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花开四季之北地文殊兰 by 水虹扉

(一)
  岭南的六月热不可当,那种湿潮的闷热,像是好几床厚棉被,重重朝人压过来。
  晨光初绽的时候,飞泓只在外面散了阵子步,旁边还有人替他打著伞,身上青纱衣竟然就被汗浸得透了,贴在脊背上。
  “少爷,我们什麽时候能回京城啊?”
  旁边打伞的小书童,一边擦著额头上细细沁出的汗水,一边可怜巴巴地望向飞泓。
  “是啊是啊,这岭南荒蛮之地,衣食住处都比不得京城,我也不想在此多待。”
  飞泓偏过头去,望著小书童笑了一笑:“但是,父亲此番让我在各处游历,多认识些人,将来在朝为官也好打些根基。没见到岭南王,我回去怎能见父亲?”
  小书童有些丧气,垂下头不再抱怨。
  飞泓是当朝岑宰相第三子,自幼便被唤做粉孩儿,生得玉面朱唇,体态风流,更兼性情温柔和顺。
  飞泓人还算聪敏,念书习文都说得过去,只是没什麽上进心,贪图享乐。但因了那副好皮相,全家上下仍旧视之为珍宝。
  眼看著飞泓年龄已近二十,仍在家中闲散度日,得空就约一班朋友去赏花品酒、走马游猎,也没谋个一官半职。宰相再怎麽宠他,也终究有些着急。
  再者说,飞泓十四五岁时,宰相就为他聘下了荆尚书家的二女。那荆家女儿如花般娇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纺绩也是一等一的。
  为这点,飞泓也要谋个官身,不能就这样白白娶了人家的好女儿。
  但飞泓向来闲散惯了,又有个胎里带来的虚怯之症,逼迫得他急了,往往就会病倒在床,高热不退。若一下将他牢牢拘束,全家恐他造出病来,於是就想出了这麽个折中的法子,让他四处游历,先见见人情世故。
  日头渐渐升起,四处里眼看著就要越来越热,飞泓无心再散步,便和书童转回驿馆。
  到得驿馆,却看见个清秀小厮手拿一张大红烫金帖子,候在门前。
  见他们回来,小厮连忙三两步上前,赔著笑朝他们递上帖子:“我家主人岭南王,今晚设宴於王府。闻得丞相三公子来访,特差小的前来送贴。”
  飞泓喜女色亦喜男色,望向那小厮,只见那小厮生得眉清目秀,肤色白皙,伶伶俐俐的模样,心头就有些爱,於是笑道:“如此,有劳。”
  说著伸出手去,借接帖子之便,轻捏了那小厮的手一把。
  小厮猝不及防被他摸了一把,身为下人,纵然有些嗔怒也不好发作,只有忍下气,勉强朝他行了礼,转身离去。
  小书童望著那小厮的背影,暗暗吐舌。
  飞泓少爷性情温柔和顺,容颜俊美,几乎样样都好,只是喜色。但凡生得有三两分颜色的,无论男女,只要是看在他眼中,总想要讨著点便宜才罢休。
  不过,少爷自幼读圣贤书,色胆也不大,总算从未在这事上,惹出过什麽乱子来。
  以前侍候少爷的书童,有好几个都因为这事,被撵出相府。幸亏自己生得相貌平平,才能够侍候到现在。
  * * * *
  为了赴岭南王晚宴,飞泓令随行家人备下礼品後,刻意梳洗打扮了一番。
  身著一领京城夏季时兴的珠色湖纱袍,用玉簪银冠束发,腰间挂薰衣草香袋,手持一柄湘竹骨折扇。
  他本就生得俊美,如此越发显得人物标致风流。
  飞泓带著几个家人,如约来至王府门前时,天色将暗未暗,华灯初上。
  很快有人过来,接了他们的礼物,为他们提灯引路。
  晚宴设在王府偏厅,从正门到那里,沿途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石子路。
  一行人走在路上,於天色将瞑未瞑间,只觉阵阵馥郁芬芳扑鼻而来,飞泓忍不住开口赞道:“好香!”
  “公子,这是文殊兰的香气。”其中一个引路的王府家人接过话,“此时正是它开花的季节,你看那些大盆栽的植物便是。”
  飞泓借著灯光看过去,只见前方的道路两旁,整齐放置著十几盆有著狭长深绿叶片的植物。
  每一盆花的深绿叶片,都呈兰花状散开,中间托出一根碧绿杆,杆上开著一簇细丝状的白花,而且仅仅一簇。
  和那硕大的叶片和茎杆比起来,那白花就显得并不起眼,没有肥厚豔丽的花瓣,只是丝丝缕缕的虬折,然细细品来,却神秘而耐人寻味。
  “这花我倒未曾见过,却又这般香。”飞泓笑道。
  “公子,你来岭南时日尚浅,难怪你不知。这花喜热喜潮,只肯在南边生长呢。”王府家人赔笑。
  一路说著话,飞泓一路来到了王府偏厅,被人引到位置上落座。
  这时候岭南王还没有来,但客人们都到齐了。飞泓略略左右四顾,见那些客人们穿衣打扮,容貌举止都没有胜过自己的,不由沾沾自喜。
  落座後,约摸等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听见有人报岭南王驾到。
  只见一个四五十岁,身材高大,肤色黑红的虬髯男子,目光气势如电,身穿黑色王服阔步走了进来,入主席落座。
  传闻中,这岭南王杀人如麻,深信巫医,生吃小儿脑髓。
  且又生性多疑。跟了他几十年的侍卫长,就因为被怀疑与宠姬私通,与宠姬双双被剥皮做成鼓,日日在府衙前擂响。
  飞泓没见他之前还不觉得什麽,如今看见他这模样,心里就有些怯意。
  王既落座,宴会便开始。
  一群做天魔装束,斜插金簪,身披璎珞,手执各类乐器的美貌女子来到场中,且歌且舞。顷刻间,红唇玉臂乱人眼,靡靡之音绕梁。
  岭南王先是向诸位宾客寒暄敬酒,还问了问飞泓父亲的近况,酒至半旬,望向场中那些歌舞女子,眉头慢慢深锁,忽然将酒杯朝桌面重重砸下,声若响雷:“看著这些娘们就没劲!去给本王唤斐儿上来!”
  被岭南王这一吼,歌舞女子们顿时惊作鸟兽散,众客人也都坐在原位,讷讷不敢言。
  整个偏厅沈静了不知多久,才听到一个少年慵懒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哟,谁又惹我们的王生气了?”
  声尤未落,人已出现在偏厅之中。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腰间仗剑。他一头及臀的乌黑长发未曾束起,穿一身富丽的浅紫绣花夏裳,眉眼深黑,肤若凝脂,稚气尚未脱尽,顾盼间却隐含勃勃英姿。
  男子没有他那份纤细,女子没有他那股英气。这样的岁数,这样的容貌,是介乎於两性之间,魔魅而令人眩惑的美。
  飞泓不由看得呆住了。
  在席间,飞泓容貌装束是最出众的,少年也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目光顿时流转如秋水,朝他微微一笑。
  “斐儿过来,让客人们瞧瞧你的剑舞。”坐在主座上的岭南王看这少年出现,立即眉开眼笑,朝他招了招手。
  “是。”少年低眉,收敛起在飞泓身上流连不去的目光,来到岭南王面前微微行礼,呛啷一声拔出腰间宝剑,於席间掠起寒光冽影。
  没有丝竹,亦无管弦,少年弃了剑鞘,执著手中剑,便开始旋舞。只见浅紫色的纱衣翻飞,一招一式,都充满了属於野生兽类的劲道和节奏。
  岭南王笑的得意欢畅,目光中全是欣赏,带头拿起手边竹筷,伴随著少年剑舞的节奏,敲响手中金盘。
  席间众人同样纷纷拿起竹筷,开始敲击手边金盏。
  飞泓见众人皆如此,也拿起竹筷,伴著少年剑舞的节奏敲击。
  飞泓对音律可以说一窍不通。一开始,还只是随著众人敲击,但越到後来,越是身不由已,随著少年的每一次动作,或徐或急,重重敲下竹筷。
  这奇异美丽的少年,用他的剑舞、他的身体动作,令席间众人全情投入,敲响了整齐划一,如同战鼓鸣金般的节奏。
  剑舞的过程中,少年时时望向飞泓,唇畔含笑,黑色的明亮眼睛同样含笑。
  飞泓渐渐产生了,自己跟著那少年一起舞蹈的错觉。
  那样细韧有力的腰肢,那样乌檀木般厚重的长发,那样洁白若凝脂的修长手指,那样灵动流转的双眸……他身上的味道,也该是芬芳好闻的吧。
  ……
  正想得入痴入迷,少年一舞已毕,仗剑立在岭南王面前,席间顿时寂静。
  接著,就是泼天般的道好声、赞叹声。
  岭南王心满意足地笑著,朝少年招招手:“斐儿也累了吧。过来,陪本王喝酒。”
  “是。”
  少年弃了手中剑,走到岭南王的身旁,如同一只柔媚的猫儿般,在王的膝旁半跪著趴下。
  飞泓看到少年跪在那里的姿势,不知为何,想起了初进王府时看到的文殊兰。
  少年的宽大衣摆若叶片,莲花状在身下散开。少年的人,若叶片包围中的那一簇白花,神秘而耐人寻味。
  岭南王待少年,也真的像是对一只猫儿般。
  一边和客人们说笑,一边时不时拿些果子点心喂他。
  飞泓见此形态,虽然对少年情动,但知道少年是岭南王的娈宠,不好总去望那少年,於是勉强低头挟菜喝酒。
  但终究,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去偷偷望那少年。
  谁料一望之下,正正与少年那双含笑的明亮黑眸对上,心内一惊,又连忙低头,不敢再往那边看。
  然则细细寻思,他看那少年的同时,那少年应该也在看他。他自忖生得还算出众,他们互相之间,对彼此应该都是有情的。
  一念至此,不由心花怒放,须臾又转成满腔忧虑。
  彼此有情又怎麽样呢?少年是岭南王的人,他始终无法触摸到少年半寸衣角,连话都说不上,到底都是空。
  也只有似这般偷偷顾盼,眉目传情。
  * * * *
  这场宴会直至夜深方散,众人都饮得半酣,有几个量浅又喝得多的,索性醉得烂泥般。
  於是岭南王命人收拾客房,让醉倒的客人就近住下。
  飞泓其实只是半醉,驿馆离王府不远,要回去也并非不能。但因为惦著那少年,想著能在这王府中多待一阵子是一阵子,便装成烂醉,任人扶进客房。
  飞泓躺在柔软干净的床上以後,扶他进门的几个小厮就离开了。身旁桌上放著个点燃的烛台,纵然闭上眼睛,也觉得明亮亮的晃人。
  他并没有睡著,只是半醉半醒间懒得动弹,也懒得睁眼。
  不知这样躺了多久,他听到四处的一片静谧中,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飞泓半醉中,听到这声音,却也不觉得害怕。
  有人来到他的房前,有人打开他的房门,有人坐在他的床沿。
  有一双略带冰凉、纤细柔滑的手,探上他因酒力而火烫的面颊,有人在他耳畔幽幽叹息:“……果然醉了吗?”
  这声音,属於飞泓刚刚还在苦苦思慕,求之不得的人。
  飞泓适才还懒懒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睁眼,翻身坐起,捉住了眼前人纤细柔滑的手。
  烛光映照下,只见席间所见的少年就在眼前,身披青纱斗篷,似嗔似喜的望著他。
  “你怎麽来了,你……”四目相对,飞泓又惊又喜,一时间张口结舌。
  “岑郎,唤我斐儿。”少年微微一笑,便仰起头,朝飞鸿送上嫣红唇瓣。
  飞泓不由自主吮住了斐儿的唇瓣,与他唇齿交缠,只觉身坠美梦。良久良久,两人才分开,飞泓喘著气道:“斐儿,你……”
  “斐儿自幼生长在烟花地里,喜欢一个人,便只会如此……斐儿也只有这个身子属於自己,可以讨郎君欢喜。”少年一双修长手臂攀住飞泓的颈项,目光犹疑,“岑郎不是喜欢斐儿麽?或是……不举?若如此,斐儿却也有法儿让郎君快活……”
  “不举?哈哈哈……”飞泓听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由笑出声,借著酒意一把将斐儿按在床上,用手指解著他的衣纽,柔声道,“那我们,不妨试试看好了。”
  斐儿的脸上泛起两朵浅浅嫣红,举止却丝毫不忸怩,同样去解飞泓的衣裳。
  很快,两个人就光溜溜的在床上,赤裸相对。
  “斐儿好美。”飞泓将斐儿压在身下,赞叹著伸出手,去抚摸对面羊脂白玉般的胸膛上,那两点柔软的粉红颗粒。
  斐儿的身体,自幼便被调弄得十分敏感,被飞泓摸了两下,两点粉红就开始於胸前渐渐发硬挺立。
  “岑郎更美。”斐儿咯咯轻笑,凑过去,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下飞泓的耳廓,“今日酒宴上,斐儿刚进得门,第一眼就望见岑郎……剑舞时,满心想的都是岑郎。”
  说著,斐儿已主动纠缠上去,热烈的亲吻著飞泓。从眉稍,到唇瓣,再一直到颈项间。
  飞泓并非不通情事,他早在十二三岁时,便和房里的大丫头偷试过云雨。及至长成人,因生得一副好皮相,再加上有个喜色的毛病,更加处处留情。
  只是家规森严,也不致过於放荡罢了。
  然而从前所遇到的男女,虽是两情相悦,但交欢之前皆要费些时间银钱相处,交欢时皆是半遮半掩,含羞相迎。
  像斐儿这样初见面便毫无遮掩、主动索欢的,他还是首次遇到。
  飞泓见他这般主动,借著酒意也索性放开手脚,将斐儿修长雪白的双腿大大打开,欺身而上。
  在飞泓进入的时候,斐儿细细呻吟一声,亦用纤长十指攀住飞泓肩背,扭动瘦腰,耸身相迎。
  未经过调弄的甬道还很艰涩,飞泓向来是温和体贴的性子,进入到一半便有些犹豫:“……斐儿会痛。”
  “只要是岑郎,没有关系……快,快些。”斐儿热烈细致地吻著他的眉眼嘴唇,抖著声音轻轻催促,“……快进来。”
  飞泓已是箭在弦上,虽有些犹豫,哪经得起这般催促,立即将跨下涨大的硬物顶入斐儿身体。
  裂帛般的一声轻响过後,斐儿的身子僵了僵,唇瓣刹那间失去了血色,却仍旧细细吻著飞泓,耸身相就。
  飞泓抱紧斐儿,只觉触手之处一片温凉韧滑,在这炎夏之中,摸上去分外舒爽。与他叠股相交,他那头若乌檀木般的黑发就在鼻端萦绕,散发出馥郁芬芳,沁人心脾。
  那是……文殊兰的香气。
  飞泓亲吻著斐儿披落满枕的乌发,一次又一次,在斐儿的体内冲刺抽插。
  斐儿发出断续的呻吟,猫咪般细细的、妩媚的,勾入人的魂魄里。
  肉体的击打声,伴著两人的喘息声,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飞泓感觉到自己要射。他素来尊重体贴床伴,於是忙忙撤出斐儿的身体,拿起放在一旁,自己的香罗汗巾掩住下体,喷洒在了巾子内。
  再看斐儿的平坦小腹上,遗有一些白浊体液。适才,斐儿和他一起攀上了快活的顶峰。
  而斐儿白如凝脂、美好无伦的身子,情欲过後泛上了一层浅浅嫣红,在灯下越发显得诱人。
  飞泓忍不住凑上前去,一点点舔去了斐儿小腹上的那些液体。随即,又去查看斐儿雪白双跨之间,看到那秘穴红肿起来,周边泌出些血丝,用汗巾轻轻拭了,柔声道:“斐儿,毕竟还是弄疼了你吧。”
  “没有,是我愿意的……而且,我很快活。”斐儿轻轻的笑著,坐起身捧了飞泓的脸,又去吻他,“郎君……好体贴。”
  飞泓怔了片刻。
  “斐儿命苦,自幼,每个人便都把我当玩物看待。没有人觉得我会痛,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感受。”斐儿伸出双臂,紧紧将飞泓揽住,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斐儿为了活著,为了更好的活下去,就只有一直笑,对每个人都笑。”
  飞泓悚然望向斐儿,只见他仍旧笑著,眸中却泛上了一层泪光。
  “我好喜欢郎君,第一眼就喜欢。第一眼,我就知道郎君和所有人都不同。”斐儿将头埋进飞泓的胸膛,轻轻摩挲,“斐儿,好喜欢被郎君抱。”
  飞泓向来多情,听他这麽一表白,心底也不禁唏嘘,将他揽入怀中安慰:“你若是愿意,我们就这样,一生一世在一起。”
  “真的,真的吗?”
