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是只狼 by 林仑

  1——科学院的怪物
  “你应该像鱼一样沉默”,
  齐枫曦对面的章之志教授用手戳了一下他手中的齐枫曦档案,继而将他高大的身躯靠在身后玄色的椅背上,僵硬的仿佛可以和这个深色橡木家装的房间融为一体。
  “as silent as fish——这非常的重要,您能做到吗?”
  “是的,章先生。这绝对不成问题。”齐枫曦一边暗暗咒骂着这个全国人近皆知的著名脑科教授的装腔作势皇室英语,一边以无比诚恳地语气回答。
   “您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事实上,我们这个工作更适合一位女性,一位善于照顾孩子的女性……”章教授像香肠一样粗短的手指翻着齐枫曦的档案夹,谁会相信就是这样的一双手亲自在许许多多布满了神经系统的大脑上进行过各种高难度的手术呢?
  “对那些动物可要像对待孩子一样,”教授用冰冷、刻板的口气说出上面那句本该温情的话,让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无比滑稽,“因为我们是脑科学研究,对,是大脑——任何一种动物的神经系统,掌管支配动物的一切行为、活动、思想、还有情感,而任何对动物虐待行为都可能造成试验结果的偏差。”
  “当然不会有虐待,先生。我想我是完全可以胜任这项工作的,我曾经养过3条德国猎犬,还参加过动物保护协会……”齐枫曦盯着教授黑框眼镜下显得有点浑浊却闪出精明智慧光芒的眼睛,面不改色的侃侃而谈,编造着自己的完美谎言。
  事实上,他小时被德国猎犬咬过,而且对狗毛极度过敏,
  事实上,他好动的个性最讨厌呆在死气沉沉的科学院工作,
  事实上……
  事实上他只是一个新闻记者,一个来刺探科学院内部一件轰动性新闻内幕的鼹鼠,从没有参加过什么动物保护协会。
  是的,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猎物,他的猎物就是那个刚刚在国内新闻界引起轰动的狼孩,对于齐枫曦来说这才是他的本分工作,也许与科学无关,但至少与民众的好奇心和他的晋升机会有关,对于他这样的第八版记者来说,的确是要通过一些猎奇和无聊的新闻来获得他所真正希望的一些采访机会的。
  不知道古罗马城的创建者罗穆路算不算是历史上第一个狼孩,但是像这种被母狼抚养长大的人类孩童在国内还是首次发现,
  1920年印度传教士辛格曾在勾达姆里村发现过两个狼孩,但是都回到人类社会后不久就相继病死,而且那个时代脑科学还并不发达,无法对这种奇异的现象进行研究,可是这个发现在现代科学高度发展的社会里的狼孩,在脑科学领域的意义可以说不同凡响。但是低调的中嘉研究院对外几乎是封锁消息的态度,一直到齐枫曦看到中嘉研究院的招聘广告,才激起了他活跃大脑中的内部刺探构想。
  齐枫曦向主编私下里打了招呼,胖胖的渝主编听后兴奋的答应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来做调查。虽然中嘉广告上只是说是普通动物看守员的工作,但是凭齐枫曦刚刚大学毕业就能进入国内一流的“咽喉”报社的能力,毫无疑问,他仍然可以刺探到不少内部消息。
  章教授按了一下桌子上的铃,一个穿浅蓝色工作服的20多岁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小徐,带齐先生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好的。”
  长长的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走廊让齐枫曦有到了医院里的感觉,好在旁边有小徐略带诙谐的介绍,大大冲淡了齐枫曦从教授感到的死板和压抑。后来在齐枫曦礼貌而巧妙的闻讯下,才知道小徐本名徐剑,并非也是和他一样的实验动物看守,而是章教授的私人助理,不仅是名牌大学生物学院毕业,而且已在科学界小有成就,光是在国际上知名的大脑研究论文就有十几篇,齐枫曦暗自庆幸,原来科学院也并不是科学怪人的聚集地。
  从走廊两边的各个实验室里,可以看到各种闪射着亮光的外科医学用具,装着各样瓶瓶罐罐的大玻璃柜,扭曲成蛇的脖子一样的曲颈瓶,残留着试剂味道的橡胶管,发着黄色暖烘烘光的铜管,这一切与他原来轻快的生活调子如此的格格不入,一切都让齐枫曦感到如此的不适——他宁愿去追踪明星的桃色绯闻,或者名流的八卦新闻,甚至去汇报那些道貌岸然的会议,也不愿呆在这样一个所谓的“纯科学”的地方。
  不过这个念头没有在齐枫曦的大脑里呆多久,因为小徐朝他眨着眼说得的那句“我要带你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唤起了他像猎狗一样的敏感的“新闻感知力”。
  和哪些关着鬣狗、白鼠、蛇等等各式各样动物的房间不同,这是一个开了个小窗户的单间,里面除了放置了一些齐枫曦不懂得各样仪器,还有一个笼子,笼子顶部的锁链向内延伸,套在一个怪物的脖子上,这个怪物的身体和人一样,长长的头发蓬乱的披散在肩前,浑身肮脏,他的大腿上有很严重的疤痕,有的地方已经发炎化脓。
  “这就是……”齐枫曦兴奋异常,可还得装作一幅完全没有料想到的惊讶样子来,不过他也的确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可以见到“狼孩”。
  “没错,”徐剑朝他神秘的笑了一下,“这就是最近让新闻记者把科学院门都挤破了的狼孩,不过为了试验需要,我们可不能让他整天忙着去被采访,他又不是什么影星,不过在人类脑科学研究上他可是可以做出很大的贡献哦!以后他的饮食起居就要由你来照顾了。”
  “噢,好的。”齐枫曦抑制住心里的兴奋,盯着那只一见到他们进门就像一只机警的小狼一样摆出防御姿势的“怪物”看去,刚想走近两步仔细看看便被徐剑拉了回来。
  “小心!别太靠近了,他可是和狼一样危险,前几个招聘来的女护士都是不到一周就全被他吓走了,还有一个人的手腕被严重咬伤了呢!教授没办法,才决定招聘个男护理来照看他的,你可得把他当一只野狼看,站在这里就好了,不要太靠近他。”
  “晨晨?今天好吗?”徐剑拦住齐枫曦,自己向前一步,蹲下来问笼子里的“怪物”。
  那个被叫做晨晨的狼孩像狼一样的四肢着地,看着徐剑,有点焦虑不安的左右踱几步,然后从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吟晤声,接着竟然是像狼一样的长嗥。那漆黑的像深夜里星辰一样的眸子扫了齐枫曦一眼,锐利刺人。
  “看,他完全不懂语言,”徐剑两眼烁烁闪光的自言自语说,“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实验品呀。”
  齐枫曦听了一愣,心里隐约感到刚才徐剑的那句话竟比狼孩的长啸还扎人心扉。
  “他腿上怎么有那么大的伤?”齐枫曦指指狼孩腿上深深的伤痕。
  “那个是逮他的时候留下的,其实他的智商在狼里面算是聪明的,我和教授得知他的消息后在山上守了半年都没捉到过他,后来我们以为狼孩不过是村民传说,就在大家都丧气的时候居然碰见了他出来捕食,才知道传言是真的,”徐剑说起这个来一幅很兴奋的样子,“你不是搞科学的,当然不知道他的存在对我们脑科学研究者有多大的意义,你也不知道当时我们有多兴奋,可这个小畜生,用了那么多捕兽夹,设了那么多陷阱就是捉不住他,后来章教授改变了策略,我们先捉来了那只和他在一起出没的老母狼,大家都认为那只老狼就是抚养他的那只狼,后来我们几个人把那只老狼吊在了村口的树上,山里的狼不算多,就算再厉害也不敢聚群来村子里,两天以后他来了,这家伙挺聪明的,先巧妙地把大家都引开了,然后绕圈子回来救那只老狼,后来栓老狼的绳子被他咬开了,不过他的腿也被教授隐藏在树叶里的捕兽夹子夹住了,教授用了个大家伙,”小徐用手比活了一下,“听说是可以捕熊的那种呢,后来才发现这家伙的腿骨都断了。”
  “他的腿骨断了?”齐枫曦又看了那个“怪物”的腿一眼,修长的腿上那个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现在当然是早好了,为了给他治好腿,绑了他两个月,不绑不行,他一个劲的闹,牙像狼一样利。”
  “不过现在伤口好像有点化脓,”小徐蹲下来看了看,“本来前天给他包扎好了,可又让他用牙咬开了,看来只好再绑他几天了。”
  徐剑大概把研究院介绍了一遍后,也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齐枫曦很满意今天的进展,他从这里获得的一手新闻材料,再经过他的妙笔加工,这个狼孩很快就能使他从第八版记者调到头版记者的位子上。
  为了这个他请徐剑下班后去“天然”酒吧喝酒,当然也是为了能得到更多的那个“怪物”的信息。
  “他象狼一样舔食东西。”徐剑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在“天然”酒吧里的徐剑去掉了穿工作服时的严谨,更爱说爱笑了,完全和齐枫曦报社里的那些嘻嘻哈哈、天天盼望着无风也能起浪的哥儿们一个样子,“嗯,他吞食生肉;四肢爬行,喜暗怕光;有时我觉得他目光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能象狼似的闪闪发光;他还会象狗般地张大嘴巴喘气,借以散热降温;我试着给他穿过一次衣服,花了半天穿上,可被他3分钟就给撕烂了,我不清楚他是几岁的时候被狼叼去的,根本不会说人话,只会像狼一样长嗥。”
  “对了,那只老狼呢?”齐枫曦无意中问道。
  “死了,他救下那只老狼的时候那畜生就已经只剩一口气了,有个老村民就‘嘭’的一枪,把他射死了。”徐剑作了个开枪的手势。
  “那他,我是说那个狼孩,他知道老狼死了吗?”
  “当然知道,在村口射死老狼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徐剑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转头对齐枫曦眨眼笑笑,“别想太多,他,只是一只狼而已。在科学上,拿各样生物做实验的例子很多,有时候一个试验要用上几十条狗,有的狗很聪明,甚至会给你像人一样的‘跪’下,还有流泪的,你觉得它们个个都通人性也没办法,试验还是要做,要不然怎么造福人类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呵呵……”徐剑边说边爽朗的笑起来。
  声明:仑要写绝对是个“人人恋”的故事(而且还是很聪明的人),绝对不是“人狼恋”啊!各位大人不要误会!!
  2——巴甫洛夫条件反射
  齐枫曦终于知道中嘉科学院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找一个看护员了,这个像狼一样的“小怪物”根本不肯吃科学院里任何人喂过来的食物,大概是因为在它并不比野兽高多少的智力的头脑里,还隐约记得他们是杀死母狼的元凶,是将他捕获来猎人。
  其实齐枫曦的工作也很简单,只是喂喂那些用于科学实验的猫狗之类的,每天早上和下午给狼孩带去按营养比例配好的食品,每天下午再戴上可以罩住前臂的厚厚皮手套给狼孩做清洁工作,他很怕水,所以齐枫曦只好每天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
  他的身体是健朗的,如果能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应该是个修长、健康的17、18岁男孩,头发已经被齐枫曦拙劣的剪成普通男孩子一样齐耳短发,洗掉那些沾在头发上的垃圾、污垢和恶臭的污泥,竟是光泽发亮的黑发,碎碎的刘海自然而有点散乱的搭在额前,他的额头光洁而开阔,眼睛像狼一样的犀利锐利,仿佛只是扫一眼,也能穿透你的心,他的脸庞还未完全脱尽少年的稚气,嘴唇确是棱角分明,决绝而坚毅。连齐枫曦这个从没有伤感叹息过的乐天派也会惋惜这个像狼一样骄傲的漂亮男孩,“他智商低的和院子里的那些狗差不多。”徐剑曾经这样告诉他。
  在科学院的时间里,齐枫曦会突然想到一些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问题: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大多数生物都喜暗怕火,只有人喜爱白天、更离不开光与热的火焰;所有的生物都受生物链中的上一级生物所制约,保持一定的数量,只有人的数量扩大到不可想象的地步;也只有人会构想出精神上的神灵……
  “md!在这里呆久了脑子都会出问题。”每当齐枫曦想到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都会强迫自己转移精力,约朋友出来玩,去酒吧,去卡拉ok厅,在从报社同事那里得来的各种无聊的世俗新闻里放松自己,在和朋友的哈哈大笑中齐枫曦的那些奇怪想法也随着笑声一扫而空。
  人不是生物界里唯一会哭的动物,却是唯一会笑的。
  在这里只有徐剑会喊狼孩“晨晨”,徐剑说那是他小时后养的一条狼犬的名字。
  如果是医院,至少还有康复的希望,生存的最后一丝光明,但是那些经齐枫曦照料的猫、狗、青蛙、白鼠……只要被徐剑带走,便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齐枫曦曾开玩笑说徐剑你们这里比黑太阳731还狠,
  徐剑听了大笑,然后讲点点头说也许吧,如果庄稼有了虫灾,我们可以将害虫全部杀死,因为他们是虫子,可是如果将人这样集体大批量的杀死,那就是“法西斯”了。
  白天齐枫曦多半见不到晨,他会被徐剑或是教授的另一个助手李默然带到科学院里章教授的专署实验室里,所以齐枫曦多半时间只能和那些猫狗混在一起,只有到下午,他才可能和晨单处。他暗暗咒骂起自己的这个“刺探计划”来,自己怎么会蠢到从一个大报社的风光记者跑到这个“动物园”来做一个端狗食的。
  主编几次打电话讯问齐枫曦调查的进展也是让他略感焦躁的原因之一,事实上在科学院的第一周内齐枫曦的调查并不如他第一天上班时想象的那么快,很多的时候他都被带到章教授那里去,他得不到任何实验的结果,不过后来从徐剑那里得来的好消息是,章教授这周里只是给晨作了常规的身体检查,确保他的健康状况,并未真正的进行研究性实验。
  令齐枫曦高兴的一点是,那个狼孩对他的敌意显然要远远小于对这个科学院里的任何一个人的,不仅仅是在仅吃他端过来的食品这一点上,如果是其他人靠近晨晨,他便会警惕的像狼一样的“站”起来,从嗓子里发出低呜声,却对齐枫曦友善的多,一周来齐枫曦对他的悉心照料显然并不是白费功夫,以至齐枫曦和自己的朋友开玩笑说自己可并不是只会善于开拓“人际关系”的,连狼都对他有好感。
  第二周刚上班的时候,徐剑叫齐枫曦帮忙往晨“住”的单间里搬了一些仪器,正如齐枫曦猜想的,徐剑要对晨进行一些简单的智力测试。齐枫曦有意无意的隔过玻璃门,向那里多看了几眼。令他失望的是那只是一些很简单的巴甫洛夫条件反射试验。不过好笑的是徐剑这个实验做的很辛苦,如果只是狗的话,给他食物便可测试狗的兴奋程度,唾液分泌情况,可是晨却无论他如何引诱也不碰它带来的食物,最后徐剑只好叫来了齐枫曦帮忙。
  当齐枫曦将剥好的香蕉递给晨的时候,晨看了齐枫曦一眼,接着有敌意的望了望站在旁边的徐剑,但还是接过来吃了,徐剑这个时候则在一个仪器上按了一下,那个机器立刻发出了风铃一样悦耳的声音;
  几次反复后晨果然对风铃声有了特殊的反应,每次听到后都会向齐枫曦看过去,等待食物的样子。
  徐剑很满意的进行下一个试验,他在拴住晨手脚的细铁链上连上低压电线,每次在旁边的机器发出“嘟嘟”声的时候都会通一次电,开始几次晨都会被电的全身很明显的发抖,最后即使在没有通电的情况下也会反射性的一听到“嘟嘟”声便发抖。
  最后,徐剑将前两个实验综合起来,将风铃声和单调的“嘟嘟”声同时放出来,齐枫曦知道这种条件反射试验是一个最基本的试验,可以间接测试动物的智力水平,一般的动物由于他们的智力都还处于简单的条件反射水平上而没有达到逻辑分析的能力,所以在他们听到代表食物和代表疼痛的两种铃声同时响起的时候都会无一例外的烦躁不安。
  可当晨刚刚听到这两种声音时没有像一般动物一样烦躁,他抬起头用黑色发亮的星辰一样的眼睛盯着齐枫曦,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同于以往威胁声的声音,如泣似涕。
  两分钟后,晨发现齐枫曦只是静静站着看着他,便开始像一头发疯的野狼一样咬束缚在他身上的铁链,狭窄的屋子里响着吼叫声和牙齿与铁链的碰撞声,徐剑慌忙的关掉发生仪器,和齐枫曦两人迅速将晨身上的链子拉紧,四肢被迫分开的晨咬不到铁链,好半天总算安静下来。
  对于测试结果,徐剑认为晨的狂怒和一般动物的焦躁应该是同类的反应,说明他不具有逻辑思考能力,但是他刚开始静静的看齐枫曦的那两分钟却让徐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下午的时候,徐剑和章教授一起去了晨的房间,毫无疑问,章教授也对上午试验时晨那两分钟的平静产生了兴趣,他们让齐枫曦把准备好的几块糕点放在离关晨的笼子很远的地方,然后将一个前端带网的长柄木棍的离在晨的笼子较近的地方,最后将一个短柄的耙子放在晨的笼子里,如果晨能够懂得用耙子将带网的木棍够到,再用木棍的网兜来够香蕉的话,那么他的思维能力便是绝对不同于普通动物的,因为一般的动物,即使像猩猩那样聪明的灵长类,也很难做到将三件物品联想到一起,他们最多只会用短柄铁耙去够蛋糕而已。
  然而事情发展却完全出乎人意料,晨一见到章教授进来就只是对他大声嗥叫,看都不看蛋糕,眼里火光似乎能将人烧死,他再次像上午一样发疯的去咬笼子的铁条。最后章教授也只好叫人来用一只铝制长柄针管给晨打了一针,齐枫曦则在一旁讪笑章教授精心设计的智力试验竟这样滑稽的告终。
  快下班的时候,齐枫曦将最后一个实验室打扫干净。他决定再去看看晨,这个时候,那针的药效也该过了。
  可当他进门的时候却看到了令人吃惊的一幕,晨正在用铁耙将带网兜的木棍拉到身边,接着并不吃力的用那个长木棍一端的网兜套住了齐枫曦忘记拿走的还放在远处的糕点。
  拿到糕点后晨抬头看了看已经目瞪口呆的齐枫曦,被折腾了一天的他在看到陈枫曦的时候眼里没有了往时的锐利,一双眼睛好像清晨带着露水的灰鸽子翅膀,澄明清澈。陈枫曦小心的将束缚在它四肢上用于通电的细铁链去掉时,恍惚间突然觉得晨好像在冲他淡淡的笑,可当他抬头仔细看时却只能看到晨感激的目光和由于白天咬铁链而出血很严重的牙龈,那个仿佛间的极淡笑容像是融化在了空气里一样。
  齐枫曦给他上了点药后他便俯下身体吃蛋糕,那种姿势是一种狼的舔噬姿势,齐枫曦看着他暗想如果把晨有高等智力反映的新闻发布出去,世界科学界肯定会齐目关注这个狼孩的,而他齐枫曦将毫无疑问的可以获一些大的经济、政治等严肃题材的采访机会,而不是只是一个到处猎奇的第8版记者了,那些报社的老牌记者还怎会再用看一个普通刚毕业的新手一样的目光看他。想到这些齐枫曦突发奇想的戴上皮质手套将晨的手笨拙的展开,把蛋糕放在他的手上,再送到他的嘴边,看到晨无恶意的询问、不解的目光,齐枫曦干脆摘下手套掰了一块蛋糕,慢慢的举到自己的嘴前,咀嚼。
  让他更加兴奋事发生了,晨在僵硬地努力模仿着他的动作,他将刚才齐枫曦放在他手里的蛋糕用手慢慢举起,然后送进嘴里。
  3 会唱歌的狼
  齐枫曦发现章教授的个性与自己原来的大学女友有相似的地方,他们生气的时候从来不说,只是变得越来越阴沉。
  当狼孩第5次将章教授带去的画有各种黑白抽象图形的纸片用牙齿撕的粉碎的时候,他脸上越发僵硬的线条和发青的脸色让即使是跟了他四年的徐剑,也不得不小心翼翼起来。
  归功于晨绝对的暴力不合作态度,章教授的研究在一个星期以来毫无进展,即使晨原本对徐剑拿去的某些玩具产生了兴趣,但只要见到章教授,他便会将一切在手边的东西毁的粉碎。齐枫曦对此抱着有些嘲弄的态度,因为章教授平直的眼孔,突出的鼻子,线条僵硬的像个假面具的脸孔,他惯用的那种特意模仿出来的皇室英语腔调还有他对所有人苛刻挑剔的傲慢态度,这一切带给齐枫曦的好感远不如研究所里的那些猩猩多。
  另一方面,齐枫曦却私下发现晨的领悟与理解能力决不是科学界最初推断的那样少,当发现晨可塑的模仿能力后,几乎每顿饭齐枫曦都会和晨一起吃,他不再将调配好的食物放在装狗食的盘子里再拿给晨,而是去商店里特意买来了人用的各种餐具,甚至从刀叉、调羹到筷子。
  “把手分开,这样拿住杯子,对,抓紧它,像我这样。人类吃饭就是这样麻烦,不过你能学会它。”齐枫曦发现自己对晨的兴趣培养出了他平时难有的耐心,他教晨使用杯子喝水时慢慢的和他说话,虽然知道晨听不懂,但是至少可以让他熟悉人类的声音和语调。
  晨笨拙的、费力的拿住杯子,齐枫曦帮他往嘴里倒,虽然洒出来一些,但是喝下了大部分。
  “晨,真棒!你真聪明!那只姓章的猴子是没办法理解你的智慧的。” 齐枫曦摸摸他的头发,笑着对他说。现在的晨对齐枫曦已经不像第一周的时候那样警惕,也不再发出凶恶的嗥叫。在刚来的时候,即使带着厚厚的皮手套,齐枫曦也能感到晨的牙齿在咬他时的凶狠力度,但是现在他已经可以完全不带防卫的亲近晨了。
  听到他的夸奖,晨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愉悦态度,也很高兴的发出欢呼雀跃的叫声。
  比齐枫曦预料的速度还要快,他很快的学会了如何使用刀叉、调羹来吃饭,“即使没有逻辑推理能力但至少他有很强的模仿能力,这个十七、八岁的狼孩甚至比人类普通婴儿的模仿力还要强。”齐枫曦心想。
  但晨偶尔做出的一些意想不到的举动则让齐枫曦也常常大为惊诧——比如今天晚饭的时候,刚学会使用餐具的晨吃饭速度比齐枫曦要慢许多,吃到一半的他看到齐枫曦的碗里已经迅速被打扫的空空如也时,竟然隔着铁笼,将他盘子里一块尚未动过的蛋糕递到齐枫曦面前……
  一种莫名的情愫从齐枫曦的心里涌了上来。
  所以在章教授的实验接连被晨破坏的同时,齐枫曦也正忙着叫报社的朋友帮忙找来了各种生物周刊和书籍,他试着用书里面的方法来简单测试晨的理解能力:从家带来了各种音乐的磁带放给晨听,狼孩只是在那里静静的侧耳听着,看不出什么反应。齐枫曦只好换其他的东西给他玩,几次试验毫无结果后,齐枫曦叹了一口气,也许自己把他的智力估计过高了,连徐剑这样专业的科学人员不也说晨的智力只有院子里的狗那么高么,更何况自己没有测试人类脑电波、汗液和唾液分泌的各种仪器,即便是晨对这些音乐有不同的微妙反应自己也是无从得知的。
  然而两天后齐枫曦的这个想法彻底被推翻,当他正要下班时,突然听到了在关晨的屋子里传来的一阵断断续续的轻哼声,旋律和节奏明显不同于以往单调的野兽嘶叫。就在齐枫曦正在诧异时,他猛然想起这略感熟悉的旋律就是前两天他拿给晨听的“沃尔塔瓦河”!
