状,我都如实告之。
  被我很严厉地威逼利诱之后,马青峰很详细地给我说了最可能的情况。
  “会不会死?”我若有所思地问他。问完我就笑了,人谁不死,于是我换了一种说法,“会什么时候死?”
  “也许一辈子也没事。”马青峰天大的胆子也只敢说到这里。
  不就是“随时”的意思吗?这个我还懂。不过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换做几个月前,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现在我却能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了。“去开药吧。这件事只允许你一个人知道,不许外传。”
  我把马青峰唠叨的那些注意事项都记下了。我是不会屈服于疾病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过我需要快一点了。我倚在暖炕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今年春夏之交又要救济饥荒了。
  第四章
  既然不能太操劳,我就不得不分权。我先把改上朝为十天一朝,然后提拔清烈到吏部历练。他已经14岁了,和我当年即位时一样大了。这几年,清烈举止做事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雄心勃勃,一心想立功。看着他英姿飒爽,犹如5年前的我,我怎么能想到我现在就日薄西山了呢?不,我还要尽力维持。马青峰也说过,只要我小心养护,也是不一定的事。可是,这怎么能让我不颓唐?
  淑君快临产了,宫里的气氛紧张起来。我也天天陪着她。她显得很高兴,我也尽力维持着高兴。她越无怨,我越怜惜她。我在这深宫大院尚且痛苦,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
  “皇上,今天李嬷嬷说孩子长得很好呢。”淑君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歪着头天真地说。
  “那就好。”我微笑着坐在一旁。
  “哎呀。”淑君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孩子踢我呢。”淑君笑开了花。似乎女人一有了孩子,整个人就会笼上一层光辉。
  “我看看。”我走过去,淑君牵着我的手放在肚子上面,里面有隐隐的脉动,忽然,是轻轻的一下。
  “是吧?”淑君高兴地看着我。
  “是呀。”我竭力想显得很兴奋,可是我一点也兴奋不起来。烦心事太多,而且,我对这个孩子实在产生不了什么感情。
  “皇上不高兴吗?”淑君忽然问。
  “没有。”我握住她的手,柔软的,无力的,需要呵护的。和……和雪行多么不一样。我黯然神伤。
  “这是皇上的孩子呀,”淑君抚摸着我的手,“皇上的孩子。”她几乎感动地念叨着,仿佛这个称谓很重要。
  皇上的孩子。我听着这句话就像与我毫不相干,好像听人在讲这是那个宝座的孩子。不过我也想到这就是我的继承人,我的接替者。他的使命就是接替我。我要等着他长大,把这个冰冷的座位传给他,我才能放心地走。我忽然对他怀了一点期待,他给了我一点希望。这个孩子在我的眼里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要和我交易的人。我会期待他的成长。
  我几乎也急切地盼望着他降临人世了。
  很快的,我就看到了他,当我第一次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我不知道他看到什么,居然会笑。我也笑了。我想第一次被父皇抱住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笑。
  我把孩子递给嬷嬷,进去看淑君。淑君很疲惫地躺着床上,发丝散乱,神情憔悴,然而笑得很满足。我觉得这个时候的她很美。“淑君,辛苦你了。”
  淑君笑着眼泪却流下来。
  我急忙去擦,“怎么了?”
  “皇上,”淑君很虚弱,我握住她的手,“给孩子娶个名字吧。”
  “大名叫钟景,乳名就叫心寻。好不好?”
  “好,心寻。”淑君说着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怎么了?累着了?你休息一会儿,那朕先出去。”
  “皇上,淑君对得住皇上了,皇上也怜惜淑君……”淑君泣不成声。
  “说什么傻话,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我笑着说。“你歇着吧。朕去瞧瞧咱们的寻儿。”
  淑君闭着眼睛略微点点头。眼泪还是流个不停。
  我起身出去,去给心寻写玉牒。淑君明白,为了雪行,我是执意不肯原谅她了。这个孩子必然要带着我追思的痕迹。我们相敬如宾,但是她不会再得到我一点爱。我不会恨她,也不会为难她,我会怜惜她,但是她必然永远得不到我一点热情了,她必然再也不能靠近我。我的心早已越过高山大河,寻寻觅觅直到撼阳了。
  我时而会抱着心寻到院子里转转,看得出来是很聪敏的孩子。春暖花开,我抱着他去御花园,淑君跟在一旁。阳光暖暖地照在人身上,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我逗弄着心寻,心寻开心地咯咯直笑。淑君赶紧拿着布巾给心寻擦口水,“寻儿,不能把父皇的衣服弄脏了。”我面上也微微笑着,心里却笑不出来。这和乐太空洞,太虚假,太不是我想要的。
  到了花园,淑君和几个宫女去摘花,我抱着心寻坐在荷晚亭旁晒太阳。心寻含着一根手指吃得津津有味,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地瞅来瞅去。
  “寻儿,这花花江山很美对不对?”我对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喃喃自语。
  心寻看着我,伸手来摸我的脸。
  我把他换一侧抱,“你想不想要?”
  心寻抓不到我,咿咿呀呀的。
  我莞尔,“父皇就当你答应了好不好?”
  心寻伸长胖乎乎的小手臂,惹人怜爱地摇晃着。我把脸贴上去,“你快点长大,父皇就把这八千里江山都给你。”
  心寻玩高兴了,啊啊地叫唤着。
  “朕等你14年,林钟景,朕等不了太久了,你别让朕失望。”我低声附在他耳边说,“朕会留给你一个铁打的江山,你不要让朕失望。”
  心寻兀自玩得高兴,看到淑君过来,又叫唤着要让淑君抱。
  我轻轻咬了一口他的耳朵,“林钟景,记得要守诺。”
  淑君看我们玩得开心,自然也很高兴。她可能没想到我会很疼心寻。那是因为我要为我自己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让他比我还要优秀。
  为了给心寻留下一个生机勃勃的江山,我必须改变我一向的治国之策,若想短期求益,非铁血政策不可。我要用14年把这鸿绪基业洗得干干净净,急功近利引起的混乱可以预见,但是15年后,正好给心寻留下一个更好施恩的江山。我要铲除吏治腐败的源头,彻底平定西北叛乱,收复南方的民心。如果再能好好治水,那就十全十美了。不过只要能做好前三样,就能保心寻当政时至少50年天下太平。我也许会留下残暴之名,但是我没有违我的誓言,“我一定要为鸿绪王朝开创一个盛世。”只是当这盛世开创以毕,我就拱手让人而已。如果上天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也许我就可以追回一些幸福,赎去一些罪孽。我衷心祈求。
  我想到做到,这一段我几乎一直歇息,上朝一次杀伐论断决不手软。看得出他们很多疑问,不过我一概置之不理。我不可能把这些打算都给他们说清楚。我尤其在吏治上抓得很紧,凡是贪贿的,一经查实,必要重罚。一时有点人心惶惶,我不得不又给他们一些安抚,发养廉款项。如果收了养廉款项还敢贪贿,罪加一等。养廉款项开始形同虚设,但是我尽量多拨银两进去,暗中也多加勘察,以保国库收入也能由此增长一些,达到收支平衡。看起来这些事做得不仅毫无意义,而且费时费力。但是长此以往,定能慢慢纠正不良之风。只是我的用心良苦,又有几人知晓?结果我不仅一点也不能休息,反而比以前更累。
统治一个既成的统治结构就是再累,也不过是惯性做工,可是要是想改变一点这么悠久庞大的政治结构,就是十分艰难的事了。可是我就是要把这些不好的地方都清除掉,给心寻留一个更加优良的统治系统,这是我唯一能补偿他的了。我必须让他小小年纪就扛起一个沉重的包袱,我必须让他代替我来做这个无耻的傀儡。看世间营营役役,皆羡慕这个高高在上的宝座,这份高处不胜寒又有几人知晓?
  这几年我将养着,一边对国事毫不松手,一边教育心寻。心寻还小,可是我不能放松。他两岁时,我就请翰林院的凌光鉴来给心寻做太傅。凌光鉴还很年轻,我不喜欢那些老夫子,在这个世界上,年轻人总是比老头子们更多地掌握着权势和金钱,老头子们的权威往往是没有用的。
我有时会和凌光鉴谈天说地,越发觉得他很有意思。当初找他来做太傅,也是因为他是那一年殿试状元,我钦点的,因为我喜欢他激昂的文风和飞扬的字迹。直觉告诉我,他能带给心寻我更希望心寻具有的秉性,剩下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我就是胜任的老师了。这个皇宫,就是最好的学习场所。
  心寻开始还听话,渐渐就学会逃学,说假话。这些我都默许。我和他在一起时从来不责备他这些事。我认为人的这些经历塑造的气质远比那些死板的四书五经要重要得多。一个皇帝绝对不能是一个只知道读死书的傻瓜。他最好也能不被幽居在宫里,我甚至给他塑造机会让他出去玩。他比一般四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太多。早点懂得这花花世界,日后才不会被它迷花眼。
  心寻我一直带在身边,不肯把他交由妇人之手。这天听说心寻去看淑君了,我也想起我很长时间没见淑君了,不如干脆去看看。
  到了翊坤宫,守在外面的小太监一见到我就先往里跑。我一怔,随即冷笑,看来我是撞破什么秘密了。不过我倒不是那么想看,所以我故意放慢脚步,让里面的人可以收拾停当。这几年淑君还是温柔贤淑,并无越礼举动,难道她单单瞒着我一个?
  果然里面很快有人迎出来,出乎我意料的是清烈。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和淑君。
  “臣恭请圣安。”
  “臣妾恭请圣安。”
  “都起来吧。”我点点头,示意大家进去。其实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气愤或被羞辱的感觉,是我直觉他们之间没什么,还是我根本不在乎。不过有些事我却不得不做,我转过头,“今天谁当值,九王爷来了居然不告诉朕,太疏忽职守了。小成子,把他们带下去,杖毙。”
  我对脸色发白的清烈和淑君点点头,率先走进去。
  “皇上,臣是来探望皇侄。”清烈跟我解释。
  “嗯。你没事就回去吧。朕和皇后有事要说。”我简单就把他打发了。
  清烈呆了一瞬,扬声道:“皇上,臣弟是想让皇嫂劝解皇上不要再严苛用政了。”
  清烈为这个已经在朝堂上跟我较了几回劲了。“朕自有主张。你也不要麻烦你皇嫂,后宫不能参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不是为难你皇嫂吗?”我循循善诱。
  “皇兄,你不听臣弟的,臣弟没有办法,才来求皇嫂的。”清烈一副冷冷的样子。现在就学会伪装了吗?不过现在还是装得比较着急才对你比较有利吧?
  “朕自有主张。”我不悦地眯起眼睛。“朕觉得九弟应该去翰林院多读读书了。”我一句话削了他的职。
  “臣弟领职。”清烈用很陌生的目光看着我,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这神情在清烈脸上是陌生的,但是又让我莫名熟悉,和我相近的面容,和我相近的神情。
  “去吧。”我几乎很温情地说。转过脸,看着淑君,脸色微微冷淡。
  淑君看着我发抖。这戏码在宫中的各种传说中太多了:不忠的后妃和残忍的皇上。不过,我绝对没有模仿历史的爱好。“怎么了?”我重新调整表情。
  淑君抖得更厉害。
  “心寻来过了?这孩子,也不知道对母后孝顺一点。”我慢条斯理地说。
  淑君战战兢兢地答不出话。
  “朕已经罚过九弟了,以后他不敢再给你找麻烦了。”我走过去环住她的肩。
  淑君怯怯地看着我。我不想再对这件事做过多的追究了,我没有心情。
  我从黑暗中睁开眼睛时清醒得如同往常。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坐起来。天气冷了,我打了个喷嚏。小成子惊醒过来,赶紧过来服侍我。
  “皇上,怎么了?”
  “没事。走了困了。”我披上衣服,胸中憋闷得厉害,走到屋外,空气清冷,一轮圆月挂在中天。我默默地仰头看着。要去吗?看了一会儿,我不由笑出来。我肯定会去的,即使今天的月亮没有这么圆。
  这回甚至没有臣子尽力阻拦我。这几年,他们已经知道我是阻拦不住的。可能在他们看来,我就像一颗流星,在朝哪个方向加速坠落。他们还或模糊或清楚地听从我的原因,就是知道我不是完全在发疯,而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只是他们看不太懂。我不告诉他们实情,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不引起混乱。当然也有我的私心。总有一天,这将成为我的筹码。
  我顺利地就带人走上了去撼阳的路。梦不是主要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是我想去。我一直多么想去找雪行,又不敢去,总算有一个理由。这个梦让我不安,我不想再看着北狄之战重演。撼阳应没有战事,可是冬天本来就应该是战乱频繁的季节。我再次做了和5年前一样的梦。我不想再像5年前一样去晚了。最重要的是,也许我有了可以请求雪行原谅的理由。心寻的到来强行分开了我和雪行,也许他可以让我们重新有机会走到一起。只要再给我9年。只要上天再给我9年。
  我依旧微服。我只想悄悄地去,悄悄地回。虽然还没有见到雪行,我已经满心甜蜜。我几乎可以肯定雪行会很高兴看到我的。他不会离开我的,不是吗?他一直都舍不得的,是我一次次拉回他,再推开他。即使是5年,雪行也不会改变的,对吗?本来5年来,我已经觉得自己心境沧桑,此时却仿佛回到少年心绪。可以温一壶酒,于白雪红梅之中怡然笑谈。
  又到了撼阳,与上次不同,是个艳阳天。晴空万里,阳光给撼阳粗糙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我深深吸了一口干爽的空气,在城外就听到军营方向传来的欢笑声。是士兵们有什么集会吧。与皇家冷冰冰的赐宴不同,只听到声音,就可以想出是怎样热烈的场面。我制止想去通报的侍卫,下了马。
  成千的人散乱地围坐着,大声说笑。人群中间的大锅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肉香。不少人在笑骂着哄抢。我满怀感动地悄悄观望着。雪行一定就在这些人之中,豪放洒脱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我心里想着,不由自主弯起嘴角,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
  有士兵过来盘问我们,自然有侍卫去打发。我不慌不忙地向里走。我看到了。与我记忆中不同,雪行一身黑袍,手中拿着一块肉,正在士兵中走来走去,跟大家谈笑。一个士兵不知抬起头说了句什么,雪行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雪行,也不是青涩少年时了。毕竟岁月不饶人。我眼睛有点湿,却还是微笑着。如果他回过头,我希望他能看到我的笑容。
  “皇上驾到!”有人高喊。然后就是高声的笑骂。
  我被惊住,这是什么缘故。“雪行……”我不由出声。
  雪行背对着我,手中的东西倏然掉在地上。
  他听到了。我微笑着再唤一次:“雪行。”
  他慢慢转过身,默默地看着我。眼睛里是混乱的色彩。我们呆呆地对望着。千言万语,无从诉起。
  冷凤宁镇静地上前拉住雪行跪下来,“臣等恭请皇上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军营里立刻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然后是雷鸣般的声音:“……草民等恭请皇上圣安,请皇上恕罪 ……”
  “都起来吧。”我一眼不错地看着雪行走过去,亲手扶起雪行。我所思念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人呀。“朕很想你,雪行。”
  “微臣也无一日一夜不惦着皇上。”雪行深深地看着我,却是面无表情。
  我不要这隔阻的君臣见礼,我要单独和雪行在一起。我等得太久了。于是我摆摆手:“你们继续吃饭。吃饱了好好为鸿绪王朝效力,朕不会亏待你们!”我顺势拉住雪行的手,“雪行,你的府邸在哪里?”