  飞泓这句话也不知跟多少人说过,怀中人却认了真,仰起脸,一双乌眸亮亮的望向他。
  飞泓见他如此期待,虽觉得不妥,但是话已出口,不好收回,只有硬著头皮肯首:“是真的。不过……岭南王那边,总要从长计议。”
  “只要有郎君这句话,纵然再艰难,斐儿万死不辞。”斐儿笑著,倒在飞泓的怀中,面朝烛火,伸出凝脂样的洁白左掌,“一生一世……说起来,从前曾遇到过个看掌纹算命的,说斐儿一生不遇真心,而且命必不长久。如今看来,尽是乱嚼舌根。”
  飞泓伸出双手,捧住斐儿的左掌,在烛火下细看,也笑道:“从前倒是也看了些这种书,待我来瞧瞧。那算命的,多半喜欢道人坏处,好骗些银钱度日,这种事也不稀罕。”
  烛火之下,那凝脂般的手掌上,透出几根细细的青色脉络。三根线无比清晰的刻在手心,更无杂乱纹理。
  最深最长的,是司情的那道纹路,横直划过手掌。
  司命的那条线果然有些异样,短而浅,堪堪到掌心处偏下半寸,便再无延伸。
  飞泓凝神看了一阵子,再度笑道:“那算命的果然乱嚼舌根。斐儿分明是富贵荣华,长岁百年的命格。”
  斐儿嘻嘻笑著,伸出手又去搂飞泓,两人再度在床上滚成一团。
  斐儿发间的,那种文殊兰的香气,在飞泓鼻端弥漫不散。
  此刻,飞泓不想过去,也不想将来,只沈浸在斐儿带给他的喜悦之中。
  (二)
  天未明,虽然两人还在情浓处,但斐儿怕被王府里的人发现,便趁夜离开了飞泓所居客房。
  一路暗影重重,斐儿又不敢点灯,深一脚浅一脚的迈向自己厢房。
  谁料走到半路,忽然自回廓处转出一个人影,将他拦住:“这麽夜了,却是到哪里去过?”
  斐儿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听出这是与自己平素交好的小厮声音,於是扬眉道:“阿郝,你要吓死我啊!”
  小厮冷哼一声:“吓死你不敢,就怕你胆大包天,被人先弄死了。王爷那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你身边,又有多少眼巴巴看著你受宠,心里不甘,却又一时捉不到把柄的?”
  “我不在乎。我今日,才懂得什麽是快活畅意呢。”斐儿好心情地笑道。
  “你别高兴得过了头。那岑公子,虽生得一副好皮相,却轻薄无行,并非值得依靠的人。”小厮望向他,言辞冷冽。
  “你又未曾与他相处相知,怎知道他不好?”斐儿急了,一把抓住小厮领口,愤愤道,“你若再红口白牙说他坏话,休怨我与你翻脸!”
  小厮张了张嘴,却终究什麽也说不出,化做一声长叹。
  看这情形,斐儿已对那岑公子死心塌地,劝也劝不回头的。再者,他总不能说出日前送帖子时,被飞泓捏了手的那码事。
  “……阿郝,我知道你说这些话,也是为我好。”斐儿听他叹息,又觉得自己适才的话过重,於是扯著小厮的袖子笑道,“好哥哥,我错了,今儿罚我买酒给哥哥赔罪。”
  小厮无奈,也只有随他去了。
  * * * *
  斐儿离去後,飞泓收拾好狂乱的痕迹,在床上小睡片刻,天色便大亮了。
  几名家人和书童备了小轿,来到王府,将他接回驿馆。
  在王府里喝了几口醒酒汤,回到驿馆後又靠著软榻歇息片刻,想起昨夜所遇,不由心荡神迷。
  正在神思迷醉的时候,忽然看见门被打开,自己的老家人岑平走到面前,手里拿著一条打湿的香罗汗巾,急得跺脚道:“我的爷!就知道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别处留宿!昨夜又跟谁做了好事!”
  飞泓知道瞒不过这随身侍候的人,索性偏过头去,不言不语。
  “若是别处,也就罢了。这岭南王是什麽样人……少爷你又不是不知道。”岑平知道飞泓的温吞性子,跟他急也急不出三六九,於是放缓了口气,“他是这地方的土皇帝、地头蛇……玷污了他的人,可不管少爷什麽出身来历,就要少爷的命呢!少爷可还记得,岭南府衙前的那面人皮大鼓?”
  飞泓听到这里,想起岭南王鬼皇夜叉般的容貌气势,浑身不由一震。
  “少爷是老奴看著长大的,若真在此地有什麽三长两短,老奴只有一根绳索吊死,再没脸回去见老爷夫人了……”岑平说到这里,也动了感情,呜呜的哭出声来,用袖口抹著眼角老泪。
  飞泓见他哭得哀切,有些心软,便站起身来,开口劝慰道:“你放心,昨夜之事并无他人知晓,否则今晨我也不能全身面退……我今後,不再去趟那滩浑水便是。”
  虽然舍不得那美貌少年,但与这个比起来,还是自家性命要紧。
  再者说,这种露水姻缘、一夜欢好,他遇到的又不是一场两场,怎当得真。
  十七岁那年,他曾迷恋过一名青楼妓女,虽明知无法迎她为妻,却也真心许她为妾,在丞相府登堂入室,一世相守。结果父亲赠了她千金之後,她便销声匿迹,从良嫁与他人为妇。
  他生性柔弱,见是这种情形,便不再抗争与追问,对她心灰意懒。纵然和她在街头偶然相遇,也只是擦肩而过,彼此再无言语。
  自此,他化做一只贪花蝴蝶,不再相信所谓天长地久。那些话,不过是欢爱正浓时添些情趣,说出来哄人开心罢了。
  岑平见他说到这份上,方止了泪,躬身道:“少爷心里若是如此打算,老奴也就不用担心了。”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毛病。不过,你又几曾见我在这上面,真正惹出过事非来的?我自有分寸进度。”
  飞泓望向窗外那片眩人眼目的阳光,悠悠叹了口气:“岭南这里也是太热了……既已见过岭南王,你命人收拾收拾行装,再过几日,我们便离开吧。”
  * * * *
  飞泓虽温柔多情,却也薄情。决意与斐儿断绝往来後,便日日在驿馆内待著,不再出门,只等车马行装备得齐全,动身离开岭南。
  再者说,岭南王府里的娈童,哪里有清白干净,单纯而不知丝毫世事的?斐儿是再聪明不过的孩子,只不过因为年龄小,一时情热,才在那夜和自己做下祸端。
  等自己不声不响离开,他应该就会慢慢明白过来,自己和他根本是露水情缘,认不得真。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明日就要离开岭南。是夜,驿馆的家人们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长途跋涉,都早早睡下了。
  只有飞泓睡不著,身穿小衣挨到窗前,望著映在窗棂处的那抹月光。
  传说中鲛纱一般素洁,仿若伸出手去,就能将那抹轻纱掬起。
  飞泓不自觉地伸出手去,那抹月光便柔柔映照在他的手掌上。
  忽然想起来,三天前的那一晚,在灯光下看斐儿的掌心。那样纤细修长的十指,凝脂的颜色,指甲就像是十片粉红的花瓣,形状美好的覆在指尖。
  手丘和指腹处并不十分柔软,带著一些硬韧,大约是平素经常握剑造成的。
  斐儿真的是很美很美,比他所遇见过的任何男女都还要美。
  夜深人静,窗外的一切都朦胧隐约,只有身旁烛火荧荧,飞泓独自醒著,觉得分外寂寞。一念至此,就再停不了,不由得轻轻眯起眼睛,想象著斐儿的凉滑柔韧身体、斐儿身体上带著的文殊兰香。
  就在此刻,飞泓听到窗外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人的脚步,飞泓先是骤然心惊,接著又不由微微一笑。
  外面种有几株很大的黄连木,怕是此刻起风了。
  他脸上笑容尚未完全敛去,只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接著,那细碎的沙沙声停了下来。
  他悚然回头,看到看到斐儿披一件青纱斗篷,就站在门前。
  “岑郎……听说你明日要走?”斐儿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直直望向他。
  飞泓看著斐儿,一时间相对无言,完全说不出话。过了半天,才点点头:“……嗯。”
  话音刚落,斐儿已扑进他的怀中,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在他怀里小声啜泣:“不要走,不要走……京城离岭南千里迢迢,岑郎这一去,恐怕就没有再见之日。”
  飞泓闻到他发间的香气,不由自主回拥:“我又何尝……唉。斐儿,我自是舍不得你的。可是岭南王是那样一个人,我家虽也算有些权势,但究竟离得远,强龙不压地头蛇,我没办法带你走啊……”
  “……那麽,如果我随你到了京城,是不是就不用惧怕岭南王?”斐儿听他此言,抬起头望向他,目光闪亮。
  飞泓点点头:“如果到了京城,我自是不必惧怕岭南王。只是,这里一带都是他的地盘,我怎有法子带你离开。”
  “放心,我不会为这事拖累岑郎。”斐儿松了口气的样子,露齿一笑,“我今夜先回去,明日岑郎照常上路,我会想办法脱身,半路追上岑郎……这样的话,岑郎就不必直接和岭南王起冲突。”
  “……这。”飞泓沈吟片刻後,轻叹一声,“只是要让斐儿冒险。”
  若依斐儿所言,他就完全不必担心岭南王那边。纵斐儿出了事,也没他什麽关系,若成功便等於是白白捡了个美人,何乐不为。
  “为了岑郎,斐儿做什麽都愿意。”斐儿笑得容华灿烂,伸手抚上飞泓的胸膛。
  飞泓看到他凝脂样的修长十指,脑中忽的一热,展臂便将他打横抱起,走到床畔,将他放在床上,然後欺身压上去。
  斐儿咯咯笑出声,双臂缠上飞泓,去吻飞泓的唇:“斐儿这些日子,好想岑郎。”
  夏日衣裳单薄,两人情热如火,三两下便赤呈相对。
  “斐儿身上好香,是文殊兰的香气呢。”飞泓抱紧斐儿凉滑的身子,将脸埋入他乌黑厚重的发,深深吸了口气。
  “是啊,因为我最爱这花,府里种了很多文殊兰,平日里都由我打理,所以染上了这香。”斐儿凑到飞泓的肩膀处,轻轻咬了一口,留下圈浅浅牙印,轻轻笑出声。
  两人的身子如水蛇般纠缠在一起,口对口,手握手,抵死缠绵。
  这一刻,飞泓的眼中只有斐儿,只有满鼻馥郁的文殊兰香,只觉神思迷醉,如登极乐,什麽都想不到、记不起了。
  * * * *
  斐儿和飞泓欢好一场,已近天明,匆匆收拾了一下便离去。
  飞泓心思澎湃起伏,接下去也睡不著,辗转反侧挨了近一个时辰,到天明时分,就看见随身侍候的小书童进门来,立在他床旁:“少爷,行装都已收拾好,是起身的时候了。”
  以车马的行走速度而言,从这里到通往京城的第一个宿所,需要整整一天。这时出发,到达那里大概是傍晚时分。
  若再晚些走,他们就要赶夜路,或者住野店,这沿途盗寇众多,总有些不安稳妥便。
  “知道了。”
  飞泓既无睡意,应了一声後便穿衣下床,让小书童端了水来,洗漱干净,用过早饭出了门。
  岑平是相府里多年的使唤家人,做事最是老成稳当。这时分,车马已安排妥当,就在驿所外等著。
  飞泓上了马车,只听得车夫鞭稍一响,窗外的景致便在身後渐渐远去了。
  沿途景色虽好,他却一夜未眠,随著车身晃动,开始觉得困。於是半躺在座位上,往脑下垫了个小软枕,渐渐入梦。
  朦朦胧胧中,他来到一个盛开著文殊兰的大园子,看到斐儿身穿一袭鲜红色夏衣,站在园子中央。
  大片的文殊兰若碧绿海洋,狭长茎叶随风轻动,香气馥郁袭人。
  他又惊又喜的迎上去,听到自己衣袂带过叶片的沙沙声:“斐儿,你怎麽在这里?”