  小心翼翼的踱到晨的房间门口,齐枫曦侧身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望去,晨正抱膝侧靠在关他的铁笼子上,抬起头看着房间窗外,正努力向天空的方向伸展着的绿色橡树枝,那完全是一个真正男孩儿的姿势。橘色的晚霞透过狭小的窗口,映照在晨修长健美的人类躯体上,好像泉水女神爱上的那个古希腊美少年,不完整的旋律从他的嗓子里地轻哼出来,像是一个被囚禁的天使正唱着暮的挽歌。
  “徐剑那个混蛋!什么只有狗一样高的智力!他听过有哪只狗能学会唱歌的吗?!” 齐枫曦暗自骂道。
  4神秘的豪宅
  齐枫曦第二天带了很多纸和画笔去上班。午休时间他将许多彩笔留给狼孩涂鸦,据那些让齐枫曦头大的诸多生物类书籍所云:这也是测试一个人内心反映的绝好方法。
  而他自己则在一旁用铅笔给晨素描。齐枫曦的素描基础非常好,早在上大学的时候美术社就常常邀请他参加一些比赛或是帮忙设计一些宣传报。面前的晨虽然常常做出一些野兽才有的姿势和举动,但是却显得自然而别具野性的魅力。
  齐枫曦借用铅笔目测了一下晨的骨骼结构——身材比例标准的近乎完美。
  正当齐枫曦画到一半的时候,晨向他举起自己涂鸦过的一张纸挥舞着,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兮、兮”声,听上去像风刮过的声音一样。齐枫曦上前去看,上面被红色的蜡笔涂的乱七八糟,可又模模糊糊像是个人的样子,他不由的笑了:“小家伙,画人可是高难度呀,以后我慢慢教你。”
  狼孩看到他笑也很高兴的再次发出刚才的那种并不好听的“兮、兮”,这显然不是狼本该发出的声音,晨也显得相当努力和费劲的样子。
  “呵呵呵,晨晨是想笑吗?笑可不是只发出‘嘻嘻’这样的声音就行的,慢慢来。你笑起来一定很漂亮……”齐枫曦的话没说完就突然被晨脚下的另一幅画吸引了目光,那是一座房子的画。大概因为画直线条的房子远比画人物简单的缘故,那幅景物像画的异常清晰,但是更重要的是里面的内容:那简直就是一座后现代派风格的豪宅,造型简约而独特,晨的脑子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像这样新颖的建筑他不可能在挨山的村落里见过,而科学院的楼又是普通的包豪斯风格,结构设计远不及画中建筑精致巧妙。
  “晨,你是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你是被父母丢弃到森林里的,还是露营的时候被狼叼去,或者是……”
  “在被狼养育之前的你是怎样的呢?”
  “你的家人呢?你的父母兄妹呢?”
  “你,有以前的记忆吗?”
  可晨还是一味的向他发出“兮兮”声,齐枫曦叹了口气。
  ……
  “您想说明什么呢?先生。在我看来,这只是毫无意义的胡摸乱画。”章教授扫了一眼齐枫曦递过来的画,又补充了一句,“丝毫看不出任何房子的影子。”
  “也许是有点乱,但还是很清楚的,您看这栋房子,或者说是别墅,它的设计非常新颖,画得潦草但是整个建筑结构还是很清晰可见的,您看这里,这是主建筑的支撑壁,很典型的西班牙建筑风格;而这边有点像在模仿赖特的流水别墅……”
  “齐先生,我并不想雇佣一个艺术家或是建筑师在这里看护动物,那未免大材小用了。而且请恕我直言,在我这个不懂什么叫做西班牙建筑风格的外行人看来,这张纸上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图形。”章教授抬起向前突出的四方下巴,坚持用他引以自豪的皇室腔调英语与齐枫曦对话。
  齐枫曦只好强压怒火地改用英语对答:“您难道不觉得这非常重要吗?您没有想过这个狼孩是有父母家人的吗?这个房子,很可能就是他原来去过的某个地方甚至就是他的——家。”
  “我很欣赏您丰富的想象力,但是作为一个科学家和一个研究动物大脑30多年的学者来说,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即便是一只猴子也是可以画出这种东西来的。天上的白云也会被风吹出各种形状,一只猩猩在电脑上敲打足够长的时间也可以打出一句莎士比亚的诗句来。”
  齐枫曦头盯着章教授的鼻子,头一次觉得这个人并不挺直的鼻子太高了点,也许在上面加上一拳会让人看着舒服得多。
  而晨对章教授试验不合作的态度终于在这个星期三的上午激怒了他,他叫人抬来了一个巨大的三合板制成的盒子,木箱子没有封底,刚好将囚禁着晨的铁笼子严严实实的罩起来,章教授严禁任何人走进关晨的屋子,每天只允许齐枫曦将必要的食物和水送到笼子里去。
  “这样就像关禁闭一样,科学院不是驯兽的马戏团,我们会尽量避免对动物造成身体上的物理伤害。”第二天吃午餐的时候徐剑向齐枫曦解释说。
  “所以转用心理压力和精神迫害的方式吗?” 齐枫曦不慌不忙的讽刺。
  徐剑噗哧一声的笑了:“你最好别当着教授说这种话,小心被解雇。这种方法就是他想出来的,实践表明——在驯服智力水平不差的动物上效果明显。”
  “没错,教授他的确聪明,”齐枫曦仍保持着讥讽的腔调,“二战时德军也会对重要俘虏采取相同的办法。看过茨威格的小说《象棋》吗?”
  “没有,”徐剑一边问一边将午餐里的最后一块鸡蛋夹进嘴里,“讲什么的?”
  “兄弟你该补补文学了。”齐枫曦想着被关在不到2平米大的黑箱子里的晨,顿了顿说,“是讲,一个博士就是被德国军官用相同的办法逼疯的。”
  晨关禁闭的日子已有三天,他像死了一般在黑匣子里没有动静、没有声响,只有每次齐枫曦将箱子的小门打开时他才厉害的闹起来,嘴里仍然发出的那种向风吹一样的奇怪“兮、兮”声,可当齐枫曦走出房间以后箱子里又没有声音了,这种沉寂让他心慌。
  下班回家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这大概是这个夏天的最后一场雨了。冲去了一天的闷热和潮湿,每个人都感到清爽了一些,只有齐枫曦觉得更加的烦躁。
  晚饭过后,齐枫曦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在晨被关在黑箱子的这三天里齐枫曦奇怪自己为什么总是心烦气躁,不但做任何事情都安不下心来,脑子里还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晨在晚暮里哼着‘沃尔塔瓦河’的安静样子,还有像星辰一样闪烁的黑色眼睛。
  母亲打来这个电话可谓及时,关爱的嘘寒问暖让他心情平静了许多。
  “曦曦,入秋要多加件衣服,我给你寄去了一件毛衣,你看看合不合身。”
  “曦曦,如果最近心烦就先把工作放一放,你从小要强、上进是好事,可太拼命伤了身体就不好了。”
  “曦曦,你女朋友也找过不少了,现在到底有没有中意的?我看上次叫小雯的那孩子挺不错的……”
  “曦曦,别往家寄钱了,我和你爸什么都不缺,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和家里说……”
  “曦曦……”
  “曦曦……”
  “曦曦!”曦、曦?好像在哪里听到过……齐枫曦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什么,难道晨在画画时发出的“兮、兮”声,在他送饭时发出的“兮、兮”声……难道,难道那是在叫他的名字么?
  “妈,我有点是事出去一下,回来再给家去电话。”齐枫曦迅速挂上电话,顺手拿起门口衣架上的棕色夹克,冲出了家门。
  晨,你那是在叫我吗?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我和徐剑或和李默然在你屋里说话的时候吗,还是章教授叫我往你那里搬仪器的时候?或者是……
  “晨!”齐枫曦几乎是冲进科学院的,黑压压的科学院里寂静无声,使外面大雨拍打水泥地板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齐枫曦沿着走廊来到位于
  科学院后部的晨的囚室,据说原来那里关着的是一头从外国运来的熊,异常聪明,然而现在那只熊已经搬家到了充满了刺鼻福尔马林气味的“ 标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居然听到了一阵低泣声,是晨在哭,那不是狼的呜咽,而是像人一样的哭声,很轻很轻,里面却流露出那么多的孤独和悲哀。
  齐枫曦感到心里一阵莫名的揪痛,他将罩着铁笼的木箱子迅速的掀开。晨像只小兽一样蜷缩在笼子的一角,膝盖抵住下巴,看着他的模糊泪眼里完全没有了白天面对教授和他的诸多助手时的那种像凶狠野兽一样的眼神,充满着无法掩藏的恐惧。
  “兮……”晨再次努力的发出同样的声音,好像在哀求一般。
  齐枫曦将双手伸进笼子,隔着铁杠慢慢地把他拢在怀里。他感觉到晨在不停的颤抖。
  雨水从齐枫曦的发稍滴下,顺着晨光洁的背部,一直流到了泛着潮气的冰冷地板上。
  每个人都有父母家人。晨,你的亲人在哪里呢?
  5 两张面孔的男子
  因为齐曦枫的力争,章教授终于决定将晨从黑箱子里放出来了,但是晨却对所有来给他进行测试的研究员比往常更加的凶狠。之所以没有再次被施以更残忍的“惩罚”是因为即使在晨发狂的时候,只要将齐枫曦叫到屋里来,他就有办法让晨慢慢平静下来。有一次晨像发疯的野兽一样攻击一切靠近他的人,齐枫曦见到后竟不要命的将它紧紧抱住,直到晨的牙齿深陷到齐枫曦的臂膀里,血流了一大片晨才慢慢放开,然后仰天长声嚎叫。
  但那之后他一直都很听齐枫曦的话。
  常此以往,在每一次试验进行的时候,研究员们甚至是极不喜欢他的章教授都会叫上齐枫曦一起到晨的房间里,他们先将实验步骤告诉齐枫曦,在让他一个人去关晨的房间里,齐枫曦一边和晨微笑着说话一边将实验的器材摆在晨的旁边,在晨对每个试验做出反应的时候,守候在旁边那个以玻璃相隔的监视室里的研究员就会立刻记录下来。由于找到了这个快捷的方法,对狼孩的研究进行的格外顺利。可有的时候齐枫曦隐约觉得晨是想让他高兴才费力去做那些无聊枯燥的试验的。
  齐枫曦的新闻调查早已结束,两个月前他关于狼孩的报道就已经交到了报社,里面报道了大量科学院研究出的最新成果,以至科学界和心理、人类研究的专家都对这篇报道大加赞赏,而齐枫曦也一越成为知名的大记者。然而这个已成为王牌的记者却多了架子和脾气,即使渝主编对他许以重薪,他还是坚持只做半日制工作,不同意的话他就会完全的辞职。
  考虑到现在齐枫曦炙手可热的情况,渝主编咬牙破例答应了。
  是谁说人都有两个面孔?不知道这句话在齐枫曦和晨的身上算不算一个验证:每天上午齐枫曦都是一个观察敏锐,笔锋犀利,才华横溢的大记者;每天下午他都是一个在科学院喂养动物的看守人员,耐心而宽容。每天上午,晨都是一只真正的野狼,冷漠而凶狠;每天下午,晨都是一个温顺的孩子,认真的去学齐枫曦交给他的一切。
  每个午后,齐枫曦都会从全国各地的重大新闻里走出来,逃开冠冕堂皇的政治首脑会议,逃开笑面相应的商场巨子的专访,逃开这个争纷不断的世界,逃到一个静谧的世界里去。他总是隐约觉得那里有一个人比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更需要他。
  每当看到晨更加的具有人类的意识和能力,他就感到无比的兴奋,那种盈满全身心的成就感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代替。
  而晨每次都将自己午饭里的糖果和糕点留下来,每当齐枫曦下午去科学院上班的时候,他便会很高兴的雀跃起来,将手里的糖果递给齐枫曦,那通常是些廉价的奶糖,或者是放了糖精的水果糖,由难看的糖纸包着,这种甜腻而廉价的东西不仅远远比不上齐枫曦不断应酬里的精美糕点,甚至就是普通人家也不会去小摊上买这种既没有出厂厂家也没有生产日期的东西。
  可那些糖果却是晨所能拥有的最好东西。以前他总是看到这些糖果就发出高兴的低咽声,将它们含在嘴里的时候眼里的敌意似乎都会少很多。
  齐枫曦觉得好笑,晨竟将这些东西留给了他,他大概以为这些粘牙的廉价糖是任何人都喜欢的东西吧,可其实这样的糖即使免费放在人来人往的大超市里,也不会有任何人会有食欲去尝一块的,如果晨将它们送给科学院里的其他人,谁都会将这些糖丢在屋里的垃圾桶里……齐枫曦不由得想起今天中午徐理事长请他的盛宴中那些葡式蛋挞和法式风味的各种精美小甜品来,他的胃抗议着不想吃晨递过来的这两块难吃的糖,可齐枫曦的行为却违背了他胃的意志:将那两块糖一一的拨开,他将一块放进自己的嘴里,一块递进晨的嘴里。
  整日被人囚禁的晨又能拥有什么呢?可他却的的确确将自己所仅能拥有的一点东西里的“最好”留给了他。
  齐枫曦感到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雾霭:上帝呀,我不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但是至少让我拯救一个人吧。
  “您在做什么?先生”自从发现晨可以叫出自己的名字,齐枫曦每天下午从科学院下班都要比别人晚3-4个小时,他带去了各种图片,试图教会晨人类的发音。而这天正好被因试验晚归的章教授撞见。
  “我在教他说话。”
  “噢?”章教授用奇怪的眼神看看晨,“齐先生,我奉劝您把教导的对象换成一只鹦鹉,至少这样您的努力或许会有些回报。”
  “谢谢您的建议,教授。不过我不想下班以后仍然要面对一只自以为是的愚蠢动物。”齐枫曦直视章教授的眼神里已经带了愤怒。
  “随您所愿。”章教授听到他的话后,脸色阴沉的离开。
  事实上,教晨说话的确比教一个鹦鹉要困难的多……
  一年以后,齐枫曦的不懈努力终于有了成果,晨的口齿越来越清楚,有些字他发的非常准确,一点也不含糊。虽然在晨生气和激动地时候他还是会发出狼的呜咽和长嗷,但是这种情况越来越少,齐枫曦也感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晨呆在一起了,他常常不自觉的长时间看着晨微笑。
  现在晨已经不再被关在笼子里,房间也换到了科学院里的一间带有洗手间的屋子里。那是因为晨在勉强能将一些字连起来自己表达意思的时候,他对齐枫曦说的第一句话是:“曦,我什么时候能出去、从笼子里?”
  齐枫曦感到心又立刻像那个雨夜里一样的痛起来了。不惜余力的利用在这一年里建立的关系网,他托人找到科学院的院长,将晨从笼子里放了出来。但由于对狼孩的研究已经扩大,常有外国脑科学研究者或是心理学家来到中嘉一起进行所得数据分析,外国报社也多有采访和相关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齐枫曦无法凭一人之力将晨弄出科学院,就像没人能将一个被捕获的外星人带出地球人的专门研究所一样。
  “曦,这是什么?”晨指着一张印有两个人握手的图片问。
  “那是握手,两个人见面表示友好就要握手。”齐枫曦将晨的手有力的握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摇动了几下。
  “表示友好就这样吗?”
  “对。不过还有其他方式:西方人也会用拥抱来表达友好,还有,日本人会用鞠躬。”
  “什么是鞠躬?”
  齐枫曦从铺满了图片的木质地板上站了起来,给晨作了个标准的示范:“就是这样,有的时候根据人身份的不同,鞠躬的度数也会不同;比如对一个你非常尊敬的人,或你的顶头上司,要鞠一个90度的躬。握手、拥抱、鞠躬都是人交往的礼节,表达亲密友好的方式。晨,狼会怎样对非常好的朋友表示友好呢?”
  晨并不忌讳谈他以前有狼的习性。而且齐枫曦为了教他专门去咨询了心理学家,得到的结果是自己在教的过程中最好也问晨问题,让晨也教他一些事,这样便会让晨觉得两人心理地位上的平等。
  晨果真像个认真的老师一样仔细思考了两分钟:“狼对最亲密朋友表示自己非常友好的方式通常是这样……”晨向已经重新坐到木地板上的齐枫曦探身过去,将面颊靠在齐枫曦的面颊上摩擦几下,接着伸出舌头,慢慢的一下下的舔着齐枫曦的项颈和脸,有点麻痒的感觉……一个湿润的东西不经意的划过齐枫曦干涸的唇。
  是谁将屋里的暖气开的这么大,烘的室内空气竟如此的燥热,简直能将人烤死;怎么连窗户也关的密不透风,呆久了真是让人气闷,头都感到眩晕起来……
  看着晨像星光下的深潭一样的眼睛,齐枫曦的声音有点沙哑:“其实,人类还有一种表示亲密的礼节。”
  “嗯?”
  一个温暖的东西落在晨棱角分明的薄薄的嘴唇上,还带着薄荷的清凉。
  (ps:总是对“我们的爱情是个实验”这个名字不太满意,后来经由mecry大人的提议,改为了“我的爱人是只狼”,如果改名给大家带来了不便仑非常非常抱歉!!)
  6 美丽的艺术品
  晨将近一个星期没有看到齐枫曦了,自从上周五他教自己人类的礼节之后。
  科学院是一个让他极端厌恶的地方,这里永远充满着消毒水的味道,有的时候他被人带着穿过几个回廊,领到一个面部刻板的教授那里,他的脸部线条简直像毕加索的抽象艺术。
  每次从走廊过的时候,晨都可以透过走廊两侧的宽大高洁玻璃看到一个个充满着化学试剂瓶或奇怪电子仪器的实验室,一些银色的金属闪着冷飕飕的寒光。然而比起这些试验室来,有两个地方最让晨恐惧,其中一个就是走廊尽头的“标本室”,那里充满着泡在福尔马林液体里的动物死尸,有一次晨被管理员带到标本室里,他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教授正在那里议论着什么。晨愤怒的向他们凶狠吼叫可心里却有着深深的恐惧。然而他很快便发现那几个人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凭着齐枫曦教他的语言,他努力的听着那几个人之间的对话。
  “就是这个吗?”左边带眼睛的人拿起一个像花瓶的玻璃瓶子,那是个很精巧的小东西,并非我们常见的花瓶一样直上直下,它的中间优雅的弯了几个弯。但是这个东西却让晨震惊,因为那里面装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小猫,猫在刚生下3-6个月的时候生长最为迅速,里面的那只猫至少已经被关进去两个月了,飞速生长的身体将那个小小的透明花瓶塞的满满的,它的四肢被紧紧地挤在玻璃瓶的内壁上,连眼睛都被挤得紧贴着瓶壁,无法闭上。那大大的眼睛里失去了光泽与生命的灵气,和这个实验室里的一切动物标本的眼睛一样没有光泽。然而那深深透出来的悲哀让晨知道这只猫还活着。
  “没错,这就是‘盆景猫’。很精巧的东西,我们正在试验这只猫在里面的寿命长短,预计是一年左右的时间,但是很可能更长。松本先生,如果您能出资将这种盆景猫投放市场,一定会有很大的利润。”
  “真是个美丽的艺术品,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当作漂亮的微型盆景一定很不错。”那个戴眼镜的人拿起“盆景猫”左右看看,“真是很有创意的作品,你们怎么把它放到里面去的? ”
  “是在猫两个月大的时候放进去的,我们给它喂一种软化骨骼的化学药物,猫长大的时候由于瓶子的拘束,整个身体会按照瓶子的形状生长,时间长了猫身体的外形便与瓶子的形状完全吻合,除了这只,我们这里还有一个正方形的‘盆景猫’。所以说只要制造出不同形状的瓶子,就可以制造出各种 ‘符合主人个性’形状的漂亮‘盆景猫’了。”研究员详细的解释。
  “松本先生,这只猫的肛门处我们是用了国际上最好的胶水粘合住的,这根前面的细管子就是给猫灌输养料的,后面的这个管子用来直肠排泄。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能让里面猫的寿命更加长久。”另外一个曾经给晨做过实验的研究员接着说,“我们现在缺少的就是批量生产和投放市场的资金,希望能得到松本先生您的赞助。”
  晨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发抖,瓶子里的那只猫用无光零乱的冷漠眼神看着他:那只猫不能移动,不能走路,不能叫,不能听,不能为自己瘙痒,不能用舌头清洁自己……它唯一的功效是做一个被人摆在桌前的微型盆景。
  不知道为什么,晨突然想起了和母亲在森林里的日子:那静穆的浓荫,透过树叶在地下形成斑驳影子的阳光,还有森林里那些可爱的动物和昆虫。和母亲生活在狼群里的日子,也有捕猎和残杀,也有血腥和死亡,那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前年冬天母亲在外面觅食半天终于找到捉到了一只山猫,她用尖利的爪子将那只挣扎中的猫按住,锋利的牙齿一下子就穿透了猫的喉咙,那只猫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虽然死了, 但比起这样的活着,死亡的确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也许母亲算是残忍的吧,可她捕食猎物也是遵循动物生存的本能,而且狼从来不在自己吃饱以后仍然猎食,只要有足够的食物,母亲便不会再去猎杀动物。
  可面前的这些长得和自己身形一样的动物是什么?
  齐枫曦说人除了吃喝以外还需要精神上的享受,这种享受也包括将动物制成这种样子的盆景来欣赏吗?