  “臣照顾不周,皇上见谅。这边走。”雪行一板一眼地说。
  哪里错了吗?我不解地看着雪行。
  “爹……”身旁有一个小女孩子仰起头颤颤地叫。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相信地看着雪行。
  “皇上,这是臣三个小儿。今天高兴,带他们出来走走。得见皇上,真是他们三生有幸。” 雪行忽然看着我的眼睛笑出来,带着一点点嘲弄和讥讽。
  不!不!就像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我艰难地张开嘴呼吸。不,不是的,雪行,不,雪行是不会背叛我的,不会的。我狂乱地盯着雪行,想让他告诉我不是这样的。然而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着,依然俊美如往昔。
  我从暖阳里一下子掉进冰窟。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刚才还其乐融融的场面消失殆尽,只剩下像被切割成有棱有角的阳光冰冷地投射着人间大地上。我一路上几乎已经笃定并且提前享受的幸福感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像不曾存在过。我开始有点不确定这是不是又是一场噩梦。在我所能想到的所有最残酷的情形中,我惟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皇上,请。”有人指引我。
  我还询问地看着雪行,他只用笑容回答我,带着一点讽刺的笑容。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等我和雪行单独相对时,我终于能平静下来。可是我还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还好。”雪行淡淡地说。
  “那个大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我早就观察过了。这三个孩子,至少这个决不可能是雪行的孩子。那么其余两个呢?我鼓起一丝希望。我知道雪行很善良,也许这些都是他收养的孩子。
  “他是弃儿。”雪行平平淡淡地叙述事实,却没有往下继续说的意思。
  “那两个小的是你的孩子?”我压抑住内心的动荡,不死心地问。如果雪行只是气我这几年太薄情就好了。他不会背叛我的。不会的。
  “你也有孩子,皇上。”雪行冷冷地看着我。我从没有看过雪行这么冰冷的神情,就好像世界都冰封起来。
  “雪行,那是迫不得已。”我被嫉妒啃咬得痛不可当。我现在才明白雪行看到怀着心寻的皇后时是怎样的心痛。雪行,雪行,我都明白了,只是我是不是明白得太晚?我按捺不住把脸埋在雪行的颈窝。雪行残忍地不为所动。
  “雪行,雪行……”我喃喃地呼唤着,渐渐明白回不到过去。我的种种痴心妄想都是虚妄。即使明知道先背叛的是我,但是想到这副让我如痴如醉的身体怎样和一个女人纠缠在一起,我就受不了。我狠狠地咬下去。雪行,如果我得不到你,就让我杀了你吧。不要让我看到背叛的证据。雪行,全天下背叛我我都不在乎,只有你不能,只有你不能,你明白吗?只有你不可以啊……
  我眼睛酸痛地瞪着雪行,雪行无声地笑了,像极他在宫中成亲的那个夜晚。我狂暴地把他压到地上,撕扯他的衣服,而雪行丝毫不进行反抗。我恨极他任我宰割的摸样,就好像我是在强暴他,而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我做什么,都入不了他的心。他的心不再为我打开。就像把我当成无事不能的皇上,而他是不能拒绝的臣民。我麻木地进行着我的报复,心志却在一边看着我把自己期望的未来亲手撕扯得支离破碎。我还为了什么去修整偌大的江山社稷,为了什么天天亲自教导那个孩子,为了什么调养身体?我为了什么?
  我倦极俯在雪行身上,就像溺水的人终于等不到救援的手而对生存感到绝望。“雪行,我真想杀了你。”我贴着他的喉咙,咬牙切齿地说。雪行反而很开心似的搂住我,仿佛在表示赞同。
  我粗暴地甩开他,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他。这个叛徒,这个背叛我的人,这个背叛了我全部生命的人。雪行就仰面朝天微笑着,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们僵持着。过了很久很久,我终于忍不住把雪行抱在怀里,我最温暖的阳光,我最深刻的疼痛,我难以忍受的饥饿,我赖以呼吸的空气。我的雪行。我温柔地舔着雪行的伤口。雪行的伤,永远都是我造成的。
  “钦毓,我爱你。”雪行突兀地说。曾经温暖的情话如今听起来像是鸳梦重温。这只是一个梦呓,再无法代表更多。曾经,我有无数次差劲的机会可以和雪行在一起,我没有珍惜,现在终于有了最好的机会,一切却终于成为过去。
  我痴痴地坐在雪行的书房望着窗外。没有人来打搅我。雪行也出去了。我就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这里。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天地万物严寒肃杀。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我所有的力气已经被抽得一干二净。
结识雪行的11年,忽然成为昨日黄花,一切激情都付诸流水。我好象已经死了。我再也不能被这个世界容纳。我被雪行抛弃在另一个世界了。我好象真的已经死了。我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放进嘴里用力地咬下去,尝到温热的液体,再拿出来,却是不痛的。鲜红的液体小心翼翼地蔓延着。我不想再看见它,把手放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行推门进来,“我把住处安排好了,你要不要现在过去休息一会儿?”
  我看着雪行不知道该怎样作答。
  “钦毓,你累了?”雪行过来摸摸我的额头。态度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更加迷茫。难道刚才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我拉住雪行的手,不确定地抚摸着。
  “你的手怎么了?”雪行忽然抓住我的手。我想起来是我把手咬伤了。所以刚才绝对不是一场噩梦。
  “没事。”我把手收回来。
  “那走吧。”雪行放开我,在前带路。我勉强撑起虚脱的身体。雪行是不想纠结于往事了吧。我们都发泄完了。剩下的时间连怀念都不够。只是太过云淡风轻,反而恍惚得不真实。我唯一可以理解的真实是雪行不再像从前一样爱我了。他甚至也没有怨恨我。他只是不在乎。我们就像在做一场逢场作戏的梦。
  再没有希望了。当我得知雪行现在有两个妻子和一双儿女的时候,我终于确证了这一点。这是雪行对我一次又一次伤害的报复。而云深,还是我下旨命雪行成婚的。是我亲口命令的。现在他终于有妻有子,有了自己的家。而这些,分明是我命令的,命令。作为一个皇帝的命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成家?他把我的命令服从得淋漓尽致。我还想让雪行怎么样呢?我悲怨欲绝。我再也得不到雪行了,再也得不到了,永远也得不到了。
  正在这个时候周边小部族被西戎侵犯,请求支援。雪行来征求我的意见。
  我拿着使书,一个念头猛然浮现在我心中。如果……如果……我们可以一起……死在疆场,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我打了个寒噤。我几乎无意识地说:“朕要御驾亲征。”
  “打仗是要杀人见血的,钦毓。”雪行好象不大愿意让我去。
  “朕没有见过血?”我无意识地挑衅,心里的叫声越来越嘹亮,越来越尖锐。是的,死。只有死亡能把雪行从他的家中夺走,只有死亡能让我从黄金牢笼里解脱,只有死亡才能让我雪行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没错,没有错。
  “当然不是。”雪行垂下目光,旋即抬头笑道:“御驾亲征也好。”
  “那就这样吧。”我把使书扔在一旁,展颜笑道,浑然不觉我已经走火入魔得厉害。这个邪恶怨毒的念头让我兴奋得浑身颤抖。我把雪行拉进怀里,如饥似渴地吻着。如果我们可以一起死在疆场,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我忘记了我的皇位,忘记了我为它精心设计的14年,忘记了还没有成材的心寻,忘记了世间荣华。雪行,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雪行。我绝对不能失去雪行,即使杀了我们两个。
  “雪行,雪行……”我难以表达我近乎绝望的喜悦。
  “嗯?”雪行抬起清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我真的要把雪行拉进毁灭?可是,雪行,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不能舍弃我。这个世界都可以,只有你不可以。即使你背叛了我,我也不会舍弃你的。我怜惜地吻着雪行的脸,我不能放弃你,雪行。我最温暖的阳光,我最深刻的疼痛,我难以忍受的饥饿,我赖以呼吸的空气。我的雪行。林钦毓想尽办法也要得到你,再也不会放开你。他知道以往太错了,他再也不会放弃你了。即使追到黄泉,他也不会再放手的。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手了。
  雪行去和他的夫人孩子辞行时,没有人看到我远远地跟在后面。我冷酷地看着那两个女子和小孩泪水涟涟,我恨他们,恨他们可以得到雪行。如果我还有一丝犹豫,此时我也终于坚定了我的信念。我要把雪行从那两个女子手中夺回来,不惜任何代价。我要把雪行带走。也许我可以杀了他们,可是我再也得不到雪行的心了,雪行一定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我只有彻底把雪行永远从他们身边带走。
  我攥紧双拳,转身离开。
  “钦毓,你不要在前面冲杀,在后面观战就可以,我和凤宁都会在一旁保护你。你不要穿太显眼的衣物……”大战前夕,雪行不放心地叮嘱。
  我几乎两眼湿润,雪行,你还管我的死活?是呀,你不能不管,我是……皇上,我是你的皇上,不是吗?你对那几个女人和孩子,又说了什么?等我回来?我转过怨愤的目光,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那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怕你受伤。”雪行靠近我。
  你是怕我受伤,还是怕皇上受伤?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反正我们最终要在一起的。“没事。我想看看我的血行将军的勇姿。”我别有深意地握住雪行的手。
  “打仗可不是玩笑,到时候要真刀真枪,刀枪不长眼的。”雪行笑着说,仿佛只是在跟我笑闹。
  我也笑笑。现在的我已经再不想理会束缚了我25年的凡尘种种,我只想结束。我也想任性一次,不负责任一次,自私一次,我再也不想计较什么天家声誉,什么百代留名,什么文治武功,让这些东西都见鬼去吧,让那个建立鸿绪王朝太平盛世的誓言见鬼去吧,让那个满是血腥污垢的黄金宝座和它们通通见鬼去吧。我悲愤地诅咒着,如果不是它们,我不会错失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不仅仅是一个傀儡,我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爱会恨的人。
  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两军对垒。雪行勒马站在大军之前,仿佛在静静地等着一个神圣的时刻。冷凤宁紧紧守在我身边,他们都紧张地看着前方。我黯然拉着马辔,凄凄地看着雪行挺得笔直的背影。我的心里就像冰窖一样寒冷。双方的兵马都蠢蠢欲动,战马急切得踏着蹄子,打着响鼻。隔着宽广的战场,巨大的张力一触即发。可是这些景象对于了无生趣的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只不过是我暗淡的背景中一道没有任何意义的风景线。
  “今天皇上御驾亲征,率领我们平定西北边疆,一举歼灭西戎蛮夷,天佑弘绪王朝,万岁万岁万万岁!!!”雪行回头望了我一眼,高声喊道,清亮的声音在旷野里隐隐荡着回声。
  刹那间,热泪涌出我的眼眶,说不尽的复杂感触一股脑地袭上我的心头。向前冲杀的人们沉重的步伐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我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哀伤地看了雪行一眼,扬起手狠狠地朝马臀抽了一鞭。马儿惊得抬起前蹄嘶叫了一声,箭一般冲了出去。我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错身而过的雪行。战马疯狂地向敌军中冲过去,颠得我几乎抓不住缰绳。我闭上眼睛。泪水没有知觉地在脸上蔓延。耳边呼呼的风声中,隐约听到雪行的呼喊。他跟上来了。我抽泣着弯起嘴角,再次回手狠狠抽了一鞭。我赢了。我要带走雪行了。
  “钦毓,有什么错,你杀了我,你快回去!你快回去!你快回去!钦毓!”雪行的声音带着哭腔。
  为什么要哭呢,雪行?我一点也不觉得悲伤了。我迎着冰寒的烈风,只觉得全身心都畅快起来。我终于可以不用是皇上,不用再伤害你,我可以是全心全意地做林钦毓了。我自由了,我可以爱你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快意江湖了,难道你不高兴吗,雪行?我很高兴呢。我不悲伤,我不悲伤,泪水依然没有知觉地蔓延,可是我不……悲伤,我……不悲伤。我终于可以把满心凄苦都倾诉于天地间了,我终于可以把忍耐多年的泪水都哭个痛快了。我怎么还会悲伤呢?
  因为马的奔势太凶猛,敌人都胆怯地退开,让我长驱直入。我忍不住笑出来,很快地,他们就会围上来,然后把我乱刀砍死吧。把我砍成粉碎,砍得面目全非,让世界上的人再也认不出林钦毓,让林钦毓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间。
  雪行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不再回头。现在我已不想停顿,我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解脱,从人间解脱。忽然一个人一刀砍在了我的马身上,马一个惊吓扬起了前蹄,把我狠狠甩在了地上。我闭上眼睛把身体紧紧贴住地面,大声呼喊着雪行的名字。我用尽全部生命大声呼喊。我呼喊着我的全部生命。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是多么惨痛,多么凄厉。
下一刻,是一具温热的身体扑在我的身上。太熟悉的味道,每次让我心痛到梦醒的味道。我睁开眼睛,正看见白光闪闪的刀锋,我一个激灵,用力抱住雪行向旁边滚过去。我是……想死没错,可是我的本能先于我的意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刀锋就这样砍在雪行身上,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雪行拔出腰刀塞到我手里,把我向一旁一推,“快上马!”
  我不知不觉地拿起武器抵挡,我做不到再一次躺在地上送死。雪行在我身边,是温热鲜活的肉体,我想像不出来如果他变得冰冷僵硬,我……我还是做不到,我……我迷乱地服从着雪行的命令。
  雪行扶了我一把,让我上了马,我想伸手去抓他,可是周围全是敌军,我怎么抓得到?冷汗顺着我的脊背不停地流,我渐渐清醒过来,开始明白我做了什么。天哪,我简直不敢去想。“钦毓,你先走!”雪行只顾着护住我,根本顾不得他自己,鲜血渐渐濡湿了他的战袍。
  “雪行,雪行……”我撕心裂肺地呼唤着,哽咽不已。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我在杀死雪行!我在杀死雪行啊!
  “走!”雪行用力拉住缰绳,艰难地调转马头,让它对着我军大营。我不知道同时有多少个人刺中了雪行的身体。
  “雪行!”我肝肠寸断。我真恨不得立刻一头栽死在地上,如果上天能放过雪行。我错了,我错了!我怎么能杀死雪行?我怎么能?!
  “走!”雪行嘶哑地大喊着,狠狠地刺马臀。战马吃痛地长嘶一声,奈何我们被围困得铁桶一般密不透风,它又怎么冲得出去?雪行毫不气馁地在马前开路。我痛不欲生地跟着挥舞腰刀。这样下去,雪行一定会为我而死的。我的目的就要达到了,我为什么这么后悔?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终于领悟到,爱绝不是占有,爱绝不是互相伤害,爱是成全,爱是宽容,爱是即使这个人伤害你,你还能为他去死。
我终于领悟到,雪行最后一次对我说的爱是什么意思,绝不是一个怀念,绝不是一个梦呓,而是一种哀痛,一种隐忍的成全。我从来都错得离谱。雪行付出给我的比我所能想象的全部还要多得多。我觉悟得太晚。
  “钦毓,我都是骗你的,那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背叛过你,一次也没有,你原谅我,你快走!钦毓,你快走!”雪行忽然头也不回地喊道。
  我顿时泪流满面。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对爱我的人做了什么?我对我爱的人做了什么?神哪!如果我太愚钝,你为什么不让我早早去死?你为什么任由我伤害雪行?你为什么任由我犯下这么大的错?为什么?