  “为了岑郎,所以斐儿在这里。”斐儿望著他一笑,眼神里有几分悲戚寂廖。
  斐儿皮肤雪白,眼神寂寞,衬著大红色的衣服,有一种苍泠脆弱之感,令人望之惊心。
  飞泓的记忆中,斐儿总是笑著的,热情似火。眼前的斐儿,是飞泓从未见过的模样。
  飞泓张了张嘴,刚想再问他些什麽,却只见眼前场景渐渐淡去,被一片迷雾所隐。
  接著,他在马车里打了个踉跄,骤然惊醒。望望窗外,只见一轮红日半遮半掩的沈入西山。
  外面传来小书童的声音:“少爷,我们到了。”
  原来这一觉下来,竟已是傍晚,马车在宿所外停下。
  适才不过做了场白日梦,当真是有所思必有所梦。
  飞泓觉得肚里有些饥饿,於是隔著帘子向书童埋怨道:“午时也未曾唤我起来用饭?”
  “是少爷睡得沈,我问过了,少爷说不用的。并非我偷懒,车夫也可以作证。”书童的声音带著几分委屈。
  飞泓想了想,还是没回忆起来这事。料想必是当初睡得迷糊,所以随口敷衍,记不得了也是有的。
  他向来是个温柔和顺的性子,也不愿多难为书童,於是摇头笑笑,掀开帘子走下马车,随著家人们一起进入宿所。
  等到在宿所用过晚饭,一切打点安排妥当,又是一夜来临。
  飞泓睡了一日,已是晨昏颠倒,夜里再度睡不著。於是坐在房里,命人点了蜡烛,就著灯光,半倚在床上看书。
  看的也不是什麽正书,用随身带的几本传奇志异打发时间。
  正看得入神,忽然有一双凉滑的手,无声无息抚上了他的肩膀。
  他一惊,悚然转头,看到斐儿站在他背後,披一领青纱,望著他笑。
  “啧,吓死我了……适才你进来,我竟没有听到你的脚步声。”他抚了抚胸口,想起昨夜之约,定下神来笑道,“斐儿好快,原以为还要过几日,才能够遇上你……岭南王那边,没有发现你出来吧?”
  “那是因为郎君读书入神,再加上斐儿自幼习舞,足音是比常人要轻些。”斐儿笑著,神态间略略有些疲惫,眉目间却全是喜悦,“岭南王……已经知道斐儿与人有私,打了斐儿一顿,便撵出来了,所以斐儿能够这麽快找到郎君。不过郎君放心,斐儿并未曾说出郎君。”
  飞泓在灯下细看斐儿,果然见他脸上有些细碎伤疤和青紫,怜惜之情骤起,於是拿出随身备著的小盒跌打药膏,朝他柔声道:“身上还有伤吗?可还痛吗?我替你敷药。”
  “刚被打过,是还有伤……但看到郎君,就不觉得疼痛了。”斐儿依旧笑著,眉眼间有丝哀伤一掠而过。
  飞泓叹口气,牵了他在床边坐下,伸手为他解开衣纽。
  胸前和背後,凝脂样的皮肤上,一道道鲜红的细细鞭痕宛然在上。用指头蘸了些药膏涂上去,只觉触手处凉意沁人。
  斐儿看著飞泓为他涂药,也不说话,神情渐渐变化,目光中满含温柔沈溺:“能得郎君如此,斐儿纵然一死,又有何妨……”
  “休要说这等不吉之言。”飞泓打断他後面的话,吻了吻他的唇,“你不是好好的在这里。”
  “是的……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著岑郎,永远永远。”斐儿轻笑著,用力吮了下飞泓的唇瓣。
  飞泓也笑,只觉得斐儿颜色浅淡的唇,尝起来不同往常。
  冰凉滑腻的,带著一点苦涩。
  然而他身上文殊兰的香气,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浓重。幽幽的,仿若自每个毛中散发出来,将飞泓包围其间。
  不过,斐儿平素体温就比常人低,身上也常带文殊兰香,这倒也不以为异。
  * * * *
  自此以後,斐儿便一直跟在飞泓身旁。
  飞泓平素就有些放荡,又得宠,只要不弄得太离谱,家里人都不会加以管束。现在又离了家,带著斐儿一路寻欢作乐,身旁却也没人说他,甚至悄悄与他方便。
  似这般,与斐儿贪欢恋爱,每天蜜糖般黏在一起,日子过得稍纵即逝,转眼间就到了京城境外。
  这时候才开始发愁。
  无论如何,相府家规森严。斐儿若是个女子,怀上他的孩子,尚可勉强纳为妾室。而斐儿身为男人,是不可能将他明正言顺带入相府的。
  但家已在眼前,不能不回。於是拿出些银钱,在京城租下一幢小楼,让斐儿住下,又雇了两个粗小子让斐儿使唤,自己先回相府。
  先瞒住家里,往後的事情再从长计议。
  此刻盛夏已过,正是金秋,满城落叶纷飞。飞泓与斐儿道过别,在家人们的簇拥下骑著马离开小楼,朝相府的方向勒缰而行,忍不住再回头望了一眼。
  斐儿斜斜倚在楼畔,散著长发,穿了一件桃红的衫子,同样在望他。
  四目相对,斐儿朝他一笑,笑容似梦似幻,容颜似乎笼罩在一层氤氲的佛光里。
  飞泓也不由微笑,然後别过脸,纵马前行。
  众人一路行来,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飞泓终於远远望见相府目前的那两个大石狮子。
  在飞泓前面,早有家人去敲门报信。等到他骑马来到门前,门已大开,有几个小厮从门内迎过来,兴兴头头的扶飞泓下马。
  飞泓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碎银赏了小厮们,先回自己的住处沐浴换了衣裳,这才去见双亲。
  父亲在朝中有事,尚未归家,母亲听说他回来了,正在屋子里等他。
  他来到母亲面前,向她问了安,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泓儿瘦了,看起来倒是比往常精干多了。这趟游历,想必有所收获。”
  飞泓只能点头微笑。
  “对了,你父亲已经在礼部为你谋了个缺,过几日就可以上任。”她笑著拉过他的手,“你是要成亲的人了,总得有个前程,才让荆家那女儿好想。”
  飞泓不由吃惊:“母亲,我和她的婚期定在最近?”
  “是啊,你和那女孩儿都到了年纪。”母亲笑道,“金秋十月,正是成婚佳期。泓儿,你可高兴?”
  飞泓点点头,心情渐渐平静後,想到荆家女儿,开始觉得欣喜。
  荆家女儿比飞泓小四岁,如今正是二八年华。两年前,还是她十三四岁的时候,飞泓随父亲去她家拜访时见过她。
  那时候她尚未脱稚形,就已出脱得美丽动人、气质高雅。
  如果说斐儿,以及相处过的那些男女是寄生的藤萝,她就如同一朵空谷幽兰,绝世独立,可望不可及的同时,又让人产生无限美好遐想。
  自己再怎麽放荡,毕竟家里还是要定下一个人的。真的很期待她现在的模样,成为自己妻子的模样。
  (三)
  连著几日,飞泓忙於准备上任,以及迎娶新妇,根本将斐儿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
  飞泓忙碌,身边的人更不能闲著。可能是因为过於劳累,这天,常常在旁侍候的小书童忽然得了热病,躺在床上起不来。
  飞泓身旁离不得贴身侍候的人,小书童上午得了热病,管家中午就带了几个小厮过来,让飞泓从中间挑选。
  书房内,管家来到正在书写喜函信件的飞泓面前,垂手道:“少爷,那几个孩子都在门外等著,现在见见吗?”
  家里人知道飞泓好色的毛病,说是让他选,实际上早将生得有几分颜色的小厮从中筛掉,留下些相貌平平的。飞泓对此没抱什麽希望,头也不抬的挥挥手:“带进来,胡乱挑一个顺眼些的也罢。”
  管家应一声,转身出去,带了四五个小厮进门,让他们在飞泓面前站成一排。
  飞泓刚刚抬起眼,忽然张口结舌,手一松,蘸满墨汁的狼毫就这样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脚边。0
  斐儿一身小厮装扮,就站在飞泓对面。他微笑著俯下身子,用凝脂样的修长十指捡起那管狼毫,放在桌子上的砚台旁,借此机会用手肘轻轻撞了下飞泓的肩膀。
  飞泓这才回过神来,咳了两声望向管家:“我看这孩子倒还算伶俐,就让他留下吧。”
  “是。”管家躬身应道,转身望向斐儿,“斐儿,能在这儿侍候是你的福气,还不快谢谢少爷?”
  “多谢少爷。”斐儿朝飞泓行礼,抬起头望向飞泓,容颜仍然一如既往的美,浅红色唇畔带著抹浅笑。
  “行了行了,我有些困,要在书房小睡阵子。留斐儿一人侍候著,你们都下去吧。”飞泓望一眼管家,用手掌掩住嘴,轻轻打个呵欠。
  管家听飞泓这麽吩咐,连忙行过礼,带著剩下的那几名小厮出了门。
  门刚刚从外面被掩上,飞泓立即抱紧了面前的斐儿,将唇紧紧贴在他白玉般的耳廓上,低声道:“好斐儿,这些时真想死我了!”
  “我也是。”斐儿同样紧紧抱住他。
  两人相拥良久,方才分开,飞泓捧著他的脸道:“对了,斐儿怎麽能到相府中?怎麽能到我身边?”
  “斐儿挂心郎君,退了房子租金,遣散了那两个小子,用手中银子打点,便进了相府。”斐儿笑道,“又因为郎君身旁的书童恰好生了热病,管家选上我,才能这麽快到郎君身边……说起来,倒都是机缘凑巧。”
  “……这倒有些奇了,斐儿如此容貌,他们竟选上了你。”飞泓沈吟起来。
  “若论容貌,斐儿实属平常。在岭南王那儿待得住,也全凭的是剑舞。只要穿著打扮破旧邋遢些,就没人会在意。”斐儿眼珠转了转,笑著去吻飞泓的唇,“郎君觉得斐儿好看麽?那是郎君喜欢斐儿,情人眼里出西施。”
  “呵呵……或许是这样吧。”飞泓被他撩得情热,哪愿再去深究,又吻了吻他,“斐儿真有办法。”
  正在这时,飞泓不经意间,眼角瞟到桌案上那一大摞墨迹未干的喜帖,心里就有些慌乱。
  斐儿应该看见这些帖子了吧?自己这几天都没有和他联系,他心里会怎麽想?
  “我知道,郎君要成亲了。”斐儿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麽,双臂扭住他缠了上去,和他眼对眼,“……斐儿,其实并不介意。”
  嘴里说著不介意,唇角依旧带笑,眼神中却隐隐流露出寂寞:“郎君总要继承香火,总要有後代……只要郎君心里有斐儿,肯让斐儿一世陪著郎君,斐儿就知足了。”
  也只有这样了吧,也只有这样的共存方式了吧。毕竟自己……
  ……
  “斐儿真是通情达理。能得斐儿如此,我三生有幸。”
  飞泓说著情话,轻轻吻著他。他缓缓闭上双眼,放任自己沈溺。
  * * * *
  金秋十月,相府张灯结彩,大红花轿载著荆家女儿上了门。
  荆家女儿不仅貌美,嫁妆也是极丰盛的。陪嫁而来的有百余个丫头小子共婆子,装满金玉锦缎的箱笼从院外一直摆到正厅,富贵得晃人眼。
  宰相府也是富贵人家,虽不是特别在意这个,但看见媳妇如此体面,无异於锦上添花,心里到底还是存了几分欢喜得意。
  飞泓思慕荆家女儿经年,如今成为他的妻,自是得偿所愿。
  等到前来贺喜的宾客们散尽了,飞泓进入洞房,看到荆家女儿顶著绣著金凤的红盖头坐在床沿,连忙走上前,拿过喜棒,将那盖头缓缓挑起。
  那是张粉白的鹅蛋脸,眉眼细致,无一处生得不好,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越发美貌娇豔。她缓缓抬起头,浅浅一笑。
  他的魂魄立即飞上云端,恨不能立即将眼前人拥入怀中。但荆家女儿不同他以往相处的人,只有勉强把持住,朝她躬了一躬:“小姐有礼。”
  “妾身既嫁入岑家,便是岑家妇,相公不必多礼。”她笑著柔声应道,“只是相公也不小了,妾既委身相公,相公今後要以功名前程为先,要顾及夫妻情义,心中常存敬重之念,不可再如从前般放浪形骸。”
  “无论家事或是政事,只要为妻能做到的,当全力帮助相公。”
  飞泓性子聪敏,听她这一番话,就知道她不仅出身好,更是个有见地、识大体,肯帮助丈夫的女子,不由肃然起敬,叹道:“娘子说得是正理。从今往後,但凡我有什麽不端不整的地方,烦请娘子多多教诲才是。”
  她浅浅笑著,喜悦却有些羞涩的样子:“相公整整忙了一日,眼下夜深,早些歇息吧。”
  他会意,侧过头去吹熄了身旁桌上的喜烛,朝那雕龙刻凤、罩著大红纱缦的梨木床走过去,在黑暗中握住了她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
  “……相公,轻些。”
  她嘤嘤的声音在他耳畔徘徊,似是情动,似是低声诉求。
  * * * *
  似这般,娶得如花美眷,日子过得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从前的荆家女儿,如今的相府小夫人不仅貌美,而且极识得世事大体,自进门起,便将相府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无人不交口称赞。
  更难得的是,能笼的住丈夫。飞泓自娶了她,从前的放荡果真收敛许多,也有了谋求仕途上进的心。
  因为是礼部新进,日日清晨,天尚未明,飞泓便要起身,前去应卯做事。
  这天,窗外尚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飞泓听到外面的梆子声,如往常般醒来,起身点了蜡烛。
  正准备静悄悄穿衣的当口,看到床上的妻子翻了个身,眼睛慢慢睁开,带著些睡意朦胧。
  “天还早,娘子继续睡吧,等天亮了再起也不迟。”飞泓和她四目相对,笑了笑。
  她满意而模糊的嘤咛一声,紧接著闭上了双眼。
  飞泓穿好衣裳,吹熄了卧房的蜡烛,走到外间,关上卧房的门,让里面的妻子睡得安稳些。
  斐儿就站在卧室外间,温热的洗漱水、干净的毛巾已为飞泓备好。
  飞泓在斐儿的侍候下洗面漱口後,便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让斐儿将他的头发梳拢,束在玉冠中。
  “岑郎……真是个温柔的人。”斐儿为他梳著发,发出幽幽的低叹,眸中掠过淡淡怨尤。
  飞泓怔了片刻,不知他为何忽发此言。片刻後方才想到,斐儿刚刚在外面,莫非听到了他对妻子说的话,所以在拈酸?