  “请问那只狼孩在哪里,鄙人很有兴趣,不知可否观赏一下?”同意投资于盆景猫之后,松本先生客气而礼貌的询问。
  几个研究员眉开眼笑:“没问题、没问题,狼孩就是那个。哎,饲养员,把它牵过来。”
  晨的大脑因为恐惧而一片混沌,齐枫曦不是说死神都是披着黑色外罩出现的吗?为什么面前这些人穿的却都是白色的?于是他疯狂的挣扎起来,他害怕一旦被拉过去就会和那只猫一样,也被塞在一个玻璃瓶里,不到死的那一天就永远不能动,永远不能说话,永远不能听……不能再用手拉住曦,不能再听到他的声音,不能再用他教自己的方式和他打招呼……于是晨疯狂的挣扎起来,几乎要挣断身上的束缚,他发疯的用牙齿咬一切接近他的人,不记得松本先生的惊呼,不记得几个研究员的愤怒,也不记得饲养员是如何紧勒住自己脖子上的细铁链努力的试图制服一只发疯了的狼……
  晨被赶来的另一个饲养员用一个长长铝柄的麻醉针扎了一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齐枫曦已经快一个星期没去上班了,报社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他推说自己患了严重流感。上周五晚上和晨的那个吻让他深深不安,那时蓦然发现自己在和晨相处了一年半以后,他对晨的感情竟已不是当初单纯的怜悯和拯救情结。哪里出了错,从那个周五的晚上哪里就出了错……
  他并不在乎晨是否比其他人缺少人的行为能力,因为齐枫曦早就不把晨简单的看作一个动物了。可是,他无法想象自己如何会成为一个gay的…
  …他如何向家里解释,又怎么和往日众多的朋友相处?他自己也曾经做过有关同性恋的相关报道,那些人所受到的社会歧视与不公平待遇让当时的齐枫曦愤慨不已,但是,他并不想成为那些社会另一类人中的一员。
  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玻璃瓶里,他只是被人打了麻醉针又送了回来,也许那个松本只是好奇想见见世界罕见的著名狼孩而已。
  晚暮慢慢的降临,橘色的霞光透过书本大小的窗户照进屋里,这一周的最后一天终于过去了,然而齐枫曦最终还是没有来。
  注:
  有关“盆景猫”的新闻是仑从网上看到的,并非杜撰,据说是日本人所为,但也有人说是谣传。前一阵子很多人因为“盆景猫”的出现而大骂日本人,仑觉得这是个人性的问题而不是民族的问题。
  仑在上初中的时候曾经有幸拜读过莫伯桑的小说《人妖之母》,里面记述了一个母亲用木板限制自己腹内胎儿的发育,生下来的孩子全都是畸形儿,然后她便把这些小孩卖出去,买主买来这种畸形儿的目的就是为了展览赚钱。在读过莫伯桑的小说之后,不久便在雨果的《悲惨的世界》里又看到了中国古代做“罐人”的事,其制作过程和作“盆景猫”一模一样:先将小孩子装进奇形怪状的罐子里,正在发育的孩子的骨骼、肌肉正常生长受到限制,就只好按照管子的形状去生长,等到几年以后骨骼、肌肉均已定型,再把罐子打破,将这些畸形的“罐人”拉出去展览赚钱。因为我从未在中国的古籍里找到相关的记载,所以也不知道雨果所记述的是否属实。
  但是经过了这么多年,初中时代读过的不少书也都已经忘却了,而这两个情节却依然清晰。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也不能说我们的文明没有进步,至少我们把制作对象从人换成了猫!
  可是,同为生命,猫又和人有多大的区别呢?
  另外,关于名字的问题:
  说到底我也是俗人一个,有着强烈的虚荣心,希望得到他人的肯定,也习惯了用别人的肯定来肯定自己……
  之所以换了名字是因为那天晚上我私下里和mercy大人发牢骚,说“我们的爱情是个实验”从一写到四,鲜有人问津:第一章开始就没什么人点,第二章还没什么人点,第三章仍没什么人点,第四章……大家看看名字就过,没人往里进~ 如果是大家进来尝了尝味道,觉得不好将它永远的抛弃了,仑也会比现在更加高兴——至少那样的话我会知道是因为我写的太烂把人全写跑了的,说不定还能知耻而勇,后发制人。
  鲁迅说呐喊时最悲惨的事不是反对之声群起而是众人的漠视和无人回应的悲哀,仑原来就钦佩梵高,现在则更加敬仰。
  正因为那时的郁闷所以才开了“乱世谍影”(另名:“在第九个明天等你”)这个新坑来调剂心情,仑现在发现自己也喜欢上了那篇。不过最近正打算两个坑里先填一个,至于先填哪一个还未决定。
  虽然小狼的这篇文仑写的的确拙劣,但还是万分有幸地得到一些大人们的热情鼓励与支持,甚感动,仑在此鞠躬致谢。上次改名之后,说好者有之,说不好者亦有之,总之是众说纷纭、也应了众口难调这个词。(还有一位大人说新名是对狼的歧视,虽然世界上没有狼权法,仑还是被吓了一跳)。当然,仑从始至终都是万分感激帮我起这个名字的mercy大人的。
  我向来就是个没什么品位与创意的家伙,反复琢磨还是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既能与文章切合又能起到让没看过的人感兴趣的效果,真是有点头大。如果哪位大人有什么好的名字和建议的话可以告诉仑一声吗?再次致谢!
  7 被遗忘的糖果
  这一周之内,齐枫曦的家里来客不断,报社里的朋友给他送来了鲜花和各种水果。而常和齐枫曦打交道的各类社会名流也纷纷或打来电话或亲自登门,还有人特地从国外运来了各种养生补品。而齐母更是亲自从烨市千里迢迢的赶来照顾他。在众人的热心关怀之下齐枫曦渐渐淡忘了那个让他混乱的夜晚。
  而晨现在每天都会做梦,他梦见那些沿着蔚蓝海岸线的山峦,令人心怡的山峰与树林,阳光散落的挂在树梢的露水上,整个叶子被衬得透明;
  还有从大理石洞隙里迸涌的清泉和葡萄架上的玛瑙与红宝石,那都是母亲曾带他去过的地方。他梦到自己再次回到那个自由的森林,梦到往日和自己玩耍的朋友,虽然自己和那些狼长得不一样,可是以前在狼群里他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的排斥。如果能和齐枫曦一起回到森林该是多么的快乐呀。可是每次当他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仍在一个人呆在牢房一样的屋子里,而就在这个屋子里,晨已经呆了一年多。
晨突然觉得自己和那只猫也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所呆的地方比那只猫大一点罢了,每个黎明睡醒了的时候,晨都会大哭。
  齐枫曦终于从烦恼抑郁的状态下走了出来,虽然他知道那些脸上堆满笑容拿着鲜花来看他的人们很多都是出于利益关系而非感情才登门造访的,但是这种关心毕竟是让人舒心和满足的。
  他渐渐模糊了晨的影子,渐渐理性的调整自己的心情,重新像个快乐而活力的年轻人一样全身心的投入报社的繁忙工作、热情的大量交友、高兴的和同事们一起参加报社里组织的旅游……之所以那段时间他会对晨产生另一种情感,齐枫曦认为是由于自己和晨相处的时间过于多了,即使是一只猫,呆长了也是让人难以割舍的,所以他要尽量的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这样才可以淡化自己奇怪的——感情,如果那可以称为感情的话。而晨也会有新的看管员,会渐渐淡忘自己的。
在齐枫曦的劝说下,晨早已对章教授等人的实验从激烈的抗拒转为消极的配合,虽然他眼中浓浓的愤恨和敌意没有减少丝毫,虽然他坚持不和除齐枫曦之外的任何人说话,以至没有人相信他已经掌握了语言,但一旦自己离去,晨会和其他饲养员、研究员熟起来的,以前自己教他的技能他都可以用得上,甚至会和他们用语言交流吧,那些人都是真正的脑科学家,比自己更懂得如何理性的对待晨的一切反映和情感……齐枫曦总是这样的想着。
  晨,是到了我们互相走出彼此世界的时候了。
  可是齐枫曦没有想到的是,自从晨去过了“标本室”,他对那些研究员和教授们的态度又强硬起来,每次有人带他出屋去的时候晨都会像只真正凶悍、强健的野狼一样拼命攻击,眼中锐利凶恶的眼神让所有见到的人都不寒而栗。
  并且自从齐枫曦从科学院辞职以后,对狼孩的研究已经不只仅仅局限于那些简单测试智力、反应能力、模仿能力以及逻辑思考能力。现在经常有人趁晨睡觉的时候将他强压在地上抽取血样,进行化验。有的时候还给他注射些药物,晨不知道那些药物是做什么用的,但有一次他在强烈的麻醉作用过后醒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道手术过后的伤疤,那段时间晨每次的移动都会剧烈疼痛。
  两个月过去了,齐枫曦仍然没有来过一次。在这两个月里,晨多了一个秘密。
  每次等到科学院所有人下班了以后,晨都会像个藏猫猫的孩子一样的爬到床下面去,他将在午餐时得到的糖果统统藏在了那里,两个月里已经攒到60块了,多得双手都捧不过来。曦看到这么多的糖会有多高兴呢,每次当晨想象到齐枫曦看到这么多糖果而高兴、惊讶的神情,他都会捧着那些包有各种颜色玻璃纸的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 乐虞,今天下班吃什么,”齐枫曦在快下班的时候给纪乐虞打去了电话,他早已经恢复了未去科学院之前的生活。
  “那里的点心做的特别好的?”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轻柔悦耳的声音。
  “甜品呀?那去新欣路上新开的那家荷兰餐馆好不好?我上次和峰业集团的赵经理去过,各式点心做的非常棒,而且有一种荷兰特殊工艺制造的糖果,你肯定喜欢。”齐枫曦的声音里透着宠溺。
  纪乐虞是报社的摄影记者,因为聪明漂亮早就被报社内的人开玩笑说她和齐枫曦站一起整个就是报社的“金童玉女”。齐枫曦去年的心思一直在晨身上,对此事笑笑打个哈哈就过,而纪乐虞见齐枫曦无意,虽对他有好感但出于矜持也一直没有表示什么。
  直到两个月前,齐枫曦恢复了全日制的记者工作。而他与纪乐虞的关系也逐渐从普通同事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虽然还未确定正式的男女朋友关系,但是报社里的各位同事看到经常出双入对的这两个人,常常暧昧的冲他们笑笑。
  就在齐枫曦开车带乐虞去那家荷兰餐厅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有个脸被风吹的粗糙发红的中年人正在新欣路上摆地摊,而地摊上的一种糖果让齐枫曦觉得很熟悉的样子,他不记得自己曾经买过这种廉价且不卫生的东西,或许是哪次采访中见到过?就在齐枫曦正在努力回想自己到底从哪里见到过这种糖的时候,他的思路被乐虞打断了。
  “怎么这条街上还有地摊,不是早就禁止了嘛!那些地摊上买的小吃都不知道是从哪里生产的。风曦你知道吗?上次我们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拿那些糖去化验了,结果色素严重超标,而且完全不符合卫生标准!不行,我还要加上后继报道!”
  “好、好,”齐枫曦冲凡事都认真的乐虞宽容的笑笑,“不过,你自己昨天才和我说下班的时候不许谈工作的,今天自己就违规呀。”
  乐虞冲他做个鬼脸:“那你元旦打算怎么过?我们去琼岛旅游好不好,听说那里的海鲜呀……”
  于是他们的话题就转到了元旦计划上。
  各位大人们^_^:
  (鞠躬道歉)非常不好意思,仑知道这一篇很少,对不起大家呀,最近是我写东西的倦怠期,仑一天一篇的良好纪录可能不好保持了,不过一周一篇还是没问题的。前几天被孤光大人K了一顿,说我没有在那两个人接吻后写H,想问问大家想不想看带点@$#%$^*的?(咳咳,大家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还是完全清水的好呢?
  另外,敲锣打鼓庆祝仑的新坑《乱世谍影》在露上的点击率终于超过了50,耽美界真是人才辈出的地方,看来写阳春白雪的东西仑的功力果然是差强人意滴。昨天有朋友建议让俺家小颜试着走一下H路线,先让他被沈蔚捉住:第一天沈蔚强和他HHH,第二天用各种工具HHH,第三天沈蔚招来一群人和他HHH,第四天小沈找来一群豺狼虎豹、猎狗蟒蛇和小颜HHH,第五天颜父于心不忍去救小颜时,结果发现其子秀色可餐,与之HHH,第六天爱慕其弟很久的颜兄也加入HHH的队伍,第七天上演SM情节,第八天设计为颜父、颜兄、沈蔚、齐枫曦外加一只真正的狼与小颜上演集体NP情节——基本剧情预定为此。而且还正好应了文章开篇的话“在第九个明天等你”,最后准备了两个结局供大家选择:第一是小颜因H生爱,爱上了所有H他的人。第二是第九天所有H小颜的人发现他不堪重负,死掉了,于是所有人才发现原来他们早就已经爱上了小颜,翻然悔悟但为时已晚。哈哈哈,仑听完以后完全疯掉了……
  [To极乐鱼:我亲爱的小鱼,仑终于兑现承诺了,这一篇有鱼鱼的出场哦,名字用的是谐音:纪乐虞^_^,亲爱的鱼啊,仑好几天没看见你了,快点游回来吧~~]
  (今天贴了很多,不过是试帖,可能会拿回来改的,如果引起了很大不满的话。
PS:我自己觉得今天贴的这部分情节算是整个文里最无聊的部分了,过了这一部分就会有看头了,大家表急。)
  
  8 和死囚谈恋爱
  收拾行装,订机票,和家人、朋友打过招呼……齐枫曦和乐虞两个人元旦假期刚一到就到达了琼岛。琼岛地属暖温带海洋性湿润气候,所以夏无酷暑,冬无严寒,慎是惬意。宾馆是乐虞实现预定好的,到了之后齐枫曦发现那里的健身中心、冲浪室等人工设置与天然景物至为融洽,兼收天然与人工之美。由于空气与海水的纯度都很高,自然景观的观赏也到了极佳状态,各种颜色都格外鲜亮、明丽,是一个绝对清澈的世界。
  由于入冬渐冷,晨夜间常常感到格外寒冷,虽说齐枫曦曾在入秋的时候给他拿过去一条毛毯,但是科学院为了节省能源,晚上下班之后就会将供暖设施关掉,晨常常一夜之间被冻醒好几次。尤其是每天冥色未退而曙光初现时,那是一天中寒气最重的时刻,在未入冬之前晨就养成了在那个黎明醒来的习惯。
  “晨,我们很有缘呐,名字连起来是晨曦……。”半年前,齐枫曦偶然发现这一点后无意中对晨说。
  “晨曦是什么?”晨虽然不知道齐枫曦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听说他的名字能够和曦连起来,非常高兴的问道。
  “就是每天的黎明时刻,黑夜的最终褪去和光明的最初开始。”齐枫曦突然意识到这样文学化的说法晨可能根本无法领会,于是笑笑接着做他手上整理文件的工作。
  晨又一次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起来,拖着身上的毛毯走到只有一个书本大小的窗户前,看窗外的启明星慢慢隐去光辉,微蓝渐白的天空开始染上初升朝阳的橙色暖光。“黑夜的最终褪去和光明的最初开始。”他喃喃自语。
  窗外的一缕金色透明的阳光直射了进来,晨张开手掌,将阳光掬在手心,但当他想握手抓住那光明源头的时候,那阳光却无声息的逃掉了,轻巧的逃到了他的拳头外面。
  “曦,你现在在哪里?”
  “近自然、远尘嚣、临碧波而拥松涛”,齐枫曦闲来立于落地玻璃阳台,举目四望,蓝天白云、青山幽林与空气阳光一起织成一幅的生态画卷。
  “你又发什么诗兴呐,出去吃饭啦。”乐虞用双臂从齐枫曦的背后环住他,“今天去海边的那家‘涛源’饭店吃吧,我来的时候听渝主编说那家的龙虾做的特别好吃。”
  在来琼岛之前齐枫曦曾去看过一次他的私人心理医生。
  “齐先生,您年轻有为,大学刚毕业不久就担任了大报社里的顶梁记者,与双亲关系和睦,女朋友漂亮能干……,”李医生微笑着用平缓温和的语气对他说,“事实上,在来我这里咨询的所有人里,这么年轻便达到您现在这种成就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凡事要往光明的一方面看,不要陷于无意义的苦恼之中……我也很明白你对那个狼孩的怜悯之情,这说明您是一个颇具同情心的人,但是您……”
  “不是的,李医生,那已经不是同情了,我想我可能……‘爱’上了他。”
  “齐先生,我想您的确模糊了自己的感情,把‘怜悯’和‘爱情’混淆了,您爱它什么呢?比起您现在的女朋友来,他没有任何人类社会的生存能力,智力水平低下,连说话都成问题……。”
  “不是您说的那样,医生。他很聪明,我想如果他没有被遗落在狼群里,他应该是非常聪明的,我教他的东西,他很快都能学会,比我预料的都要快。没错,如果说人类社会需要掩饰和虚伪这些能力的话,他的确没有,他的喜怒哀乐都很明显,但是他的心里从来没有隐晦的地方,他不会去假惺惺的遮掩自己的心思,不会阿谀奉承,不会耍手段,不懂得欺骗……所以他对一个人好的话是从心里真正的对他好。”
  李医生宽容的笑了:“齐先生,我明白您的心理了。其实您不必惊慌,很多现代人都有同样的感受,这就是为什么都市里越来越多的人养起了猫狗等宠物,人们对于社会应酬和复杂的人际交往常常感到精疲力尽,所以从忠诚的宠物那里寻找慰籍。这很正常!但是您要注意,您对这种感情一定要理性的把握分寸。”
  “说实话我并不认为您是同性恋,”李医生翻翻手里的资料,“根据我这里的材料,您一直都不反感与女性交往,而且也有过几个女朋友,所以您不必过渡担心,要知道同性恋的比例只是1%——3%,从您过去与异性交往的经历来说,我不相信您是个同性恋,至少不是个纯粹的同性恋,我会尽力帮助您走出那个狼孩的阴影,恢复您过去的生活的。”
  齐枫曦抬起头,俊美的眼睛里不复往日的犀利和明亮,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疲惫:“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与我以往交女朋友的感觉不一样。我也能感觉到他在全身心地信任我,我高兴的事他都会去做,不计付出的对我好……”
  “可是您怎么知道您现在的女朋友不会对您更好呢?好吧,我们退一步说好了,即使您真的对他有‘爱’的话,作为一个要对您负责的医生来说,我劝您尽快的结束这样的‘爱’。每个人都有他的社会角色,您是记者,我是医生,而他的角色是为科学而奉献,残酷一点地说,他是科学界的研究对象。”
  “假设你们真的在一起了,您要面对很多困难:第一就是他的智力水平,你们能很好的交流吗?这种产生在同情上的感情不可能长久的,没有人愿意与白痴结婚;第二,您不要忘了,他是个男子,同性恋在现在的社会里并不能得到承认,您当然可以和他到国外结婚,但是以后生活上会面对多少困难?您的父母能接受吗?恕我直言,如果您的上司和同事知道您是同性恋的话,可能连您的前程都会不同程度的受到影响。”
  李医生所讲的齐枫曦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今天听到别人这样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而且,他是个狼孩,和他在一起比和智障或者是和男子在一起还要难,他是科学界关注的对象,您连将他从科学院里带出来都不可能,怎么可能和他结婚,和他生活?要知道我们都生活在现实社会里,这里没有言情小说中的浪漫故事。您的这种行为——无异于‘和死囚谈恋爱’。”
  “您年轻,能干,现在又受到报社里的器重,可以说您有着光明的前途;您现在的女朋友温柔、聪慧,您如果不喜欢她的话我也并不反对您进行其他的尝试;但是如果您和那个狼孩的感情继续发展的话,您和睦的家庭,美好的婚姻,远大的前程……都会成为昔日幻影。”李医生依旧微笑,但是口气却变得格外严肃,“每个人一生中都会碰到迷茫的感情,对于一些不能可能的事情一定要懂得‘放手’,佛家说‘舍得舍得’,懂得‘舍’的人才是智者。”
  ……
  “枫曦,你在想什么?”对面的乐虞看到齐枫曦有点出神的样子,赶忙问道。
  “没有。”齐枫曦有些尴尬的笑笑,将一个剥好的龙虾递到乐虞的盘子里。
  外面的天色已经入夜,晚暮下的夜空是最美的琉璃,晚霞从蓝至红一一分层,餐厅外的棕榈树像一个个纯黑的剪影,海上渔火点点,码头灯火辉煌,让人有置身河汉之感。从窗外飘过来的海风轻柔而温暖,还带着点水藻的海腥味。
  “给,”乐虞也笑着将一块味重浓香、嫩滑鲜甜的鱼肉夹到他的餐碟里。
  “您怎么知道您现在的女朋友不会对您更好呢?”齐枫曦的耳边回响起李医生的话。于是他便笑着和乐虞商量起明天要不要去琼岛上的少数民族寨子里去玩,乐虞果然高兴的和他说起明天要怎样到那里去、去了要到哪里逛之类的来。
  “齐枫曦他在哪?”晨用手抓住给他量体温的徐剑的衣服,听到这句话的徐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刚才说什么?”
  “齐枫曦在哪?我想他。真的,很想他。”晨自齐枫曦走后就没有和谁说过话了,口齿有些不清但徐剑还是听明白了。
  “你、你会说话?!!怎么可能!”虽然以前齐枫曦也曾得意洋洋地告诉过徐剑晨会说话了,但每次他和齐枫曦一起去证实的时候,晨只是一个劲的对他威胁性嗥叫。所以他根本不相信这一点,还曾经因此开过齐枫曦的玩笑,理论上说,这个狼孩是不可能学会说话的,除非、除非……徐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除非这个狼孩在到狼群之前就已经会说话了,那么,他们算不算是在拿人做试验?
  “齐枫曦在哪?我很想他,想见他,你叫他来看看我好不好?”晨眼里不再是往日的仇恨和威胁,完全是哀求的样子。
  “他,他早就辞职了。”徐剑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突然想到晨可能不明白“辞职”的意思,就进一步的解释说,“他再也不会来科学院了。”
  晨的身体剧烈的抖动起来,声音变得有点哽咽:“再也不会来了?”眼泪从晨黑若暗穹,璨如繁星的眼睛里滑落下来,“那你告诉他我很想他
  ,告诉他我快要疯了,叫他来看看我好不好?”
  徐剑没有听见晨在说什么,因为他已经快步走出了晨的房间,他要将这个消息告诉章教授。
  ……
  章教授已经和晨说了半天话了,可是晨始终一言不发,最多厌恶的看他一眼。
  徐剑想了想刚才晨和他说的话:“晨,你是想叫齐枫曦来看你吗?”