  雪行好象突然看到了谁,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抹了一把眼泪看过去,看样子应该是对方的统帅。
  那个人挥了挥手,周围的人都放下了武器。雪行紧紧贴着我站着,和那个人交谈着。
  “不,雪行。”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直觉雪行在为我的错误付出代价。雪行一定是为了救我在跟那个人谈条件。
  很快,那个人居然让他们的军队让出一条路。雪行立刻紧紧握了握我的手,短暂得让我还没有感受到他的体温,他就快速收回手,狠狠地拍了战马一掌。战马有灵性一样顺着那唯一的生路飞奔而去。
  我根本来不及拉住雪行,我惊恐地看着雪行离我越来越远。他站得那么笔直,面带微笑看着我。虽然他满身血污,却灿烂地发光。他对我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楚。
  神哪,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雪行一定是为了救我用他自己的生命作为了交换。他目送我离开,自己却远远地留在后面。又是我的错,又在让雪行在为我付出代价。我眼前一阵阵发黑,直想从马上一头载在地上。我悲痛欲绝,无限痛悔。谁能再给我一次补救的机会?我怎样才能救救雪行?泪水把视线都模糊了,我却终于想到,如果……如果我不仅仅是林钦毓,而是……皇上的话,我就可以。我就可以救雪行。我渐渐镇定下来,所以目前我需要的是尽力保存我自己,我要用我的身份去救雪行。我忍住泪水,快马扬鞭向我军飞奔。只有这一个办法,只要我肯重新去做皇上,抛却我种种痴心妄想,抛却我的七情六欲,抛却我的情爱梦幻。
  骏马如飞奔驰,我却仿佛僵滞在这一段血腥的路途上。多少爱恨,多少对错,多少痴癫,多少情狂,多少心念,多少……,多少……,我奔出去时心无挂碍,而现在我却要把我一路抛却的一点点捡回去。捡回我的皇位,捡回我的江山,捡回我的名誉,捡回我的生命,捡回我所有的负担……我这一番挣扎又有什么意义?我早该明白我的每一次离经叛道总是要雪行付出代价的,而我,我是神的“宠儿”,这是我逃不掉的身份,我再怎么不甘,那个肮脏血腥的宝座还是狞笑着张大着腥臭的嘴等着一点点吞噬我,我不该妄想逃离傀儡的身份。我根本逃不掉。我在这漫长的一路上整肃着自己,我怎样一步步走出来,就必须怎样一步步走回去。我已经绝望。
  我很快地和迎上来的军队会合。西戎快捷地鸣金收兵,带走了雪行。我伫立在萧萧的寒风中,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我的视线中渐渐消失。等我回过神,才发觉所有的士兵都鸦雀无声地看着我,每一个人都询问地看着我。我眼睛一酸,赶紧忍住悲伤,大声说:“鸣金,收兵!”一句话没有说完,嗓子已经嘶哑得说不出话来。我晕得厉害,在马上摇摇晃晃,冷凤宁在一旁扶了我一把,我感激地点点头,努力抑制仿佛想把我席卷而去的眩晕。万般往事乱成一团,我拼命地想理清头绪。西戎人把雪行带走了,那就是我还有机会可以救回雪行是不是?
  我再次醒过来浑身痛得厉害,我听到有人在房门外悄声低语。我用手撑着额头,努力回想着发生过的一切。沉重冰冷如铁的回忆霎时涌入脑海,我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我都不知道。“来人!”我唤人,声音破碎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大声喊:“来人!”
  “皇上,你醒了?”冷凤宁先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将校。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压抑住痛苦的呻吟想坐起来,还是有人过来把我扶了起来。
  “皇上,你昏迷了三天了。”冷凤宁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三天?!我惊诧莫名,只觉得浑身发冷,“那……雪行呢?雪行呢?”
  “柳将军现在还在西戎手里。西戎的求和书已经送来了。我们想请皇上定夺。”
  我颤抖着伸出手,马上有人把一份使书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地想打开,奈何手哆嗦得厉害。冷凤宁上前一步帮我把书信打开。我闭了闭眼睛,还是头痛得厉害,我强撑着看下去。西戎的首领说话很客气,先告知我雪行无恙,西戎待如上宾。我立刻觉得浑身虚脱。看了几行,晕得厉害,我忍不住俯到床边呕吐起来。冷凤宁赶紧扶我躺下来。“念……念给朕……听。”我有气无力地命令他。
  西戎的首领戎衣话说客气,但是也很强硬。他开的条件太匪夷所思,如果我一口答应下来,无异于养虎为患。可是不答应,雪行怎么办?怪不得冷凤宁不敢自作主张。我闭着眼睛与眩晕和疼痛斗争着苦苦思量。过了一会儿,冷凤宁也许以为我睡着了,低声叫道:“皇上?”
  “嗯。”我略略出了点声音,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冷凤宁赶忙扶着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想说没事,根本呕得说不出话来。可是我的思索没有停。一线曙光浮现在我眼前。雪行没有背叛我,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有挽回雪行的可能?是不是只要我再挺9年,我就真的可以想办法离开那个深宫大院,我就可以和雪行一起离开?我不能放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放弃。
本来这次来我以为我可以和雪行沟通好,然后想办法在9年中彻底平定西北。我没有想到我首先看到的是雪行的背叛。我一时绝望透顶,一心求死,哪里还想得到这些计划。可是这些全是假的,雪行说这些全是假的!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热泪盈眶。我终于真正明白我带给雪行的是多深的绝望。
我有多少绝望,雪行就有多少绝望。所以雪行才骗我。我曾经做过的事何其残忍。我有过多少绝望,现在我就有多少悔恨。我发誓我绝对绝对不会再伤害雪行一丝一毫了。我泣不成声。
  “皇上,皇上,大夫,大夫……”
  “皇上,镇静一点。”马青峰这次也跟着我来的。他说着就要给我灌汤药。
  “不……要。”我勉强发出声音。我现在需要清醒,我需要迅速决断。我现在要重新记起我的计划,我要借此机会降服西戎,平定西北,一劳永逸。然后,我就有机会和雪行远走高飞,我就有机会补偿雪行。
  “……水。”我强撑着。马青峰赶紧给我喂了几口水。我润了润喉咙,浅浅地吸气,低声说:“……不能……答应……条件,削减……七成……尚可。”
  “是。臣这就去修书。”冷凤宁答应着。
  “措辞……要婉转。”我不放心地叮嘱。
  “是。”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
  一来二去,谈判一直进行着。西戎竟然毫不让步。他们要是肯降低一点条件,也许我也可以再退一步,但是他们这么强硬,这是和大国谈判该有的态度吗?我不可能向他们屈服,就算我肯,鸿绪王朝肯吗?而且我也是决不肯养虎为患的。这次和上次对北狄的情形完全不同。
上次雪行生死未卜,我不敢迟疑。而这次,我既要救回雪行,更要根绝后患。而这样僵持下去,只有再次开战一途。在第三次交锋无望的时候,我已经吩咐冷凤宁作好迎战准备。我不是不担心雪行的安危,我早已安排好另一路人马,一旦事情有变,一定要第一时间救下雪行。
  “皇上!”
  “进来。”我正在用温水洗脸。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我也好了很多,只是西戎冥顽不灵,如果不是顾及雪行,我早就直接出兵讨伐了。我知道这样拖延等于在告诉西戎雪行的重要性,可是我又怎么能丝毫不顾忌雪行?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过雪行,北狄是我示意李朔望灭掉的。当时我带雪行走的时候,曾经让李朔望要伺机让这些西北部族互斗,尤其是北狄,一定要首先把它灭掉,以消我心头之恨,也断绝我一时情急给它太多好处的后患。北狄的首领以此作风,早晚是要自毙的,我也并非强行逆天理而动。不过却养大了西戎的胃口。我甚至怀疑当初李朔望是不是让西戎知道得太多。这件事李朔望做得实在不够好。
  “西戎在城外一百里列军,扬言我朝要再不答应他们的条件,就要……就要对柳将军处以火刑。”
  “什么?!”我猛地直起身。
  “皇上息怒。”
  “冷凤宁!”
  “末将在。”
  “除去留五百人守城,带兵出城!”西戎肯定知道什么,不然定然不敢这样豪赌,把全部部族的生死压在雪行一条命上。太嚣张了!他们以为有北狄之议在前就能算计住我?!他们以为堂堂鸿绪王朝能让他们这样玩弄于股掌之间?!太嚣张了!他们究竟是蛮夷,不懂中原文化,他们以为就算我想要屈服就可以给他们屈服的吗?他们以为就算我舍不得就能控制得了局势的吗?他们以为天下是我一个人的吗?他们哪里知道我才是这个天下的傀儡?被他们威胁而屈服这种奇耻大辱是每一个鸿绪人都不会答应的。即使我再恨这个位置,可是我为万民之主一天,我就不能做这等丑事,我不能为一己私情背叛全天下民众。
我……背叛了一次,也是拿生命作代价的,而且已经太多。我不能再背叛一次。雪行不会允许我再背叛一次。我能既救回雪行,又歼灭西戎。我能做到。因为我是鸿绪王朝的皇上。
  我抖擞精神坐在马上遥望着远处的西戎军队,在最后面的地方,隐约可以看见火刑架上绑着一个人。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了,万一,不,不会有万一。我按捺住不安的心情。不会有万一的。我布置得完美无缺,我有将近十成把握,只是我不能说不会出一点纰漏。雪行,雪行,你放心,这一次我再不会放开你。我默祷着。
  我紧张地看着彤云密布的天空,等待着马龙飞的焰火为号。马龙飞是雪行帐下最骁勇善战的一员猛将,从来都是攻战前锋。这回我就让他带人先想办法靠近敌军,一旦有机会救下雪行,就放焰火为号,我们就里应外合,一举歼灭西戎。此时自然有人去和西戎磨嘴皮子拖延时间,掩护马龙飞的行动。本来我还担心茫茫黄沙,无处藏身,马龙飞却立下军令状拍着胸脯说有办法。冷凤宁也对他作保。为了此计万无一失,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大军根本就不知道。现在我担心得要命,胜负关键就在此一举了。
如果,如果他不能成功,我,我就答应西戎的条件又如何。在时间的流失中,我的自信慢慢变得薄脆。就算有一万条理由指向胜利,那唯一一条指向失败的理由就像一根利刺一下一下狠狠地扎着我的心。我紧紧地握住马缰,手心渐渐渗出冷汗。那一点不安就像洪水慢慢扩散,铺天盖地向我席卷而来。
  “皇上!”冷凤宁忽然叫我。
  我紧张得浑身一个激灵,先看向雪行的方向,悟过来急忙看向天空,没错,是我们约定的记号。太好了!刚才还笼罩我的担心烟消云散,我长长松了口气,不觉喜形于色,大声喊道:“众位将士,西戎蛮夷目中无人,欺人太甚,居然以柳将军性命威胁于我天朝,罪无可恕!柳将军定然也不肯眼睁睁看我天朝受辱于敌军!我等岂能坐而视之?各位将士,今日随朕出征,全歼西戎逆贼,为柳将军报仇,以振天朝威严!”
  “冲啊!为柳将军复仇,以振天朝威严!”众士兵被不计将军性命的恨意激励着群情激昂,纷纷举着刀枪向前冲去。“冲啊!为柳将军复仇,以振天朝威严!冲啊!为柳将军复仇,以振天朝威严!……”
  我不甘示弱,一马当先。冷凤宁紧紧跟着我。雪行,雪行,我迫不及待地直取雪行的方向。突然,远处腾起一道艳红的火焰,在昏暗的天色里灼疼了我的双眼。这,这是怎么回事?马龙飞呢?他救下雪行没有?那是什么火焰?我的心脏就像被谁一把攥在手里狠狠地掐碎。
  “将军!柳将军!”有人凄厉地大叫。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不会的。我明明看到信号了,冷凤宁也看到了。“西戎狗贼不得好死!兄弟们,冲啊,为柳将军报仇!为柳将军报仇!”周围的士兵都杀红了眼。不,不是这样的。我说那些话是为了激励士气,我早已安排马龙飞去救雪行了,我怎么会拿雪行的性命去赌博?我颤抖着喃喃自语。不,他们不知道那是不是雪行。他们都是胡说的。我要亲自去看看。我狠狠地抽着胯下的战马,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对面去。我们之间为什么有那么远的距离,为什么有那么遥远的距离?!
  等战场终于平静下来,马龙飞自杀在火刑架前,我站在火刑架下泪流满面,渐渐撑不住跪下去。我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把头一下一下向地面狠狠地撞。我已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说后悔又有什么用?雪行,雪行呀。我太盲目地自信,我明明知道还有那么一丝可能事情会变成这样的。可是我不相信,我一意孤行,我刚愎自用,我……我只想赶快死掉。让我死了吧,不要让我面对我亲手犯下的错,不要让我面对这个最残酷的结局。神啊,因为我错了,我对不起雪行,所以你来惩罚我对不对?你让我苟且偷生,你却让我永远失去雪行。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了?为什么我该死却死不了?为什么你让我一身病痛却死不了?这都是对我的惩罚对不对?你惩罚我没有认真地爱雪行,所以你让我和他阴阳两隔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皇上,皇上!”他们死死地抓住我。我眼前一片红雾,浑身痛到脱力,心里却十分清明。我太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做了什么。清楚到让我痛得抓狂。
  “皇上先不要焦急,末将认为这并不是柳将军。”冷凤宁大声说。
  我猛地抬起头,急切地看着他,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我听来都仿佛仙音,他的影象我看起来就像天神。我几乎爬到他的脚边。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皇上,末将认为柳将军的身形要比此人高得多。”冷凤宁冷静地说。
  我终于鼓起勇气咬着牙抬头去看那具烧焦的枯骨,是,是,雪行要高得多,肯定是雪行没有死,雪行一定没有死,雪行绝对不会死的。我狂乱地安慰着自己,就像一个将要溺死的人终于攀住一根浮木。
神啊,雪行没有死对不对?雪行,你没有死对不对?雪行,你不会就这样离开我的对不对?你不会这样报复我对不对?你不会这样报复我对不对?雪行,雪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你回答我呀。你回答我呀!我用尽全身力气甩开抓住我的人,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四处抓人看,所有的士兵都围在一旁看着我一个人发狂。我不肯死心地一个人一个人寻觅着,再没有人拦阻我,所有人都在哭。哭什么?雪行没有死。雪行不会死的,你们哭什么?你们哭什么?我气极,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痛到呕吐,呕吐完我就爬起来接着一个人一个人地寻找。我一定要找到雪行,我一定要找到雪行,我一定要……找到……雪行……
  “皇上。”我稍微有点清醒,有人叫我。我一动,立刻就呕吐起来。
  “皇上,不要动。”
  我怎么能不动?!我要去找雪行!我拼死想爬起来,可是我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我急地哭出来,气噎得喘不上气。
  “皇上,臣有办法找到柳将军,皇上不要着急。”我急忙看过去,气噎得说不出话来,我只能用目光哀求。
  “皇上,臣用性命保证,皇上静心养病,臣一定把柳将军找到。”冷凤宁信誓旦旦。
  我只能哀恳地看着他泪眼朦胧。这一刻我是多么感激他。
  我怎么可能安心养病。我一等到能强撑着爬起来就让冷凤宁给我回报搜寻情况。他说西戎将军戎风战死,但是活捉了西戎的首领戎衣,正在严刑拷问。我赶忙让他把戎衣带过来。
  戎衣伤得奄奄一息趴在地上。我恶狠狠地看着他。
  “皇上,他的腿残废,不能行礼,你不要见怪。”冷凤宁跟我解释,转过头怒喝戎衣。“说,你究竟把血行将军怎么样了?”
  “败军之将,要杀……咳咳……要剐,悉听尊便。”戎衣冷笑着。
  他会说汉语。我匀了口气,慢慢说:“你告诉朕血行将军的下落,朕就赦你不死。”
  “你能赦风不死吗?”戎衣支撑着坐起来,笑得凄凉。
  “朕能赦。”我根本就没听出来他说什么,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就算他现在让我去死,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哈哈,咳咳……”戎衣笑得弯下腰,眼前的地面落下一滴又一滴水珠,“你以为你是谁?你是阎王吗?风死了!风死了!哈哈……”
  我管他什么风呀雨呀的,我只想知道雪行在哪里。“你告诉我雪行在哪里?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已经急不可耐。
  “什么都答应?”戎衣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你能让风活过来吗?”
  “你到底说不说?”冷凤宁直接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戎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血、行、将、军、死、了。”
  我就像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心脏剧烈地疼起来,头也疼起来。我趴在床边呕吐着。然而那魔魅的声音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扎进我的脑袋,“他是被烧死的,因为你不肯答应我们的条件。他被一点一点地烧成焦碳,他……”
  “不要说了!”我忍不住用力尖叫着。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抱住头泣不成声。“因为你不肯答应我们的条件,因为你不肯答应我们的条件,因为你……因为你……因为你……”不要,不要再说了,我用力地摇头,虽然这样让疼痛更加剧烈。因为我,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的愚蠢,我的痴傻,都是因为我,雪行。雪行,你恨死我了对不对?你恨死我了,对不对?