  飞泓低声笑著,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我虽娶了娘子,心里可是一时也未曾忘了斐儿,这些时忙得很,等到……”
  妻子虽好,但偶尔与身边人偷些情,也无伤大雅。
  像斐儿,自幼便作为娈童被人豢养,认得清自己的身份进退,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麻烦。
  就在这时,卧房内传来一阵悉悉梭梭的细碎声音,似乎是妻子在床上翻身,飞泓便不再说下去,只是又捏了捏斐儿的手。
  斐儿无可奈何,微微低垂眼帘,一叹而已。
  待到服侍飞泓梳洗完毕,斐儿又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粥,不言不语看著他吃尽,目光柔和又带著些幽怨。
  作为飞泓的书童,他每天随飞泓出入朝堂相府。只有她在的地方,是他的禁地。
  飞泓对谁都很温柔,滥情且温情。自己对於飞泓而言,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已经非常明白。
  在飞泓心中,情人随时可以更换,只有他的妻无可替代。这也怨不得他,他这种身份的男人,大多如此想。
  自己从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他在一起。但是,仅仅和他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就能够心满意足了呢?
  自己很清楚,飞泓在想什麽──
  斐儿是娈童出身,要比常人识进退,认得清自己的身份。
  然而,真的是这样麽?
  如果真的是这样,斐儿乖乖待在岭南王府就好,怎会冒著被杀的危险,与飞泓定下私约?
  斐儿以命交换,不是想要这样的暧昧,可有可无的温存。
  ……
  飞泓喝完莲子粥,便和斐儿走出门外。
  这时候天还未曾大亮,在幽暗不明的隐约晨光中,飞泓忽然闻到了熟悉的馥郁芬芳。
  朝传来芬芳的地方望过去,只见那里放著好几盆有著狭长叶片的深绿植物。
  竟然是文殊兰,而且是开花的文殊兰。
  “咦?”飞泓微微感到诧异。
  记得今年盛夏,在岭南王府曾见过这花。当时岭南王府的管家,曾对他介绍,文殊兰喜热喜潮,只肯在南方生长。
  况且眼下已是深秋,应该过了文殊兰的花期,怎麽自己的府中会有这样几盆盛放的文殊兰?
  “岑郎,这是斐儿在岭南的朋友,托人带过来的。”斐儿见他神色,於是解释道,“据说是新近出的异种,在北地里也可以生长,而且四季花期不断。”
  “哦,竟有如此奇事。”
  飞泓听他解释後,随即释然,
  * * * *
  在妻子和斐儿的陪伴下,对飞泓来说,三年的时间转瞬而逝。他的官职,也由礼部的一个小小文官,升为礼部侍郎,有了自己的府邸。
  飞泓喜爱文殊兰的馥郁,相府内的那几盆文殊兰,如今被移栽到了飞泓的卧房门前。
  虽然飞泓还不堪就任如此高职,但好在家族势力显赫,内有贤妻扶持,也未曾出过什麽乱子。
  尽管自成家分居以後,相府二老道他已经成人,对他管束得少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斐儿和他的关系,还是被妻子得知。
  虽则如此,妻子并未对他出言责备,甚至帮忙瞒过公婆,而且对斐儿不比寻常下人,有什麽东西都想著留给斐儿一份。平日里没事,时不时还拿这些出来打隐语,取笑他和斐儿。
  见妻子如此大度容人,飞泓越发敬她爱她,对她言听计从。
  又逢春日,飞泓接到同僚庆生的请柬,於是在傍晚时分穿戴齐整,带著斐儿欣然前往。
  同僚的府上早已备好酒席,唤来歌姬。客人不多,酒席也不见得铺张,因为都是同年,不分上下,到了後便纷纷自行落座,无拘无束谈笑风生。
  飞泓虽没有什麽大才干,但因为性子温柔,对上对下都是一团和气,所以与同僚们的关系还算处得融洽。
  酒至半旬,飞泓有些不胜酒力,又不懂得挡下别人敬的酒,斐儿无奈何,只有在旁边替他抹胸捶背,连声对旁边劝酒的人道:“侍郎不能再喝了,再喝就真的醉了。”
  坐在飞泓旁边的一位同僚眯著醉眼,望望斐儿,又望向飞泓:“岑兄当真是好豔福。”
  飞泓有几分醉意,平素和这位同僚交好,彼此岁数又相近,玩笑话说得惯了,有事情也不瞒他,听他这麽讲,只不过一笑而已:“林兄若愿意,也可以去找一个人,带在身边……呃,只不过,要找到像我斐儿这样的,怕是不易。”
  “哼哼,岑兄莫要小瞧了在下。在下虽不才,温柔标致的孩子,家里还是养著几个,容貌身段怕是不输你的斐儿。”林姓同僚生得俊秀,自许风流,被飞泓这一说,在酒醉中便有些顶真,压低了声音,“只是前几日,都悄悄打发掉了。新近,宫中老皇龙驾归天只在这几日。若不然,邹兄的庆生酒宴,断不会如此朴素遮掩,只请我们几个交好的……太子的性情,岑兄大约还不知道……太子最恶官员宿疾家中蓄养娈宠。我等新进,还是收敛些的好。”
  飞泓心里沈了一下,点点头。
  这件事,他多少听到些消息,但在此之前却未曾认真。看来,以後该少带斐儿外出了。
  斐儿听到他们的对话,依旧轻轻替飞泓捶著背,只有眸光渐渐黯淡。
  * * * *
  酒尽人散,飞泓喝得天旋地转,被斐儿扶回家中。
  等到再度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烛火通明的卧房内,头有些晕,身旁斐儿静静守著他,不时用蘸了温水的帕子,替他擦拭额头胸口。
  见他睁眼,斐儿连忙扶他背靠软枕坐起,端过桌上放著的一盏醒酒汤,喂他喝下半盏,这才觉得神智渐渐清醒。
  “相公醒来了麽?”
  外间传来珠帘响动的声音,飞泓转过头去看,只见妻子身穿一件淡绿绣衣,头发松松挽个髻,独自一人掀帘进来,朝斐儿笑道:“斐儿,你侍候得辛苦了,快下去休息吧。”
  “是,夫人。”斐儿朝她躬了躬身,低眉垂目退出门外。
  妻子看著斐儿离开,走到飞泓床边坐下,敛了笑容,神情凝重:“相公,宫中传来消息,老皇怕是撑不过这几日,这些时,就算穿件亮色的新鲜衣服也是忌讳的……你倒好,在此时和人饮酒作乐,还喝得大醉,也不怕被人得知,参到朝中?!”
  “娘子……此事是我做得不对。”飞泓回想起来,也觉有些自悔。
  “……好在你们做得不算明显,最近宫里也乱做一团,没人查这事,还可以勉强遮掩过去。以後不再如此,也就罢了。”妻子悠悠叹了口气,“只不过,斐儿不可以再留,打发他出府吧。”
  “……娘子?”飞泓乍闻她此言,有些错愕。
  “相公,你也知道,为妻不是嫉妒成性的。男人这些个朝三暮四,若不是做得太过火,我能容也便容了。”她轻蹙秀美眉尖,“斐儿毕竟大了,而且宫里那些人和事,相公也明白。为了相公的前程将来,不能再留他……对他,也未尝就是不好。”
  “这……”
  飞泓性子柔弱寡断,尚有些犹豫。虽然妻子说得有理,势在必行,毕竟与斐儿相处了三年,不知该如何决绝。
  “放心,相公不需出面,此事便交给为妻。”妻子又叹了一口气,将柔荑放在他的肩上,“为妻去和斐儿说。”
  飞泓点点头。
  转念想来,斐儿这些年虽形貌未变,如今也有十八九岁,早过了做娈童的年龄。如今将他打发出去,给他些银钱,让他讨一门亲,也未尝不是好事。
  * * * *
  “斐儿,你在相府三年,此番出去,我和相公也不会薄待了你。这些银子你拿著,足够买田置地,一生衣食无忧。”
  花厅之中,斐儿坐在椅子上,望著对面那出身富贵的美貌女人,只是摇头,声音低若蚊蚋:“夫人要斐儿走……侍郎可知?”
  “斐儿,不要以为是我嫉妒,所以逼你。若非眼下情势所迫,我也舍不得你走。”女人轻轻叹了口气,“与你说实话罢了,你留在相府,与我只有好处。”
  “但凡对丈夫有半点心的女子,若说不嫉妒,也是假的。然而,猫儿又哪有不偷腥的?况他又是青春年少,生得俊俏风流,这是防也防不住的。与其让他与女子偷香窃玉,留下隐患孽种,不若斐儿在他身边让我省心。”
  “如今……有些事也不便与你多说。总之,你留在相公身边,对他有损无益。”
  ……
  斐儿听她说完,低著头静默良久,眼中慢慢浮现出一层泪雾。
  她和飞泓,休戚相关。
  即使要他走,也是由她来说,而不是飞泓自己前来。
  原以为,自己纵然不是飞泓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至少也在心中占有一席。
  三年的相处相与,自己於飞泓,究竟算是什麽?
  她看著他,声音宛转轻柔:“……斐儿,你还有什麽要求,和我说没关系。”
  “夫人,斐儿不走。”斐儿愤极反笑,伸出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一对乌黑眸子直直望向她,“若是非要撵我走,我便在这京城中四处宣扬,说我是岑侍郎家旧日男宠。到那时,恐怕对侍郎更加是有损无益。”
  他舍弃了一切,只为飞泓。回想往昔恩爱缠绵,仍历历在目。如今要他挥之即去,他怎能甘心?
  “你……”她没料到他竟会要挟,一时语塞,气急败坏,拂袖而去。
  斐儿看著她的背影自门前消失,终於忍不住泪水决堤。
  (四)
  自那日,气走了侍郎夫人,便没有人再来理会过斐儿。
  既没有人要他走,也没有人和他说过一句话。就是飞泓,也未曾见过半面。
  他一个人住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像被所有人遗忘。
  ……
  “相公,相公。”
  夜深人静,烛台高照。飞泓与他的妻子云雨方毕,妻子细细喘息著,偎在他耳边娇声道:“斐儿一直不肯走,都这些日子了,可怎麽办才好?”
  她眼眸似嗔似怨,唇瓣嫣红,乌云似的长发铺了满枕,锦被中露出半截玉似的手臂。
  “我也不知道……”飞泓素来便是个性子软弱的,神情犯难,“他跟我这麽多年,多少有些情份……他不愿走的话,不若便让他待在府内,我们这里原也不缺他一口茶饭。”
  “不行!”她的柳眉高高挑了起来,声音带上几分凌厉,随即又微笑,“现在的情况,相公也知道。留他在府里,天长日久这麽冷著他,难保他不弄出什麽事来,终究是个祸端。”
  “那、那便将他撵走。”飞泓见她神情不悦,咬紧牙关狠了狠心,“索性打他出去,或是卖与旁人为奴……也罢了。”
  “相公,这也是不行的。”她轻轻叹口气,“前些日子我好言去劝他,又许他一笔银钱,他竟要挟於我。说是若让他出这个家门,他便将相公与他的事情,在外面大肆张扬开来。”
  “这……依娘子之见,该如何是好?”飞泓听她这麽说,顿时没了主意。
  她没有立即回答,眼波转了转:“相公,当年我爹爹在南边为官,我也曾在南方住过一阵子。我们卧房门前栽的,应该是文殊兰。”
  “……没错。”飞泓点点头,“本来此花只会在南方生长,这几株是异种,逆了地气时节,在北地也能四季开放。”
  “此花捣烂外用,能治跌打肿痛。其鳞茎有毒,若食其鳞茎,便会使人中毒身亡。”她眉头轻蹙,“这麽多盆文殊兰,倒是现成的……也省了到外面弄砒霜的麻烦。”
  飞泓听出她话中用意,不由大惊失色:“娘子……”
  她缓缓伏在他胸口处,声音中带几分哀戚:“相公……可是怨我心思狠毒麽?”
  飞泓嗫嚅著,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为妻也算是书香世家,自幼受严教出身的……轻易不会起这个念头。就是自己下决心,也用了好几日。”她伏在他的怀中,嘤嘤哭泣,“但是,若非如此,於相公仕途前程必有阻碍……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相公若因这事捅了漏子,相公的那些门生至交,我家爹爹,公爹老丞相在朝堂将如何自处?相公的仕途,如今已并非干系相公一人……为妻不愿见到相公,成为不义不孝之人!”