  晨抬起黑亮的眼睛,那里面又一次控制不住的盈满泪水:“想,我想见他。求求你叫他来,求求你……”
  章教授的脸,一下子变得阴沉。
  海边的白色沙滩边上生长着许多棕榈树,蒲扇形的叶子在地上投下层层影子,斑斓如画。沿海的木质栈桥上散落着海风吹来的银白沙砾。周围有着新式现代化的宾馆,也可以看到精致典雅的别墅。纯净的阳光透过碧蓝晴空上的白云,倾泻下来,海风袭面,带着清新的咸味。
  “枫曦,我想吃冰激凌。”乐虞看到海滩上有一个做冰激凌的小摊。
  “今天风凉,不要吃了。”齐枫曦温柔的笑笑,俊逸洒脱的他常常引来海边女孩子的侧目和窃窃私语。
  乐虞看到一束明亮的阳光透过他洁白的牙齿,一直照到嘴里。她迅速的抬起脚来轻吻了他一下,随即眨眨眼睛:“我就要吃。”
  齐枫曦有点惊讶,脸变得微红,无可奈何的笑笑:“好吧,不过就一个。”
  “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去!”章教授屋里的日光灯大开着,白晃晃的照的徐剑眼晕,“现在我们科学院正在以狼孩的名义申请一笔科研经费,大概会得到拨款400万,如果它能说话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不但这笔经费到不了手,而且我们整个科学院都要受到很大的社会压力,本来那些该死的‘动物保护组织’就已经抓住中嘉科学院不放了,人们知道他能说话会怎么说?我们可以用动物做‘那些’试验,可是如果让人们发现他更像个‘人’的话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可能我们计划的‘特殊试验’会完全泡汤……”
  徐剑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章教授这么烦躁的样子,他冷静地提醒道:“只怕这件事纸包不住火。现在常有其他科学院甚至是国外的研究者过来,媒体也没有完全忘记这件事,早晚人们会发现它能说话的。”
  “不会有人发现的。”章教授再次恢复了平静,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透出让徐剑不寒而栗的光,“没有任何人会发现的。”
  章教授迅速的找出一个大脑的三维图片,用粗硬的短手指指了指大脑左半球的一个区域:“这里就是科学界一般通认的大脑语言区了,这一区域的神经纤维与负责组织语言的数个大脑区域相连,所以,”章教授的低沉声音有着魔鬼的蛊惑性,“只要我们将这里切除,只要一个小小的手术,他这辈子就永远不会说话了。而这本来也刚好是我们计划好的‘那些特殊试验’中的一个步骤,只不过现在看来我们两个人需要将这个手术提前实施了。”
  齐枫曦将买回来的冰激凌递到乐虞手上,那是个漂亮的点缀亮丽的冰激凌,下层是晶莹雪白的刨冰,中层是果汁,上层有草莓、菠萝、柠檬等各色水果,顶尖还有两个冰淇凌球,一个浅绿,一个乳白。
  “枫曦,”乐虞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他,好像有点紧张的样子。
  “嗯?”
  “你喜欢我吗?”乐虞的微笑在阳光下比美丽的珍珠还要夺目。
  “喜欢。”齐枫曦想起了上次带乐虞回家时,母亲高兴的笑脸,先是埋怨他为什么带女友回来不提前说一声,然后就在厨房里忙了起来,晚饭的时候,桌上鱼滑汤、青椒鱿鱼、卷菱角炖蚬鸭、海味烩豆腐、奶酪丸子、煎攘鲮鱼、豆豉辣椒蒸鱼、湘式银丝卷……满满的摆了一桌子,有些菜甚至连齐枫曦都没见母亲做过。
  “那我做你的女朋友吧。”海边塔楼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梦幻的光,柔和的海风里传来轻灵的声音,“我喜欢枫曦,不想错过。”
  齐枫曦刚听到时有点惊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沉默了一会,最终轻轻的对这个勇敢的女孩说:“好的。”
  “徐剑,你去准备一下,后天手术。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章教授最后重复说。
  “还有,将狼孩现在住的大屋改回休息室,带他去原来的观察室住。”章教授一直就对齐枫曦坚持将狼孩带出观察室里的铁笼子强烈的不满。
  “好,我知道了。”
  第二天,赵柘和其他科学院的清洁工刚上班的时候就接到了“原来的休息室要重新恢复使用”的通知,让他们去打扫一下。他便和其他人带着打扫工具到了那里,当那个小单人床被搬出屋时,赵柘愣住了,床下面挨着墙角处竟有一大堆的糖果!他好奇的拾起一块来看看,凭包装就知道是很难吃的“地摊糖”,但是让他奇怪的是床下虽然有不少的灰尘,那些糖上面却都是亮晶晶的,仿佛被人经常反复摩挲一样。
  赵柘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将塑料簸箕拿来,将所有的糖果扫进了垃圾箱里。
  9 新人鱼传说
  “你真的不来看看他吗?”手机的那一头传来了徐剑明朗的声音。
  齐枫曦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在琼岛,就算做晚上的飞机回去也要明天才能到,今天下午怎么可能赶到科学院?”犹豫了一下,他接着说,“我两个礼拜以后回华市,这样吧,只要一下飞机我就赶去看他。”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那好吧。玩的开心点。”
  “等等,”齐枫曦感到徐剑要挂电话,连忙拦住,“他还好吗?”
  “晤,还是原来的样子,对谁都挺凶的,不过他说他想见你。”
  “他肯和您们说话了!”齐枫曦高兴的继续说道,“你们待他好一些他就会很听话的。如果可能的话,”齐枫曦顿了一下,“徐剑你代我多陪陪他吧,平时多和他说说话,他很聪明的。我知道你们都是专业人士,肯定比我会照顾他。”
  电话那边没有声响。
  “好了,我和女朋友今天要坐船出海,回去以后再聊。”齐枫曦看到乐虞已经换好衣服,在旁边等他了。
  “啊?”电话里传来徐剑惊喜的声音,“你小子终于定性啦,不过你还真不够意思,交了女朋友也不通知兄弟一声,回来请吃饭啊。”
  “没问题,没问题。”齐枫曦又和徐剑寒暄几句,便挂掉了电话。
  ……
  晨对于想将他绑到手术台上的徐剑和章教授凶狠的又咬又抓,最后那两个人折腾得满身大汗竟还是无法将他绑在上面。
  “晨,你想见齐枫曦吗?”章教授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晨抬起黑亮的眼睛,刚才的凶恶变成了哀恳,终于在嘴里吐出了清晰的字音:“想。”
  “那你要配合我的工作才行,到这个手术台上面来,只要你听话,我保证让齐枫曦来看你。”
  晨犹豫了一下,眼里透露出向往的奇异光芒。他顺从的爬上了手术台。
  当手术台被推进了专门的“动物解剖室”,当徐剑身后的门“当”的一声关上的时候。他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觉。
  ……
  “天呀!枫曦你怎么会连‘海的女儿’都没看过。”乐虞在和齐枫曦聊天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一点,吃惊的嘴都张的大大的。
  齐枫曦呵呵的笑了一下,倾泻在游艇上的阳光灿烂夺目:“我小时候不喜欢读书,光知道和一群皮小子到处疯玩、打架。而且那些童话都大同小异,我猜都猜的出来。”齐枫曦想了想,“嗯,里面肯定有一个王子。”
  “对,还有呢?”乐虞被阳光照的微眯的眼里充满了笑意。
  “还有一个美丽的公主。”
  “没错,然后呢?”
  “一个歹毒的巫师或女巫。”
  “呵呵,”乐虞清铃的笑声被海风吹散,“不错,接着猜。”
  “王子和公主历尽千辛万苦,战胜了魔法,幸福的结婚、生子,还快乐的生活了好几百年。”齐枫曦补充了一句,“全都是你们女孩子喜欢看的东西,和那些言情小说一个样子。”
  “猜的不错,那还有呢?”
  “还有?”
  “你还没说人鱼呢!”
  “说了呀,和王子结婚的公主不是人鱼吗?”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喜欢那么俗套的故事!”乐虞得意地笑着。
  “那人鱼呢?”齐枫曦反问道。
  “人鱼为了见到王子就向女巫献出了自己的声音,等到王子和公主结婚的那一天她便化作了海上的泡沫……”
  ……
  “把这个读出来,我就让你见齐枫曦。”章教授拿给晨的纸片上清楚地写着“中嘉科学院”。
  晨努力的张嘴去读那五个字,可他听到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既不是人类说话的声音也不是野兽的呜咽声,是一种奇怪的“晤啊吱呀”的声音。晨的心里一阵慌张,头也在隐约作痛,他稳稳心神,再一次去读那五个字,可发出的声音就好像初生的婴儿在呀呀学语,没有一个字可以说得清楚。
  “我能见曦了吗?”看到章教授要走,晨急忙抓住他的衣角问,然而他听到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仍旧是一些“晤呀”的怪声。
  ……
  “看来我们掌握的理论是正确的,这个手术从实践上证明了过去的推论,真是个突破!”章教授非常兴奋的搓着手对徐剑说,“根据2002年8月3日,德国汉堡大学的科研人员发布最新研究报告,左大脑发育异常是导致持续进行性口吃的主要原因。一般来说当人们说话时,大脑的两个半球都会兴奋起来,而左半球尤为活跃。所以科学界推断出‘ 人类大脑的语言区’就在左脑的这个部分上。”章教授将大脑三维图中左脑的一个部位得意洋洋的指给他的学生看,“现在我们将他这里切除了,干扰了相关信息的传递,本应该由左半脑来完成的说话功能完全丧失。神经系统的错误指令,使得那些主导发音的肌肉,如声带、舌头、嘴唇等得到错误的信息,甚至有的时候他只是在幻想自己在说话可是嘴巴压根儿没动。”
  章教授极其满意地笑了:“这个科学成果发布出去今年的‘科学新成果奖’就是我们的了。”他一向冷静的眼神在看向徐剑的瞬间充满了温情,“徐剑,你是我带出来的学生,你也知道有些导师经常无耻的侵占学生的研究成果,但我章之志是从来没那样做过的,以后也决不会做那种有违师德的龌龊事情。”他说着轻叹了一口气,“我的两个儿子都不长进,不叫我省心,我一直以来不光当你是我的助手也当你是我自己的孩子,你放心,这个成果出来是我们两个人的。”
  徐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点了点头。
  “我想对那个狼孩进行大脑的磁共振扫描,你帮我去准备一下吧。”章教授一边收拾办公桌上的实验结果一边对徐剑说。
  ……
  乐虞隐约觉得齐枫曦有哪里不对劲,他这两天来一直都很少说话,也时常出神。乐虞曾经有意无意中问他,齐枫曦则常常转移话题或是敷衍而过。
  ……
  章教授为了验证手术之后的晨除了语言能力受到影响外是否还有其它能力受到影响,又给他做了脑波检查、脑干诱发定位检查、脑听觉注意力诱发电位检查以及神经学理学检查。
  发现并无异样后章教授的“特殊试验”便开始实行了。
  距上个手术一周之后章教授又进行了第二个手术。他将晨大脑海马回穷的弯窿切断。为了证明试验成果,他给晨设计了两个一人多高的大箱子,一个明一个暗,每次将晨赶到暗箱子里的时候都会将那个箱子里通上强烈的电流,晨被电击到两腿发软后再让人将他架出来;而进入明亮的房间则无电击的危险。
  “一直以来人们都不清楚人类的记忆被贮藏在大脑的哪一部分,”章教授一边透过观察室外间的超大落地玻璃窗观察着里面正在进行的实验,
  一边向他的学生讲解着,“最近科学家发现,一种非常重要的脑中蛋白质——克列伯蛋白对大脑的记忆有重要的影响。大脑就利用这些物质来建立新的神经网络,重组大脑某部位的神经细胞,使它们之间的联系更加快速有效,最后形成一条强有力的神经传导路线。”
  “你们看,观察室里正在演示的这个实验是美国布朗大学的亚伯里尼博士发表在1999年自然神经科学杂志的研究成果:一般正常动物被电几次后会避免进入暗房而选择待在亮的房间,并且一个月后,那些动物还会记得暗房机关的危险。研究同时发现,那些动物的海马回细胞增加了许多克列伯蛋白。但是,当将动物的大脑海马回穷的弯窿切断后,事情就会像这样,”章教授指着落地玻璃那边的观察室,里面不断受到驱赶的晨,老是健忘地闯入暗房而被电得尖叫、发抖,最后终于痛哭起来,从他的嘴里也不断高声喊叫出在任何人听来都是没有意义的声音,“这些重蹈覆辙的动物脑中的克列伯蛋白没有增加。显然,海马回周围的神经网络对大脑记忆功能也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这是一个具有历史性意义的研究成果。”
  周围的学生纷纷颔首赞许。
  ……
  “对不起乐虞,我要提前回去。”齐枫曦思虑几天后终于对乐虞说。
  她看了看齐枫曦坚定而不可改变的眼神,什么也没说的点点头答应了。
  后记:
  写文果真不易!自从上一章贴出来后,仑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人身威胁,尤其是“自由自在”网站上以“孤光残影”、“约书亚之烛”、“墙头草”为首的一小撮穷凶极恶的暴力反动分子,写下“你要敢做后妈我就灭了你”,“你要敢虐待晨晨咱就跟你拼了”之类的恐吓留言……他们妄图用武力来胁迫仑,妄图以“后妈”的字眼来诽谤仑,甚至连仑的宠物小鱼(鱼鱼:-_-|||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宠物啦?!)也说要啃俺!
  但是——仑在哀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同时也深知“威武不能屈”的道理(至于“富贵不能……”,咳咳,这一条还是可以灵活掌握的。),所以终于写出了这一章,而那些逆时代潮流而动的人们将会永远被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哈哈哈~~(狂笑的仑~~)
  注:文中关于德国汉堡大学的科研人员2002发布“最新研究报告”,还有美国布朗大学的亚伯里尼博士发表在1999年自然神经科学杂志的研究成果——完全属实。
  那个暗房电击试验也是真的,只不过当时用其他的动物来代替人承受了。
  10 金箭与铅箭
  当江河决堤之前,不管水位如何上涨、不管它高出警戒水位多少,终究还是平静的。然而当江水一旦冲破大坝,则会势不可当的冲毁一切。
  当齐枫曦见到再也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看着他傻笑的晨的时候,他心中的潮水终于冲破了那个临界点。不管是躲到琼岛还是天涯海角都逃不脱 ,齐枫曦最终——被那铺天盖地的大水所淹没了。
  ……
  被关在笼子里的晨手里拿着一个坏掉的玩具汽车。前几天李默然看到小侄子的电动遥控汽车坏掉了,便将它带到了科学院里扔给了晨。晨平时拿它很宝贝的样子,一会儿在地上滑一滑,一会拿起来左看右看,这样精致的玩具他倒是第一次得到。
  可当他看到齐枫曦的时候,那个珍贵的玩具便被丢到了一边。伴随着呜咽不清的高兴欢呼声,晨将手伸出铁栏,然而每次他的手碰到铁栏的时候就会有一股电流袭击他,被电到的晨不自觉地缩回手去,可立刻他又会重新将手伸出来。
  齐枫曦感觉到什么,将手轻触了一下铁笼,他的手刚触到铁栏就立即被强烈但尚不足以致命的电流击开。
  晨突然出人意料的哭了,他像星月下一渊深潭的眼睛,原本平静清澄的潭面变得波光粼粼,闪着碎银的光辉。而看到晨哭的齐枫曦惊呆在那里,在这里照看他的那一年半里除了那个雨夜他几乎不记得晨曾经哭过。晨在齐枫曦面前是聪明的、听话的,在其他人面前是顽强的、凶狠的,但不管事情怎样,倔强的他都不会哭。
  这次是为什么?是因为屡次被强烈的电流电到,还是……因为自己半年都没来看他?
  徐剑在齐枫曦的示意下关掉了电源,其实科学院给铁笼子上通电也只最近的事情,以前每次一有人靠近笼子,不管是打扫卫生的清洁工还是端来食物的饲养员,晨都会拉住他们的衣服不松手,反复咿呀不清的问:齐枫曦今天来吗?没人能听懂他在嘟囔些什么,也没人注意在听,所有人在衣服被抓住时的念头都是赶快挣脱这个类人猿一样的狼孩的手掌,可越是挣晨就越着急,抓得也越紧。
几天之后,抱怨之声群起,尤其是负责每次给晨端食物的李妍:“说不定那个野人身上带什么传染病呐,那么脏的手整天抓来抓去的!他们那些研究员做实验还有专门的消毒室呢!难道我们这些科学院饲养员的健康就没人管了吗?哎呦呦,这人呀,果然是高低贵贱,各有不同。人家文化人的待遇和我们就是不一样。”
  于是晨的饭就常常被有意的忘记端去,即使端去了也由于李妍怕被他抓到而远远的放在一旁,晨伸出手来能够费力的勉强够到便可以吃到饭,够不到则也会被定时原封不动的端回去倒掉。最后还是研究员赵鄢提出了将笼子通电的办法,实行后果然省却了不少麻烦。
  ……
  搂住晨的齐枫曦感到晨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轻柔的在晨耳边问他话,可晨只是抱住他,没有回答。
  大概一刻钟后齐枫曦感到隔着笼子抱晨的这个姿势实在很累,刚想松开活动一下肩膀,晨却更加用力的死死抱住他,怎么都不肯松手。一会儿,齐枫曦便感到肩上凉凉的一片,那是晨的眼泪。“糖果都被丢掉了,对不起,曦。”晨晤呀不清的说着话,齐枫曦没有听懂,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世界上曾经有那堆糖果的存在。
  一直到齐枫曦在晨的耳边说了好多遍“他不会离开”,晨才终于松手。那个时候齐枫曦的整个臂膀都已经麻了。
  晨终于不再哭,他用手紧紧地拉住齐枫曦的右手傻笑的看着他。然而当齐枫曦问了晨几个问题后终于发现事情的不对。
  “徐剑,你两个星期前在电话里说他肯和你们说话了?”
  徐剑知道齐枫曦想问什么,也逃不过他审视的目光:“嗯、那个,是,可是……他现在不能说话了,我们给他动了手术,就在我给你打电话的那一天……所以,他以后、恐怕也不能……”
  齐枫曦和徐剑在个性上有相通的地方,他们都是开朗、明快、随和的年轻人,所以从以前到现在两人一直非常和的来。但是当徐剑被齐枫曦一拳打倒在观察室的地板上时,他还是被齐枫曦眼里的怒火震吓的说不出话来。
  齐枫曦的心好像被人用刀割开了,而且是用一把很钝的刀慢慢的一点点地在割。
  永远生活在白天的人,如何想象夜晚的黑暗?
  深夜,科学院观察室里的白炽灯照的马赛克地板反射出并不耀眼的光。
  ……
  和乐虞分手是第二天上午的事情。
  “我不想让人鱼变成海上的泡沫。”齐枫曦的眼里虽然流露着一晚未睡的疲惫但是却有着义无反顾的坚定。
  乐虞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笑着回答:“既然这样,我也不想做那个邻国的公主。”她依旧是聪明的,勇敢的,开朗的。
  然后齐枫曦便请了自从他恢复全职工作以来的第一次假。
  傍晚的时候,他没有约徐剑去他们以往常去的“天然”酒吧而是去了一家豪华的大饭店。
  “你疯了吗?齐枫曦!” 平时并不抽烟的徐剑点燃了今晚的第5根烟,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盛满了烟头和烟灰。
  “我已经这样决定了。”齐枫曦的脸色一如平常的冷静,常常让人感到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里闪着果断、坚毅的光芒。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徐剑的眼里有点微微发红,好像那映着夜色一闪一闪的香烟头的红光,“你不要去管那个狼孩了,别去管它了,你以为你是谁?!你管不起!”
  “如果我早去起诉科学院可能事情就不是这个样子了,我以为你们会用更合理更科学的方法帮他恢复……一切都是我的错误。”
  “你别傻了,你去起诉只不过会促使章教授早做那个手术罢了,他不会叫人把那个狼孩运走的,那400万的科研经费如果没有狼孩这个研究课题也会泡汤,你知道科学院里多少人在等那笔钱吗?老旧的设备可以翻新,还可以引进世界最先进的仪器,当然还有一部分会成为个人的福利……”徐剑的声音有点沙哑,“……你为什么非要救那个狼孩,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齐枫曦睿智而深邃的眼睛直盯着徐剑,里面是没有一丝犹豫的坦然,“我爱他。”
  徐剑的身体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下,他被这句话里的某个字震撼了:“有些爱情是不可能的。我还爱滨崎步呢,我女朋友没和我在一起之前天天喊着非比尔;盖茨不嫁——我们都不可能永远生活在梦想里。”
  “我从来就不是个梦想者,倒是真想做一次梦。最起码在梦里不用看到你们把那些动物当作试验品来用。”
  徐剑轻轻上挑的嘴唇里含着讽刺,他左手拿起一只筷子,挑了挑桌子上吃剩下的“花江狗肉”:“我们的试验能用掉几只狗?哼哼哼,每天在大小餐厅里被吃掉的狗比我们科学院一年用掉的还多。更何况试验还会有点科研成果出来,被吃掉算什么呢,还不是给那些人填饱一个皮囊而已。那些被偷猎的东北虎,你以为都卖给科学院了?还不是给抽筋剥皮私卖了。还有那些猎取黑熊的,猎来了都送给科学院了?我们用不了那么多,也不敢用那么多。还不是给人割了熊掌去买钱或者是养起来抽取熊胆了!是不是濒临灭绝的藏羚羊也是我们科学院的错……”徐剑低沉
  沙哑的声音有点哽咽,“还有猴脑、鲨鱼翅……据说大小官员一年能吃掉一个三峡工程,你以为受苦的只是动物呀,我和姗姗拖着两年没结婚还不就是因为买不起房子……”
  小雪过后,饭店窗外仍旧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照着霓虹灯、汽车灯还有橙色路灯的光辉,形成了一个变化莫测的图像。
  齐枫曦终于让有点微醉的徐剑冷静下来:“我知道我不能改变什么,但我一定要救他,所以,请你帮我。”
  徐剑低下头,额前长长的光泽碎发隐约挡住了他表情丰富的灰色眸子,那里面流露出微微自嘲的笑意:“或许你有那么六、七百万就能办到,
  你可以用以科学研究的名义买他出去,当然你还得和其他的科研性组织提前打好招呼,否则科学院没办法将这么重要的科研对象卖给个人,那不符合上面的规定。”徐剑缓缓的舒了一口气,“丘比特的箭也是有两种的,被金箭射中的才会产生爱情,被铅箭射中的只能产生憎恶。看吧,连爱情之箭也得先有金子才能打造出来!”
  “60万”
  徐剑苦笑着摇了摇头。
  “60万”齐枫曦将红酒端到唇前,轻抿了一下,补充道,“全部给你,不是科学院。”
  徐剑惊讶的抬起头来:“你,你说真的?”
  “对,”齐枫曦自从再次见到晨的那一刻起,他要将晨救出去的念头便再不会动摇。而齐枫曦一旦认准了某件事情,便是粉身碎骨他也会义无反顾,“你帮我把他弄出科学院就行了,后面的事情全部由我处理,我会带他离开这里。保证你没有任何麻烦。”
  “你真的疯了!你的工作不要了?你的家人那边怎么交待?不行,是兄弟我就不能看你这么做,你这完全是自毁行为。你好好考虑一下利弊吧……”
  “我已经考虑了太长的时间了,所以才会害他成这样的。”齐枫曦眼里再也掩饰不住深深的内疚,“难道你也希望他的大脑被那个混蛋一点点的割掉吗!”