  我抬眼看着戎衣,忽然心生一计。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雪行到底有没有死。如果雪行没有死,一定是戎衣手下留情,不然就没有可能。那么我就杀了戎衣,如果雪行没有死,雪行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想到这里,我又暗暗苦笑自己的绝望,我最后的希望就是戎衣一时心软放过雪行。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如果再没有希望,我就……我就……放弃,彻底放弃了。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凤宁,把西戎叛首吊在城外,其他逆贼一律斩首示众。张榜让百姓都来看。”
  “是。”
  “你,你真是个暴君!”戎衣咬牙切齿地说,“你不得好死!迟早会有人起来推翻你这个暴君的!……”
  “走!”士兵急忙把他拖出去,一路上他还骂声不绝。
  “扶朕到城头,朕要亲眼看着他被吊死。”我歇了一会儿,命令身边的人。
  “皇上,你这是……”马青峰无声地叹息。
  “找死?”我斜睨他,“朕觉得时间已经够了。扶朕出去。”如果雪行不在了,我又怎能独活?
  我在城头看着戎衣被五花大绑面对着大漠上满地尸体,既有西戎人的,也有鸿绪人的。在所有的西戎人都被杀完后,戎衣就不再出声。我冷冷地看着他,他紧紧闭着眼睛,嘴唇被牙齿咬得鲜血直流。
我调转目光,搜寻着围观的百姓。如果……如果雪行没有死,雪行会来的,雪行一定会来的。我一定要找到他,跟他说我是天下最无情最愚蠢的人,是天下第一大混蛋,我罪该万死,即使他杀了我都没有关系,只要他没有死,让我死也没有关系。我不能接受是我的愚蠢害死了他,我接受不了。我不能接受是我杀了雪行,而我还活着。只要雪行没有死,他怎样我都愿意呀。他跟他的妻子儿女团聚抛弃我也无所谓,践踏我也无所谓,他杀死我也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神啊。
  我不吃不喝在城头待了三天。我一刻也不敢合眼,生怕一个眨眼就会错过雪行。眼见希望越来越小,我已经痛苦不堪。
  “皇上,戎衣死了。”
  我迟钝地抬起头,戎衣死了?戎衣死了,雪行没有来,雪行没有来。雪行不会再来了,雪行永远也不会再来了。我已经绝望得流不出一滴眼泪。我神志恍惚地挣扎着走出城外。悲风怒号,尸横遍野,满地鲜血。我像在梦中一样走进那些尸体之中,一个个去翻看他们的脸。我忽然记起我的梦,满地的尸体中,我哪里也看不到雪行,我四处呼喊,没有一个人回答我。我疯了似的寻找着雪行。这……不是一个梦,这就是今天,就是现在,噩梦是现实的再现。我跪在地上,在这些残缺腥臭的尸体之中,寻找着我这一生最心爱的人,是我亲手害死了他,我要去陪他,我要去向他认罪。
  雪行,我曾经说过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再伤害你,谁敢伤害你,我就把他活活吊死,你还记不记得,雪行?我从来的誓言都是谎言,我一次也没有做到过,我是多么卑鄙无耻。你却从来也没有责骂过我。你爱着我,护着我,让我一次又一次伤害你。雪行,这一次你终于不会再原谅我了。我一边和雪行默默地对话,一边一个人一个人地寻找着雪行。雪行,你躺在这里吗?你是不是很孤单?你一直都只有一个人,好不容易你有了家,我却还要破坏掉它,我是多么自私卑劣。我还妄想和你一起去死,可是我是个懦夫,我没有死,却害死了你,你恨不恨我?我知道你一定不恨我。你是不会恨我的,你那么高洁,那么飘逸。我根本不配让你恨。所以你用离开来惩罚我,让我再也见不到你。你做得对,我活该落得这个下场,可是雪行,你为什么要离开这个人间,你太累了吗?你让我逼迫得太累了吗?都是我的错,雪行。
可是,可是,雪行,我离不开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知道我不该再去打扰你的安宁,可是我真的再也撑不下去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人的生命是会被另一个人的生命照亮的。我从来不懂得爱,是你教会了我,可是我把爱当作武器杀死了你。我从来不知道我在那个金碧辉煌奴婢成群的深宫大院是孤独的,是你告诉了我,我却因此逼迫你来填补我的孤独。我从来不知道我是一个傀儡,是你给了我灵魂,我却用它戕害了你。我从来不知道我是这么愚蠢,我怎么能对你的生命这么不认真,把你作为战争的筹码。雪行,可是你知道吗?我是真的为了以后有一天我能离开冰冷的皇位,和你浪迹天涯才做了这么傻的事。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有一个家,可以一起生活,一起变老。我是真的为了这个目的那么努力的。江山虽美,怎么抵得上你一个笑容?等我死的时候,江山是他人的,而你的一个来世的承诺就可以是我毕生的渴望。可是这一切全让我毁了,全让我亲手毁了。雪行,我对不起你,不,我欠你的,岂是一句对不起可以说清的?岂是一万句对不起可以说清的?我是全天下最大的笨蛋……
  “皇上,皇上。”那么多人死死地抓住我,不让我像个噬尸的妖怪一样在一片血肉模糊中翻找。
  雪行,我才不会理会他们。我要找到你。我不敢求你原谅,但是我要追随你,我要补偿你。我不能再没有你,你就让我为我的错误付出代价好不好?你就让我再好好地爱你一次好不好?让我把我对你犯下的错都弥补回来好不好?好不好,雪行?雪行……
  “皇上,好了。”马青峰小心地给我缠好绷带。
  我默默地垂了垂眼帘以示知道了。
  “皇上,吃药了。”小成子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喂给我,喂着喂着,他就泪流满面。
  “哭什么?朕又没有死。”我虚弱地问他。我也以为我要死在撼阳了,结果却还是活着回来了,回到皇宫。
  “皇上,你怎么……”小成子泣不成声。
  我也想知道我怎么活着回来了。我在那些尸体中疯狂地寻找着雪行,直到人事不知。我根本也不想活了。可是老天却偏偏让我活了下来。因为我被沙漠毒蛇咬了一口,由于蛇毒伤口血流不止。马青峰说要不是流血的关系,可能我早已经毙命于脑疾,这不能愈合的伤口反而使我不至于一时血涌于颅内,让我得以苟延残喘。面对这个结局,我是该笑还是该哭?
  冷凤宁等我镇定下来以后告诉我他已经认真搜寻了战场所有的尸体,绝对没有形似雪行者,而且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同时失踪不见的还有雪行的养子柳醒岸。我知道冷凤宁想告诉我什么。雪行也许没有死,他只不过是在什么地方,而柳醒岸一定也跟随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骗我。他接下来哭着说雪行待他甚厚,他愿意终身去寻找雪行的下落,找不到甘愿以死谢罪。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可是我想相信,我愿意相信。我愿意相信雪行没有死。可是雪行为什么不回来?冷凤宁说也许雪行不是不回来,而是他受了伤,根本回不来。我听得痛彻心肺。但是我已经相信雪行没有死,因为有那么多证据:没有雪行的尸体,没有柳醒岸的尸体,冷凤宁坚定的信念,还有我始终都不肯彻底绝望的心。雪行一定是在哪里回不来,也许是我让他太伤心,所以他不愿意再回来。所以我要去找他,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
  于是我否决了冷凤宁,断然咬定雪行已死。正因为我不相信雪行真的死了,我才敢这样胡说。雪行没有死,我就终有一天可以找到他,我就可以离开,去给他认罪,去尽心补偿。现在宣布雪行已死,不失为我们以后留下一条从朝堂逃遁的后路。
我把雪行的家眷全部带回了京城。这样如果雪行顾念他们而回来的话,我就不会再失去他。宣旨时雪行的二夫人差点要跟我拼命,他们全家上下痛哭流涕,都不肯相信雪行已死。他们都是真的爱着雪行啊。我又何尝不是?我默默地陪着他们流泪。我再次到雪行的书房待了一会儿,企望那儿还有雪行的气息。那桌椅,都是雪行坐过的;那笔墨,都是雪行用过的。我哀伤地抚摸着这些不会说话的冰冷物件,痛哭失声。
泪眼朦胧中,我看见墙壁上有雪行亲笔题写的条幅:“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雪行,雪行!墨迹犹存,芳踪何在?如果我早一些发现这如同雪行表露胸臆的语句,我是不是就不会做接下来那么多不能挽回的事?我顿足捶胸,满心说不尽的痛悔。伤口中的血日夜不停地汩汩流淌,就像从我的心里流出来的一样。如果我能代替雪行流血,我宁愿我一身鲜血流逝殆尽。七天伤心,白了我一头黑发。看着镜子,我悲伤难以自抑,一地鲜血,一头华发,又怎能换回雪行?一颗伤心,一池眼泪,又怎能唤回雪行?没有雪行,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日日夜夜在悲伤中痛苦煎熬。
  一路病痛,几番惊梦。午夜梦回,只恨此身不能常做梦中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谴责自己,我早已在痛苦中支离破碎。这一生,我不会再原谅我自己,我不会再原谅这个至高无上的皇位。我回来,回来只为再寻雪行9年,9年后,如果再寻雪行不着,我绝不会再多留人间一个时辰。
  我凝视着雕梁画栋,锦衣玉食,不禁悲从中来。这一生,为了对得起这皇位,我对不起雪行,对不起自己都太多,太多。这一生,我不再怨它,唯愿以后生生世世,决不再生帝王家。一个人,想要责任和感情两相全,真的就这么难吗?为什么就这么难呢?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呀?也许我能教给心寻的最真实的教训就是,如果要是想做一个真正的好皇帝,最重要的就是要做到“无欲则刚”。只是人活一世,如何能毫不动情?
  第五章
  从西戎回来我第一次坐在朝堂上,目光四扫,一片怯怯。我知道,在去西戎之前,我就政令如铁,这次我又强硬地把西戎屠灭全族。在他们眼里,我肯定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我清了清嗓子,立刻大殿上连衣袍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我轻声嗤笑,这些人呀。“众位爱卿,多日不见,可有本上奏?”
  大家互相看了看,开始一个一个地奏事。我振作精神细细听着,一一提出我的意见。很快,气氛就活络起来,大家就不再那么拘束,我还是他们年轻果断的皇上,我在西戎满身血腥的样子他们毕竟不曾亲见。我还是常常面带微笑,谦恭而强硬的皇上。我脸上不会显露出一丝一毫让头发花白的秘密。于是,他们也会渐渐忘记这个秘密的。
  “退朝。”终于把政事处理完毕,我也累得够呛。我含笑点头,小成子就赶紧喊退朝。大臣们像以前一样都恭敬地等着我先走。
  我心中有点感伤。我点头示意小成子过来搀着我起身。我毕竟已经不是年富力强的林钦毓了。我这回的确是从阎王嘴里抢了一条命出来。我转过目光,看到他们各个若有所思的脸。“你们都下去吧。”我挥挥手,心里清明他们都明白各自该为各自的前途计较了。我风中残烛的样子会让他们心神不安或蠢蠢欲动。我太清楚了。但愿他们不要低估我。我不是他们可以轻易蒙蔽的主子。
  “皇上三思。”
  知道我坐在病榻上说这些话很没有说服力,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以示我的不可抗拒。
  “皇上,你的身体撑不住的。”
  “朕又没有说现在去。”我严峻地看着孟文放和王奕达。其实也不怪他们。我所到之处总是血雨腥风。“朕只是让你们先议一议。”
  我在做南巡的计划。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雪行。我一直派人在暗中寻访。如果雪行还活着,他一定会回家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漂泊在外,他不会不想家,他一定会回去的。书林墨海,踏雪寻梅。都在他的心里,他没有忘记过。我还记得那年开春,他看着刚刚抽芽的细柳,就痴痴地失神许久。他喜欢的木犀糕。他咀嚼着木犀糕时飘远的眼神。我一定要去那个地方,那个自古繁华的地方,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那个地灵人杰的地方,那个孕育了雪行的地方,那个记录了雪行飞扬的少年时代的地方,那个让雪行魂牵梦萦的地方。
  我知道我现在去不了,不过我是一定要去的。
  当李嬷嬷把那个白白的小肉团抱到我面前时,我从内心对那个小东西感到无比的亲昵。和对心寻的感觉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时间不同,也许是因为心境不同。我让小成子扶我坐起来,伸手接过那个孩子。
喜月是在我去西戎之前就怀上孩子的,我走得匆忙,还不知道。我抱着登胳膊登腿的小东西,心底柔软地泛疼。我不相信雪行已经死了,却又固执地觉得选择这个时间来到世上的这个孩子和雪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甚至不想承认我会觉得他就是雪行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他就是雪行的转世。我爱怜地亲着他粉嫩的小脸。
  “皇上,娘娘让皇上给小皇子取个名字呢。”李嬷嬷笑盈盈地给我道了个万福。
  “林钟旻。乳名就叫雪忆吧。”我的雪忆。我的雪行。
  以后心寻来给我回报今天学的书时,我就让他们把雪忆抱过来。我抱着雪忆逗弄,偶尔会忘记听心寻的回答。
  “今儿凌师傅怎么说?”我哄着牙牙学语的雪忆,心不在焉地问。
  “父皇,你已经问过了。”心寻冷冷地说。
  “哦,是吗?乖,不能咬父皇。”我把雪忆举高,不让他来咬我。然后我才带着笑看心寻。“朕真的问过了?朕的记性越来越差了。”
  “父皇不是记性变差了,是没有听儿子说话。”心寻依然冷冰冰地回答。我虽然对他从不过分亲近,但是我从来也没有叫他怕过我。他在我面前一向说话随便,我也不甚在意。反正他将来要当皇帝,万人之上的主,到时候我也就不在了,他怕不怕我有什么关系?
  这孩子不高兴了。我把雪忆递给他,“朕累了,你陪皇弟玩一会儿去,朕看看你的窗课。”
  “我不和小孩玩。”心寻根本不伸手过来接。
  我可不希望我的后宫有人勾心斗角,儿子们搞什么兄弟庾墙。我可根本没心再去培养一个继承人,我也没有时间。“雪忆多乖,”我亲亲小雪忆,雪忆高兴得笑起来。“这以后可是你的好帮手呢,心寻。”我微笑着暗示他。没有必要忌惮这个孩子。虽然我没有明确地立太子,但是现在我等于已经授意于他了。他应该能够听得懂了。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心寻跪下来。
  “起来,咱们父子间不来这个。有话直说。”我虽然没有鼓励他跟我亲近,但是也不想他把我当成一个高高坐在宝座上的怪物。
  心寻磕了个头,不说话。
  我皱了皱眉,旋即笑道:“你不要怕,朕不罚你。”看来我的暴君之名已经人尽皆知了。
  “儿子是觉得父皇对雪忆比对儿子好。”
  这是……嫉妒?我笑了。我不久之前才明白的一种感情。心寻是觉得我冷落他了。只是我实在也没有力气去亲近他。不过我喜欢他有话直说的性格。我斟酌了一下说,“雪忆还小,能给父皇逗个乐子。你是未来的储君,朕就不得不对你严加管教。”
  心寻低下头咬着嘴唇。
  我忽然觉得我对这个孩子太过分。他还是个孩子。“寻儿,过来。”我招手叫他。
  心寻默默地走到我身边。
  我摸摸他的头,有点内疚,“自从你长大了,朕就没有抱过你了。你母后也不常见你,是父皇对你太严苛了。”
  心寻抽泣了了一声。
  是我总是把他当成一个继承人看待,让他驰骋纵横,却忘了他也是个需要爱的孩子。如果没有爱,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又培养出一个冷血暴君。“寻儿,过来和雪忆一起玩吧。”我拉他坐到我身边,把雪忆让他抱。
  心寻惊喜地看着我,别扭地接过这个柔软的小东西,一点不敢用力,仿佛怕一用力就会把他碰坏。
  “寻儿小时侯和雪儿好像呢。也是这么小,这么软。”我揽住他的肩想起了以前的事,“父皇抱你去御花园,你一路上乐得直流口水……”
  心寻红了脸,然而露出很神往的表情。我心里陡然颤动。因为他在我面前总是聪颖知礼的,我都忘了他还会撒娇,还会害羞。我也亲亲他的脸,“你母后拿着绢子一路跟着,怕你把父皇的衣服弄脏……”是呀,我都忘了,除了淑君来探病,我多久都没有和她在一起哪怕说几句话了。往昔的温情浮现在我心头,我暗暗神伤。我失去的太多,我忽略的也太多。“寻儿,今天天儿不错,晌午咱们到御花园办个家宴吧。”
  心寻点点头,像发现什么新玩具一样用指头轻轻戳戳雪忆嫩嫩的小脸,雪忆皱起小脸就去咬他。心寻好奇地任他咬。雪忆稚气用两只小手揪住心寻的手指不放,口水弄得哪里都是。
  我在一旁看得开心。心寻小的时候喜欢抓人,雪忆喜欢咬人,这到底都像谁呀?