  说到这里,她已哀泣不成声。
  飞泓抚摸著她的长发,长长的叹了口气。
  自成亲以来,承蒙她多方照顾。就是她此番举动,也事出有因,并非为了她自己,实在不忍责备。
  斐儿也实在是过於固执,认不清自己身份,看不清眼前形势。
  ……也许,这就是斐儿的命。
  * * * *
  这天傍晚,夕阳将落未落时,飞泓来到斐儿的房间门前。
  身後,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以及一个捧著瓷碗的丫头。
  妻子虽说要替他做这件事,但她一直在发抖。他身为男人,让妻子了断自己的孽缘,怎麽也说不过去。
  然而来到房门前,便再难举步。斐儿毕竟全心侍候了他三年,总有些情义在,要他亲自面对斐儿,骗斐儿喝下那碗毒粥,他还做不到。
  犹豫再三,还是让那几个家丁和丫头在外面站著,自己走进斐儿的房间。
  斐儿的房间坐南朝北,很少见到阳光。在这夕阳西下时,屋子里一片昏黄黯淡。
  斐儿穿著一身鲜红色衣裳,散著长发,就坐在挂著皎纱帐的床上。可能是屋内光线的关系,他整个人的轮廓衣饰都模模糊糊,显得黯淡暧昧,仿若落了尘土的旧陶器。
  只有一双眼睛,锐利而有神的,死死盯著前来的飞泓:“岑郎,你终於来了。”
  飞泓走向他。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飞泓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自己鞋底与青石地面轻轻的拍击声。
  飞泓来到他身边,在床沿处坐下,轻声唤他的名:“……斐儿。”
  “是,岑郎,你要对我说什麽?”
  斐儿的目光又亮又锐利,像是一把刀子,令飞泓不敢逼视,於是微微垂下眼帘:“前些天……娘子到过你这里。她的意思,也就是我的意思。”
  “你要我走麽?”斐儿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未起波澜。
  “是、是的。”飞泓鼓起勇气回答,“你留下来……对你对我,都没有什麽好处。”
  “岑郎,看著我说话。”
  斐儿一对冰凉柔滑的手,捧住了飞泓的脸,让他与自己眼对眼:“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却连正视我的勇气也没有吗?”
  斐儿唇角微微朝上勾起,像是一抹微红的上弦月:“这些天,刚开始我是有些难过的……不过,现在已经想通了。”
  “岑郎,你不曾亏欠我。”
  “从一开始,就是我要跟著你,你只是被动接受。对你好,与你交欢,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所以,你不曾亏欠我。”
  斐儿唇畔的那抹笑,在飞泓面前慢慢放大:“而且,我也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岑郎一直都很温柔,即使现在也是。”
  “其实,有个人肯好好待我,我就已经满足了……至於天长地久,不过是痴时做的梦罢了。”他吻了吻飞泓的唇,声音宛若叹息,“人只要活著,就会不停的变化……哪有什麽天长地久呢?”
  飞泓听他这麽说,不由大喜过望:“我就知道,斐儿不是不识事理的……斐儿放心,我必定会备下足够的银钱田产,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岑郎。”斐儿笑著打断了他的话,“但是斐儿想要的,不是银钱田产……那些东西,对斐儿来说毫无意义。”
  “那麽,斐儿想要什麽?”飞泓急急往下接,“只要我能做到的……”
  “斐儿想要的,是岑郎。只有岑郎。”
  说著,斐儿凑上前去,轻轻舔了下飞泓的耳廓:“斐儿……原本留在岑郎的身边,就已经满足。不过现在看起来,已经不行了。只有……”
  飞泓悚然一惊,转过头去望斐儿,只见他看自己的眼神专注而古怪,冰冷锐利,宛若一条盯住猎物的蛇。
  忽然间明白,这个人无论如何不可能放手。正如妻子所说,撵他出去,或是留在府中,都是祸端。
  心忽然冷硬下去,推开斐儿强笑道:“这几日冷淡了斐儿,心中不安。叫人做了碗碧粳粥端过来,应该还温热著。”
  说完,轻轻咳一声,外面候著的丫头便推门进来,将粥端到斐儿面前。
  斐儿接过那青花瓷碗,笑著,用肩膀轻撞了下飞泓:“岑郎……若是斐儿喝下这碗粥,岑郎是不是就会永远留在斐儿身边?”
  声音绵软,风情撩人,似是平素撒娇的模样。
  飞泓松了口气,哄人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於是柔声道:“自然。只要斐儿喝下这碗粥,我便永远留在斐儿身旁。”
  他话音刚落,斐儿便将碗沿凑到唇畔,仰起头,三两口喝尽里面的粥,然後放下粥碗,望向飞泓。
  飞泓只觉心跳如鼓,怔怔的看著他。
  斐儿依旧笑著。两道细细的血线,沿著斐儿笑弯的眼,自面颊淌落下来:“……岑郎,如你所愿……别忘了,你适才许我的话。”
  惨白的面容,鲜红的血泪,而斐儿还在笑。斐儿的手,牢牢握住他的手。
  恐惧与慌乱,就这样突然袭上了飞泓心头。他急急挣开斐儿的手,跌跌撞撞地朝门口处冲过去。
  直至冲出门外,看到那轮缓缓西沈的红日,心才渐渐定下来,站在原地怔怔发呆。
  这个时候,有家丁进入那间屋子,然後出来禀他:“侍郎,人已经暴毙。”
  他心慌意乱的挥挥手:“後面的事,你们看著办吧。”
  接著大步离开,不敢再回头望。
  * * * *
  从斐儿那里回来的当夜,飞泓便病倒了。
  先是腹泄,然後高热不退,药石无效。如此过了半月,渐渐沈屙难起。
  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一袭红衣的斐儿,站在文殊兰的花海中朝他笑。笑著笑著,就有两道细细的血线自斐儿的眼角蜿蜒而下──
  岑郎,我在等你。
  於是变得不敢入睡。然而睁著眼,面前来来去去的丫头,甚至妻子的面貌,也模模糊糊全是斐儿。
  他心中有愧有悔,不愿将这些幻象对妻子提起。但是梦中的痉挛挣扎,还是泄露了天机。
  妻子守著他哭了几场,但他已病至垂危,她不敢触碰他那块心病。
  这天中午,她如往常般坐在他床旁,默默垂泪。
  满屋子,包括床上的那个人,都散发著苦腥的药气。
  “夫人。”
  旁边侍候的贴身丫头见她如此,壮著胆子提议:“侍郎这病,看了许多大夫都不曾好转……不若去城西太虚观。据说那里的道长,看卦驱灵都是有本领的。”
  她思忖片刻,终於抽泣著点点头:“……如此,替我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去。”
  岑家荆家皆循孔孟之道,家中子弟只尊先哲先贤,从来不信鬼神果报之说。但飞泓如今病成这样,她少不得病急乱投医。
  丫头应一声,转身拿了外出穿戴的衣裳首饰,手脚麻利的替她穿戴好。
  又有丫头端来温水,替她洗净了面,上了淡淡妆容。
  等一切收拾完,这才搀她出门。
  门口处的文殊兰开得蓬蓬勃勃,香气馥郁袭人。
  * * * *
  轿子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她与几个丫头家人一起,来到了太虚观。
  此时正值淡季,观里只有寥寥几个香客。闻听她们身份,观主备了清茶点心,亲自在香房接待她们。
  那是个很有几分仙气的老道士,鹤发星冠,手持拂尘,身著八卦道袍。
  她向老道说出一切,只隐去了曾做的亏心事。
  她坐在他的对面,微微下螓首,低声请求:“……道长,事情就是如此。若道长此番能够医治好我家相公,小妇人愿捐千金,以酬神明。”
  “……是麽?”老道士沈吟著,从袖筒里掏出个装著铜钱的龟壳,拿在手里晃了晃,“此事究竟如何,待贫道先占一课。”
  三个铜钱在桌面上撒下六次,成六爻卦法。
  卦成之後,老道士收回铜钱,不发一言,眉头深锁。
  “道长,到底如何?”她急切相询。
  “观此物非人,纠缠侍郎已有三年。”老道士缓缓开口,“虽则三年间未曾加害,然沈屙已种。如今侍郎性命,怕是凶险万分。”
  三年?她银牙微微咬著下唇。
  话说到这里,她便有些信,开始渐渐害怕。细细回想起来,斐儿在飞泓身边,正是三年。难道说,斐儿本身便非人?
  既如此,又怎会被毒杀?
  她一时间有些理不清头绪,也不能够再深思,便含泪央告老道士:“无论如何,如今小妇人已没有别的法子,只求道长救我家相公一命。”
  老道士拈须沈吟:“此事恕贫道直言,乃是侍郎先有负於他,所以才造成目前状况。”
  她被人说中心头事,刹那间失了主意,哀哀切切的望向老道士。
  “不过,夫人放心。”老道士又一笑,“贫道修行道法,以济世救人为本,自会尽力驱逐此物。”
  她总算松口气,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如此,一切都有劳道长。”
  * * * *
  卧房的罗帐之外,小丫头正坐著张藤椅,靠著床沿打盹。飞泓仰面躺在床上,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已瘦至不成人形,肤色腊黄。似一具活骷髅般的身体,被满床锦绣包裹,就连眼神,也是晦暗无光的。
  哪里还有从前的半分风神俊美。
  “岑郎。”
  飞泓涣散的灰色瞳仁内,映入斐儿的影子。
  斐儿笑吟吟的撩开青罗帐,伸手抚摸飞泓面颊:“岑郎越发瘦了。”
  斐儿的手冰冷柔滑,有著浓重的文殊兰香气。
  面对斐儿,飞泓恐惧万分,眼眸大睁,喉头咯咯作闷响,却怎样也喊不出声。
  斐儿俯下身子,吻上了飞泓的唇,他黑色长发披散在飞泓枕畔,蜿蜒如蛇。
  文殊兰的香气越发浓重。香得铺天盖地,香到泛出一种腐气。
  但凡世上花草,盛放到极致便转衰,香到极致便开始腐败。飞泓在斐儿身上闻到的,就是那香到极致的腐败气息。
  “不过,无论岑郎变成什麽样子,我都是喜欢的。”一吻之後,斐儿望向飞泓,笑著解开飞泓的衣襟,“岑郎现在不能动……那麽,便让我来服侍岑郎。”
  说著,纤柔手指已探进飞泓的亵裤内,轻揉慢捻。
  飞泓已虚弱不堪,下体在斐儿的挑弄下,偏偏坚硬如铁,热如火炭。他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胸膛,如离开水的鱼一般嘴唇翕张,几乎要不能呼吸。
  “岑郎,舒服麽?”
  斐儿在他耳畔咯咯轻笑,冰凉手指滑向他的後庭,抵著那点青涩菊蕊,指尖一边缓缓进入,一边揉动。
  接著,斐儿宽衣解带,飞泓两条细瘦的腿被高高抬起。斐儿挺身,进入了飞泓体内。
  斐儿的动作温柔细致,飞泓并未觉出十分疼痛。然而飞泓此刻心中的恐惧,已胜过了世间一切疼痛。
  他在斐儿的冰冷臂弯内,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的挣扎。
  斐儿却将他拥得更紧,唇瓣贴在他耳畔,妩媚甜蜜地唤他的名:“岑郎岑郎……”
  尾音悠长,若优伶在戏台上的宛转拖腔。
  就这样一边挣扎一边被进入,飞泓虚弱的身体居然产生了快感。
  尖锐的,一直攀登到顶峰的,近乎在水中溺死的致命快感。
  ……
  守在罗帐外打盹,左歪右倒的小丫头,脑门忽然撞在床柱上,一下子惊醒了。
  她惊惶的左右张望,发觉没有人进来过,也就没有人知道她的失职,这才松口气,伸手撩开青罗帐,去看里面睡著的飞泓。
  飞泓背朝她,如虾米般蜷缩著身子。身上盖著的被褥,不知什麽时候被蹬开,凌乱堆在一旁。
  她一惊,慌乱的去扳飞泓:“侍郎!侍郎!”
  飞泓身体瘦若枯柴,被她这一扳,便轻易的翻过身来。
  他面如淡金,眼眸紧闭,下体的亵裤上,隐隐透出些水渍。
  小丫头当下也顾不得羞耻,颤抖著将手探进他亵裤内,摸了一把。
  再放到面前细看时,只见手指上全是浊白与缕缕血丝交错。
  “来人啊!快来人啊!!侍郎不好了!!!”
  她终於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尖声惊叫。
  (五)
  急急请大夫过来看时,飞泓已是有进气无出气。大夫救治了一阵子,无奈何的摇头收拾针灸器具,让人准备後事。
  “您再看一下,再给看一下!”
  看守飞泓的小丫头想起家法威严,又念著飞泓平日的好,急得哭出声来,扯住大夫的袖子不放。
  就在这拉扯间,主母已赶回家中,和老道士一起来到卧房门前。
  老道士在门前四顾一番,眉头深锁,连忙唤人:“快快!把那几盆文殊兰远远搬离此处!”
  说完,老道士便大步迈入卧房门槛,直奔床上的飞泓而去。
  来到面前,伸手摸去,只觉飞泓心口尚温,於是道声“侥幸”後,从袖口内取出一麽指大小的暗褐药丸,放入飞泓口内。
  飞泓已近气绝,本应无法吞咽。谁知那药丸竟如有灵之物,骨碌碌滚进他喉间,顿了一顿之後又滚入腹内。
  众人守在床前,只听见飞泓原本微弱的呼吸声,渐渐加粗加重。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只见飞泓双眼朦胧,忽然从床上挣扎著坐了起来,低头张嘴,将一大口黑血吐在床沿。
  “相公!相公!”妻子既惊又喜,惊的是他口吐黑血,喜的是他醒转过来,上前扶住他,为他擦拭唇畔血渍,“觉得怎样?”
  飞泓点点头,身体虽仍虚弱不堪,却觉得清爽许多:“……吐出这口血,倒是好些了。”
  妻子见他神智清楚,说话也明白,喜不自禁,柔声道:“相公饿不饿,想不想进些汤粥?”