  “不是割掉……”徐剑有气无力的解释说。
  “不管是什么,反正是差不多的试验。报社和家我都会处理好,总之你帮我把他送出科学院的大门就行了。”齐枫曦眼睛决不顾盼左右的凝定
  在徐剑的眼上,黑色瞳孔的深处一如那天漆色的雨夜,“徐剑,我了解你这个人,所以我才会找你,你也不希望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当作试验品毁掉,是不是?!你、帮、我。”。
  徐剑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的那根烟已经许久没抽了,烟的顶部那很长的一段烟灰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样子。他手的每个关节都渐渐发白:“好的。不过你最好尽快筹够60万,两周后章教授会做第三个实验,到时会切除晨的小脑。章教授要观察人类小脑损害后所表现的各种症状,这是认识小脑功能的线索,也是诊断小脑病患的重要参考,很有理论研究和临床实践价值。”
  “小脑?”齐枫曦微微露出疑惑的神情。
  “对,小脑是脑的一部分,是维持躯体平衡和运动协调的重要中枢部位。哺乳类的小脑位于颅后窝内,延髓和脑桥背面,并被大脑半球遮盖。
  小脑形态上分为中间的蚓部和两侧膨大的小脑半球,也可分为绒球小结叶、前叶和后叶三部。……”
  “好了好了,”齐枫曦笑着打断以背书的口气说话的徐剑,“他不会有这个机会的,下周末我就带晨走。”
  ……
  回家的时候,齐枫曦在银行的自动柜员机那里将信用卡里的余额查了一下,还有5万多,他想了想父亲出资买给他的那套单元房,加起来最多是16万左右的样子。
  金箭与铅箭,60万与16万。齐枫曦自嘲的笑笑,世界上有些事爱情办不到金钱却可以办得到。
  带着寒意的风混合着冻泥与青苔的气息凛冽的刮在他的脸上。浮云也失掉了日间耀眼的白色,暗蓝色的天带着重重的雪意压在城市的上空,整个浮华的华市都被笼罩在这深邃的冥色里,在高大公寓楼阴影下面的栎树与梧桐在冷风中不断的瑟缩,显得单薄而零散。
  11 和魔鬼的契约
  (仑吃饱了出来溜达溜达~ ~,有没人想偶哦?)
  齐枫曦几乎向所有认识的朋友借了钱。据说朋友之间是不宜借钱的,所以虽说齐枫曦凭着开朗大方的个性结交过不少的友人,但借钱这种事还是第一回。可是为了凑足那急需的60万,齐枫曦几乎把所有能聚财的招数都使了出来,就差没直接去抢劫了。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葛朗台,每天下班路过中央银行门口的时候,齐枫曦都在想要是里面的钱能先拿来用……“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齐枫曦一跃从铺着水蓝色床罩的双人床上跳了起来,“来了,来了。”
  “这里是齐枫曦先生的家吗?”敲门的人像是个四十多岁的文职人员,矮矮单薄的身体微微有些驼背。
  “是,没错。”齐枫曦扭头看了看挂钟,上面黑色的时针和分针刚好形成了一条直线,6点整。齐枫曦脑中快速的回忆:约好 这个时间来看房的应该是王先生,啊不对,王先生是明天这个时间来,那就是赵先生。
  “我是赵伟,”齐枫曦刚要客套的时候那个人又开口了,“我看到售房广告后和您预约过的,可不可以看……”
  “可以可以,您请进。”这已经是第11位看房者了,由于齐枫曦只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售房,时间紧迫所以自然是看房的人越多越好,这样才不会被压价压得太狠。
  他殷勤的带着赵伟从客厅逛到卧室,从浴室逛到厨房,赵伟对房子没有一个单独的书房不太满意,但是平时在办公室里常被人呼来唤去的他碰到态度出乎意料热情的齐枫曦,倒是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等到赵伟走后齐枫曦又接待了一对来看房子的新婚夫妇,同样步骤周详的介绍一遍,同样礼貌周到的招呼一番……最终送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
  晚上9点。齐枫曦这才发现从事服务业远比从事新闻业要累得多,几天“微笑服务”下来,面部肌肉都有点僵。
  他随手将下班时顺道买回来的三明治丢进了微波炉里,其实这一个星期来,他一直都没怎么吃饭。四处酬钱、登广告卖房、还有渝编说最近社里事情多、人手少,按规定他一年能休的假去琼岛的那次就已经用光了……齐枫曦咬了一口热好的三明治,嘴里好几个地方都感到火烧火燎的疼,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好几处的溃疡。齐枫曦这两天忙得分不开身,每天只有4、5个小时的睡眠再加上干燥的冬天里人本来就容易缺乏水分,他嘴里的溃疡很厉害,还有点上火。
  最终靠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12点了,齐枫曦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晨。为了避免被人看到而引起日后的嫌疑,他和徐剑说好,在偷运晨出来之前齐枫曦暂时先不去科学院看他了。可是,这几天在齐枫曦脑子里萦绕不绝,挥之不去的又全都是晨的影子。不过那个小家伙也肯定在想自己吧,齐枫曦又不由得有点得意。
  其实如果只是上面那些事的话,还不足以难倒齐枫曦。但是最重要的是他要考虑接了晨之后怎么办:肯定不能继续呆在这个城市里了,这样大的事故后,搜查行动也一定小不了,也不可能留在父母那里,平白无故的弄出一个口不能言的大活人来,不但他在父母那解释不通,也太容易被人发现,毕竟他曾经在科学院工作过,如果自己也被追查的话,第一个被搜索的地点一定是他的父母家。还有,自己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不跟去的话,可能先怀疑不到他,毕竟他已经离开科学院半年了,现在的事业也有可能免于一劫。如果他也同时离开了这个城市,很容易就会被人联想到与狼孩的失踪事件有关了,说不定今天的大记者明天就变成了通缉犯,而他全心热爱着的新闻工作,难道就这样刚开始便立刻结束了?以后……还有机会再开始吗?……齐枫曦半坐起来用力地摇摇头,将这些烦扰他的念头统统的甩出去。不管这么多了,为了驱赶那些纷
  繁芜杂的顾虑,他长舒一口气开始反复的只想一件事:如果不救晨,他的意识甚至生命都可能被毁掉;如果自己不跟着一起走,那由谁来照顾他?
  下定了决心,齐枫曦拉开了紫檀木床头柜的最上面那个抽屉,里面端正的放着他早就写好了的辞职信。
  将现在的一切都丢在这个城市吧,只带着晨离开。齐枫曦想到自己还年轻,心下又安然了,年轻就是希望,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在另一个遥远的城市重新开始。
  现在唯一让他最为担心的是——这周六到底能不能成功的将晨运出来?
  ……
  两天后,齐枫曦终于将房卖了出去,他查了查自己帐户里的存款:借来的钱、自己的储蓄再加上卖房、卖家具的钱,信用卡上的总金额已经显示为259768。钱到用时方恨少,齐枫曦开始暗暗后悔起以往自己花钱时的爽快来,现在也才意识到以前他所欣赏的“超前消费意识”真
是害惨了自己。
  “爸,能不能、给我电汇点钱过来,急用。”齐枫曦在胡编了一通炒股失败的谎言后,便开始老老实实地听父亲的一通教训。
  如他料想般的,父亲训斥完后还是同意汇钱了,可是一听见齐枫曦居然欠了别人10万便就又如同明火碰到了汽油,一下子恼怒起来:“败家子!你才刚工作几年?挣了几个钱就去炒股啦?!赔了别人10万!怎么没把你自己也赔进去……”齐父未骂完话筒便被齐枫曦的母亲抢了去:“
  跟孩子好好说。你又犯老毛病,一有事就嚷!”
  齐枫曦心里一阵内疚,继而听到话筒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曦曦,你爸心脏不好,有话跟妈说。”
  齐枫曦想了想:“妈,我自己能应付的,您放心好了。一会……帮我劝一下爸爸。”他迅速的搁下电话,不敢再听里面母亲焦虑但仍装的温和、镇定的声音。
  住在他市的大学同学、多年未见面的好朋……齐枫曦将那些不熟或早已生分了的人的电话号码也全找了出来,一个一个号码的拨,因为太长时间未曾联络的缘故,有些号码都已经成了空号,有些手机也早已易主。
  就在晚上齐枫曦感到无比疲倦的时候他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那声音依旧生硬而微带怒气:“家里的活期存款只有7万,另外有4万年底才能到期。我明天先给你把那7万汇过去,其他的我再想办法,最晚周末汇去。”
  “7万就够了……谢谢爸。”齐枫曦心里堵的难受,不单单是因为钱,“爸爸,我要离开华市一段时间,是个暗中的秘密采访。万一报上出现我失踪的报道您不用理它,如果有人问您我的行踪您就说不知道,一个月左右我一定会再去电话的!”
  周三的时候齐枫曦的账户上已有34万,时间则只剩下了三天。
  ……
  他已坐在书桌前良久,在酒店许下60万承诺的时候,他其实便已料想到了这一步,这最后的一步……明黄色灯光下的桌上,摊开着一本《浮士德》。
  “aid sum miser tanc dicturus?
  Quom pancnum rogatusus?Curn vjx justus set seeurus”齐枫曦喃喃自语。
  纤长的手指不经意的划过书上“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那一句——这是浮士德和魔鬼的契约,一旦说了这话,灵魂——便归属于魔鬼。
  “请停留一下!请停留在我的生命里,晨。”
  齐枫曦终于打开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手机。
  “谢董事长,您好,我是齐枫曦。”
  “噢,齐先生呀!早就等您电话呢,怎么样?那个……”
  “有关于您公司税务的那个磁盘我今天就可以给您,如您所愿,消息不会见报。不过您事前说的那15万……”
  “我现在就叫小金给您送去,哈哈哈,”谢明飞总算宽心的笑出了声来,“齐先生的消息门路果真是四通八达啊,连那个磁盘都可以查的到真是让我佩服,人家全说过齐先生比过法官那一关还难,不过我看、您也是个明白事理可变通的人呐!这样,下午我还是亲自拜访一下吧,到时也好麻烦齐先生给我留个收款字据。”
  “这个当然。”齐枫曦清楚,事情见报,他也同样会因为那个字据而入狱。
  ……
  “张经理您好,我是……”
  “哎呀齐编辑,可斯(算)等来匿(你)电话了,”齐枫曦的声音依旧低沉冷静而富有磁性,张经理一下子听了出来,“匿(你)可夯(别)听那些民工家属胡素(说)八道!那个工人根本诹(就)是自个儿喝醉了就(酒)违规擦(操)做咧才电死在工地儿的,法院也同意庭外和解再说涡(我)已经赔列(了)1万了还要咋样?……”
  “张经理您先别着急,不光是那些家属的证词,我这里还有好几份材料,有一份是专门关于您使用早该淘汰了的机器设备还有不合格建筑材料的,您不如、先来看一看再说吧……”
  ……
  “哦,小齐呀,什么事情呀。”
  “叶部长,我得到了一些关韦氏集团案子的内部材料……这些东西,公布在报上可能对您……”
  “小齐,”叶部长压低声音,“我现在有个会,你先暂时压下来,我晚上会找你谈一下这件事的。”
  “冯院长……关于医院和药厂的那件纠纷……”
  ……
  窗外是一个漆黑的无星之夜,连一向肆虐的北风此时也行走的无声无息,微微发红的月亮透过厚重的乌蓝色云层深处,隐约露出两点暗淡的光
  ,让人看了竟觉得格外的诡异,仿佛是魔鬼的眼睛注视着大地上的猎物。
  
  12 未知的明天
  春节前的华市呈现出一片歌舞升平的浮华景象,各种霓虹灯和镁光灯映衬得整个市区如比最亮的星光还要璀璨,夜空中的星星反倒被冬日大气中的细小尘埃遮挡的模糊不清。
  齐枫曦像条鱼一样滑进了这个夜间依旧喧哗热闹市中心。
  沿着被路灯和车灯照的明亮的宽敞大街,他转到一条叫“风味食街”的步行街上,那里曾经一度最热门的“烧烤鸽子”已经被卫生局取缔,原因不是由于活生生的现场杀鸽子、扒毛烫皮的残忍,而是因为满地的鸽子毛和血难以清除,严重影响了市容市貌。现在这里又流行起吃猫来,齐枫曦一路上看到不少关猫的笼子,买一只猫要30-50元,餐馆卖出去的价格则是上百元,这样大的利润,难怪会流行起来。一阵“喵喵”细小叫声让齐枫曦不由得驻足,一个饭店伙计正在将一只猫从笼子里拉出来,那只小猫本是蜷缩在一只老花猫的怀里的,见到有人拉它便用爪子扒住了铁栏不肯出去,中年男子见状猛地一拽,还是愣将闹腾得厉害的小猫拉了出来,然后身手利落的将猫装在一个更小的笼子里,浸入了准备好了的大水缸内,困在笼中的小猫无法挣脱,任凭水势漫过喉咙……
  “先生,吃猫吗?”看到站在一旁的齐枫曦,老板满脸热情笑容的招呼道,“我们这儿的猫都是最新鲜的,狗肉也有,不过最近都流行吃猫,虫草猫煲48元、红烧老猫38元、龙虎凤煲166元……”
  齐枫曦感到有点头痛,摇了摇头要走开。
  “最近天寒,吃猫劲补呀……哎,先生别走,要不试试‘羊肉堡’,刚杀的羊,新鲜着呢……”老板看到要走的齐枫曦仍然不死心的介绍道。
  前两天报社的李冉做了有关“吃猫开始风行华城”的报道,还曾经无意中对齐枫曦提起据统计全国每天要吃掉1万只猫(默~这是“羊城晚报”上公布的数据),而且许多都是偷来的家猫,赚的完全是纯利。
  “登宁曾说:‘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当时旁边的同事王冶茵插嘴说。
  “风味食街”上的人们大声谈笑着、举起啤酒叫嚷着,一伙染着各色头发的年轻人撕心裂肺的大笑着推来搡去……各种各样的眼睛奇怪的、陌生的闪着亮光,齐枫曦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快步从这个像直肠一样污秽的地方逃了出去。
  “叶业广场”上还残留着那个圣诞节时布置得一个圣诞老人的雕像和一个各色小彩灯已不再发光的圣诞树孤零零的站立在那里。一个小乐队正在广场上演奏,柔美欢快的圆舞曲却让齐枫曦感到眩晕,脚下的路好像变的柔软和飘忽起来,地面像海上的波浪,起伏不定;路两旁由钢筋水泥筑成的高耸大厦也变得飘忽,好像随时都会被迎面吹过来的风吹到天上去。
  从公寓到科学院并不远的路,齐枫曦却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大概是这几天睡眠严重不足导致免疫力下降的缘故,最近城市里风行的病毒性感冒不幸光顾了他,开始齐枫曦并没把它当一回事,他身体一向很好,都已经记不清上次得病是在初中几年级的时候了。可是,事实情况却没有他想的那样乐观。
  但他今天不得不出去,因为今天,是救走晨的唯一机会。
  齐枫曦将头靠在科学院路前面小巷的微湿墙壁上,他来的太早了,本来约好半夜3点的,可现在才刚刚10点钟,是他实在等不及了。在那个进出了千百次的科学院大门后面,有一个新的命运在等待着他,让他的心都随时会呼之欲出;齐枫曦贪婪的呼吸着冬夜里寒冷的空气,希望这样能冷却他发昏的头脑。
  须臾,他怕有人看到他于是又离开了那个小巷,朝另一个方向无目的的漫步。五个小时的等待,好像是五个世纪那样长久。最终当他又回到原来的那个他休息过的巷子里的时候,已经是万籁俱寂的深夜。又等了一会儿,科学院门前的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黯淡的月光下齐枫曦认出那是徐剑的身影,他有一秒钟的迟疑,然后立刻跑了过去。
  当齐枫曦再次踏入科学院的大门时,站在徐剑身旁的晨几乎是扑上去抱住他的。
  “监视系统被我停掉了,你快带他走,今晚就走。”徐剑瞪大了的眼睛牢牢地看着面前这两个紧抱在一起的人。
  齐枫曦点点头,随即从风衣内兜里拿出一个信封:“我在香港汇丰银行新开了一个的账户,就算我的银行资产被冻结了,他们一时也查不到这个户头上来,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最好快点将钱转移,这里面有信用卡和一张60万的支票……”
  “你拿着吧。”
  “啊?”齐枫曦仍然有些发烧的、昏昏沉沉的大脑一下子没反映过来。
  “我本来想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一个星期里筹到60万的,以为你知道了和他在一起有多么难……就会放弃,”徐剑叹了一口气,“……既然你铁定要这么干了,这钱你拿着吧,以后你们用钱的地方多了……”
  齐枫曦笑了笑,最近因为过度忙碌而变得清癯的英俊面庞在月光下显得更赋魅力:“谢谢!”。临别的时候他给了徐剑一个紧紧的拥抱,徐剑显然对这样的拥抱不大适应,全身都僵硬的很。
  站在一旁的晨偷偷地笑了,他看到齐枫曦将那个装着支票和信用卡的牛皮纸信封趁着拥抱的时候,悄悄的塞进了徐剑防寒服的口袋里。
  “晨还能恢复吗?”在最后临出门的时候,齐枫曦盯着徐剑认真的问。
  “可,可能吧,”徐剑心里隐约的自责让他有点支吾,“现在不行……说不定……过几年之后就可以治愈了……”
  “嗯,”齐枫曦抬起一直看着晨的温暖目光,冲徐剑微微的点了点头,“不管多少年,我一定治好他。”
  ******
  齐枫曦开车连夜顺着华桓高速公路,向西部开去。
  他本想叫晨去到后坐睡觉的,还专门带来了厚厚的毛毯,可是这个被关了两年的小家伙兴奋的不得了,一直扒着车窗朝外望去,高速路两旁除了一片片广阔的、收割过了的庄稼地就是荒野,鲜有什么可看的景致,半夜里更是黑乎乎的一片,晨却高兴得坐在齐枫曦旁边的副驾驶座上,看到什么他觉得好看的就高兴得叫起来,向外指着拉齐枫曦一起来看,齐枫曦只好笑着告诉他自己开车不能分心,但此时他夜里在科学院外面等待晨时那浑浑噩噩的大脑却随着兴奋和喜悦清醒了过来,每一个细胞都兴奋着、激动的叫嚣着,甚至能感觉的到皮肤下血液的欢快流动。
  最后晨终于累了,但是却说什么也不去后坐好好睡觉,齐枫曦只好叫他枕在自己的腿上睡上一会,晨听了后高兴的将头枕在齐枫曦的大腿上,还用修长有力的胳膊死死的抱住了他的膝盖处。晨虽然累却仍旧过于兴奋的睡不着,他从来没有这样懊恼过自己不能说话,因为现在有那么多话想对曦说……
  终于出来了,还和曦在一起,他想到这些即使闭上眼睛也会吃吃的偷笑起来。当昨天夜里他还在科学院的笼子里被冻醒的时候,即使是做梦也从没有想到会这样的幸福。
  齐枫曦总感觉躺在他腿上的晨很不老实,常常是迷迷糊糊的没睡着多一会就又很快的醒过来,转过头来看看他才会继续放心的睡去,抱住他膝盖的双臂也一直紧紧的环着,齐枫曦的腿不敢动一下,生怕惊醒了晨。但是,紧贴着他腹部,在他大腿上动个不停的小脑袋却让他……很不舒服。
  “晨晨”
  “嗯”,晨又转头过来朝齐枫曦看看,比星辰更为璀璨的黑亮眼睛里充满着笑意,不放心的抱紧了齐枫曦。
  傻瓜,我永远都不会再丢下你的。不过……我的小祖宗,不要再翻来复去的动了……“好好睡觉,别动来动去的了。”齐枫曦轻声说。
  “哦!”晨笑着应了,果然不再动一下。如果不是因为齐枫曦照看晨已久,他肯定会怀疑晨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
  等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齐枫曦将车停在高速路旁的服务站上,接连几天的睡眠不足和感冒,再加上昨夜的通宵开车,他有点精疲力竭的感觉。还好今天是星期日,明天早上他们才会发现晨的失踪,而那个时候,他们早就远离了那个繁华的都市。
  躺在服务站旅馆的床上,齐枫曦才发觉感冒又厉害了起来,其实他的感冒一直都在加重,只是昨晚兴奋过度的没有感觉了。他将随身带着的感冒药和治头痛的药吃了好几片,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晨昨天夜里也一直没怎么睡,早就在床上进入了梦乡,齐枫曦恍恍惚惚间用有力的臂膀抱住了他。幸福的感觉从心里深处的某个地方涌上来,慢慢的、慢慢的充盈了全身……
  等到齐枫曦再次醒来的时候,大概是由于发了汗的缘故,全身都轻松了许多。大脑也一片清澄,不再头晕。看看窗外,暮色已经涌进了屋内,大概已经是晚上6、7点钟的样子了,他想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确认时间,却蓦的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竟然不是原来住进去的那个旅馆房间了!!电光火石之间,齐枫曦本能里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找晨,而本来睡在自己左边的晨也不见了踪影……
  这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根本不像有第二个人呆过的样子。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曦枫丹。
  鞠花开,鞠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晨月闲。
  13
  齐枫曦猛地拉开门的时候刚好有一个穿护士装的女孩要走进房间,被他吓了一跳:“怎么起来了,感觉好点了吗?”
  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纯白色的被褥墙壁和浅蓝色的地板砖,还有墙壁上挂的一些玻璃窗里的保健常识,齐枫曦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小的诊疗所里。
  “我弟弟呢?”齐枫曦的仍然有点头晕。
  “噢,别担心,小张带他吃晚饭去了。”小护士抿嘴笑着,“你和你弟弟的感情真好!昨天一天他都守在你旁边,直到刚才还什么都没吃过呢。刚才小张骗他说吃完饭回来你就会醒了他才去的。谁知道还真醒了……”
  齐枫曦因为缺水而干涸的嘴唇淡而无色,苦笑了一下:“傻瓜!”
  “再打一支退烧针吧。”小护士一边说一边坐进屋里,将手里的医用托盘放在病号床的旁边,“你昨天来的时候都烧到40度了呢!”
  齐枫曦再次回到了床上:“请问……今天几号了?”
  “8号”
  原来自己已经睡了一天多了。
  “我明天能出院吗?”
  “明天?!”小护士将插到退烧药里针管拔了出来,又小心地将里面的空气排出去,斩钉截铁的说,“最早后天!”