  春去冬来,转眼又是四载。我渐渐看了一些诗书。从前我看得不多,因为我更需要的不是这些。现在缠绵病榻,也就多读了不少书。古人写情真是笔笔如针。
  “不能忘,当时交臂还相失,此后思君空断肠。”我低声曼吟,泪水就流了一脸。“当时交臂……还相失,此后思君……空断肠……”
  我闭上眼睛,却止不住滚滚热泪。雪行,四年了,你在哪里?闭上眼睛,那一幕幕混乱的画面就如在目前,那看着火刑架火焰轰然冲天时心中难言的惊痛,我一刻也不曾忘却。雪行,你在哪里,我为什么找不到你?南巡的圣旨去年就已经颁发下去了。雪行,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惦念,你就再见我一面吧。此生能让我再见你一面,让我死在你面前我都会甘之如饴。这份痛悔,我也快再也承受不住了。
  “父皇,父皇。”9岁的心寻带着4岁的雪忆跑进来。心寻似乎特别喜欢这个皇弟,两个人整天形影不离。有一次雪忆发脾气摔了我赐喜月的一只钧窑杯子,喜月急得不得了,扬手就要打雪忆,心寻却要替雪忆挨打,喜月怎么敢打未来的储君,最后还是心寻来跟我讨饶,让我不要责罚慧娘娘和雪忆。自从有了雪忆,心寻也显露出不少童稚之气。
  我拭去眼泪,勉强笑道:“凌先生今天早放课?”
  “父皇。”雪忆被我和心寻宠得颇有点无法无天,直接跳到我身上,仔细看着我的脸,“父皇,你在哭啊?”
  “是啊。”我不想骗小孩子,也没有心情掩饰。
  “父皇为什么哭?”雪忆用小手给我擦着脸。
  “父皇想念一个人。”我看着两个还不懂什么叫想念的小孩子。
  “什么叫想念?”雪忆果然不明白。
  我看着心寻示意他回答。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父皇,你怎么了?”
  我再也忍耐不住痛哭失声。 这带着童音的一字一句如同利刃一刀一刀戳进我的心里。
  “父皇,我错了。”心寻扑通跪在地上。
  我强忍着擦擦眼泪。“不是你的错,你起来。谁教你这首词?”
  心寻吓得又跪下去:“是……是凌师傅。父皇,你责罚儿子,不要怪凌师傅。”
  “朕谁都不怪。这的确是想念。”我让他起来。这两个初识人事的小儿怎么会懂得人有所难为的苦楚。我又怎么能跟他们说得清楚我是怎么做下了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的错事。我这四年寝食难安的悔不当初,我时刻恨不得一死了之的痛苦,他们怎么可能理解。
  “我知道了。”雪忆仿佛在安慰我一样紧紧搂住我,“想念是很难过很难过忍不住哭出来的感觉。很疼很疼的感觉。”
  他用他孩子式的经验为我做注解,其实也的确如此。想念就是时刻萦绕心间不能释怀的疼痛。
  “父皇在想念谁?”雪忆不理会心寻不断地拽他的衣角,好奇地问。
  “是……你还没出生前就已经殉国的柳将军。”我告诉他们,我希望他们能记住这个名字。“寻儿,你记住,你也要遵守父皇对柳家发下的誓言,你以后也绝对不能杀柳家任何一个人。因为没有柳将军,就没有父皇,柳将军一生救了父皇多次,父皇欠他实在太多。父皇还不清了。”
  “是那个从平定平励奎叛乱就不断立功的柳雪行柳将军?”心寻两眼发亮。
  看来雪行当年的英勇还留在大家心中。“是的。”我叹口气,忍住悲伤。
  “父皇,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柳将军的事?”心寻一副很崇拜雪行的表情。
  “……柳将军少年英雄,英姿不世,当年平励奎乱政,雪行率京城御林军大殿护驾。朕当年比你大不多少,和平励奎台上台下对峙着,雪行推门进来,黑暗的大殿上先泻进一道亮光,亮光中,雪行翩翩而入,风姿冠时……西戎之战,朕身陷敌阵,雪行挺刀站在朕马前,身上伤处不计其数,血流如注,然而奋力拼杀,全力护朕周全……火刑架前,朕失策,朕失策,没能救得雪行,朕眼睁睁地看着火焰烧红了半边天,却杀不到近前,救不了雪行。朕……”我用力攥紧拳头,如果……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如果我能够重新选择,该有多好,该有多好!这句话,四年间,我问了自己无数遍。我问了自己无数遍啊。
  我骑在马上,看着一路上的景物渐渐变得隽秀。大家的心情都随之变得开朗,只有我心情越来越沉重。此去是否旧梦能圆,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我曾经那么多的信心都一点点消失殆尽。我不知道四年来我是不是一直在自己骗自己。雪行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我真的相信雪行还活着吗?那为什么我听到“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会那么痛不欲生?如果我不相信,如果我不相信,我现在根本不会还活着。我是那么绝望,可是希望总是一点点背叛绝望。我一路上食不下咽,常常到人稍多的地方心就止不住地狂跳,看着江南风物就忍不住流下泪来。
  半年之前,我就收到扬州太守的密奏,扬州有一些前朝故旧谋反。谋反有什么可怕?既然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就更不可怕了。我把消息按下,只暗中谴郎颉誉先到扬州密查此事。南人谋反虽然不在我计划之中,但是绝不在我意料之外。其实朝中早有异动,在我从西戎回来之后,我就感觉到了。怎么会没有异心呢?我为政越来越严苛,那些魑魅魍魉为了求活能不奋死一搏吗?可是我越来越感到时间的紧迫,我不得不加紧我的步伐,如果我提前离开,太后也已仙逝,心寻该怎么办?我必须把那些危险人物都除尽。我相信我可以。虽然我忘不了我的自负曾经造成了多大的悲剧,但是现在我只能相信自己。如果不相信,我就无法再支撑下去。为了应付随时可能而来的叛乱,我不得不又向南方征粮,也许这也是导致这次谋反的原因之一吧。
  “皇上,臣都安排妥了。”郎颉誉提前来迎我。他虽然是武状元,但是极有才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颔首,下马到旁边的茶棚喝茶。我下旨要住在扬州太守府里。因为那是雪行住过的地方。到扬州第一站是大悲寺。因为我要祈求佛祖保佑我找到雪行。如果雪行在扬州,他就会知道我来了,知道我是来找他的,知道他到哪里可以找到我。我衷心希望着。
  “皇上,臣最新得着一个消息,不过不确切……”郎颉誉附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的心砰然剧烈地跳动。他到扬州也是兼有密旨寻找雪行的。不过他不知道他寻找的是谁而已。有可能吗?有可能吗?我的耳朵嗡嗡直响,一时竟听不清楚他下面说的话。
  “……听有个人说前两年这里来过两个从北方过来的人。一直在码头扛米为生,后来就不见了。因为其中有个人脸上有烧伤,跟他说过沙漠风物,所以他还记得……”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心中悲喜交加。可能是雪行吗?雪行被烧伤了?那是当然。他是怎样获救的?他又怎么靠出卖劳力为生?跟着他的人是柳醒岸吗?开始的猜疑渐渐变成确认。我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就相信这是雪行。雪行一定还活着,雪行回到扬州了。
不会错的。雪行,啊,雪行。我忍不住笑出来,眼睛跟着就湿了。我看着周围的景物,只觉得山清水秀,花红柳绿,万物都在阳光下明媚得耀眼。原来没有雪行,我的世界一直都没有色彩。我高兴着,心中的隐忧又泛上来,那不会不是雪行吧,而且,雪行现在在哪里呢?我极目远眺,雪行,雪行,我来找你了,你在哪里呢……
  郎颉誉告诉我这群叛党现在在大悲寺埋伏着。只能先剿匪。纵使我怀着一腔虔诚去拜佛,我也不能送上门去任人宰杀。他们能在佛门要我的命,我也不得不在佛门要他们的命。我倒是觉得谋反的虽然是前朝故旧,幕后的却像是朝中人物。二者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可是我就是有这种直觉,一种长期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揣摩出来的警觉。不过这个倒不难办,只要抓几个叛党回来审审就有眉目了。于是我半途停留了一天,让仪仗先进城。
  我住进扬州太守府里。一想到雪行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觉得那么亲切。我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漫长而心焦的白天终于过去了,夜幕降临,我却夜不能寐。听着哪里的水滴一声一声地响,我的心就一下一下地收缩。时间毫不留情地流逝,我连挽回的力气都没有。每一个瞬间,我都比上一刻更绝望一分。每一刻我都觉得我绝望到极点了,却在下一刻发现自己更加绝望。我就像一个濒死的人在无可奈何地等待死亡。
不停流逝的时间在残酷地告诉我:雪行不会来了,雪行是不会来了……我却只能在不断加强的打击中痛苦忍耐。雪行,真的,不在了吗?只是想到这个念头,我的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流。我,真的,杀死雪行了吗?我在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夜中一直坐到天亮。天终于亮了,我的心和头都剧痛,我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只知道,我再也没有希望了,我再也见不到雪行了。我白白过了5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我觉得我的眼泪都流干了。房外的侍卫跟过来,我无力而严厉地呵斥:“滚!不许跟着朕!”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要去找雪行。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不会再有丝毫犹豫。
  “皇上,皇……”
  “滚!”我冷冷地看着郎颉誉。
  郎颉誉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走。
  可是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股聪明劲,对我说:“我发现一个犯人很像皇上要找的人。”
  这句话死死地拖住了我的脚步。我明明绝望得要死,还是再次忍不住那克制不住的希望。“……是……谁?”我迟疑地问。
  “他供认的名字是杨梦离。”
  杨梦离,我默念着,梦离,梦离,这个名字有太多的含义在其中,可以肯定是个化名。梦离,梦到离开?
  郎颉誉见我不说话,小心地说:“杨,做梦的梦,梨是梨花的梨。”
  我心头巨震。梨花的梨?梦梨?可能吗?可能吗?可能是雪行吗?我没有忘记那棵梨树,雪行也还记得吗?我不敢再下断言,赶快让郎颉誉去升堂把那个犯人带上来。一路上我心念百转,如果这是雪行的话,雪行怎么可能参与叛乱?难道他恨我太绝情?不可能,雪行决不是这种人。我疑心重重地来到大堂。扬州太守张闻德早就恭候在大堂。我居中坐下,示意他们也都坐下。
  衙役高喊:“带犯人沐忍风、杨梦离。”
  两个满身血污不成人形的人被带上来。我犹疑地看了郎颉誉一眼,然后仔细地看着这两个人。
  “罪犯沐忍风、杨梦梨还不叩见皇上!”
  左边的犯囚满不在乎地抬头瞪着我,不是雪行。右边的人却低着头不肯抬起来。我死死地盯着他。
  张闻德和郎颉誉一递一句地审问,左边的犯人有问有答,右边的犯人却低着头不发一言。我狐疑地看着他,削瘦的身形,几近悲伤而沉默的姿势。我看不到更多,可是莫名的感觉却在我心中慢慢复苏。
我思念到骨血里的人。我记得他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的气息动作,我都太熟悉了。我太熟悉了。雪行的感觉,是雪行的感觉,没有错,我慢慢地确认着。我曾经说过,就算有一天这个人变成另一副身体容貌,我也不会错认的。那强忍的僵硬和止不住的颤抖,那肩头颤抖的细微角度,我不会认错。神啊,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吗?我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我使劲掐着自己的手,可是我激动得根本感觉不出疼痛。神啊!神啊!
  “用刑!”还好我及时听到这句话。
  “慢!”我急忙大声喝道。我走下座位,慢慢走过去。我看到他开始颤抖,更加增加了我的信心。我也看到他满身的伤和血,就像在北狄,他被接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满身血污。他们竟然敢这样伤害雪行?!他们竟然敢这样伤害我的雪行?!
  我一眼也不敢错过地看着雪行,悲愤地喊:“……朕特命血行将军诈死隐入叛军,你们谁这么大胆,敢伤朕的血行将军!!!”我顾不上管我临时掰出来的理由有多么烂了,我只知道我所能做的就是要把雪行带回我身边。不管雪行为什么是叛党,我都不准任何人再伤害雪行。如果雪行想杀我,我甘之如饴。我宁愿被雪行杀掉。
  按住雪行的人吓得都松开了手,雪行拼命向后低着头躲我。雪行,你为什么要躲我?我受伤地停下步子。我想过雪行恨我,雪行不理我,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雪行会怕我。怕我再次眼睁睁看着他死都不救吗?
雪行,那不是我的本意啊,那绝对不是我的本意啊。这真的只是一个误会,一个阴差阳错,只是这个误会太大了,这个阴差阳错太大了。雪行,你让我解释!你让我补偿!你让我付出代价!你不要离开!
  雪行忽然转身朝厅堂上的柱子狠狠一头撞去。我吓得心脏都差点不跳了。雪行!雪行!我奋力扑过去,挡在雪行身前。雪行,你怎么了?你不要这样惩罚我。你怎么能我眼睁睁地再看着你死一回。那种痛我再也受不起了。我死也不想再尝到第二回了。
雪行,你不要这样啊!我紧紧搂着雪行死也不肯放手。雪行拼命挣扎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只用肢体拼命挣扎着。我心痛欲死。见到我对雪行来说,让他宁愿选择死亡吗?我就这么让他痛恨吗?“雪行!雪行!”我痛不可当,撕心裂肺地大叫。
  雪行目光散乱,根本不看我。我却真真切切地看到雪行的脸,脸上狰狞的伤痕,烧伤的痕迹。眼泪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唰地就流了下来。我抱住雪行悲伤地号哭,雪行,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你为什么还让我活着,为什么还要让我伤害你?