  飞泓听她这麽说,始觉腹中有些饥,点点头:“也好。”
  妻子扶著飞泓再度躺下,嘱咐下人去熬汤粥後,来到老道士面前盈盈一福:“此番多亏道长相救,待相公痊愈之後,小妇人必将与相公同往贵观,酬谢神明。”
  老道士受了她这一礼,望望在四周围著的下人:“夫人,侍郎虽见好转,然贫道此法只治得标,治不得本……”
  她冰雪聪明的人,立即摒退下人:“你们先出去,我与侍郎有话要与道长相谈。”
  见屋内只余他们夫妻二人,老道士方才悠悠开口:“侍郎此病,乃是亏心在先,又有枉死冤魂对侍郎怀有执念,这才酿成如今状况。世事循环,天道不爽,既是亏心负欠,魂魄索债,便要偿还。今生不能偿,便是来世偿,阳世不能偿,便是阴间偿,那时比如今更痛苦千万。因此说我这药,只可保侍郎一时平安,保不得长久。”
  飞泓虽躺在床上,然神智已清明,听见老道士这麽说,心里也开始著急,勉强撑起身子,声音带几分嘶哑:“要如何做才能解此冤孽,请道长明示!”
  老道士一捋拂尘,念声道号:“如今,唯有超度一途可解,而据贫道所观,此冤魂执念已有三年。万事如水有源,溯流而上,寻其根竟,方知该如何超度解脱。依贫道看来,此事由侍郎而起,终究需侍郎去解。”
  “道长。”飞泓性情懦弱,听老道士如此说,就有些不安惧怕,“在下肉体凡胎,又该如何下手去寻去解?还是要凭借道长法力……”
  “侍郎,此事因你而起,若要了结此事,也需你亲自了结,旁人纵插手也无用。”老道士神色凛然,打断他的话,“若说从何处下手,却也不难──贫道来时曾观望过,门前所栽那几盆文殊兰,乃是妖物,必与其根源有莫大关联。”
  话已至此,飞泓心中纵然仍旧忐忑,却也不能够再说什麽,只能默默垂下眼帘。
  * * * *
  第二日。
  正午时分,阳光炽烈。传说中这个时刻,方能镇住厉鬼怨气。
  一共六大盆盛开的文殊兰,并排摆放在侍郎府院内,摆放在飞泓和他的妻子面前。
  飞泓精神好了许多,已能在旁人的搀扶下行走。眼前,几名家丁正分拿著花铲,刨那六株文殊兰的根茎。
  第一株文殊兰被拔出。硕大的瓦盆内,与那如同蛛网般细密的万千根须纠缠著的,是一颗化做骷髅的人头。
  第二株文殊兰被拔出,瓦盆内掘出人的整条左臂骨骼。从指尖到关节,遍布伤痕、骨骼寸寸碎裂。
  ……
  六株文殊兰全部被拔出後,从花盆里面掘出的零碎人骨,正好拼凑出一个人的完整骨架。
  飞泓看著这幕,眼前开始一阵阵眩晕。
  老道士说得没错,果然是妖物。而自己,居然和这几盆妖花朝夕相处整整三年。
  不过,这个被埋在花盆里的人,是谁?
  按照那老道士话中所指,应该是斐儿无疑,但是……
  飞泓转过头去,低声问在身旁侍候的管家:“斐儿……如今在哪里?”
  “回侍郎,在後院的老槐树下。”管家同样低声回答。
  “带我去看。”飞泓咬牙说完後,由身旁侍儿搀扶著,和众人一起朝後院的方向走去。
  行至後院,唤人将槐树下的那片浮土挖开,众人皆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一个半月前,他们明明将斐儿拖到此处埋下,此时却只见里面葬著一袭鲜红色衣裳,以及斐儿那日穿戴的鞋袜汗巾,哪见人的影踪?
  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飞泓呆在原地,心内惧怕非常。
  忽然间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那几盆文殊兰时的情景。
  那时斐儿就在自己身旁,对自己说道:“岑郎,这是斐儿在岭南的朋友,托人带过来的。据说是新近出的异种,在北地里也可以生长,而且四季花期不断。”
  是谁送来了这六盆北地文殊兰?
  这六盆文殊兰里面,究竟埋藏著怎样的秘密,怎样的怨念执著?
  似乎只要伸出手去,就已经可以触摸到真相。
  岭南,岭南王府。三年前被埋下的有毒的种子,到今天开了花。
  * * * *
  夏末秋初的岭南,虽已是傍晚时分,仍旧闷热难当。
  岭南王府後院。
  三年前,名为阿郝的清秀少年,如今已成长为身形高挺、五官棱角分明的青年。他拿起装满水的木勺,将里面的粼粼清水洒在已开败的文殊兰花丛内。
  三年前,斐儿正得宠的时候,整个王府里都栽满了文殊兰。如今,也只剩下这麽一小片,也只有阿郝得了空闲,才会来照顾它们。
  浇过水後,阿郝仰头望向西方天空。那里的落霞极盛极美,变幻流动,豔丽无方,宛若斐儿当年飞扬剑舞。
  当年,真的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了。
  当年,他为斐儿痛心疾首,为斐儿扼腕不已。然而此刻回想起来,斐儿的选择,也没有任何不对。
  那一次,是斐儿一生中,唯一一次选择自己想要去的方向。
  嬉笑承欢,为了别人而活著,和轰轰烈烈,为了自己而死去,这两者之间,究竟选择哪个要好些呢?
  活著是人性本能。但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活著更加重要吧。
  无论旁人如何想,至少对斐儿来讲是如此。
  ……
  正想至痴处,忽然听到有人唤他。
  “阿郝,阿郝!”
  与阿郝平素交好的小厮在远处喊他:“有几位从京城来的客人找你!”
  他错愕片刻,想不起京城有谁会来找自己,只得在衣襟上擦擦手,应一声:“哎,这就来!”
  * * * *
  过了半晌,阿郝方认出那个被扶持著行走的人,是当年的岑三公子。
  阿郝纵然一直对飞泓没有好感,也不得不承认,当年的岑三公子,俊美到令人眩目,看过一眼,便会终生不忘。
  而如今,令斐儿倾心不已的俊美容颜、如玉丰神,在他身上荡然无存。
  他骨瘦如柴,他眼神慌乱惶恐。只有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旧日模样。
  阿郝忽然觉得内心酸楚,那毕竟是斐儿至死仍深爱著的人:“不知岑侍郎如今前来,找小的有何吩咐?”
  飞泓面容憔悴,声音黯哑:“三年前……那六盆文殊兰,是你托人送到京城的吗?”
  阿郝点头。
  得到这个回答,飞泓蓦然激动起来,眼眸大睁,伸出枯瘦的十指,抓住了阿郝的衣襟,嘶声大吼:“那里面装著什麽?!你为什麽要把那东西送到我身旁?!究竟是为什麽?!”
  “侍郎终於发现了吗?”阿郝显得异常的平静,一对黑眸直直望向情绪不稳的飞泓,“没错,那六个花盆里面,葬著的是斐儿……那是他最後的愿望,只告诉我一个人听过的愿望。”
  “斐儿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岭南王府之中,如今想必没有多少人记得他,更加没有人愿意提起这件事……但是,我还记得他,记得他是为何而死。”阿郝语调平静中带一丝苍凉,“这件事,已埋在我心里太久……我愿意将一切,讲给侍郎听。”
  飞泓倒吸了一口冷气,抓住阿郝衣襟的十指开始颤抖。
  虽说来之前已隐隐有预感,然而面对即将完全揭露的真相,还是会止不住的颤栗恐惧。
  * * * *
  三年前,飞泓即将离开岭南的那一夜,斐儿到驿所前来相就,与飞泓商定如何脱身後,再度回到了岭南王府。
  两人整宿贪欢恋爱,待斐儿独自偷偷返回王府时,已近天明。
  那时,斐儿正是万千宠爱在一身,又是少年,性情张扬率性,不知招来多少嫉妒怨恨。
  是夜,他偷偷外出的事被一姬妾得知,禀於岭南王。当他返回王府的时候,岭南王带了一众侍卫家丁,就守在门口堵他。
  他回来的匆忙,未及洗漱整理,交欢後的狼籍痕迹尤在,与人偷情的证据确凿,再无法辩解半分。
  东方的天际微微露出曙光。
  阿郝刚刚得到消息,心慌意乱,夹杂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赶至,目睹了这幕。
  岭南王府门前,如狼似虎的侍卫们手持熊熊火把,映照得四处一片彤红。岭南王面目狰狞,望著除去了全部衣物,被押到自己面前的斐儿,气得浑身发抖:“他是谁?”
  斐儿跪倒在地,脸色惨白,缓缓摇头:“事已至此,但求一死。”
  “好,很好。”岭南王怒极反笑,用手指狠命捏住斐儿白玉般的下颌,强迫斐儿抬起头,“想死,却没那麽容易……本王总有法子让你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阿郝不愿再回想。
  岭南王性情手段残忍,每每兴起,或心情不佳,都会葬送几条性命,如同儿戏。
  众人虽不能习以为常,但这种事一多,每每当时唏嘘感慨,过後也便抛至脑後。毕竟这种事,谁也不愿多提,更不愿记挂在心上。
  然而,似这般死去的,若是身旁亲近交好的人……那麽,便是生者永恒的噩梦。
  斐儿的死,是阿郝永恒的噩梦。
  先是吊在门前的歪脖树上,用布满倒刺的鞭子抽打,鞭鞭伤及见骨。斐儿一身白瓷般的肌肤尽毁,碎肉横飞,鲜血顺著浅褐色的树干一直流淌。
  接著一点点碾碎了斐儿四肢的骨头,剜去了斐儿的双眼,割去了双耳……只留下舌头,要他说出与之偷情人的名字。
  ……
  但斐儿从始至终,只要清醒著,便是摇头。
  这一场酷刑,持续了整个白天。直至日暮,眼看斐儿就要气绝,方才结束。
  此刻的斐儿不成人形,只是一团尚有三寸气在的鲜红血肉。
  岭南王没问出任何东西,见斐儿已是不能活了,命下人将此间打扫干净之後,便忿忿拂袖离去。
  血迹肉碎倒是易於打扫遮掩,然斐儿此时的模样恐怖已极,又还剩下一口气,周围竟无人敢靠近。
  阿郝强忍心中酸楚,自告奋勇上前,众人自是求之不得。
  阿郝脱下身上衣裳,裹住斐儿,将他抱在臂弯,泪水滚落。
  就在这瞬,他听到了斐儿微弱的声音,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阿郝,请带我去岑郎那里……我、我要到他身边去……”
  阿郝悚然大惊,不知他双目被剜,是如何认出自己的。望向斐儿,却只觉臂弯处的躯体蓦然僵直,人已然气绝。
  一时间,阿郝来不及心痛,只觉恍惚。
  ……
  身为娈宠,又犯了淫秽偷情之条,斐儿没有墓地可以落葬。
  阿郝抱著斐儿的尸体,来到王府後院的文殊兰花丛中,掘开泥土,将斐儿埋在其间。
  此刻,西方的天际晚霞灿烂,凄红如血,绮丽如花。
  此刻,飞泓睡在朝京城方向行驶的马车上,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斐儿身穿一袭鲜红色夏衣,站在满满盛开著文殊兰的园子中央。
  * * * *
  “埋下斐儿尸体的那片土地上,生长出的文殊兰一直盛放著,即使到了夏末,也未曾开败,竟成异种……那时候,我就明白了。”阿郝继续对面前的飞泓讲述著,“斐儿是真的想到你身边。无论如何,无论以哪种方式,也想到你身边去。”
  “所以我捡起了他的骨,分别埋在六个文殊兰花盆中,托人寄到了京城,寄到了相府……本来没做多大指望的,谁曾想,你们竟收下了。”阿郝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眼底泛上一层泪雾,“其实我非常清楚,斐儿在你们这些人的眼里究竟是什麽……但是,那是斐儿的愿望,最後的愿望。所以,我没有办法拒绝他。”
  “混账!混账!!”飞泓听完後,松开阿郝,退後几步,惊恐得整个面容都扭曲了,失态的嘶声大叫,“因为这个……你就随便把那种东西寄到我家里来?!他死他的,和我有什麽干系?为什麽要害我?!”
  阿郝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压抑住将飞泓痛揍一顿的冲动:“侍郎,他是为你而死的……在王的面前,他最後都没有说出你的名字。”
  飞泓已完全失态,仰天大笑,笑声中带几分尖锐:“为我?他若真的为我,为何明明知道人鬼殊途,死後还要阴魂不散的跟著我?他若真的为我,为何害我缠绵病榻,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什麽?你究竟在说什麽?”阿郝气愤的同时,也对飞泓此时的话语态度感到疑惑不解。
  “别再装了!你和他,都是一路货色……都、都是存心想害死我!”飞泓伸出右手指向阿郝,眼眸大睁。
  阿郝心中先是悲愤酸楚不已,继而冷笑。
  斐儿斐儿,瞧瞧你爱上的是个什麽东西。
  “既如此,便请侍郎将那几盆花还给小的。”面对这样的飞泓,阿郝自知多说无益,也不屑与之再争些什麽。
  “还你?”飞泓一边後退一边摇头,神经质的咯咯笑出声来,“你和他,又在想什麽法子害我了吧?你们不会得逞的……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
  “还给我!侍郎,你既不愿留斐儿在身旁,就请将他还给我!”阿郝情急之中跟著上前几步,伸手去捉飞泓的腕,“否则、否则的话……”
  然而,阿郝连手指都还未曾来得及触及飞泓衣襟,就有几名侍从拦在他与飞泓之间:“休得对侍郎无礼!”