  ……
  晨回来的时候几乎是一下子扑到齐枫曦身上的,带他回来的一个圆圆脸很孩子气的护士朝齐枫曦腼腆的笑了一下,就把门带上了。
  门,关住了一屋子的寂静。欣喜异常的晨紧抱着齐枫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齐枫曦也只是无声的搂着他,一会便感觉到晨似乎在瑟瑟发抖,不放心的去看时却发现原来他在哭。齐枫曦内疚的想到这是晨第一次从封闭的实验室里走到人类社会中,自己在旅馆里高烧不醒的时候,不会说话的他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才把自己送到这家诊疗所里的:“对不起,吓着你了吧……对不起,对不起……”齐枫曦轻轻的在晨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下一刻却出乎意料的被晨一下子猛压在床上,嘴唇也似乎被一只小狼狠狠地咬住,晨和齐枫曦的上一个吻已经是近一年前的事了,这次齐枫曦只感到嘴唇上火辣辣的一片,近乎野兽的撕咬,中间还混合了晨咸咸的泪水……
  等到第二天出院的时候齐枫曦已经在诊所的18寸电视里看到了找寻狼孩的消息,但是忙于试验的章教授这几年间竟然没有想到给晨拍几张照片,电视上刊登出来的照片还是晨刚被带到研究院时齐枫曦给他照的,那时他肮脏的头发和拖着受伤的腿的样子和现在的晨大相径庭,就连整天喜欢哄晨的小张都没有看出来。虽然如此,齐枫曦看到那个带照片的启事还是暗自心惊,不过没有听到任何有关缉捕的消息,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发现是他将晨带走了。
  “以后我就叫祁曦了,你叫祁晨。记住哦!”齐枫曦上了车以后,先将事先准备好的假身份证放到晨的口袋里,才启动了汽车,“在别人面前你就是我弟弟。”
  “还有记得以后不要跟陌生人走,万一和我走散了就在原地等,我会回去找你的,不要随便喝别人给你的东西……”
  一路上齐枫曦一边开车一边不停的叮嘱。
  他们先是到了西部的然市,那里虽然环境很好但只是个小城镇,工作机会本来就不多再加上齐枫曦没有当地的户口,找工作受到了很大的限制,最多只能做一些短期的临时性工作。
  真正初次来到人类社会的晨大概是由于对陌生世界的恐惧,一开始很不喜欢出门,但是因为每次齐枫曦硬拉他出去时街坊四邻都对他很好,渐渐的也习惯开来。尤其是对门的李奶奶。对这个还不到20岁孩子好的就像对自己的亲孙子,每周三到周五齐枫曦都需要加夜班,所以每周在这三天里李奶奶肯定要叫晨去自己那儿吃晚饭。
  后来即使没有齐枫曦陪着,晨也愿意出去了,齐枫曦只好将家庭住址和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在纸上要晨拿好。但很快就发现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不仅因为这个小区的治安很好,而且晨也从来不会乱走,一旦到了他感到陌生的地方便会马上折回来。
  齐枫曦的工作换了一份又一份,同时他也开始写一些时事评论投稿在报纸上,笔名当然用的和原来的不同。而晨原来只是在家里将屋子整理的干净整齐,后来又喜欢上在小区的小广场四周种些花草,也常常在早上将那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所以那些晨步和遛狗的人们常常会和他搭讪,而每当又有人发现晨不会说话的时候都不禁叹惜。结果不出一个月,小区里的人就都知道这个好心的小哑巴了,就连小孩子们也喜欢拉着晨去玩。早出晚归的齐枫曦知道这一切是在一次买早点的时候,就连摊煎饼果子的络腮胡子也和他说:“你弟呢?我家小二每天早上都缠着他玩,今天一没见他出来回去就那个不高兴呐!……”本想口不能言的晨是不可能被这么多人知道的,而实际情况却让齐枫曦也感到吃惊。
  如果晨喜欢这里,即使工作再不好找齐枫曦也会继续呆下去的,可是现在的情况却大大的不同——知道晨的人太多了,这里本来就是个小城市,这就更加容易被人发现了。如果,如果是在人口密集的大城市,这个境况想必就好得多了……
  来到繁华热闹的东市后,齐枫曦并没感到任何不适,晨却伤心了好几天。任齐枫曦怎么哄也都懒懒的赌气不再出门。
  “都三天了,男子汉有什么放不下的!……我不是已经帮你给李奶奶、冯阿姨、郑大爷,还有小二,闪闪,皮皮……写了信了吗?”
  躺在床上的人背着身不理他。
  “我今天上午没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再不起来这一天可就要过去了啊。”
  还是没有动静。
  “晨晨,吃点早餐好不好。”齐枫曦笑的脸都快抽筋了,端着一碗鸡蛋羹站在床前。
  但只是见到小脑袋用力地摇了摇头。
  “晨,我昨天听说这附近有个哑语班,我想给咱俩报名,等到我们学会了就可以用手‘说话’了啊。而且那里很多孩子都在学呐,你就能交很多新朋友了……”
  晨终于转过头来,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齐枫曦,里面含满了询问。
  “以后每周的这个时候我都不去上班了,陪晨晨上学去!等我们学会了‘哑语’,嗯,‘哑语’就是另外一种语言了,我们学会了就又可以互相说话了。就像以前我教你说话一样,不过比我教你的还好学。”
  晨眼里流露出向往的光芒,终于给了齐枫曦一个大大的微笑。齐枫曦也终于放心的舒了口气。
  “快点!起来了!”齐枫曦轻吻了一下晨的唇,“吃了鸡蛋羹我就带你出去,现在正好是春节期间,外面可热闹了,我们去照像好不好,我们还没合过影呢。晚上我带你去吃KFC?不行,不去吃那种垃圾食品,我们去海上餐厅吃龙虾!嘿嘿,不过这次晨晨只能点一只龙虾,以后等我们赚多了钱再去吃个够……快点,快点起来啦,整天呆在这里见不到阳光怎么行?”虽然齐枫曦在然市打了好几份零工,但多是些低工资的体力活,积蓄算是有了一些但是在繁华的都市里却只能租一个小小的地下室。
  其实被栋栋钢筋水泥的摩天大楼挤包围的看不见天空的东市并不是个齐枫曦热衷的地方。晨毕竟还是少年心性,不久就被各种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吸引住了。从麦当劳的加了冰、不断冒着泡泡的可乐到广贸广场上穿着卡通装发促销传单的“加菲猫”,都让晨感到好奇而兴奋。齐枫曦看着他的笑脸,一瞬间感觉到在他身边晨就是一束阳光,任何阴晦都不会在他身上长存,然而他又害怕自己哪一天会抓不住这束透明的阳光,毕竟它能够穿透充满着工业尘埃的大气和灰蒙蒙的城市天空照射到自己的身边,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晨看到广场上的闪光的“旋转木马”,立即欢呼起来。齐枫曦便买了一个“两人座”的位子上去。
  用双臂挽住坐在前面的晨,旋转木马开始缓缓启动,慢慢的,速度越来越快,晨欢呼雀跃着,木马周围五颜六色的装饰灯也开始同时旋转,光彩渐渐的连成一片,好像一个七彩的奇幻的天堂,齐枫曦有些眩晕,不知是因为木马旋转的太快还是因为感到太过……幸福……
  晨突然回过头来,将嘴唇靠向紧贴在他背后的齐枫曦。
  “不行。”齐枫曦巧妙的避开,挨着晨的耳朵悄声说,“不是说了这个只能在家里做的嘛!”
  14——记忆的封印
  华清街角的兰州拉面馆以味道地道,价格公道的兰州拉面和各种小菜出名。那里每周五晚上10点都有两个年轻的顾客光临,他们总会要上两碗兰州拉面和一小碟酱牛肉,时间长了老板就知道那两个人原来是兄弟,只可惜挺灵气的弟弟是个哑巴,每周五都要去上聋哑学校,而他哥去接他回家时刚好路过这个小拉面馆,所以每次都要在这里吃一次拉面。兄弟两个常笑着打着手势热烈的交谈,感情好的就像一个人似的。而那里的老板也是个好人,见到这两个老顾客也常常会免费的赠送一两个像花生米、咸豆角之类的小菜。
  晨离开科学院只是几个月的工夫,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虽然不能说话,但整日都挂着笑,就连他的个子在这几个月里都疯长了起来,快赶上齐枫曦的样子。聋哑学校里的老师们都很喜欢这个听话认真的孩子,而自从常教他哑语的梁老师知道晨家里只有个哥哥以后,对这孩子更加的怜惜,前两天还给他织了两件厚毛衣。
  ……
  “晨,那天我们照的照片我取来了。”齐枫曦刚进家门就将一张照片拿了出来,照片被精心的镶在一个淡雅的金属像框里,那是两个人在广贸广场上照的合影,背景就是那个五光十色的旋转木马。
  这还是晨第一次看到照片,连黑亮的眼睛都笑得眯弯在一起:我们、以后、好多照片。晨打着哑语手势告诉齐枫曦。
  “好。明天……”齐枫曦的话没说完就听见外面的敲门声。
  齐枫曦突然想到今天是30号,一定是房主来收房租了,打开门果然看到赵德里站在门外:“进来坐吧,房租我准备好了。”
  可赵德里却神色紧张的打量着他,门外的左右两边突然冲进去的两名武装刑警将齐枫曦猛地压在地上,然后,一个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走进狭小的地下室。
  “章教授,您看是这孩子吗?”在后面的刑警队长陪同下,一个熟悉的木雕般刻板的面孔出现在门口。
  “没错。就……”章教授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健朗的身躯扑倒在地,晨好像嗜血的野狼一样扑上去咬住了章教授的脖子,大量的鲜血从章教授的颈部涌出来,将地下室的门口迅速的染成一片殷红。
  “赶快把他拉开!!”在刑警队长的命令下,后面跟进来的7、8个人也扑上去尽力将两个人分开,最后总算用电棒将晨从章教授的身上拉了下来,这个时候倒在地上的章教授已经昏迷不醒了。一时间屋内乱成一团,刚才压住齐枫曦的两个人也慌忙将他的手反铐住,跑出去开警车要将教授送到医院。
  齐枫曦在一片混乱中慢慢的挪到晨的身边,靠在他的耳边用只能一个人听见的声音低喃说:“晨,我要离开一段日子了,你记住千万不能死,不管多长时间,我会再去找你。记得了?”
  预知到离别的晨,大颗晶莹的泪珠从黑亮的眼睛中溢出: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来?
  “很快,只要你活着,我一定再去找你,记得千万不能死……”
  一个刑警猛地一用力,将齐枫曦从地上拉起来,干脆地说:“走,走,警察局。”
  晨伸出一只手牢牢的将齐枫曦拉住,另一只手对着押齐枫曦的刑警不停的打着手势:“不要走、带他……不能带他……不能走……”
  一抹轻笑浮上齐枫羲的嘴角:“记住我告诉你的话,千万不能忘。”
  ……
  三年后。
  每当晨曦的薄雾中露出朝阳的光芒,齐枫曦都会想起晨来,他黑亮的眼睛和露着坚毅的薄薄嘴唇仿佛就在眼前……现在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也许在等两年就可以再见到他了,也许……
  “出早操了。”狱监用电棒敲着每个房间的铁门,一时整个监狱开始嘈杂起来,临床的几个人急冲冲的冲出房间,只为了在拥挤的水房里站上个有利的位置。齐枫曦在这里已经四年了,四年里唯一的外界新闻渠道是每天7点钟的新闻联播,上面挤满了一个又一个或重要或不重要的会议,得不到晨的半点消息,齐枫曦倒是希望那次晨能够咬断章教授的颈动脉,不过即使他死了谁又能保证其他人不会用晨做一些危害他生命的实验……
  ……
  梁晓洁喜欢听Hip-Hop,常常挂着mp哼些奇怪的调子,梁晓洁还喜欢牛仔,即使上班也常会穿一身牛仔装跑过来,完全不理会旁边的女编辑都是淡雅大方的职业套装;梁晓洁已经20多的人了还喜欢看clamp的漫画,她在一个网上的网名就叫clamp1999……
  “乐虞,你帮我把小梁叫过来。”俞主编将手里的新出的一版报纸放下,对宋稿子来的纪编辑说。
  等到梁晓洁从主编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大堆下周财经版专访人物的资料。
  “怎么?你采访陈子翱啊?过眼福的好机会啊。”纪编辑看到梁晓洁正在看关于业丰集团和陈子翱的个人材料时凑过来,看着他在商业杂志上的照片说,“嘿!这家伙长得还真够帅的!”
  陈子翱是这两年商界的新贵,虽说业丰集团早就是个大集团了,但是最近一年陈子翱才从他父亲陈建君那里慢慢接手的公司的管理。陈子翱长得的确可以媲美模特明星,而且从未有传出过任何绯闻,与太太的感情好的如胶似漆。
  “哎,可惜前几个月已经结婚了。”纪编辑叹着气,“怎么好男人都已经结婚了呢!我完了,我完了。”
  李无暇听到也放下手头正审着的稿子凑过来,看看一个八卦杂志上陈子翱和他夫人的合影说:“他老婆一点都不好看哎!要说这人审美观念可不怎么样。”
  “外行了吧,”张建在一旁插嘴说,“男人娶老婆哪能光看长得好不好看,告诉你,他老婆可是特有背景的。”在那个“特”字上他特地脱了长长的鼻音。
  “据说这个人小时候被拐卖过。”梁晓洁翻着资料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晓洁你也知道这种无聊八卦啊!那些都是外面瞎传的小道消息,他爸爸都公开说他20岁之前一直都是在国外读书的了。”
  “不过……”梁晓洁将桌子上的一张发黄了报纸递给对桌的纪乐虞,“我从上周接着个专访开始就一直在搜集资料,结果给我找到一条10多年前的寻人启事,要找的孩子就叫陈子敖。”
  梁晓洁又扔过去一本封面是陈子翱的财经导航杂志。“你看像不像。”
  “倒是有点像。”纪乐虞对照着两张照片,看了看说,“不过,更像我以前见过的另外一张照片。”
  “长的像的人那也多了,要不然电视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明星脸单元。”张健也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保温杯凑过来看:“不是太像,眼睛好像有一点。哎,小梁你搞错了吧,人家寻儿子的这个人叫陈建军,业丰的原董事长不是叫陈建君嘛!是君子的君,同音不同字。”
  “这个倒没错,我几年前做过陈建君的专访,他以前的原名的确军队的军字。”纪乐虞低语了一句。
  “就算名儿没错吧,那叫什么建军、建国的人不多了去了嘛!过去我们小区烧锅炉的大爷还叫陈建军呢!”旁桌的李无暇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咳、咳!”俞主编从内屋走了出来,刚才一边喧闹的外屋顿时静了下来,“小梁,你是多搜集资料是对的,但你是去做财经版的专访,不是什么八卦新闻的秘访,那些有的没的花边新闻别去理他。”
  “对、对,俞主编说得对。”梁晓洁一边不停的点头应着,一边偷着朝对面的纪乐虞吐了下舌头。却见纪乐虞还在微皱着眉头专著的看着那张照片。
  等到俞主编走后,纪乐虞从右手边第一个抽屉的最底下抽出一张细心折好了的几年前的报纸,上面的头版就是齐枫曦做的有关狼孩的专访报道,当年这个新闻还是得了“年度最佳新闻奖”的。
  纪乐虞小心的将新闻旁边附的一张狼孩的照片与寻人启事的照片放在了一起……
  15 复仇的焰火
  齐枫曦因为学历比较高的缘故被监狱调到组织犯人学习的地方管理书籍,多是一些政策学习的书,但是也有给狱警准备的一些时事报纸。让齐枫曦兴奋的是,在那个小型的阅读室的储藏间里竟然保存着过去几年间的报纸!其中有“华市日报”,“科技日报”和“新闻参考”,每次他都趁整理书籍的时候翻阅那些散发着微潮气息的老报纸,可是供他自由支配的时间并不多,所以一个月下来仍然没有看到晨的。今天清晨在石岗上搬完砖块之后齐枫曦趁大家都去洗澡的时候以清理报刊储藏间为由管王警官要了钥匙,又一头钻进了密不透风的小储藏间里。
  不知道几个小时过去了,齐枫曦终于在一个叫做“新闻短报”的栏目里找到了一则很短的新闻,和其他并不重要的各种新闻挤在一起:“中嘉科学院的脑移植水平达到国际水准,章之栋教授喜获诺维斯奖,……狼孩因无法习惯人类社会的生活,于昨日死亡。据院长称:中嘉科学院对狼孩进行了全力抢救,……”
  报纸上的时间已经是三年前:原来三年前你就已经死了,让我怀着希望又活了三年……齐枫曦将这一小条消息撕下来,有点恍惚的走出了储藏室。
  陈子翱的住宅是在专门的富人区,那个区是房地产商特意在市中心规划出来的一个幽静之地。而陈家的住宅不但建筑风格别有特色而且整个豪宅建筑在一个小型人工湖中心的小岛上,简直就像中世纪欧洲的城堡一样,周围还得围上护城河。
  梁晓洁在这个桃花源里拼命找着陈子翱的住宅,也不禁渐渐被周围风格各异的楼房设计迷住了:妈的!难怪人人都拼命赚钱……
  梁晓洁被陈家的佣人请到了会客室里,不久走廊中就传来了皮鞋走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伴随着的是另一个人低沉稳重的说话声:“警察局对爆炸事件的调查怎么样了?”
  “没有任何的线索。”另一个声音毕恭毕敬地说,“还有,总裁要找的另外几个人也都找到了,其他的人都好说,就是”梁晓洁隐约听到了一个名字,但是因为声音太小又听不清楚,“他被判了六年,现在还在坐牢,要等两年后才会刑满释放。”
  “知道了,先找其他的人吧。那个人等他服完刑再说,那另外两年的牢本就是他应该坐的。”
  正当梁晓洁思索最近是否有什么爆炸事件的发生时,会客室的门口出现了陈子翱高大修长的身影,业丰集团的首席助理冯谋也跟在他的身后。
  一米九零的身高和棱角分明的面孔,再加上深邃而有着冬夜寒星光芒的眼睛,虽然如同那些杂志报刊封面上一样的帅气,可亲在眼前却总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的如同嗜血的野兽,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撕得粉碎。
  梁晓洁在会客室的专访进行的异常顺利,内容针对现在国内的商业环境还有陈子翱总裁对金融走势的看法等等财经方面的东西,他清晰的思路和冷静的判断让财经贸易大学毕业的梁晓洁钦佩不已。不知不觉也消除了初见时的紧张,等到采访结束梁晓洁礼貌的起身告辞。
  “梁小姐,今晚是我太太的生日,到时候我会在家中举行庆祝酒会,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可以来?”陈子翱挂着一种专属于商人的笑容,从身后冯助理那里拿来了一张精致的请帖。
  难怪同行们都说陈子翱多么懂得待人接物,看来果真是所传不虚。客气的道谢之后,梁晓洁接过了烫金的请帖,陈子翱则礼貌的将她一路送出府上。
  ……
  “晓洁,上午的采访怎么样?” 午休的时候纪乐虞关心地问道。
  梁晓洁用手利落的比出一个V字,然后用力的啃了一口包子。
  李无暇接过话去:“晓洁你还不知道吧,今天上午你刚走就出大新闻了。”
  “怎么了?”正在整理资料的梁晓洁抬起头来,顺手推推鼻梁上的超薄眼镜,“帝国大厦被飞机撞了?”
  “有点搭边。”张建咽下嘴里的一口饭,“是中嘉科学院爆炸了。今天本来是中嘉的40年院庆,工作人员都聚齐了,结果就今儿个出事儿了。”
  李无暇叹了口气说:“幸好张建这家伙命大,本来今天是他去采访中嘉院庆的新闻的,结果人家这位老先生睡过头了,捡了一命回来,去参加院庆的除了现在的工作人员,连前几年的教授和工作人员全都请到了,结果没一个活着的……”
  “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今天午饭特地多要了两份猪蹄。”张建含着饭口齿不清地说。
  “查出事故原因了吗?”梁晓洁突然想起陈子翱说的爆炸,原来是指这个。
  “没呐,”纪乐虞倒了杯水回来,“按理说咱儿这也没那么多恐怖分子,就算有他不炸市政府炸科学院干吗?警察初步估计是意外事故,还没定案,正查着呢!”
  ……
  “董事长,这是死亡人员名单。”冯助理将一份刚接到的传真递给陈子翱,“其他几个因病或出差没出席宴会的人员名单附在后面。”
  “好,一个月之内,我要这些人的名字也填到前面的这份名单里……”陈子翱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来,接起来是秘书小姐清朗的声音:“董事长,您太太的电话。”
  “接过来。”听到是妻子的电话,陈子翱的声音里含了温情。
  ……
  陈家的庆祝酒会果然盛大,光是各大报社的记者就有几十位,更不用说那些耀眼的各界名流。
  “哎哎,”纪乐虞用胳膊肘碰碰梁晓洁,“寿星出来了!”
  梁晓洁转头只见被钻石灯饰照的灯火通明的大厅左侧,陈子翱亲自带太太从楼上走下来,陈夫人果然算不上漂亮,即使被美容师精心装扮过仍然很是一般,但陈子翱却像待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的将夫人照顾的面面俱到。
  “晓洁,晓洁,”乐虞兴奋的小声说,“看见她的晚礼服了吗?我上次在‘世界精品服饰’上看到过的,范思哲的新款,而且世界上只有这一件!我们几年的工资都卖不起哦。”乐虞说到这里,幽幽轻叹。
  样式独特的华美晚礼服敞开的鱼尾部发出热绿松石蓝的奇异光芒,上面则是天蓝色叠沙丝质的设计,别着一只钻石胸针,简洁大方而又高雅华贵,但不知怎的,如此美丽的服饰却更加衬出女主人的平凡。
  “好了,别看了,看你眼都直了!”乐虞轻笑着拉了一下梁晓洁,“咱们啊,就多吃点吧,这种菜色恐怕国宴也不过如此了。”乐虞转过身去又拿了一杯陈家专门从法国空运过来的陈酿葡萄酒。
  陈家盛宴过后却丝毫无寂寥之感,沈柔在卧房里拆开丈夫从各国定购来的各种礼物,客人们送来的贺礼则是将楼下的储藏室塞了个满,谁都知道陈子翱对妻子宠爱有加,自然借机百般讨好。特别是刚刚与业丰集团达成合作协议的楚氏集团总裁,送来了一辆敞篷的红色法拉利跑车,一下子惊倒四座。
  沈柔将一个标价60万欧元的墨色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个缀有3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缀的项链。虽然有点微胖但显出丰腴富态的沈柔,笑容里只剩下了幸福。
  “喜欢吗?”陈子翱一直从沈柔的身后将她搂在自己宽大的怀里,看妻子一样样的笑着将礼物拆开。
  “喜欢,干吗花这么多钱破费。”
  “给你过生日怎么叫破费。”
  “其实不用请那么多人,反正我也不认识他们,能和你一起过就是最好的了。”
  “那好,明年我带你去法国过生日,就我们两个人。”
  沈柔回身将手轻抚过丈夫坚毅的面庞:“我怎么会这么幸运能碰到你呢?我又不漂亮,也没什么家世……”
  “傻瓜,前几年我住院的时候,都是你在照顾我的……”
  “子翱,你才是傻瓜,我那时是咱爸出钱顾来专门照看你的护士,当然要照料你了。换了别的护士也会将你照看得很好。”
  “我不管那么多,谁对我好我就百倍的还他,你别老提这个了,记得明年和我去法国过生日就够了。”
  “那恐怕还得带上一个人。”沈柔的脸上浮起红晕,“今天李医生拿来医检报告了,嗯……差不多快两个月了,就是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陈家的豪华宅邸里放出了光彩夺目的焰火,将月华的光辉全遮了去。
  ……
  同夜。
  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的王大牙拖这鞋走了出去,在厕所里幽暗的灯光下不经意间打量到鞋底全都是血,好在这种事在监狱里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王大牙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一时间5号房里顿时乱成一团。
  “警官,警官。”值班的王头和李警官也被叫醒,“出事了,出事了。1580993自杀了。”
  “妈的!自杀也不找个好时候,怎么白天不在石岗那跳崖,晚上又来折腾老子睡觉。”李警官披上厚厚的绿色军大衣,给总部打了个电话后才戴上警棍慢慢悠悠的朝5号房走过去。
  等到救护的警车来的时候,齐枫曦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左右小臂都用手里握着的玻璃片划的一片稀烂,手脚也都是冰凉的一片。地上的血是从浸湿了破棉被角滴下来的,在床边流了不小的一片,从齐枫曦的床边到门口还留有王大牙踩到血之后留下的一串脚印,在白花花的日光灯下叫人看得发。
  人在不到10分钟内被赶来的狱监像抬尸体一样迅速的抬走,各个犯人又都被赶回了自己的床上。
  “你看这还能活吗?”一片漆黑中,屋里的老大开始自言自语开。
  “够呛,你不看看那是流了多少血呢!”