  我哭得发昏。衙役们上来帮我制住雪行。我头痛得厉害,忍不住俯下身子干呕。然后,我看见红色的液体,沿着雪行的方向蔓延。我惊恐异常,急忙跪爬过去,“雪行!雪行!你怎么了?雪行!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抖着手去擦雪行脸上的血迹,可是雪行吐得厉害,就像要把全身的血都吐个干净一样。
我狂乱地搂住雪行,雪行浑身痉挛,只有鲜血不肯停歇地流淌。我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把脸颊和雪行紧紧贴在一起。雪行的血流了我一身。血腥是我和雪行之间总是离不开的味道。我们之间总是有那么多血腥。为什么?为什么?我抽噎着,我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我终于找到雪行。我再也不会放开雪行。
  我疲倦地坐在雪行身边,紧紧握着雪行的手,喜悦而哀伤。我是多么高兴雪行真的没有死,雪行是真的没有死啊!直到现在,我才敢承认我是多么恐惧雪行已经真的死了,四年来的日日夜夜,这恐惧就像我血液里的流毒,无时无刻不在暗暗发作。我数不清的噩梦,我醒来都不敢再回忆第二遍的噩梦;我流不完的泪水;我无处诉说的痛悔……这被恐惧深深折磨的心灵早已不堪重负,每一个冲动的时刻,如果不是对雪行生还还有一丝渺不可及的希望,我都几欲求死。我竟然能真的再次见到雪行,我却一时恍如梦中。我都不敢相信我真的能有这样的幸运。可是雪行受伤如此之重,而这伤还是……我造成的。我恨自己恨得要死。
  “皇上。”随行御医还是马青峰。
  “怎么样?”我贪婪地看着雪行,不肯再错过一眼。
  “柳将军吐血是伤到肺部,虽然伤情险恶,但幸好不是绝症。请皇上安心。微臣已经开下药了。不过柳将军外伤极重,还须好好调养。臣这就下去煎药。”
  “给……朕也煎一副药。”惊骇痛苦放松下来,我也摇摇欲坠。
  “皇上,臣失职!”马青峰赶紧过来给我诊脉。
  “没事。”我无力地任他诊断,只要有雪行在,我什么苦也能撑下去的。
  “皇上伤神太过,皇上还须放开心胸啊。”马青峰语带双关地说。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我对他笑笑。他怎能知道,在这副躯体里主宰我的是怎样如同风卷残云般的激情狂爱,是怎样无可诉说的泣血爱恋。
  我累极弯腰俯在床边,只轻轻说了两个字:“雪行。”两行温热的眼泪就那么静静地流了下来,就像终于在狂风骇浪里劫后余生,我浑身瘫软得厉害,然而那么温暖和安宁。因为我和雪行在一起。“雪行。”我喃喃念着雪行的名字,心头被越来越膨胀的喜悦挤压得发痛。
雪行,我真的从来没有敢设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找到你,那会是怎样一种情景。我不敢想象。我不敢想如果这样美好的情景永远也不会发生了,我该怎么办?如果知道那种甜美,我真的会再也忍耐不下去的。这份折磨我是万万再也受不起了。
  我按住憋闷得生疼的胸口,努力大口呼吸着。
  “皇上!皇上!”马青峰正好端着药进来,我已经没有力气叫人了。
  我任他扶起我,被疼痛折磨得喘不过气。
  “来人!快来人!”
  我痛不可当,拼命侧过目光凝视着雪行,我不能失去的人啊。我舍不得的人啊。雪行,雪行……
  仆人们七手八脚扶着我,只让我更加难受。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雪行,剧痛和不舍逼出了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可是我连抬手去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我渐渐有点明白,老天是可怜我,让我再见雪行最后一面。我知足了。不,我不知足。我终于找到雪行了,你为什么又要让我离开?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我再也不要离开雪行!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啊!
雪行,雪行,你救我!你救救我!你不要放开我!他们使劲要分开我紧紧抓住雪行的手,我已经没有力气了,你们不要让我离开雪行!我不要走!我泪流满面,痛得说不出话来。你们知道我等得多苦才找到雪行,你们为什么不能让我多看雪行一眼?为什么?
  我痛得再也忍受不了,剧烈地呕吐着。吐出来的全是一片猩红。隐约间还听到马青峰的声音:“皇上是急痛攻心……”
  “雪……行……”我猛地惊醒过来,想呼喊,却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皇上,快安心躺着。”马青峰按住我。
  我头昏目眩得没有力气反抗。
  “皇上,把血吐出来就好。刚才吓死微臣了。皇上千万不能再伤神了,这样伤神就是身体健壮的人也受不了呀。”
  我虽然心口还痛得厉害,但是已经清爽多了。我一想到雪行,浑身立刻涌起无尽力气,“扶……朕……起来。”
  “皇上,你现在绝对不能起来。”
  “扶……咳咳……扶……”我一口气顺不下去。
  “皇上!”
  我缓了口气,虚弱地说:“朕没事。朕还要照顾雪行,朕不会有事的。”
  “皇上,江山为重,皇上三思啊!”马青峰干脆给我跪下来。
  江山?我惨然一笑,当你连重要的人都被你亲手害死的时候,你还顾得到江山吗?江山之大,穷我有生之年,我也看不尽万一,穷我全部德智,也只能看顾它几十年。万里江山不过是过眼浮云。可是只有这一个人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是我唯一的,是完全属于我的,因为有了他,我才有了存在的独一无二的、唯一的意义。他的目光就是我的全世界。我是为他而存在的。金银珠宝,滔天权势,我都看得太多,我都玩得太久。全天下眼里,我都是这些东西的肉体化身。只有在他眼里,我才是一个人,我才是林钦毓,我才是人。
我是因为他而存在的,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们是一体的。是他给了一个金装玉裹的傀儡以灵魂,然而我却一直一直伤害他。伤害他又何尝不是再伤害我自己?都是因为我还顾念这个江山,这个天下!我不是无力去控制这个天下了,我只是对它彻底没有兴趣了。我们都为此受伤太多了。所以我再也不会顾及它了。我再也不会为了它去伤害雪行了。我再也不会了。
“扶朕起来。”我坚决地命令。
  “皇上!”我清楚明白地看见他眼里写着“皇上神智混乱”的神色。
  我只是想当一个人,我也是神智不清吗?对,我就是神智不清。多少人为了当这个傀儡前仆后继,死不足惜!我的宿命就是傀儡,我却妄想背叛我的族类。呵呵,我太狂妄,活该我受到惩罚。
  我不再理马青峰,自己奋力爬起来。只要还没有死,我就不会再离开雪行一步。
  我觉得我很好。只要看着雪行,我就觉得很安宁。雪行脸色苍白如纸,我轻轻抚摸着他脸上手上狰狞的伤疤。这都是我罪行的记录。这些都是我的罪。抚着这些疤痕,在相同的位置我就会感到相同的疼痛,在烈火中像冰一样寒冷的绝望。我焦急如灼的时候,是雪行真正被捆在烈火上灼烧。雪行,我真的觉得即使你是真的想杀了我也是应该的,真的。真的。我微微笑着轻抚着深深镌刻在我心底的飞扬的眉,如果睁开来就可以看见的明亮的眼,挺拔的鼻梁,温暖的唇。
我是多么珍惜这个人。我是在伤害了他多少次以后才终于明白我甘愿为他做一切事情。我终于用一头华发,四年欲死不能的煎熬明白了这一点。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太晚了,是不是太晚了。
  马青峰说没有事,可是雪行一直沉沉地昏睡着。马青峰说这是休息。雪行太累了吗?那他现在又能安心休息了吗?我爱怜地守在雪行身边。我根本不管那些什么叛乱不叛乱的,现在没有什么能比雪行更重要的。我不是看不懂他们眼里越来越怪异的神色,但是我不想答理他们,就让他们以为他们的皇上得了失心疯也没什么不可,我才不在乎。他们能做什么?
雪行一直睡得很沉,他略微不安的时候,我就赶忙轻轻抚摸着他的背,我很早就发现雪行很喜欢这样的抚摸,于是他很快就平静下来。我是多么想让他赶快醒过来,可是我又那么想让他能好好地休息。这四年,他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不知道。虽然我也累了,可是这太温柔的疲倦让我舍不得离开。
  雪行醒过来的时候,我居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我不能笑,也不能哭。我既不能从沉重的自责中解脱,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宣泄悲伤。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带一点点不自觉流露的乞怜。雪行看着我,可是他的目光,既不冰冷,也不温暖。不如干脆说是没有感情。
我急忙站起来,雪行看着我,就像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欢喜,就像看着这屋子里的随便一件什么摆设。我的心像掉进冰窟。我从来没有见过雪行这个样子。雪行的目光总是深邃的,一层又一层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雪行的目光是这么空洞的,呆滞的,就像失去了灵魂。雪行慢慢转过目光,看着屋子里的其他摆设,然后推开被子坐起来。我急忙上去扶着他。
雪行轻轻推开我,是那么轻柔的力道,我却像被冻僵在当地。这是雪行第一次推开我。不管我做了什么,雪行从来没有拒绝过我。这是第一次。雪行推开我。他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即使他不愿,他勉强,他受伤,他从来没有推开过我。我就像孤零零被遗留在冰天雪地里的一只燕子,我被整个世界遗弃了,在我终于愿意用一切换取雪行的时候,雪行终于不再需要我。雪行不想再接受我了。他对我绝望了。我站在那里泪流满面。雪行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早就该知道的不是吗?雪行不会恨我的,他只会离开。他不会恨不得杀了我,他只会和我再也没有一点关系,他连仇恨也不会留给我的。他只会和我成为陌路。可能我有什么立场再说什么?一切全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亲手造成的。我情不自禁地痛哭着,雪行却仿佛再也听不到,就像我们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他的世界里,不再有我。雪行,雪行,你是太多情,还是太无情?
  “说吧。”我冷冷地盯着跪在我脚下的张闻德。
  “下官……下官不知道皇上想问什么?”数九寒天,张闻德满头都是汗。
  “你不知道?”我冷笑着把手中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用不用朕开导你几棍啊?”
  “皇皇皇……皇上,下下下……下官真的……真的不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张闻德把头磕得山响。
  我无力地看着这个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的狗东西,气得笑出来:“好,朕告诉你,柳将军是怎么成了你的阶下囚的?!说!”
  “下官真的……真的不知道。”张闻德连头都不敢抬,连连地磕头。
  “够了!朕听着心烦。你最好老实点告诉朕,朕放你条生路也说不定!”我手中无物可砸,只好狠狠地拍桌子。
  “下官……不是,罪臣真的不知道啊,皇上,皇上!”张闻德干脆急哭了。
  这个冥顽不灵的混帐!我一拍桌子站起来,狠狠地踢了他几脚。现在的雪行根本对我视若无物,我根本不信雪行会是叛党。我冷冷地瞪着他,恨不得能瞪穿他的头皮,看看他究竟在知道些什么。为什么雪行明明不想杀我却会出现在叛党之中?为什么?为什么?我渐渐神情恍惚,一个隐隐的可能在我心中呼之欲出,可是我不敢相信。真的会……,可是……,不然……,怎么可能……,我心思百转。
  “你给朕好好回话!朕问什么,你答什么,听到没有?”我呵斥他。
  “是!是!”
  “那朕问你,你从哪里得到叛党作乱的消息的?”
  “是……是小人,是有人告诉……小人的。”张闻德语无伦次。
  我紧张地追问:“是谁?说!”
  “是……是……”张闻德胆怯地看了我一眼。
  “说!你敢隐瞒一个字,信不信朕活剐了你!”我咬牙切齿地恐吓他。
  “是!是!是一个蒙面大侠夜里来小人府邸告诉小人的。”张闻德吃了一吓,口齿倒伶俐了不少。
  蒙面大侠?我暗暗点头,很接近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皇上,皇上……皇……”张闻德忽然抬起头,惊骇地问我:“是柳将军?”
  “朕在问你。”看到连他都猜到了答案,我慢条斯理地回答他。
  “小人真的没有看出来,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你当然不知道,”他哪可能认得雪行,“但是你的确该死!”我不会原谅他,即使他是无心的。我说过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人伤害雪行。
  看来事情很清楚,雪行之所以既不是想杀我,而又出现在叛党之中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就是那个给官府通风报信的人。他加入叛党就是为了打探消息。至于他为什么最后被当叛党抓到而又不反抗,也不肯自认身份,我想我也明白了,他是为了一全当年之情来救我,但是他已经不想再跟我有任何牵连。他宁愿死也不想再见到我了。我对他来说比死亡更难忍耐。他是一心求死的。
梦梨,梦梨,只为一偿当年种梨之情,但是他对我再也不抱任何希望了。我把他伤害得太彻底了。我忽然绝望得想哭。
  雪行每天就像个游魂,让他吃饭就吃饭,让他睡觉就睡觉,看见有书就拿过来读。我心疼得要命。马青峰说雪行是感情受太大刺激了,一时恢复不过来。我问他雪行怎样才会好,他说不知道。我气得无话可说。
  现在的雪行很乖,乖得让人心疼。我渐渐明白他也不是在推开“我”,他喜欢的时候他就不会推开我,他不喜欢的时候才推。但是结论是一样的。他的心里再也没有我了。我让他坐下吃饭他就吃饭,却不去挟菜。我坐在对面看着他默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吃白饭,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菜和他也不是一个世界的。我给他挟到碗里,他也不看我一眼,只是默默吃下去。
睡觉的时候他不让我碰他,可是睡着了他就会睡得不安稳,这时我就可以轻轻地抚摸他的背,这时他会在梦中绽出浅浅的一丝笑容。我心疼得掉眼泪,可是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对雪行说的话从来都没有回答。
雪行有时还会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一条鱼,张口闭口地呼吸。更多的时候,他根本充耳不闻。早晨我亲自给雪行梳头,我几乎都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反正雪行永远也不会回答我。前面是镜子,雪行拿起来贴在脸颊上,很眷恋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生怕惊扰了他。雪行又把镜子拿开,痴痴地看着。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放下,我怕他手酸,刚伸手过去,他就像被从梦境中惊醒,丢下了镜子一个人离开。我站在他身后捧着镜子,忍不住地悲伤。
  我对雪行说过很多话,虽然他根本没有听。我向他解释西戎之战是个多么大的误会和阴差阳错,我向他忏悔我的愚不可及,我对他发誓我再也不会离开他。无论我痛哭流涕,还是强装笑颜,我就像在对着一堵墙说话,得不到任何回应。很多时候我都会自暴自弃地想如果我不在这里,雪行是不是就会好起来?于是我离开,然后再……回来。我离不开。我离不开!
  我推门进来,抬头看见雪行坐在床边痴痴地看着门的方向。我勉强对他笑笑:“雪行,你在等我吗?”
  雪行不回答。
  我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一直走到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雪行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见我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于是伸手来推开我。
  我看着这双明亮如昔的眼眸再也没有神采,悲不自禁地跪下来搂住雪行的双膝,紧紧抓住雪行的双手把脸深深埋进去,“雪行,雪行。”
  雪行用力抽出自己的手。现在雪行极其反抗别人的碰触。他不是因为不喜欢我,而是因为他不喜欢任何人这样做,而我,也不过任何人中的一个。我不再特殊。也许以前,在没有遇到我之前,雪行对任何人就是这样吧。在我可以掌握雪行的心的时候,在雪行喜欢靠近我的时候,我没有珍惜。我一次又一次推开他,从皇宫到撼阳,从撼阳到死亡。
  我不甘心地抓住雪行的手不放,痛苦不堪地对着雪行不悦的目光:“雪行,我求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好不好?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我宁愿死也不愿这样啊,雪行。”
  雪行用力夺回自己的手,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雪行手背的伤疤上,我疼痛地吻了一下。雪行夺不出手,一急,不由咳出来。我惊慌失措地放开雪行,“雪行,你不要怕,我什么也不会做了,你不要怕。”
  雪行只是转过头看着被门缝的风吹得微微摇动的门帘。
  “雪行,你好起来吧。你好起来,我就离开你,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不让你看了难过好不好?”我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膝头的灰土。我已经万念俱灰。
  这一刻,我是真的绝望了,我是真的真的彻底绝望了。我终于还是失去雪行了。这一切都在向我表明即使我得到了这具躯体,我再也得不到曾经存活在这具躯体中的那颗珍贵的心。我已经把它在大殿上平励奎眼前摔碎了,在逼雪行娶妻的时候把它研成了粉末,在西戎烈火里把它焚尽了。是我亲手一点一点毁灭了它。我恨自己恨到无力。恨到我已经可以对仿佛生活在梦中的雪行强颜欢笑,平静地给他梳头挟菜,而不流一滴眼泪。我觉得自己也已经死了,和雪行一起死了。现在我们一起行尸走肉,我们的灵魂同时在外面流浪,做没有家的孤魂野鬼。
  夜间我蜷缩在雪行身边睡着了。雪行忽然坐起来摇醒我,他对我说了第一句话:“下雪了。”我惊喜交集地看着他,雪行,你在跟我说话吗?