  “否则的话,你待如何?”飞泓仍旧神经质的咯咯笑著,“将我与斐儿的往事告诉岭南王?如今新帝登基,形势不比从前,在这事上闹出乱子来怕是大家都不好看,他也需顾忌几分……再说三年已过,当时的怨恨恼怒都该消了,他能不能记得斐儿这个人,也还是个问题。”
  阿郝终於沈默,无话可说,看著那几个从人搀著飞泓离开,泪水渐渐满溢。
  飞泓误解了他的意思。适才,他不过是想说──
  否则的话,斐儿恐怕不得安息。
  这个被斐儿爱著的人,和三年前相比完全变了。不仅仅是形容枯槁,就连内心也……
  三年前与斐儿相遇的飞泓,纵然懦弱无行,却还未曾学会用权力形势压人。
  那时的他,待人或许还存有半点温存真诚。
  而斐儿就为了那半点温存,赔上了所有,乃至性命。
  (六)
  飞泓从岭南再度回到京城时,已是冰冷秋末。
  正午,侍郎府的後院之中,老道用碎石细砂结成了一个八卦阵。而八卦阵的中央,则凌乱摆放著枯死的文殊兰,斐儿的残骨,以及斐儿穿戴过的红裳、衣带鞋袜。
  大片大片枯黄的梧桐叶从树梢上盘旋著落下,飞舞漫天。
  飞泓站在阵外,看著家丁们拿了成桶的火油,朝八卦阵中间的那堆东西泼过去,然後点火。
  火焰骤然升腾,将周围人的面孔映得赤红,竟显出几分诡异狰狞。
  几片黄叶不知趣的,飘落到那堆熊熊燃烧的烈火上时,顷刻间如同被焚了翼的蝶,化做纷纷灰烬。
  飞泓闭上双眼,只觉得如释重负。
  似这般,烧了斐儿的骨,烧了斐儿的魂魄,烧了他们的从前……从今往後,他们之间便真的再无纠葛了吧。
  从今往後,他终於可以安心入睡。
  飞泓刚刚想到这里,耳畔忽然传来巨响。他一惊,睁开了眼睛。
  赤红的火焰在眼前化做惨白,发出巨大的声响。仔细聆听,那不是火焰吞噬燃烧物所发出的劈啪声,而是有人在其间痛叫嘶喊。
  撕心裂肺般,尖锐得变了调,令闻者胆颤。
  飞泓想起眼下在房间休息的妻,不由觉得有几分庆幸。她秉性娇弱,见到这些东西的话,难免会後怕。
  渐渐的,火焰又由惨白化做原先的赤红。飞泓看到有一团人形的东西在其间扭动挣扎,那凄厉的叫声却是已变得微不可闻。
  飞泓转过脸,望向身旁的老道士笑道:“道长,根源既已查出,似这般便可一劳永逸了吧。”
  话音刚落,却只见有家丁走到飞泓身旁,躬身向他禀道:“侍郎,有太虚观的道士求见。”
  “哦,想必是来找道长有事的,快请。”飞泓去了心头大患,心情舒畅的笑著吩咐。
  过了片刻,就只见家丁引一个衣著整洁的青年道士来到面前,道士朝飞泓稽首:“家师偶染风寒,现在观内静养,恐怕要过几天才能到府上施法,特差贫道来说一声,望侍郎谅解。”
  飞泓闻言大惊,转头朝老道士所在的方向望去:“你在胡说些什麽,道长不是一直在……”
  後面的话,生生梗在了喉间。
  哪儿有什麽老道士?
  斐儿身著一袭鲜红的衣裳站在那里,散了乌黑长发,迎著飞泓的目光笑,笑得像朵花儿般好看。
  飞泓张著嘴,愣在原地,再也不能动。
  斐儿在飞泓的目光注视中,笑著,极致优雅的转过身,留给飞泓一个红衣翻飞的纤美背影。
  紧接著,那鲜明背影如同暴露在风中的千年古织物,一点点黯淡了、散了、化了,终至不著半点痕迹。
  与此同时,八卦阵中烈烈燃烧著的赤红火焰,忽然熄灭。
  一个全身都被烧焦的人伏在八卦阵正中,还未曾气绝,十指扣地,断断续续地呻吟著。
  飞泓惊怕到了极点,面对这种情况头脑一片空白,不能做出任何应对。
  还是几个有见识有胆量的家丁上前,将八卦阵中的那人扶起。
  那人虽烧至面目尽毁,遍体皆焦,然看其身段体重,竟是女子。她被扶起的瞬间,一支镶玉金步摇自她身上跌落。
  飞泓蓦然回过神。
  他认得那支步摇……那是妻子心爱之物。
  * * * *
  次日。
  经过及时救治,侍郎夫人没有死,但容颜尽毁,手脚也被烧得变了形,再也不能行走,今生只能在榻上卧著。
  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出现在那团烈火中的。
  问她,她也不可能回答。因为她经过那场火难,虽得活命,人已疯癫。
  卧房内门窗紧闭,阴森幽暗,飞泓坐在榻边,眉头深锁,望著躺在榻上的她。
  她近乎赤身裸体的躺著,身上脸上涂满了医治烧伤的上好药膏。然而再好的药膏,也遮不住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
  更有脓黄腥臭的液体,自她糜烂的肌肤表层点点溢出,拭之不尽。
  “娘子……可觉得好些?”他忍住心头厌恶,柔声询问,用绢帕去拭她面颊上的脓黄液体。
  大夫说,要他多陪她,多和她说话,或许她便能从疯癫中清醒过来。
  而无论她变成什麽样,他还是盼著她好起来的。
  荆家势力如今在朝廷中日益坐大,近一年与他父亲因种种利益纷争不和,虽有亲眷关系,俨然两派,靠了她私下巧妙周旋,才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和睦……如果她有什麽万一,他不但失去臂膀,而且与荆家的矛盾必定加深。
  更给了荆家反目成仇的理由。而荆家等这个理由,想必已等了很久。
  她睁开失去了睫毛,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力气竟出奇的大。
  那只手丑陋无比,如同自十八层地狱伸出的鬼爪,他不由浑身发毛,下意识的拼命挣开。
  “呵呵……阿哈哈哈哈哈哈……”
  她死死盯住他笑出声,声音凄惨尖锐,似厉鬼夜嚎。
  飞泓实在无法再忍受面对这样的她,捂住耳朵,起身逃出了卧房。
  走到卧房外,见到正午阳光,这才觉有些安心。被她握过的手腕上感觉到痛,他捋了袖子察看,五个紫黑色的手指印浮凸於腕部。
  不由心中悚然。从前美貌温柔的妻,如今变成了厉鬼般的存在。
  这……这要他今後如何与她那张脸,与她凄厉的笑声日日相对?想一想,就觉得恐怖万分。
  暂时不要见她吧,不见她就好。
  ……
  还有,虽然内心不想承认,但斐儿现在一定还在这个家里。
  不知道怎麽样才能彻底摆脱他……无论如何,这几日既然老道不能来,自己眼下便先去道观避一避好了。
  既可以避开斐儿,也可以避开他丑陋的妻。
  * * * *
  “师父,岑侍郎求见。”
  一名小道轻轻扣了两下门扉,将门推开一条缝儿,向禅房内的老道士通报。
  傍晚的斜照自门缝中泄进禅房内,映在蒲团上打坐的老道士脸上,似泥金的神像。老道士睁开了眼睛:“请他进来吧。”
  小道士应一声,片刻後便将飞泓带至老道士的面前。
  飞泓看到神清气爽的老道士,心中气苦,但有求於人,却还是朝他行了礼:“道长身体无恙否?”
  “侍郎莫怪。”老道士无奈的笑笑,从蒲团上站起身,“此番侍郎回京时,贫道已知前因後果。此物非鬼非妖,因死时一念至诚不泯,尸身又埋葬於大凶之地六六三十六日,吸取兰花朝露、日月精华,遂成魍精……再加上侍郎确实亏欠於他,他执念过深,贫道已无法将他超度。”
  “若是硬去降伏,则有违天道。他跟侍郎纠缠,也只不过是讨还侍郎亏欠他的东西罢了,侍郎此时不还,总有要还的时候……”
  “道长、道长!”飞泓听他这麽讲,不由大急,打断了老道士後面的话,“那麽,可还有破解之法?我难道就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活生生被他逼死不成?”
  老道士眉头深锁,缓缓道:“破解之法……也不是没有。说起来倒也容易,只怕侍郎做不到。”
  “什麽?道长,是什麽?”飞泓忙扯住了他的衣袖问。
  “入我道门,斩断红尘一切羁绊,侍郎方可避过此劫。”老道士轻轻叹口气,“不知侍郎是否能做到?”
  飞泓闻言错愕片刻後,忽然退後几步,冷笑摇头:“道长有为难处,不愿助我逃过此劫便罢了……偏偏诸多说词。初时是让我探寻根源,後对那妖物在我府中作怪不管不顾,现在又让我随你做道士。”
  “再说、再说我自认并未曾亏欠於他,是他自己纠缠不清。”
  老道士又叹一声,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飞泓年纪尚轻,又身居高位,早料到他必定听不进自己的话。既如此,便随他去吧。
  “虽然如此,我也不与你追究。”飞泓见他不说话,自以为说中他心事,“如今我便在你道观内暂住,另寻得道高人来解……此事一日未决,我便一日住在这里。我虽不能求你保我平安,但我若在你这道观出事,想必你这观内也香火难继。”
  “一切但凭侍郎。”老道恭声回答,神情间看不出半点波澜。
  * * * *
  飞泓在道观住下,同时差人四处寻访能够降妖伏魔的高人,如此一过便是五日。
  五日来过得平静且平安,这正是接连受到惊吓的飞泓所需要的。然而就在第六日,静水般的生活仿若被投入了一颗石头,激起千层波澜。
  飞泓这几月来都没有上过朝,没有处理过半点政事,一直在告病假。
  礼部侍郎也算是朝中位高权重,不可或缺的职位,原本这种情形下,他的缺应该早被别人顶替。但幸好他父亲官居宰相,朝堂中又诸多他父亲的门生,都替他遮掩,所以他才能安下心来诸事不问。
  然而这种情形,却被荆家打破。
  飞泓的岳父,身为礼部之首的荆尚书,居然参了飞泓。
  参他无德无能,全凭亲族裙带;参他居其位不胜其职,再加上旷位久矣,不如举贤让能……桩桩件件,丝毫不留情面。
  是父亲派人到道观来通风,飞泓才知道这件事,不由觉得万分讶异。
  虽然荆家和自己家立场相对,但自己好歹算荆家的女婿。可以挑起事端的理由千千万万,自己也并非岑家的重要支柱,荆家为何偏要断自己的前程?
  原以为荆家应该更沈得住气的。
  不过,事态既然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再在道观里躲下去是不成了,父亲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
  无奈之中,飞泓只有收拾好了,离开道观,前往金銮殿面圣。
  抵达大殿门前的时候,天还没亮,门也没开,离上朝还有半个时辰。正值深秋,一群朱衣紫袍的官员站在青石台阶上静静候著,呵气成雾,衣摆沾寒露。
  飞泓本想静悄悄、不引人注意的排在班末,怎奈体虚身弱,被夜寒浸了浸,便捂住胸咳出声来。
  声音虽不算大,但四周偏偏安静得不像话,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飞泓的方向转了过去。
  其中也有荆尚书的目光,烈烈灼人,似含无限怨怒。
  飞泓当下避也避不得,逃也逃不得,只有硬著头皮走到自家岳父面前,鞠躬到底,轻声道:“岳丈……”
  “哼!”荆尚书拂袖冷哼一声,侧过身去,打断他後面的话,“无情无义,凉薄冷血之徒,老夫受不起你这一拜!”
  飞泓当众被训斥,双颊通红,心中羞愤难当,讷讷不敢言,只有退至一旁,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飞泓只觉时间流动缓慢无比,仿若在青石阶上等了一生的时间,才看到镶著金兽铜钉的朱红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官员们躬身垂手,按阶级排成两行整齐队列,悄无声息的进入大殿。
  众官员在殿内又站著候了一会儿,才见年轻的皇帝被几个侍从簇拥著进来,登上龙座。
  圣上先是问了各部的一些要紧事,做出裁决判断之後,这才将目光转向班列中的飞泓,开口道:“岑卿家?”
  “是。”飞泓连忙回答,出列走到大殿正中,躬身朝皇帝拜了一拜。
  皇帝用手指托著腮,将飞泓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笑道:“岑卿家气色不佳,人也瘦了许多,想是这一场病来得不轻。”
  飞泓垂首站在阶下,听到皇帝这样说,不知该如何应对。
  “荆卿家参你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朕觉得这事,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皇帝仍然看著他微笑,“不过,既然卿身体有恙,就更加应该好好休息……礼部那些烦琐事,朕看就交给别人好了。”
  飞泓额头上的冷汗,立即密密冒了出来。
  圣上的意思,是让他将侍郎的位置让给别人。
  原来未曾涉及仕途的时候,他并不想踏上为官之路,只求每日随心所欲、风流快活便好。然而如今他为官三年,已深知其中利害牵扯,同时再也放不下那些尊荣脸面。
  当初就是为了仕途,为了那些尊荣脸面,他甚至舍弃了斐儿。
  但是圣上既然已经开了口,他也无力再去争些什麽,只能泥塑木雕般呆呆站在原地,直至圣上离开,直至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退下金銮殿。
  父亲的门生之一,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他才蓦然惊觉,沮丧的转过身,垂著肩膀走在退朝百官的末尾。
  走到殿外,飞泓看到紫袍玉带的父亲站在殿门口等他,神情中隐隐含著几分愤色,扯过飞泓低声道:“也怨不得荆尚书怒极攻心,扯破脸面……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还不知道麽?!”
  飞泓失魂落魄,茫然摇头。
  父亲见他这般形状,又觉心软,叹了口气:“你回侍郎府一趟,就明白了……反正也要回去的。”
  新侍郎即将赴任,飞泓总要回去一趟收拾行装。
  说完,父亲摇摇头,转身离开,不再看他。
  连父亲都对他生气,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什麽,在原地立了半晌,心慌意乱到了极点,蹒跚著双脚,一步步走到宫门外。
  在宫门外候著的轿夫见了他,想去搀他上轿,他正好胸中一股怨怒气无处发泄,用力一把推开轿夫,恶声恶气的吼:“别烦我!滚!”