  对床的小豆子那里传来了轻微的抽啼声。
  “白天还好好的呢,再说还两年就出去了,怎么又想不开了呢?”老大上铺的黑脸叹了一口气说
  “就是说,又不是第一天进来了,牢都坐了四年了怎么又想起自杀了……”
  王大牙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李警官敲铁门的声音:“什么呢!睡觉!谁再说话就给我到场子上跑圈去!”
  监狱里又恢复了漆黑一片,鸦雀无声。
  可齐枫曦居然奇迹般的没有死,而且再被送回来以后也没有再自杀过。但整个人却常常的发呆,出操的时候会发呆,在图书室的时候会发呆,甚至吃饭的时候。有一次他在学习的时候发呆曹指导员叫到,还为此关了一周的禁闭,但情况仍然没有好转,反倒越来越严重。
  16
  “我们曾经是天堂的两棵树,相约到凡尘。
  你只在天上耽搁一日,我已在世间苍老千年。
  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就这样擦肩而过。
  将渐成枯木的双手钉成栅栏,遮住我的面容,
  我怕你打这儿经过,看见我憔悴的脸。
  十指成林,林中无你……”
  王大牙突然凑过来:“嘿,老三,写什么呢!”
  “瞎写,”齐枫曦没有抬头。
  “读来听听,俺小学都还没毕业呢,现在除了名儿啥都不认得了。”
  小豆子跑到齐枫曦的身边,刚读了两句就被进来的老大打断了。
  “你呀,是不是中了什么邪了,”老大宽厚短粗的手掌拍了齐枫曦的后背一下,“大老爷们怎么写这种酸不溜求的玩意儿!以前你可不这样儿,到现在咱哥几个都还不知道你那天好好的寻什么死!赶快给我收拾收拾,下周就出去了不是?!……”
  ……
  “董事长,齐枫曦下周出狱。”冯谋递上一份厚厚的资料,“这些都是他的资料和当年的审判报告,还有就是您……当时的医检报告。”
  陈子翱放下手里的合同,将冯助理递给的材料翻了两页,一眼便搭上医检报告结论中的一句:“部分大脑器官严重受损,海马回穷的弯窿被切断,小脑绒球小结叶、前叶被切除……另外,受检者有受过性侵犯迹象。”
  脸色发黑的陈子翱将厚厚的一份材料全部用力甩在办公室的门上,整份资料从坐在对面的冯助理脸颊飞了过去,吓得年过半百的老头戳戳的不敢再开口。陈子翱的眼里发出摄人的红色,不知道是魔鬼的火焰还是毒蛇的引信,抑或是野兽滴着鲜血的牙齿。
  ……
  “出去以后好好做人啊。”黄警官送每个犯人出去时都会说上这么一句,其实其他的狱监也多是如此,久而久之都快成了老掉牙的程序。
  而每逢这时犯人们多半都会道个谢什么的,或是哼哼哈哈的说个“是、是”,可今天这个犯人却是木木的站在门口,好像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怎么着儿?没呆够,不想走啦。”黄警官推了他一把,送算把他推出了门,他茫然的朝左右打量一下,离市区极远的监狱外空荡荡的一片,左右都是些秃山,半山腰里露出过分开凿后的一个个黑白相间的大坑,一条没铺过的土路向远方延伸出去。齐枫曦正在朝四周看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铁门琅琅铛铛上锁的声音。
  他进来的时候是在深冬,出来的时候还是深冬。
  齐枫曦是齐家的独子,坐牢的头一年间姑家的表妹倒是从烨市大老远的跑过来看过几次,而齐父在听说儿子因拐卖人口而且涉嫌器官走私而入狱后当时就脑血栓进了医院——这个消息其实是齐枫曦坐牢前就知道了的,当时母亲为父亲的病左右奔忙,连儿子的庭审都无法出席,那时家里的存款又都被齐枫曦拿了去,连住院的钱都是由亲戚们凑的……
  至于后来的消息则是从表妹的信里听说的了。父亲在他入狱当年的10月份去世,母亲也因半年的劳累落下了一身的病,2年前过世了……
  地上的带着泥浆的雪和黄色的冻土混在一起,齐枫曦走过了几座秃山之后就看到了收割过的一片片庄稼地,只剩下一捆捆的麦秸子零散的撒在路边。
  “惜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两个骑自行车的乡里人晃晃悠悠的一左一右从齐枫曦骑了过去,然后又凑到了一块嘀咕着:“刚才过去的那个人是不是疯子?”
  “看着神经不太正常……”
  齐枫曦听到后恍若未闻,仍然低颂着《诗经;采薇》篇……
  即使走了半天也仍然还是无尽的荒地和或高或低的丘陵。齐枫曦的身边传来了两声稳稳的刹车声,一辆加长的黑色奔驰停在他身边,后面跟着的一辆面包车上则跳下来七、八个身高体壮的汉子便将齐枫曦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齐先生,我这儿总算等到你出来了。”说话间一个穿着墨绿色皮衣的男子从奔驰车上走下来,“还记得我吗?”
  齐枫曦打量着这个过去常打交道的熟悉面孔,苦笑了一下——谢明飞,海航公司的总裁,当初筹集的那60万里就有他的15万元。
  谢明飞见齐枫曦不语,朝围住他左右的人招招手:“先给齐先生提提醒儿。”
  ……齐枫曦现在的体力本就大不如前,再加上又走了将近一天的路却米水未进,怎么也不是这些专业打手的对手,而这些人显然专门吃这一口饭的,专拣人的头部和肋下打,一会齐枫曦就感到头部痛的有窒息的感觉,眼前也是一片片的红色,却不知怎的竟在那片绯红里看到了一个健朗修长的身影……明澈的……黑亮的眼睛……纯净的……笑容……那是最初照亮世界的晨光……
  等到齐枫曦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个土路边上了。闭塞的小屋里,谢明飞的脚下已经有了几个烟头:“刚才还真以为把你给打死了,那倒真是便宜了你了。”他说着便朝齐枫曦的腹部狠狠地揣下一脚:“我在道上也混了这么多年了,没见过你这么不讲信义的!15万你也拿了,我们公司走私偷税的磁盘你小子也给我上交了是不是!!”齐枫曦的身上又狠狠地挨了几下,眼前顿时一阵眩晕。
  “那个磁盘我本来就打算上交警方的,要后悔你就后悔当时为什么走私吧……”齐枫曦咳了两声,竟觉得嗓子里满是血腥气,“做得出来就别担当不起!”
  “TNND”,谢明飞抓起桌子上的一个空酒瓶朝桌角砸了一下,玻璃碴子四溅开来,只剩下了一半的酒瓶上断裂处闪着锋利的寒光,逼着齐枫曦喉咙的地方已经划出了献血,“老子现在就捅死你!教训起我来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敲诈了60万就卷着钱跑了,结果临走前还把我们哥几个都给告了!你够狠你!!”
  “我当时写了收据,你拿着那个去告我吧。”
  “告你?告你是便宜你了!”谢明飞说着便将磕碎了的酒瓶子朝齐枫曦的身上扎了过去……
  齐枫曦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全身上下的伤口痛醒的,睁开眼睛便发现他的周围围了一群陌生的脸孔,每个人的脸上都被冬天的寒风吹得发红,头发也都是乱糟糟的。
  “哎哎,他醒了啊!!”一个十几岁样子的孩子朝远处喊了起来。然后便又有一群身上散发着异味的人凑了过来。
  “你可算醒了,我们还以为你怎么都不行了呢,后来去医务所给你打了两针,烧退了就好了,伤口别发炎就没什么事了。”齐枫曦的头顶上一个声音传过来。
  他想起身看看周围却被腹部的一阵剧痛痛得重新躺下。
  “你别动呀,”一个五短身材却很壮实的男子给他换了块头上的湿毛巾,“兄弟你是不是惹什么人了,我们是下工回来的时候在废工地上发现你的,都被打得不成样子了,还一直流血。”
  “你们?”
  “是,我们都是一个工地儿干活的,现在正盖着的楼是给……给也不哪个丰什么剧团盖的。你甭管那么多了,就在我们工棚里养伤吧。”
  “什么剧团呀,人家那叫集团。”帮边一个正在吃晚饭的人抬头插了一句嘴。
  第一个说话的人就用家乡的土话回了一句:“就你懂!吃你的饭去!”
  “谢谢。我……”
  “其实你也用不着谢我们,我们自个儿也还都没钱呢哪儿有钱给你天天打点滴,其实都是我们老板出的钱。”另外一个尖嗓子的瘦瘦的小伙子说道。
  “其实你呀,谁都不用谢,”左边穿蓝袄的民工搭话说,“就我们老板?!那个胖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琢磨着等你好了叫你给他免费干几年的活还他呢!”
  “夯管怎么说,能捡回一命来就好。”一个大胡子的民工敲着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饭盒说。
  ……
  齐枫曦的身体恢复得很快,4个月后就可以帮忙干些活了,那个姓马的包工头果然是为了免费劳力才主动出钱救了他的,平时待人则是出了名的刻薄,而且给齐枫曦的活计又常常是最重的,甚至有些故意找茬似的挑剔。
  “齐那啥,不是告诉你把钢筋抬到左边离沙地近的地方吗?你放那么远叫别人怎么干活啊!”
  “可您刚才说放在碎石机……”
  “胡说!我刚才说的是沙地,你给我重新推过来,其他人吃午饭去。还有,刚才你堆的那堆砖头我看着不好看,给我重新堆一遍去。”
  (注:本章开头小齐写的诗是从《行走的风景》中摘抄的(诗作者是楚楚)。实在懒得自己写了,贴切不贴切就是它了。特此说明一下,大家不要给仑子带抄袭的帽子哦,嘿嘿嘿。)
  17 纵使相逢应不识
  (这篇文带点科幻色彩,也就是说文中的一些实验在现实中,至少是现在的医学水平下还是不可能的,比如一些脑部实验,仑子也没办法,按现实医疗水平写的话,小狼就没办法说话了呀],请大家不要太从科学的角度计较,不成就把它当成3***年发生的事情吧。偶会尽量圆谎的,圆不好的也只能瞎扯了~~)
  “齐那啥,不是告诉你把钢筋抬到左边离沙地近的地方吗?你放那么远怎么干活啊!”
  “可您刚才说放在碎石机……”
  “胡说!我说的是沙地,你给我重新推过来,其他人吃午饭去,去去去,围这儿干吗?看大戏啊?!……还有,刚才你堆的那堆砖头我看着不好看,给我重新堆一遍去。”
  ……
  “齐……齐那啥,你把钢筋摆在沙地这边故意挡路是不?给我抬到碎石机那边去……”
  ……
  “齐……,那个……对,就是你,上面去运水泥去。”马工头指指未完工的大楼3层处的一个木头架子。
  小乐正在将水泥用铲子铲倒胶桶里,听到这里放下铲子小跑着颠了过去:“我去吧,他腿还没好利落,再摔下来就麻烦了。”
  “我叫你了吗?不想要工钱了!嗯?!”马工头朝小乐不耐烦地摆摆手,“给我一边干活去!”
  ……
  齐枫曦拽了一下简陋的升降机,爬到了3层,他要做的就是将下面送上来的水泥拎到木架的另一边去,那里有其他的工人正等着用,平时这种活计都是同时由两个工人轮流交替着干的,今天马工头竟然不怕误了工期,将这个运水泥的活交给齐枫曦一个人来干。
  上次伤到的左腿还没有完全好过来,再加上每袋子水泥都有足够的分量,齐枫曦拎起来去非常的吃力。果然,一直等到傍晚该收工的时候当天的进度还没有完成,所有人只好在晚上赶工,于是抱怨之声四起。但包工头仍不说换人,依旧叫齐枫曦去到脚手架上拎水泥。
  齐枫曦从早上到晚上还没有吃过一顿饭,却拎了几十桶的水泥,等到不知道是第多少桶水泥吊上来的时候,齐枫曦的两个手臂已经软的不听使唤了,刚将水泥卸下来便觉得桶里巨大的分量好像要将自己都拽了下去……
  下面传来了一声惊呼……一个人形从三层的脚手架上掉了下来,重重的摔在下面的水泥堆里,大概是中间被脚手架上的铁杠撞了几下的缘故,减缓了冲击力,又刚好摔在和水泥的地方,齐枫曦摔下来后竟然也还是清醒地。
  “老马,你教训教训他就得了,别真在工地上搞出事来,对我们建筑队的名声不好!”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传到齐枫曦的耳朵里,努力的抬头,他看到一个秃顶的胖子点着烟晃晃悠悠的走过来,齐枫曦的心里一下子便明了了,竟自嘲的轻笑出声来。当初筹集的60万里就有这个秃顶胖子的20万元钱的,但他万没有想到齐枫曦拿到钱后依旧将他告发了。
  齐枫曦讽刺的朝走过来的秃顶笑了笑:“张,张老板是吧?你当初那个……不合格建筑材料导致……民工死亡的材料书的确……的确是我往上面寄的,20万也是我勒索的……我那时写的收据你们不会是丢了吧?没丢的话就去告我吧,再坐个10年牢……我这辈子……就,就谁都不欠了。”这番话好像花尽了齐枫曦最后的气力,他说完后便将头彻底的躺在身下的一滩水泥上。
  “别叫俺张老板,”秃顶的胖子夹着烟的左手挥了挥,燃烧着的香烟头在空气里划出几道红光,“俺们公司早诹(就)让你告垮勒(了),俺现在也诹(就)是个小建筑队的头儿,俺倒是想告死你这个王八蛋,再叫你做个十年八年的牢,不过俺们这些人的收据都叫一个大主儿给买走了!要不然腻(你)以为那天谢明飞光揍腻(你)一顿就能放腻(你)走?……不过俺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气的俺天天心口疼,你小子给俺听着!以后你诹(就)隔儿这儿干活吧。什么时候工钱够了医药费什么时候再揍(走)!”
  ……
  齐枫曦是被工人们抬到工棚里的,大家见到了夜间的一幕也便都晓得了齐枫曦和老板原是有过过节的,于是谁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自然也没人敢向老板提出将齐枫曦送医院的事情。毕竟对多数人来说,生计更为重要。
  小乐在深夜的时候将白天留给齐枫曦的馒头拿给了他,整个馒头已经完全冷掉了,齐枫曦这时却感觉不到一点饿了,身上几处的剧痛让他忘掉了其它,痛得整宿未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不知道谁的手伸过来摸了摸齐枫曦的额头,接着一个好像在天外传来的声音响起来:“烧得很厉害,送医院吧。”
  “还有5分钟就出工了,你丢了工还赚钱不?”
  “回来再说,出工了、出工了。”另一个更远、更缥缈的声音招呼着所有人。
  “一会人死了怎么办?”
  “哪那么容易就死一个人的?上次他还不是没死,要是丢了工我看你回家还不得给你媳妇骂死!”
  几声讪笑响起:“他倒是想被媳妇骂死,你问他知道他媳妇现在在哪儿么。”
  “滚!”……
  拖铁锨的声音响起,划破清晨的寂静,嘈杂的人声渐行渐远,一会儿工棚里便寂静无声了。齐枫曦身上的疼痛最终抵不过一夜没睡的困倦,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中间几次被渴醒,却睁不开眼睛,也听不到一丁点声音,挣扎着想动却又被一阵阵剧痛疼得半昏过去。
  “枫曦、枫曦,”齐枫曦不知道是被摇醒的,还是被痛醒的。他整个人被烧得脱了水,嘴唇也干得裂开,从里往外渗出血来。
  “吃饭么?”小乐拿着陶瓷缸子递到他面前,里面是像水煮出来的素炒土豆。
  “不,”齐枫曦好不容易才说出一个字来,缓了缓气又说出第二句话来,“小乐,帮我,倒点水。”
  水倒是很快的拿了过来,但是小乐怎么也倒不进齐枫曦的嘴里去,齐枫曦似乎无法下咽了一样,结果所有的水又尽数撒了出来。
  “我带他上医院。”小乐拿起身边的灰蓝色破棉袄。
  “乐子,你真的不想要工钱了?”一个粗声粗气的大胡子反问。
  “反正不能看他死在这儿。”
  “要不咱去问问老板?……”大柱犹犹豫豫的说。
  “问老板?!你吃错药了?”矮壮结实的王二哥将大柱的话打断,“那个胖子又不是不知道他今天没去上工,要送医院他早就发话了。……哎,乐子你干吗?”
  “我送他上医院,反正我没老婆孩子,丢了工大不了再找。”小乐试着将齐枫曦扛起来,却不知那骨折了的人最忌被随便乱动,他这一挪齐枫曦便感到肋骨和腿骨几处地方像是有断骨摩擦似的巨痛,一下子晕了过去。
  “再找?”大胡子冲小乐吼了一句,“你以为这城里的工就那么好找?!你丢了这分工我看你家里坑头上老爹的病怎么办!?”
  小乐被吓得一哆嗦,又将齐枫曦放回到床上,许久才说:“哪咋办?他……”
  小乐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工棚外边有张老板恭敬阿谀的声音传过来:“董事长,我们保证年底完工……没问题,没问题!我们建筑队的信誉一向好得很!……对对,就是这个工棚,我给您带路,昨天我叫他们抬过来的。……哎,董事长,里面不干净,我叫他们给您把那小子抬出来……”
  “不用了。”伴随着一个冷冷的低沉声音,工棚的厚草帘子被揭开,揭开帘子的人低着头毕恭毕敬的让进一个穿这灰色长风衣的男子,男子身后除了跟了两个建筑队长,承包公司的老板外,还有两个西装革履像秘书似的人物,另外有几个穿黑色皮衣的像贴身保镖一样的人更是紧随他左右。
  工棚里迎面而来的混着汗腥、污物、和破棉絮的味道让高大的男子微皱了皱眉。
  “嘿嘿,”张老板尴尬的笑笑,“董事长,我就说您不用亲自进来的,他们这些人都不干净……”陈子翱皱眉的动作显然是被秃头的张老板看在了眼里,回头便对工棚里的民工们大喊了一句:“你们都是猪啊,拱(弄)的这里这么脏!”
  “齐枫曦在哪?”一阵冷洌的寒风从厚草帘子外刮进来,而陈子翱的声音比寒风更没有温度。
  棚子里的十几个民工被这架势搞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谁也没有答上来。还是张老板反应快,看到了齐枫曦躺着的背影,忙指着说:“在那里,在那里,昨天出工受了点伤,……不过按您的吩咐,全都是轻伤,没敢让他死……”
  陈子翱没等张老板说完就径直朝里面面靠墙的那个人走过去,带着黑色皮手套右手稍稍用力便拽着齐枫曦的头发将他的整个上半身都拽了起来。齐枫曦身上几处骨头断裂的地方又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痛楚,被痛醒了过来。
  ……恍惚间看到一个难以置信的面孔……不管是监狱里还是工地上,黎明是人最容易被冻醒的时刻,每当这个时候齐枫曦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晨纯净的笑容……在这六年里的每一天……在没有你任何消息的每一天……
  “晨……”齐枫曦因为高烧,整个人严重脱水,泛白的嘴唇裂出几道血缝,“你没有死?”
  陈子翱带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慢慢的拂过齐枫曦苍白清癯的面庞,笑得意味不明:“没有,当然没有。你没有死,我怎么能死呢?”
  “我已经刑满了,我……自由,我们……可……以……”一阵剧痛袭来,高烧下的齐枫曦又一次晕了过去。
  陈子翱依旧微笑着:“我知道,当然知道。我可是一直在等你的,等了这么多年了……齐、枫、曦。”
  18 梦魂纵有也成虚
  “Andy, I have received your present. Is he the last person?”陈子翱坐在凯迪拉克的宽大的真皮后座上,手机里传出Jerome(杰罗姆)博士沙哑的声音。
  “yep,” 窗外菊色的路灯透过车窗映照在正在开车的王严的身上,透过头上的后视镜,他可以看到总裁满意的神情,“I have hunted down my last prey.”
  “What about the police? Do they have any new actions?”
  “Do not worry about the Police at all, everything goes as we planed.”透过车窗打开的缝隙,一股夹杂着冻土气息的风吹了进来,“Good luck with your operation, doctor.”
  从手机的另一端传来了Doctor Jerome 压低了的笑声:“I would rather to be called an artist.
  Thank you for all your presents, Andy. This time, I will show you my best work.”
  “Brilliant!”一缕微笑浮现在陈子翱的嘴角,“ I can’t wait to see it.”