  雪行不再理睬我,径自穿着单衣走了出去。我急忙拿起一件外衣跟过去,走到门边我忽然愣住了。下雪了,真的下雪了。雪行还睡着是怎么知道外面下雪了?雪行一身单薄的白衣昂首站在漫天风雪里,伸出手来去接天上的雪花,嘴角还含着淡淡的笑,飘然不似尘世中人。
热泪涌出我的眼眶。雪行,雪……行。雪行,你终于还是属于洁净晶莹的冰雪的吗?你最终还是要踏雪而去吗?尘世淹留如我,最终还是留不住你的吗?雪行的衣袖滑下来,露出手臂上显眼的伤痕,可是这丝毫影响不了他浑身的圣洁之意,站在飘飘洒洒的雪花里的是一个闪光的洁净的灵魂。我有种深深的不安,这个灵魂就要被冰雪召唤而去了,是我沾满俗世金银权欲的手所抓不住的。我抓住门框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就这样矗立在人间天上的两端。雪行忽然转过身,向我走过来。我惊异地睁大眼睛看着他,然而他只是跟我擦身而过。我回头看了一眼今夜显得特别妖异的雪,急忙跟着雪行走了进去,把外衣给瑟瑟的雪行披上。
  “雪行……”我试探地轻声呼唤。我直觉地觉得今夜的雪行很不同。
  雪行依然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熏笼旁边坐下。闪烁的烛光的影子在雪行的脸上跳跃,看起来就像凌乱的思绪。
  我也走过去坐在另一旁。我一直痴痴地看着雪行。我多么盼望他能忽然转过头看我一眼,不用微笑,只看我一眼就好。
  一把剑就要插进我心口的时候,我没有躲开。我已经一心求死,毫无生志。既然这个世界我已经没有了雪行,我强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荣华富贵,权势高位,都在我眼前烟消云散。我几乎快慰我终于能够能去寻找不知飘荡何方的雪行。我忽然想起我们的少年时代,年少的雪行,年少的我,为感情彼此躲避试探。早知道有今天,曾经我们为什么不多珍惜一点,多相爱一点,才不会留下这么多遗憾。我看着剑尖来到我的胸口,我闭上眼睛,悔恨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
  可是没有我预期中的冰凉,我猛地睁开眼睛。在我眼前的又是鲜血,又是雪行的鲜血!雪行用手紧紧抓住了剑锋。雪行?!雪行的血流到我身上。没有等我有所动作,雪行已经抽出帐边的剑,刺向那个刺客。
刺客被逼退一步。雪行挺剑抢上去,刺伤了刺客的肩头,雪行收回剑,若有所思地看着锋利的剑锋,我心里一惊,立刻劈手把剑夺过去。外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混乱起来,刺客慌了神,就想往外逃。雪行立刻一步绕过我去抓刺客的手臂,刺客当然毫不留情地就举剑狠削下来。我赶紧去抓雪行的手,我根本不知道现在的雪行到底想做什么。即使……即使我不想活了,可是我还是不能看到雪行再有任何的闪失。就算他再也不回应我,这也是雪行啊。雪行一直看着刺客逃走的方向。我紧紧抓住雪行的手不敢放开。
  我紧紧抱着雪行。这个温暖的身体在我身边,这是雪行。雪行,雪行,你还是不会舍我而去的对不对。你不会舍弃我的,是不是?我笑着抱紧雪行。神啊,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吗?这一切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你干吗不自己还手,就为了逼我出手?”雪行忽然冷冷地问。
  “我不想还手。”我凄恻地看着雪行。雪行,你知道吗?没有你,我生不如死。
  雪行忽然笑了,他笑着来吻我。可是这个吻带了太多的血腥和伤害,分外苦涩。我记起我说过的话,只要雪行能好起来,我就不再勉强他。我认真地看着雪行的眼睛:“雪行,你想离开就走吧。我不会强迫你留下来。”我不会再那么残忍。这世间,只有这一个人是我永远不能再伤害了。
  雪行愣了愣,笑着说:“钦毓,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我难过地笑笑。如果雪行希望我在开玩笑,那么我就是在开玩笑吧。可是雪行是真的回心转意了吗?我不知道。也许雪行只是还是不忍心让我受伤。他又用自己保护了我一次。我对自己感到绝望。
  雪行是那么温暖啊,只有在这个人这里,我才能找到归依的感觉。雪行,如果有一天你要走,就把我一起带走吧,别丢弃我。我真的希望我能立刻死去。这样,现在就可以成为永恒,我们就再也不会分离。
  我和雪行同乘御辇回京。我想让雪行知道,我是愿意用一切来换取他的。我的皇位,我的亲眷,我都不再眷恋。我不再畏惧那些流言。他们爱怎么想,爱怎么说就随他们的便吧。虽然我发现在我不对此举做任何解释的时候,他们居然主动给我找了个嘉奖柳将军忠君的理由。我颇有点哭笑不得,在我事事小心的时候,我不能禁止他们的蠢蠢欲动。在我毫不在意的时候,他们居然在害怕我。我想把这个国家治理好的时候,他们处处给我做绊脚石。我不再关心这个国家的时候,他们居然主动给我找合理的借口。这些人啊……
  最终我和雪行还是要站在这个朝堂的上下两端。我高高在上凝视着雪行的时候,我不由重复早已不知下定了多少遍的决心:我要和雪行离开这里。如果时间允许,我希望能再等5年,无论我再多么无奈,痛恨,挣扎,我仍然希望这份林家基业可以平安地传承下去。至少,我也得先除去这些窥伺皇位暗中策反的人,通过对这些叛党的审讯,我心中也大概有了个谱。只是我太没有想到,这些矛头最后会指向清烈。
我的皇弟清烈。和我一起读书、猎狼的皇弟。我以为他最终会明白我的苦心,他能忠心地辅佐心寻。我给他的磨练太艰苦了吗?他性子烈,我不是不知道他对我的敬仰,然而我一再压制他,一是为了不让他阻挠到我的计划,二也是为了磨练他。我用手支住疼痛的头,悲哀地看着满朝文武,我们共同演绎着一出惨烈的戏码,没有事先狼狈为奸,然而早已心照不宣。清烈最终会被背叛的,而我不会。也许只有等他坐到我这个位置上,他才会明白这种错综微妙的感觉,其中有对人的盲从权威的利用,有暗示的威逼利诱,有高处不胜寒才能体会的清明。
  年关的群臣宴,我使足暗示,希望清烈迷途知返,然而我也知道他骑虎难下。宴会结束的时候,我们彼此举杯遥祝。我看得出来清烈眼中的秘密,但是他看不出我的悲哀。
  我借着酒握住他的手,他神情模糊地笑着轻声对我说:“皇上醉了。”
  “老九,老九。”我眼眶发热,借着咳嗽掩饰过去。我什么也不能说。我不能说:老九,你别暗中忙乎了,朕心里跟明镜似的透亮。你放手,朕不伤你。因为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支持他这么做的动力是什么?是对我苛待他的怨恨,还是对这个皇位的野心,还是或者根本不为这些。他不再是那个喜欢追随着皇兄的老九了。即使他放手,我也不能保证不伤他。这个皇位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把这个座位上的人和世间一切人都隔绝开,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注定是孤家寡人。而最悲哀的是,即使我把这些看得再清楚,我也改变不了分毫。“老九,朕一直都念着你的。”我直直地看进他眼里。
  清烈根本不躲避我的目光,他反而笑得坦然:“皇兄,你醉了,该歇着了。”
  我真的醉了吗?我在心底苦笑。清烈,大局已定,在这一刻,大局已定,是你最后决定了你的结局。这不是由我就能做得了主的。这是你自己和这个皇位共同决定的。
  回到寝宫我就把雪行紧经抱在怀里。
  “怎么了,钦毓?”雪行温柔地问,吻我的额头。
  “我要除掉老九。”我低声说。我再无奈,我再不想,我也得这么做。如果没有雪行在身边,我真不知道我现在会干什么。也许我立刻就会干脆派人去把老九押起来。只要不让他作乱,我背个昏君之名我也认了。我再也不想跟他们玩这种勾心斗角的无聊权术游戏。
  雪行沉默了片刻,我不由抬起头看着他。雪行笑着说:“我来帮你吧。”
  “算了。你好好养伤。”我推开雪行,我不想让雪行再去沾染血腥。有雪行在,我已经有勇气应付这一切了。
  雪行拉住我,摇摇头:“钦毓,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斗争中的。”
  我渐渐忍不住心底的柔软,雪行说他要和我在一起去面对这场斗争,像,像多少年之前?原来已经15年了啊,真是岁月如飞。15年来,我们聚少离多,我伤害雪行太多。我吻着雪行:“雪行,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好呀。”雪行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那么明亮多情,让我慢慢定下心神。雪行不会离开了。我不会再失去雪行了。在这个时候,我真的从来没有想到雪行会为了离开我而毫不在意地说谎。
  “皇上……”
  我被惊得抬起头。
  “皇上,柳将军传信回来说九王爷已经被拿下了。”
  “哦。”我重新低下头。明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样的紧要关头,我还是呆呆地坐在床上心乱如麻。因为要随时预备暴乱,雪行昨天就彻夜未归。
  “钦毓,你怎么了?”不知过了多久,雪行回来了,惊异地看着发呆的我。
  我也知道没什么理由,但是我的确有十分不祥的感觉。也许这次的叛乱和15年前太像。“没事。”我振作精神站起来。
  “你要不要去见见九王爷?”
  “不见了,圈禁吧。”我又坐下来,明明很想痛苦地哭出来,却不知道该怎样发泄。
  “钦毓,我见过九王爷了,过几年你可以再把他放出来。他不是存心谋反。”雪行到我身边扶着我的肩,“你很难过吗?”
  “……不是。”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否认了。清烈让我很痛苦,可是我现在绝对不仅仅是在为了他难过。
  雪行了悟地微笑,凑过来轻轻地吻我。我沉醉地回应着雪行,把一腔不快抛之脑后。我明明已经得到雪行了,为什么我总会莫名地不安?是以往的记忆在作祟吧?完全没有理由啊。雪行答应我再也不会离开我了,我也下定决心再也不会伤害雪行了。清烈的事情一解决,我就可以想办法退位。这几年,我早已经铺好了不下十条路了。一切都顺利得令人可疑。的确,就是太顺利了。可是我完全看不出哪里不对。如果非要说哪里不对,就是雪行。雪行和以前不同了,虽然我还可以感觉出来他是爱我的,他也不想离开我,可是他身上总有一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感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如果一定要说,就是一种在表面的平静中潜伏的挣扎。太细微的挣扎,也许根本不是挣扎。
  “我……我想去送送沐忍风。”雪行忽然把脸偏转到另一边。
  “嗯?”我心不在焉地跟着雪行的方向追过去。
  “这几年我们毕竟兄弟一场,我去送送他。”雪行笑着说。
  如果是重兄弟情分,雪行为什么非要笑着说。我不明白地看着他。
  “就是送行而已。”雪行用无谓的口气说。
  “不想去就不要去了。”我能感觉出来雪行隐约的悲伤。
  “不,我还是要去的。”雪行坚定地说。
  这一刻,我忽然对雪行的坚决深深地不安,就好象再说他要离开再也不回来。“雪行。”我抚摸着雪行。
  雪行哭出来,“是我出卖了他。”
  “不是你。”我心疼地搂住雪行,“是我。”
  雪行忽然哭着笑出来:“是为了‘皇上’。”带泪的笑,那么凄惨。
  是的,都是为了“皇上”。都是为了这个称呼,我们才不得不做这么多残忍的事。杀人,背叛,抛弃……我本来想等一切都安排好再告诉雪行的,可是我等不及了,“雪行,我再也不做皇帝了,我们一起走。”
  “去哪里?”雪行似乎一时还没有听懂这句话。
  “去任何地方。”我说着就忍不住满心的雀跃,“去江南,去漠北,去浪迹江湖,好不好,雪行?”
  “好。”雪行含泪笑道。
  我高兴得吮吻着雪行。
  雪行忽然低声说:“我差点都忘了你是一个好皇帝了。”
  “我不是说我不做皇帝了吗?”我纠正雪行。
  雪行笑而不答,很明显没有把我的话当真。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雪行,很快,我就要让你知道,我绝对不是在说一个梦。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如我所愿。西南未靖,洪涝又蓄势待发。我再怎么狠心,也不能在这个内忧外患的时候抽身离去。我天天忙得焦头烂额。雪行也分担着职务。每天我们在朝堂上相见,一个微笑就能让我振作起来。有时候我会朦胧地想,如果我和雪行能每日这样微笑相对,我们共同守护着这个国家,就已经很完美了不是吗?但是我很快就会否认自己这个危险的想法。一旦我对这件事放松,接下来的肯定又是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
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坚决地离开,不留一点后路地离开。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我绝对明白要怎么样根除后患。我时时把心寻带在身边,我希望他能明白这些事该怎样做。我知道他还小,但是我真的一刻也不愿多等了。我的那些不时出现的莫名的不安都在警告着我。
  这边要赈灾,西南的战事还没有一点结束的迹象。我焦急不已,又不能表现出来。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已经足以颠覆一个国家了。更何况再加上不久之前的那场内乱。一个不慎,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现在如果能有一员有威望武功的武将去西南迅速平定战乱就好了。这个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雪行。不过我绝对不会再让雪行去的。一旦朝堂上有人隐约有这个意思,我就立刻压住他。我自己也绝口不提这方面的事。密折我也压了不少。我绝对不会再让雪行离开,再让雪行去涉险。
  “皇上,让臣去西南吧。”雪行竟然主动在朝堂上提出来。
  下面都是期待的神情。不过我不会同意的。我正想开口,雪行又上前一步说:“臣会早日回来的。”
  这句话在这个场合的确有点不伦不类。当然我知道那些大臣会怎么想,他们当然会认为雪行在暗示他会早日平定叛乱。可是我知道雪行是说他保证会回来,他不会离开。我迟疑地用目光询问他。他回给我是含情的目光。我一瞬间开始动摇。国家早日平定,我和雪行就可以早日离开。我也讨厌我的优柔寡断,不过这些事结束以后,就是鸿绪王朝要覆灭,我也不会再回头了,绝对不会。
  看着我的犹豫,群臣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谏。我才不在乎这些劝谏,我都要离开了,谁还管这些身后浮名。我只是看着雪行。我始终不肯点头。
  雪行执着地看着我。他那么深远地看着我。我们僵持着。最后我艰难地低下了头,眼睛瞬间就湿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还是我知道我改变不了雪行的意志。仿佛眼泪也有自己的意志,它知道什么我还不能掌控的秘密。
  我依依不舍地抱着雪行不放。不要走,不要走,我可以收回我那个莫名其妙的同意。
  “钦毓,你瘦了很多。”雪行抚摸着我。
  “哪有?”我立刻装出一副笑容,心里一片寒凉。这一段时间我疲惫地要死,头痛发作得很频繁,幸好雪行也一直忙公事,所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雪行我的病况。我不想用这个作为武器把雪行强留在我身边。我是那么想得到雪行,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用这个方法,甚至我还在回避雪行知道这件事。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我又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失落。我所知道的是如果雪行为了这个理由痛苦地留下来,我宁愿我立刻死去。我是这么珍惜这个人,我再也一点也不想让他难过了。也许,是因为我自私,我贪婪,我在梦想雪行会为了爱我而留下来,在经历了这么多伤害和背叛后还爱我。我直觉雪行不是不爱我了,但是有什么不同了,永远地不同了。曾经的雪行从来不会这么强硬地要求我做什么事的。他……是……想……离开吗?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把我自己吓得一个激灵。
  “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雪行笑着说。
  雪行,你是不是要走?我几乎喊叫出来。可是我喊不出来,喉咙哽得发痛,我喊不出来。我不敢确认。我不能确认。就算雪行真的要走,我又能怎么办?我说过,是的,我说过,雪行如果想离开,就可以离开,我不强求。雪行拒绝了不是吗?是的,雪行拒绝了。我暗暗定下心神。那么多次,雪行都态度鲜明地保证了我们不会分离的。可是,可是我这么强烈的不安来自何处?