  轿夫既无奈又惶恐,再也不敢上前,只有看著他跌跌撞撞离开的瘦削背影。
  * * * *
  飞泓不知道自己独自己走了多久,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侍郎府的。他只觉得脚下虚软,头脑一片空茫。待回过神时,人已站在侍郎府门前。
  他走上前扣了扣门,等了一会儿,就见老家人岑平来开门。岑平见他站在门外,急得直跺脚:“我的爷,你可还知道回来麽?!”
  “我不在的时候,出什麽事了?”飞泓直直的望著岑平。
  “爷,快进来。”岑平是看著他长大的,见他此刻眼神灰浊黯淡得像死人般,知道他定是在哪里受了重挫,心中不由一酸,声音也放缓了,“我们进来再说……爷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飞泓点点头,梦游般随著岑平走进侍郎府大门。
  “夫人被烧成那样,爷怎麽能丢下她独自在府中,自己一走了之呢?荆家不知怎麽听说了这事,家里几口子找上门来,把人接走了。”岑平一边在前面为飞泓带路,一边絮叨不停,“夫人的娘见著了夫人,抱著她哭了好几场,荆尚书就站在一旁,气得说不出话来……再怎麽说,夫人也是爷明媒正娶的妻,总要念著些夫妻情义才是。”
  岑平见飞泓气色精神不好,引著飞泓来到书房,扶著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又叹口气:“爷平素和别人胡混也就罢了,但夫人对爷来说,是不一样的……等回头爷身子精神好了,还是要亲自去尚书府赔个小心,把夫人接出来才对。”
  飞泓接过岑平递过来的茶杯,听岑平这麽说,心内忽然怒气沸腾,一扬手就将茶杯砸碎在地上,怒吼著:“蠢奴才!现在说这些有什麽用?!就算接她回来,又还有什麽用?!”
  他已经被荆尚书参了,他已经失去了官职……他就要,离开这侍郎府。
  岑平是看著飞泓长大的老家人,走到哪里都有几分脸面,更未曾被主人这般呵斥过,被气得微微发抖。
  但岑平还是朝飞泓强笑道:“爷这是怎麽了?老奴纵有说的不到之处,也犯不著这样生气……”
  飞泓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他发了火之後,只觉得手脚冰凉,而头脑中一片眩晕。
  这种感觉他曾经非常熟悉……有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从胎里带来的虚怯之症,终於被重重忧患和精神负担引发。
  岑平见飞泓神色不对,连忙伸手去抚摸飞泓的额头,触手之处一片火烫,心里不由著了忙,朝门外喊道:“来人,来人!快把爷扶进卧房里躺著,我去叫大夫!”
  飞泓闭著眼睛,听到岑平的脚步声匆匆消失在书房门外,又听到有另一人的足音朝他接近。接著,一双手小心翼翼的搀扶起他。
  飞泓微微撑开眼皮,半昏半醒朝扶著自己的那人方向看过去。
  斐儿在朝他微笑,笑容似梦似幻,容颜似乎被笼罩在一层氤氲的佛光里。
  飞泓恐惧到了极点,眼眸蓦然大睁。他张开嘴,想要呼唤刚刚离去的岑平,却发觉喉间一片钝痛,怎样也出不了声。
  “岑郎不舒服麽?”
  斐儿声音柔媚,在飞泓耳畔宛转千徊:“那麽,就让斐儿来侍候岑郎吧。”
  说著,斐儿伸出修长白皙的冰冷手指,解开飞泓的衣纽,探进衣襟内,去捻那嶙峋胸部柔软的淡红色颗粒,咯咯笑著:“这样……岑郎舒服些了麽?”
  飞泓止不住的颤栗。
  (七)
  飞泓全身赤裸,仰面朝天,被斐儿压倒在书房的青石地上。
  与青石地接触的背部,是一片蚀骨冰凉。而在他身体上耸动的斐儿,一般的蚀骨冰凉。
  他不是第一次被斐儿进入,却是第一次身处这样悲惨的境地。
  头痛欲裂,双腿被高高抬起,身体被斐儿剧烈的撞击著,一下又一下,仿若没有止境。他骨瘦肌薄、保养极好的细嫩背部与粗糙青石不停磨擦,鲜红色的血渍如水墨画中的大朵牡丹,在他苍白削瘦的身体下慢慢浸染绽放。
  全身都在痛,散了架般的疼痛。偏偏,连半句呻吟都发不出。
  飞泓终於痛到流泪,泪水不停地从眼角溢出。
  “岑郎,是不是觉得疼?”
  斐儿温柔而细致地吻去他眼角的泪,分身仍楔在飞泓体内,凶猛的律动著:“知道岑郎怕疼。斐儿也怕,怕的不得了。”
  “真的很疼啊……那个时候,真的很疼。全是倒刺的鞭子打在身上……骨头一点点被碾碎……”
  斐儿与飞泓脸颊挨著脸颊,伸出手臂,冰凉手指一点点攀到飞泓皮开肉绽的背部,用指甲辗转抠挖,唇畔噙著抹凄凉微笑。
  飞泓痛得浑身都是冷汗,心脏突突的跳动著,仿若随时都会脱离胸腔。
  “可是,这些都与你无关。爱你,追随你,为你付出……都是我心甘情愿。岑郎,你并未因此而亏欠我什麽。”
  飞泓听他此言,只觉心惊胆寒。
  斐儿松开飞泓的背,将手收回。斐儿的指端浸著鲜血,似瓣尖嫣红的洁白兰花。
  “但是,岑郎向我许了永远。你说,只要我喝下那碗毒粥,就永远留在我身边……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岑郎你亏欠了我。”
  “一诺既出,四方谒谛即刻可闻。我终於可以,向岑郎讨还。”
  斐儿依偎在飞泓胸前,唇畔含笑,笑容似乎和往常一样柔顺妩媚。然而他深黑的眼睛里没有半丝笑意,有的只是横生邪魅,与赤裸裸的占有欲望。
  “经历了那麽多,我已不愿再骗自己。我想得到岑郎,想要像现在这样,独自占有岑郎……其实从开始到现在,都只是这样而已。”
  “人的本性就是这样,我也不例外。如果不是想要得到,怎会付出?既然岑郎不愿给,那麽只有我向岑郎索要,索要岑郎欠了我的东西。”
  飞泓身体僵直,眼眸大睁,喉头咯咯作响,恐惧到忘记了哭泣。
  一开始,飞泓便看错了斐儿。
  斐儿不是养在温室中,任人赏玩的无害花朵……而是兽。
  是有著美丽皮相,却长著利齿尖牙,会猎食、会撕咬,来去绝决,野性未驯的兽。
  ……
  似这般,斐儿与飞泓不知纠缠了多久,忽听到门外有人诵了一声道号。
  声音并不大,却无比清晰的传入飞泓耳中。
  忽然间,散了架般的疼痛身体有了些力气。飞泓侧过头,看到清虚观的老道士推开书房正门。
  “该死!”
  斐儿咒骂一声,撤出飞泓的身体,直起腰,望著站在书房门前老道冷笑:“道长来此,究竟为何?”
  “贫道是来规劝於你的。”老道士垂首低眉,朝斐儿欠身微微一躬,“劝你放开胸中执念,放开爱怨情仇,转生轮回。”
  “道长是来收我的麽?”斐儿眉眼弯弯,笑得妖媚横生,十指抚著飞泓枯瘦面颊,“只可惜,只可惜这人欠著我的……我要带他走,就算是道长,恐怕也拿我没有办法。”
  “……还不够吗?”老道士轻轻叹口气,与斐儿对视的目光中全是通透清明,“你心中的苦,还不够吗?”
  斐儿慢慢不再笑。
  “他这个人,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你对他好,他不会感激你的好,不会因此而爱上你……你逼迫於他,也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斐儿,你只要这样得到他就可以了吗?你纵然要了他的命,索了债,又要到哪里去呢?哪里是你安宁的归处呢?你们之间,既已许下永远,怕是在你放手之前,要纠缠到地老天荒,今世乃至轮回,永无止境。”
  “既然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放下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索债索债,欠债的人固然要还,索债的人也难免痛苦,难免付出代价。若你执意如此,到最後痛苦的人仍是你自己。”
  老道士又叹一声:“当然,此事贫道无法干涉……只要你问问你自己的心,该何去何从。”
  斐儿听了老道的话,沈默半晌,终於凄然一笑,泪水从眼中滑落:“多谢道长。不过,斐儿已无法回头。”
  情之一字,是世间最深的执念,让人成贤成圣,也让人成妖成魔。
  “总之,这些时来,我与岑郎给道长添麻烦了。”斐儿抱著飞泓,朝老道士微微顿首,“不过道长放心,从今往後再不会了……斐儿就此别过。”
  话音刚落,只见飞泓与斐儿的周围,一株株硕大无朋,枝叶肥厚的文殊兰自青石板中钻出,浓郁的香气四处溢散。
  老道士直直立在原地,俯首低眉,沈默不语。
  道法佛法,是欲渡化世间所有人,欲解脱世间所有苦痛的存在。然而终究渡不了斐儿,渡不了斐儿的一点执念。
  * * * *
  岑平在府门前命人备了车马,正要去亲自请大夫,忽然听到府内传来泼剌剌一声巨响。
  惶惶然回头,只见无数巨硕的文殊兰正迅整生长,如同上古贪兽,用绿至妖异的肥厚枝叶吞噬了整个侍郎府。
  浓烈到接近腐烂的兰花香气,弥漫了一天一地。
  一时间,惊愕过度的岑平愣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直至二十多个府里的小厮丫头乱纷纷自大门冲出来,方才回过神。
  一把抓住经过身边的小丫头追问:“侍郎呢?侍郎在哪里?!”
  小丫头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声音中带著哭腔:“不知道……我、我不知道。”
  岑平放开她,急急朝身旁的家丁高声呼唤:“快!快多找些人,拿大刀斧头过来把这些东西砍了,侍郎还在里面!”
  岑平一声命下,家丁们纷纷去四处寻人,许以重金,很快聚集了二百余手持利器的青壮男子。
  为首的虬髯大汉冲到府门前,挥动手中的雪亮柴刀,大喝一声壮胆後,朝面前那株比他还要高上许多的文殊兰砍过去。
  肥厚宽大的叶片应手而落,碧绿的汁液喷了大汉一头一身。
  大汉错愕片刻後,发觉除了鼻端徘徊不散的浓烈草腥气外,并无异样,於是胆子益发壮了,挥动柴刀向前劈砍。
  众青壮男子见那兰花开得妖异,初时尚踌躇犹豫,而此时见有人上前,便再无顾虑,跟在大汉身後一路劈砍了进去。
  阔叶断茎纷纷坠落,若垂死的巨蝶飘零,若斐儿的剑舞到了尽头,收起翻飞衣袂。
  很快劈砍出一条敞途。
  * * * *
  侍郎府中妖花骤然绽放,惊动整个京城。
  待岑老宰相带著家人赶至侍郎府门前时,府中的妖花已被砍伐殆尽。只余满地碧绿残枝碎叶,以及四处漫溢的妖异兰香。
  “泓儿在哪里?岑平,泓儿在哪里?”
  岑老宰相一头冷汗,抓住岑平连声催问。
  其实之前,他还是怨著飞泓不争气的。但飞泓毕竟是他心爱之子,一旦出事,没有人比他更心痛。
  “岑平对不起老爷!”老家人声音中带著哭腔,扑通一声朝宰相跪倒在地,“……找不到少爷,哪里都找不到!”
  斩尽妖花,寻遍了府内所有的地方。然而飞泓,就这样凭空消失。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 * * *
  忘川之上的峭壁,斐儿扶著飞泓,缓缓而行。
  天空是一大片浅淡灰色,低沈压抑。说不出品名的野草在脚下的乱岩中丛生,间或杂著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没有阴朝地府,没有传说中的牛头马面、勾魂使者、卖汤孟婆。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斐儿和飞泓行到峭壁的尽头,前方再没有路,只有万仞悬崖。
  飞泓往後望去,却见身後重重迷雾,来时的那条荒路已湮没不见。
  “岑郎。”
  斐儿望向飞泓,唇畔勾起一个笑:“用你最後的血肉生命,所浇灌出的文殊兰,真的很漂亮呢。”
  顿了顿,斐儿又开口,声音有些低沈:“只可惜,都被他们砍尽毁尽了。不过,这样也好……岑郎能这样和我一起走,也好。”
  “这里……是哪里?”飞泓头脑中尚觉得有些迷糊,却也隐隐明白了一些事情,“我……已经不在人世了麽?”
  斐儿微笑著点头,紧紧握住飞泓的手,指甲用力刺入飞泓的掌心:“岑郎。如今你与斐儿一般,都是魂魄。”
  这里,就是所谓的六道轮回之所。如此荒凉。
  飞泓觉不出疼痛,面对斐儿也不再感到害怕,点点头:“原来如此。”
  离却尘世,肉身已死。那麽原先依附在红尘中,肉身上的种种恐惧欲望、牵绊犹豫,也随之不见。
  但是即便如此,并不意味著烦恼就此消失。
  若有情债未还,便需偿还;若有钱财未还,便需偿还;若有命债未还,便需偿还……而那万丈红尘中,便是偿还之所。
  债不尽,轮回不尽,七情六欲不尽,苦痛烦恼不尽。
  是为孽缘。
  魂魄是天下最清灵之物。来到轮回之所,每个人都会参透这些。然而转身投入红尘,世事纷纷迷眼,又会顷刻忘却。
  飞泓苦笑:“悔不该,当初未听道长一言,遁入道门。”
  “岑郎,如今你想要後悔,却也已经晚了。”
  斐儿看著飞泓,仰起头吻了飞泓的唇,眸光中有伤痛,也有痴迷:“岑郎休想逃。你欠我的东西,你许我的东西,我绝不放弃。”
  哪怕自己同样要付出代价,也绝不放弃。
  飞泓闭上眼睛,鼻端掠过淡淡的文殊兰香气。
  ……
  此刻,悬崖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到遮住了一切,浓到二人近在咫尺,也看不到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散尽,悬崖上的二人均不见踪影。
  红尘中,又一场轮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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