  “回来你瘦了,我可就不抱你了。”雪行抚摸着我的脸,柔情万千地说。
  是的,雪行还会回来的。雪行没有要离开我,不是吗?我紧紧地抱住雪行,恨不得把他嵌在我的怀里,这样我们就再也不用分离。“雪行。”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个已经深深铭刻在我的全部心神中的名字。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代表的世间独一无二的这个人。我深爱的人。我如此不能舍弃的人。
  “钦毓,钦毓……”雪行低低地唤着我。
  我很想说:雪行,不要去了。即使你说你会回来,我还是害怕。我太害怕了。如果再有什么意外,我再也熬不过一个4年了。这四年的痛苦煎熬,那种毁灭般的窒息,让我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可是我还是说不出来,我没有资格。雪行要做的事我没有权力去阻止。我再也没有权力去伤害雪行。
  “钦毓,我爱你啊。”雪行哀伤地说,“你爱我吗?”
  我被震慑在当地。我当然爱,我怎么会不爱你呢,雪行?难道你不知道吗?这是雪行这么反常的理由吗?我只是卑微地不配去爱你。我的爱从来都是伤害。雪行只要我的答案就不会离开了吗?
  “钦毓,我都要走了。”雪行等不及我慢吞吞的反应,吻住我,用力咬了我一口。
  又是血的味道,让人总是既痛苦又难忘的味道,记忆着我们的爱,记忆着我们的痛,也记忆着我们的伤害。
  雪行笑起来,浑身细细地颤抖,……像在哭。
  “……爱……”我口齿不清地说。当然爱,是这么爱,是爱得不能自拔,爱得情愿放弃一切。雪行,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对不起呀。”雪行立刻柔柔地吻上来,舔着我的伤口。
  我们那么用力地深爱着对方,搂抱在一起舍不得分开。我的全身心都在呼唤着一个名字:雪行!雪行!雪行!雪行那么缠绵地需求着我,他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不对。我们这么相爱,我们不要再分开。雪行在我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沉浸在情欲中的我根本无法分辨那些声音的涵义,我只是意乱情迷地亲吻着雪行,“嗯。我们一起。”我满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我们在一起,我们再不分离,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海枯石烂,直到我们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雪行看着我清醒过来,仿佛在安抚我。
  “雪行,雪行……”我忽然泪流满面。我早就说过,眼泪是一种有自己意志的东西。我的心头明明充溢着满满的幸福,我幸福得就要死掉了,我怎么会流泪?
  雪行无声地抱住我。
  雪行走的时候,我到城门口送行。雪行笑着走过来:“钦毓,保重。”他笑得那么愉快,那么开朗。让我似乎也看到了我们值得憧憬的未来。等他回来,我会给他一个惊喜的。
  “雪行,你也保重。”快点回来,然后我们就自由了。我忍住后面的话没有说,我要让他知道我曾经说过的话我都会做到的。虽然我做了很多错事,但是我都会补偿的。我在想等他回来的时候,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会怎样明亮起来。
  “臣就此拜别皇上,国事繁忙,皇上要珍重。”雪行跪下给我行礼。
  即使知道这是掩人耳目,我也不希望这样。好在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我赶忙扶雪行起来,借机握了握雪行的手。
  雪行跨上马,径直地顺着官道拍马而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也没有看到他回头。我忍住眼眶中滚动的泪,也回身上马:“回宫。”
  我回到宫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书房把一直以来我存放雪行手迹的柜子打开,拿出一条黄绢。这是我早就预备下的,为了写遗诏。我拿着这条上好的黄绢忍不住笑出声来。恐怕历史上没有一个皇帝为了终于可以写遗诏而这么高兴的吧?为了彻底断绝后顾之忧,诈死是最好的办法。
这其实是我很久之前就留意的办法了。我从来不准公开我的病情,就是为了现在用。如果他们太了解我的病,我恐怕就不能“死”得这么突兀。最好给他们留个千古迷团。越秘密的事最后越没有真相。真相会被猜测彻底盖住的。真相就意味着麻烦。我仰头长出了一口气,等了这么多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终于自由了。我终于完整了。
  本来略微不安的心情在西南不时传来的捷报中也乌云散尽。我每天乐不可支地撰写遗诏,因为写得太过开心,常常不得不涂掉重写。必须写得看起来仓促,然而内容详尽才可以。让我用20年来都没有过的喜悦心情来写这么沉痛悲哀的东西确实有点强人所难。我每天拿着笔冥思苦想,深悔没有事先写好。可是谁又能预料形势瞬息万变的世事呢?我当然也没有忘记这一段日子我要装得柔弱点,好为以后暴亡做铺垫。
  “父皇。”这一段日子我让心寻每天过来。
  “进来。这几天你跟着王大人办事有什么感想?”
  “儿臣认为王大人对安排洪涝地区发放救灾棉粮的顺序很得当。这次用兵部运送棉粮,当地官府查收,还有钦差巡视的办法也很好。可以防止官府贪污,让棉粮切实发放到百姓手里。”
  “嗯。”我点头。他的想法路子很对。我本来还真怕他会跟我说什么王大人办差很好之类的。
  心寻神色不是很好,看来是累着了。
  “坐下吧。”我让他坐下来,仔细打量着这个孩子。心寻迎着我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从来没把他当作我的骨肉看待过,而只是把他当作我的继承人。他还这么小,我就要把这千斤重担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了。我叹口气,摸摸他的头,“你是个好孩子。”
  心寻似乎在诧异我为什么忽然这么说,然而他忽然想到一件什么别的事,“父皇,雪忆也闹着要和我一起去办差,可不可以?”
  “可以。”虽然我能想象出来王奕达看到雪忆的时候脸会怎样抽筋,可是没有必要这么苛责小孩子,“不过你要管好他,不要让他捣乱。”
  “好。”心寻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他们能处得很好。
  “心寻,你怎么看待九叔?”我很想听听这个未来皇帝的意见,来决定我怎样处理清烈。
  心寻立刻沉默地看着我,半天才咬着嘴唇说:“九叔……我觉得九叔……不像是……谋反者。”接着他又很快地说,“但是九叔这么做了,就要受到惩罚。”
  我略微沉吟了一下问他:“如果有一天雪忆背叛了你,你怎么办?”
  “雪忆绝对不会。”心寻毫不犹豫地说。
  我笑着拍拍他的脑袋,“朕是说假如。”
  “假如也不会。”心寻丝毫不肯改变主意,然而他很快猜到我的意思,“父皇是在拿九叔和雪忆比较吗?”
  我点头。“你九叔和你二叔、四叔他们是不同的,是朕的雪忆。”
  心寻很惊恐地看着我,像忽然看到雪忆对他的背叛。
  我放下手,“朕也不想相信他会背叛。柳将军说老九是有隐情,朕相信。可是他能这么做是朕的错。你明白吗?”
  心寻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你将来是一国之君,雪忆的将来是你决定的,你明白了吗?这和那些大臣都是一样的。”我索性给他说明了。
  心寻幽黑的瞳人看着我,不置可否。我们像在串通一个秘密。而我,在陆续传授他这些秘密。
  “雪忆是不一样的。”心寻摇着头缓缓地说,像在说服自己。
  “雪忆当然可以是不一样的,这些取决于你。”我拍拍他的肩,“不要犯朕这样的错误。”
  “父皇,”心寻欲言又止,“父皇,你要怎么处置九叔?”
  “放了他。”看着心寻不解的样子,我笑起来,“当然不是现在。”
  “儿臣明白了。”心寻嘴角也有了一点笑意。我知道他是真的明白了。
  都快要结束了。我站在庭院里望着秋日一碧如洗的蓝天,舒爽地深深呼吸。雪行该回来了。这几个月,我写好了遗诏,巧妙地安排了人事,也找好了托孤重臣。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我悠闲地暇思着,想起曾经看过的两句诗:往来成二老,谈笑亦风流。那时是雪行失踪的时候,这两句读起来心如刀搅,现在读起来却别有滋味。
一想起今后就可以和雪行放舟五湖,遨游四海,再不用理会红尘俗事,我就满心清爽。“往来成二老,谈笑亦风流。”我轻声咀嚼着其中的诗味,脑海里尽是我和雪行相对忘言的画面,我想着我们都鸡皮鹤发,老态龙钟的样子,去想到那个时候,我们早晨可以一起去打太极拳,然后去吃早饭。也许我们玩累了的时候可以找一些事来做,比如开个私塾。我们可以和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孩子们在一起,看着我们如花般盛放的曾经。雪行永远都是雪行,即使雪行会老,会病,会死去。我忽然很想努力活得久一点,和雪行一起慢慢变老。我们可以一起坐在门外晒太阳,慢慢回忆往事。都是太美好的想象,让我忍不住笑出声。
  “皇上,西南捷报!”
  “快拿过来。”我还来不及收回笑容。太好了,这回西南战事可以结束了。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现在它来得这么突然,反而让我一时如在美梦中。
  我根本没去看小成子的表情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捷报,是的,正如我所愿,西南战事已平。“干吗?”我才看了一行,小成子在旁边战战兢兢地扶着我。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手也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不!不可能!我手一松,捷报掉在了地上。我终于发觉这份捷报用的不是通常喜庆的大红色封皮,而是白色。
  “给朕捡起来。”我强做镇定。
  “皇上!皇上!”小成子跪了下去,“皇上!”
  眼泪慢慢流了下来。我弯下腰去剑那份“捷报”。一个踉跄,小成子拉住我。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流,我亲手拾起那份白色的捷报。展开,看下去,渐渐泣不成声。我悲痛地跪在那份捷报前悔恨万千。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老天会给我开这么大一个玩笑。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你把雪行还给我!你把雪行还给我!你把……雪行……还给我!”我仰天大哭。“你把雪行还给我呀!老天爷!你怎么能这样把雪行带走?你把……雪行还给我呀!”
  我趴在地上干呕着,头痛得浑身颤抖。可是我还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雪行说他会回来的,他说过他会回来的!我拼命用手捶着地面,谁来告诉我这只是一场噩梦,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看着地面被染红,可是还看不到噩梦的出口。
  很多人按住我,我不再挣扎。我闭上眼睛,任滚烫的眼泪流水一样从脸上流到冰冷的胸口。我已经无法再表达我的悲痛和悔恨。雪行死了,雪行死了!雪行死了呀……神啊,你为什么不让这个世界跟着毁灭?雪行,你不是说你会回来吗?你不是答应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吗?你怎么可以毁约?你怎么可以独自离去?我,我又为什么要答应让你去西南,为什么?我是天底下最该死的人。我是害死你的人呀。我恨不得立刻杀死自己。在这个没有雪行的世界上,再活一刻我都嫌多余。谁来杀了我吧,立刻杀了我吧。不要让我再看见这个噩耗。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慢慢平静下来。“都……滚开,让朕……静一静。”我呵斥着身边的人。
  我盯着高高的屋顶,眼泪还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往外涌。其实它早知道了是不是?!其实我早该知道是不是?!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雪行走。我一直以来的强烈不安绝对不是没有原因的。我早该明白的。可是我太相信雪行的话了,我太相信雪行了,我太相信了。我用双手捂住眼睛痛哭失声。我怎么会那么傻,那么笨,那么没有知觉。为什么我哭着都不知道去拦住雪行。是雪行要走的吧?是雪行要走的吧!是雪行要走的吧……
  我哭了一阵,想起来肯定应该有雪行的遗物。我忍住悲痛,叫他们给我呈上来。满是血渍的战袍,我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泪流满面。“雪……行,雪……行……”我沉痛地呼唤着。雪行,你在哪里?要是你还没有走远,能不能再让我看你一眼,一眼就好。不,不!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甚至还有一张纸。上面潦草地写的都是“一别永诀,君须珍重。”我睁大眼睛。雪行是故意的!雪行真的是故意的!我猛然间觉得我心头和头部的痛增加了十倍。不!不!不!我怎么能真的相信雪行是故意的!雪行是存心要离开我的!雪行是存心去送死的!雪行,为什么我让你走的时候你拒绝,却用这个方式报复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选择最决绝的方式?为什么?为什么?!为了让我做个好皇帝?雪行,雪行,我不是说了我不做皇帝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哭着笑出来,我何尝不知道,我何尝不知道呀,雪行是被我伤害太多次,他再也忍受不了了。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亲手葬送了雪行和我自己的一生。就是这双手啊。雪行,雪行,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这是对我最残酷的报复了。我万念俱灰。我看着自己仍旧鲜血淋漓的手,恨不得立刻死去。我抖着手在这张纸上用我的鲜血写下我这一生最惨痛的记忆:“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雪行,我们生不能聚,我追寻你到地下。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找到你,我死不超生。我死不超生。我死不超生!
  我终于看到牛头马面的时候,只感到快慰。我立刻追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柳雪行?”
  他们不说话。我只能跟着他们往前走。路途坎坷不平,我心急如焚。雪行,这么冰冷的地方,你在哪里?你能不能等我一刻?
  “……奈何桥,奈何桥,过了奈何桥,今生断了缘……奈何桥,奈何桥,过了奈何桥,难回阳间路……奈何桥一步,人间情一分……”远远地,凄冷阴森的歌声飘来,说是歌声,不如说是无数死魂在哀号,四周一片黑暗,阴风阵阵,愈近水声,歌声愈大,仿佛无数鬼魂齐声哀唱……
  奈何桥,忘川水,绝不了我一世情缘。我才不会忘,记忆里有什么在萌动,我不去理会它。我只要牢牢记住,我爱柳雪行。这一世,我不忘他。下一世,我也不忘他。生生世世,我都不忘他。
  “井木犴,井宿,你不记得本王了?”
  我抬头看着阎王爷,竟然眼熟。
  “你何必要硬封着记忆呢?”阎王爷奇怪地问。
  我渐渐想起来:“好久不见。阎王你还好?”
  “哈哈,我当然好。井宿,你下凡历劫一场,怎么样?”
  我猛然被提醒,赶紧默念要记住要记住。要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容易遗忘的地方。全部人间的无情,都累积在这里。我终于记起,我原来是下凡历劫的井宿。神都有三劫,天劫易过,人劫好躲,惟有情劫,却是最易沦陷。我的情劫,我的雪行。
  “人间七情六欲,井宿感觉如何?”阎王见我不说话,继续问我。
  我明知道他是要考察我是否依然默守本心,可是我说不出再次背叛雪行的话。“很好。”我苦涩地说。
  “井宿,你动情了?”
  “是。”我闭了闭眼睛。我不会否认的,我不会否认我对雪行的痴恋情缠。不能忘,当时交臂还相失,此后思君空断肠。我不会忘记的。
  “井宿,你想不想听听原委?”
  我默然不语。
  “柳雪行就是女宿,在你之前被贬为凡人的女宿。上仙就干脆让他来考验你。你就为他甘堕情障吗?”
  “是。”我不管雪行是谁,我只知道他是我这一生最爱的人,最不能舍弃的人。
  “井宿,不要执迷不悟,女宿已是凡人,过了这一世,他是不会记得你的。”
  我不管,我只知道,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人,是我绝对绝对不能舍弃的。
  “井宿,你知不知道,柳雪行还没有死?”
  我微微笑了:“你不用再劝我,他没有死,我就等着。”
  “他并没有为你殉情,你何必如此痴情?”阎王不解。
  “这一世,是我……负他。”我说着泪水就流下来,我知道神仙无泪。我是甘堕情障,我舍弃不下。雪行是真的被我伤到宁肯让我活不见人,死不见魂?“我为他,甘堕凡尘。”
  “井宿,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我拭去眼角的泪。“还求你能让我们同时转世,让我能一偿今世之情。”
  “柳雪行杀戮甚重,罪该淹留77世。不过他也快到了,你也不用等太久。”阎王笑着说。
  “我代他39世。39世后,我们共入轮回。多谢了。”我给他行礼。
  “井宿,我很好奇,流泪是什么感觉?爱为什么让人这么痴迷?”
  “流泪是心痛的感觉。爱是人间最美好的感觉。”我简单地说,知道他不明白。
  “我不明白。”阎王摊开手,“我想不出什么能让无情的井宿舍弃神位,甘降凡尘?”
  我笑而不答。
  “哦,他到了,你去吧。”
  我笑着转过身,看着远处熟悉的身影迎上去。林钦毓负柳雪行一生。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三十九世后,共入轮回。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   别道芳时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为伊指点再来缘,疏雨洗遗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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