  “陈总”,王严看到陈子翱的手机关上了才小心翼翼地说,“刚才冯助理来电话说,那个民工已经送到康健医院的研究院了。”
  “嗯,我已经知道了。”陈子翱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康建医院的附属研究院专门从事心脑科学的研究,名义上从属于康健医院,实际上却由业丰集团的前总裁陈建君一手出资建立,那里不但有国内最知名的心脑科学专家加入,而且创建时还聘请了国外相关领域的权威,比如两度夺得诺维斯奖的杰罗姆博士,以多篇脑科学论文闻名的邓肯教授,脑部手术堪称世界水平第一的埃萨克医生等等……但外面从没有人知道6年前陈建君花了大量金钱建立这个与他生意毫无关系的研究院的真正原因……
  “陈总,料理店到了。”王严将车稳稳的停在一家古香古色的日本料理店前面。
  “料理?”陈子翱收回伸向前方的腿,皱眉想想了,“噢,是韩经理定的那桌是吧,差点都忘了。”
  天妇罗、各式寿司、海鳗鸡骨汤、三文鱼卷、烤鳗鱼、七草粥、烧鱿鱼筒外加顶级的清酒……韩经理的本来就胖的脸已经笑的像个包子了:“陈总,您尝一下这个,这是最地道的日本料理了……”
  “陈总,明天的剪彩还要麻烦您了……”
  ……
  “来来,我代表我们公司祝我们两公司的合作项目一帆风顺……”其他诸人全都点头附和,纷纷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觥筹交错之间一阵清脆的音乐声响起,陈子翱重新打开自己的手机,彩色屏幕上显示出冯助理的名字。
  “陈总,您、您太太出事了,”一向沉稳的冯谋也掩饰不住慌乱,“下午陈太太从朱医生那回来的时候和另外一辆车撞上了,开车的小李已经不行了……”
  “现在她在哪?”陈子翱的虽然脸色大变,但声音依然冷静。
  “太太她人已经被送到康建医院去了,现在正在紧急抢救。警察刚才打来了电话,接电话的张管家没敢告诉陈老先生,刚才给您打手机又一直在占线,老张一着急就打到我这来了。”
  冯谋听到电话另头一阵急速脚步声和众人的“陈总,陈总”呼喊声,但很快这一切就都听不见了,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后紧接着的是汽车启动的声音……
  ……
  “陈先生,您太太的情况不是很乐观,想必您也知道她的心脏一直不是太好,虽然我们已经作了抢救,而且现在的情况也还算稳定,但是如果不立刻做心脏移植手术的话,恐怕病人坚持不过后天。可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已经向各大医院求助还是找不到可以移植的心脏。虽然心脏移植的成功率相当高的,但是器官很不容易找到的,而且您太太的情况又太过紧急,这么短的时间内……”黄医生叹了一口气,“总之,请您有这个心理准备。”
  “黄医生,我要将我太太转移到本院的研究院去。”
  黄医生微微一愣:“陈先生,您的想法我了解,但是……这么说吧,虽然研究院有很多心脑科手术的专家,但其实这个手术的难度并不大,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使您转移到康健研究院去可如果找不到心脏可供移植的话,您太太仍有生命危险。”
  “谢谢您的提醒黄医生,我会尽快找到可移植的心脏的。请您和我去办一下手续,我今天晚上要将我太太转到康健的研究院去。”
  “好吧,如果您决定这样的话。”黄医生无奈的点点头。
  ……
  “Doctor Jerome,I am afraid that the former operation has to be cancelled
  and I need you to do a different one now. ”
  “ What happened to you, Andy?” 杰罗姆博士一下子被搅得迷惑不清。
  “Listen, my wife had a car accident one hour ago. She had an emergent
  operation but doctors told me that she would need a heart transplant
  operation immediately. ”陈子翱手中的烟在无尽的冥色中忽明忽暗的闪着红光,“The important problem is
  there is NO suitable organs available. Do you understand now, doctor? I
  NEED HIS HEART NOW!"
  “ I see, I see, Andy. Whereas, may I just remind you that your original
  plan……”
  “I don’t care!”陈子翱打断杰罗姆博士的话,“ Nothing is more important than my wife’s
  life! I would give up any original plans and release him as long as my
  wife can be saved. You know, ”略带哽咽的声音传到电话的另一端,“she is the reason I live”
  电话对面一阵沉默。
  “ I will get prepared tomorrow morning and your wife’s operation will be
  done at 11 am.”
  “Cheers, doctor.”
  ……
  齐枫曦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群人,似乎正在进行各项的检查,就连他的醒来也没有引起众人太大的注意,只有左右的各种医疗器械告诉他自己正在某家医院里。
  心律、心音、血检、透视……各项检查有条不紊的进行,一些人记录下各种数据的同时,另外一些人又在准备下一项检查了。最后,一位50岁左右的高高的外国教授走进来,将那些检验的数据接过来看了看,终于朝一个正在等待他的决定的医师助手点了点头。
  那个得到杰罗姆博士首肯的助手将针头查进一个药瓶中,透明的液体很快充满了针管。刚从连续高烧中恢复的齐枫曦仍然很是虚弱:“我想,想……见……晨,晨在……在外面吗?……”齐枫曦的话没说完那个带着浅绿色口罩的助手已经将麻醉药打进了他的体内……
  (哈哈,两个人的心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哼哼~~如果不想让小枫死的话就狗腿轮子两句吧^^,比如说轮子真是赛过亲妈的亲妈啦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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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被囚禁的灵魂
  “就是这种‘血液’”
  杰罗姆博士微眯着眼睛,轻微摇晃着试管里的红色液体,“非常顺利,一切都非常顺利。我们不能用酒精或是冰来保存大脑,因为实验需要新鲜的试验品,而这种生理溶液可维持大脑的生命,你想象不到这对以后的‘大脑再生技术’的影响有多大。这些都归功于你的那些‘礼物’,Andy。”
  “没错,动物实验很难达到这种同样的效果。”陈子翱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多日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所以说——还是用人类本身来试验得到的实验结果最好。”
  “只可惜邓肯教授和埃萨克医生都拒绝这种以真人为原材料的实验,不过即使他们离开了研究院,也不会对我的实验进程产生任何的影响!”
  杰罗姆博士每次提起两个离开的同事就会粗声粗气的表示愤慨,咆哮的声音就像只好斗的公牛,“都是些迂腐的人!迂腐的人!一个燃烧着的巨大火球,凝固、冷却,形成山峰的用皱运动,无数的蒸气化成了水——这就是地球……”
  杰罗姆博士小心翼翼的将一个培养皿放到透明的特殊保温的玻璃柜中,接着说:“……从海洋中孕育的最初生命体,单细胞动物,低等的软体动物再到爬虫类和鱼类,最后出现哺乳类的祖先……某种程度上说,所有的生物都是同宗同源。那些虚伪的人,如果兔子能用来做实验的话那么人当然也可以。要知道上帝也没有将诺亚方舟里的位置全部留给人类。”
  “我完全同意您的见解。人类就是生活在这个宇宙沙粒上的一些虫子。”陈子翱看着桌子上浸泡在生理溶液中的新鲜大脑,“一种生物的进步不应该以其他种类生物的死亡为代价,如果人类不是主宰,这个大脑的价钱可能不会比菜市场上的羊肉贵,前提是如果它的味道鲜美的话,否则,它便会被在屠宰场毫无价值的丢弃。”
  博士也看向那个鲜活的大脑,目光温柔的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这个大脑现在还活着,甚至可以感受到周围。本来我想从它上面切下不同的层面做成显微切片,供其他研究用。但是你已经给了我太多的‘礼物’,让我有了足够的试验品,所以,”博士的眼睛里燃烧起火焰,“现在我有了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你会感兴趣的,Andy。”教授得意的竖起食指,“
  我保证你会感兴趣的。”
  ……
  “不喝了。”沈柔半靠在加大的病床上,孩子一样的对丈夫递过来的一勺八宝银耳汤嘟起了嘴。
  “才喝了不到半碗,是不是不合胃口?”陈子翱端着勺子送到妻子的身边,“我问过健康顾问和主治医师了,他们都说这种汤对你的身体最好,来,柔柔乖,再喝一点。”
  “医生真的说宝宝没事?”沈柔皱起了眉头,眉宇间有摸不去的忧虑。
  “放心,宝宝没事,你也没事。其实你本来就没怎么伤到的,心脏手术也是因为你先天心脏就不好,这次又经历车祸的刺激……不过,我的柔……知道吗?你在手术室的时候我想起了以前你照顾我的那些日子,可是……你知道吗?……你在做手术室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救不了你了……还好,还好你没丢下我……”陈子翱搂住妻子,在她的额前轻吻了一下,“现在没事了,我给你找了一个最健康的心脏。医生说你能活到两百多岁……”
  “那么长?!”沈柔吃吃的笑起来,“其实不管我能活多长时间,有你一直照顾我就是最、最、最幸福的了。”
  “好,那你听话,再喝一口汤。”陈子翱宠溺的看着妻子,又将一勺汤送到她的嘴边。
  “好,但是这个汤真的不好喝,我想吃京都酒店作的砂窝鱼头煲。”
  “明天我叫他们做好了送过来。”
  “我还要吃漓江饭店的蒙古鱼炖豆腐、香煎南瓜饼。”
  “行,明天也送过来。”
  “我还要!我还要吃金福楼的清炖乌鸡、油浇鲍鱼和重庆酒家的香妃鸡……”
  “好好好,我明天都给你都送过来,外加几个酒店的菜单,以后只要是医生同意,随你怎么点着吃……现在你好像瘦了……”
  “还瘦啊,我都160斤了,上周才从健身房减了7斤,这回又被你喂回来了。”
  “身体最重要,老婆多胖都最好看。”
  ……
  “这就是我送给您的礼物,Andy.为了它我这个礼拜花了不少的心思。”杰罗姆博士指着爬在笼子里昏睡着的一只藏獒说。藏獒全身是一色亮黑的毛,立起来大概有半人多高的个子,“手术很成功,你送来的最后一个‘礼物’的大脑,现在就在这只獒犬的颅腔里。”杰罗姆博士兴奋的措着两手,“为了找一个合适的颅腔我可真是花了不少的功夫,用于试验的大脑1500克。大象的大脑重5000克,鲸鱼的脑子重2500克,马和狮子——600克,牛和大猩猩——450克,其他猿猴还要轻,老虎——290克,绵羊——130克,一般的狗只有105克。本来我想将他的大脑移植到一匹马的身上,但是偶然的一个机会,我发现了这种特殊品种的獒犬,属于藏獒的一种,它是最适合,合适的就好像是给这个大脑量身定做的一个匣子一样……”
  陈子翱不动声色的冷笑起来:“对于无耻之徒,这里是最好的灵魂囚禁所。”
  “Andy,我知道你和他们之间的私人仇恨,所以,”杰罗姆博士就像是舞台上正在表演的魔术师拿出他最好的把戏一样,“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也为了感谢陈老先生对我在科研上多次的协助。当然,还有你哪些特殊的——‘礼物’。”
  “也谢谢您,杰罗姆博士,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过的最令人兴奋的礼品。”陈子翱顿了一下问道,“不知道那个章教授的大脑您是怎么处理的,我很有兴趣……”
  “请您随我来,”杰罗姆博士了解了一样的点点头,带他穿过几间实验室,在一个摆满玻璃器皿的屋子里陈子翱看到一个完好的大脑被罩在一个金属丝里,精密的仪器纪录下大脑思维时放射出的无线电短波,自动记录仪会记下这些电波,再由一个细针将它刻录到涂着特殊清胶的底片上。整个仪器与大地绝缘,以保证收到的电波绝对准确。
  “这就像摩尔斯电报码一样。”博士指着仪器中间的大脑解释说,“只要我对大脑进行机械刺激”博士带上消毒手套用一个玻璃棒触动了一下大脑的回沟。这时,记录仪上的细指针打印出了清晰的波动曲线。
  “只要仪器接收到电波,针在胶片便会根据波动记下了像速记符号一样的曲线。我已经收集了成千张这样子的曲线图,基本上,我已经破译了这些‘密码’,现在通过电波,我便可以知道这个大脑的‘感觉’。”
  “看,”博士拿起刚才打印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曲线图,“他在说他可以听到声音。每一种神经对不同的刺激可以作出它相应的反应,视神经只向大脑传输光觉,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光照、加压和通电——对它进行刺激,他都会诚实的将感觉传输到大脑。如果我再按这里,”博士换了一个地方,用力的按压了一下,记录仪又打印出新的曲线,“他在说很痛,因为刚才我刺激到的是感觉神经。瞧,这多么奇妙,您的这些‘礼物’真是太棒了,我可以借此了解所有神经中枢的奥秘!”
  “我可以试一下吗?博士。”陈子翱冷笑着。
  “咳,这个……请您千万要小心。”
  陈子翱在未得到到博士许可之前便已经戴上了消毒手套,杰罗姆博士只好无奈的让开。
  “大脑在说:我的腿很痛。”博士拿起新打印出的胶片解释道,“大脑皮质的顶叶包括控制运动和身体下半截一直到脚尖的感觉神经。”
  “太吵了,我的耳朵要被震聋了……”博士读完胶片上的信息忍不住的叫喊起来,“天呀,请您轻一点,您这样使劲压迫他的听觉神经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好吧,”陈子翱摘下手套,无不讽刺的说到,“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好玩的玩具,还是将这位教授的大脑留给科学吧。不过,我猜如果章教授知道现在他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大脑,一定会发疯的。再次谢谢您的礼物,教授。我是说那条藏獒,现在我就去带它回去。”
  ……
  加大的豪华病房里到处都是各种奇异的鲜艳的花,布置的像个新婚居室一样的温馨。经历过这次车祸之后陈子翱对妻子更是珍惜,照顾的面面俱到、无微不至。因为沈柔还不能出院,陈子翱每晚都从公司赶到医院,夜间也留下陪伴妻子。
  晨,我要离开一段日子了,你记住千万不能死,不管多长时间,我会再去找你。
  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来?
  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来?
  很快。只要你活着,我一定再去找你。
  ……千万不能忘……
  不要走、带他……不能带他……不能走……
  陈子翱猛地从一片黑暗中惊醒,又是那个相同的梦,梦里一片模糊,好像重重黑色的迷雾一般,梦的最后总是同一个声音在耳边温柔而悲伤的低喃:我爱你啊……
  (天大地大,作者最大——赶快夸轮子几句,否则俺叫小齐永远做狗狗^^)
  T_T看到大家的留言真是感动~~~
  仑又赶出了一章送给亲亲们~~谢谢大家对我这么好T_T。仓促成文多有纰漏但希望大家喜欢。还有,潜水一事实在迫不得已!望亲亲们原谅我!
  仑上^^
  20—命运的轮回
  当齐枫曦在麻醉中渐渐苏醒过来的时候,陈子翱已经从杰罗姆博士的实验室中返回。
  现在刚好是我们命运颠倒的时刻。那些原本想加注在我身上的现在我会统统的还给你……拐卖人口,贩卖器官,还有诈骗60万的罪行……即使用这个藏獒作为你肮脏灵魂的监狱也实在是对它的玷污!
  眼前一片模糊的光,慢慢的,慢慢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一个极为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齐枫曦的眼前。
  原来,我们真的还可以再见……
  齐枫曦想对面前的这个人微笑,却又好像怎么也笑不出来,一种奇怪的感觉笼罩起他的全身……为什么你的眼神如此的陌生,含着心满意足却又这样的冰冷。齐枫曦想向晨伸出右手,等着晨像以前那样的紧紧地握住自己……可怎么……怎么我们中间又隔了铁笼,难道一切又回到了从前?……齐枫曦正在惊诧间突然看到了自己的手——那竟是一只野兽的前爪,上面覆盖着纯色黑的毛。
  瞬间的震惊将齐枫曦高烧过几天后的大脑完全击垮,许久没有任何反应,随后,藏獒的身体不可抑制的不停颤栗起来。而伴随着这一切的是陈子翱微微上翘的嘴角:“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陈子翱将铁笼打开,拉起拴住藏獒脖子的铁链就向外走去,齐枫曦手术之后还未完全复原,麻醉剂仍然让大脑昏昏沉沉的。它几乎是一路上被脖子上的链条拉出去的。
  外面白花花的阳光如此的刺目,这里好像是中嘉研究院的样子但很多地方又不像,穿过一片草坪便来到建筑物左翼的一个入口,齐枫曦或是背、或是侧身贴在地上,被陈子翱拖拉了一路,几次想翻身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像散了架一样,甚至不听他的指挥,再加上脖子上的项圈一直在恶狠狠的用力往前拽着,齐枫曦站起来几次便被重新拉倒几次,路上还在两个拐角处重重的撞了右腿和腹部。
  终于停止了要将他窒息的拉扯,齐枫曦感到四周一片彻骨的寒意。这个冰冷的屋子完全是个密不透风的所在,屋子两旁是一个个类似文档抽屉的高大立柜,齐枫曦终于在地上第一次以四肢着地的姿势站了起来,在他近前的立柜最下层一个抽屉猛地被陈子翱拉开……
  齐枫曦的全身不受控制的猛烈颤抖起来,那里面竟然是他自己,是一具已经完全冷却了的尸体。寒气从巨大的停尸箱里铺面而来,他与自己之间只有咫尺的距离,原来这就是死亡……无知无觉的死亡……高烧过后的大脑已经无法再辨识这所有的一切……
  陈子翱厌恶的看着晕厥过去的齐枫曦:“我还没有告诉你呢,你的心脏已经被取走,而你的肾、肝、心脏、肺、脾、胰腺、睾丸、骨髓等等都会被无偿的捐献给给需要他们的病患,对于一个卑鄙的器官走私者来说,这的确是个讽刺,但对于你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种救赎……”
  ……
  当齐枫曦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陈子翱早已将它带回家中,而且将他拴在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小木屋里。那个狗窝的位置就在陈家的大门处的草坪上,右边是陈家的车道,前方可以看到大门,后方则是郁郁葱葱,有着潺潺流水的花园。
  “以后帮我好好看家吧。”
  陈子翱看着家里的佣人将高大的藏獒捆好,顺便吩咐了张管家一句,“老张,给这只狗喂食、清理狗窝的事随便找个佣人帮忙做一下吧。到时给他提10%的工钱。”
  “哎,好。不过这种獒狗挺凶的,就怕找不到人敢带它出去遛。”
  “不用遛,一直拴着别让他跑了就可以了。”
  “行,这好办!我现在这就找人办狗证去。”
  大脑的完全移植技术在现在还是不可思议的手术,所以齐枫曦自然也想不到这等离奇蹊跷的事。从停尸间清晰地看到自己后,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已经不再这个世界上了,可是,可是我为什么又可以看得到你,为什么还可以感知到你……我的晨啊,难道,难道说我们都已经历过了上一世的生死,而进入了下一个生生不息的轮回?
  但不过不管是人还是其他动物,感谢上天让我今生仍然可以守候着你……
  让我每次在你出门的时候都可以最后一个向你道别;
  让我每次在你回家的时候都可以第一个迎接你的归来……
  这样也好,上一辈子的我真的有点累了……让我一直内疚的是我从没能给过你好的日子,希望今生上天能将所有的幸福全部赐予你,我的晨,我的……爱人……
  ……
  康建医院的门前排了6辆黑色的加长林肯,陈子翱这几个月几乎将家搬到了妻子的加护病房里,今天一早终于等到了医院同意患者出院的通知,虽然得到了允许但陈子翱还是聘请了两名专业医师和几位出色的护理到家里来照顾沈柔。
  当他小心的护着妻子从大门外走进家的时候,沈柔被门口半人多高的藏獒吓了一跳,可是那只獒犬却高兴的欢呼雀跃起来。一直到看到了陈子翱紧皱的眉头齐枫曦才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老实的蹲到狭窄的狗窝门口。
  她是你的妻子吧,我心爱的晨,希望你能有一个贤淑、善良、聪颖的妻子,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一个美满的家庭……你知道吗?你刚进门时的样子是那么的幸福,而我,我的最大幸福就是看到你在快乐的活着……
  ……
  屋内橙黄色的柔和灯光铺洒在每一个角落,沈柔看着忙碌的端来各种补品的丈夫,悄声问道:“你有没有为咱们的孩子想名字啊?我这几天翻了好多本书了,有测字的,有姓名学,还有名著里人物的名字,就连圣经都翻了……”
  “叫晨吧。”陈子翱脱口而出的话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晨,这么熟悉的一个名字,好像曾经有人在自己的耳边千百次的唤起过……
  “叫陈晨?挺顺口的,或者叫陈曦怎么样?和‘晨曦’同音,而且我查过书,说这个名字福禄安康,少年得意,老年更盛……总之是个没挑的好名啦。你看呢?”
  “好、好,都听老婆的。”陈子翱依然深陷在刚才那种突如其来的惘然之中。
  “那这样吧,学名就叫陈曦,在家里的乳名就叫……晨晨,好吧?”
  陈子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微一颤,晨晨,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会感到这样的空,好像整个心都被人生生的挖走了,痛的透彻心扉……
  “子翱,子翱……”沈柔焦急的呼唤将陈子翱从失神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陈子翱有点尴尬的笑了一下,将妻子紧拥进怀里……感觉……稍稍好了一点。
  ……
  今晚给花园除草的大勇将栓藏獒的锁链缩短了一半多的长度,原因自然是上午陈太太的受惊。这样一来高大的藏獒就也只能从狗窝里探出半个头而已,但铁链被拴的过短了,围在颈上的锁链使齐枫曦的头不得不高高的抬起,根本没办法趴下,可又因为整个小窝的高度不够也无法在矮小的木屋里站直,所以只能半曲着身子。虽然这样没办法睡觉,但是齐枫曦不想用藏獒洪亮的声音引起注意,毕竟这是他们回来的第一晚……不要打扰他们了……
  ……
  现在正值咋暖还寒的季节。
  夜间,从漆黑一片的天空里落下的雨点越来越急,渐渐连成串,最后干脆一股脑的瓢泼而下。拴藏獒的地方刚好处在低洼地势,本来就不高的小木屋被淹了一半,藏獒的半个身子都泡在冰冷的泥水中。
  不过冻得时间长了以后反而感觉不到冷了,齐枫曦朝陈家的三楼看过去,高大宽广的欧式露台上可以看到造型独特的落地窗,带着浓浓暖意的灯光从屋子里逸出来,一直逸到齐枫曦的心里。这时,一个挺拔修长的男子身影出现在落地窗上,好像最美丽的墨黑色剪影一般,继而,一个女子娇柔的身影又出现在了男子的身后,在男子将落地窗帘拉上之前她的双臂从男子的腰间挽过……
  窗前的帷幕降落下来,齐枫曦的心里只感到难以名状的……幸福……
  这是仑仑家的亲亲宝宝!
  表灌水,表灌水~把偶的文文淹掉了~
  快点给偶回贴啦~
  21
  梨花似雪,桃花如霞。
  三月的亭湖风光美的清新自然,青山如黛,明湖似镜,几只白鹤在湖边悠闲的散步。
  沈柔将野餐的餐具统统从车上拿下来,看着远处丈夫和儿子在逗着大狗。每次陈子翱将树枝随手扔出去,藏獒就飞速追出去再将树枝叼回来,一岁多的儿子在一旁被逗得咯咯直笑,口齿不清的喊着什么……
  微风拂面,沈柔看着丈夫和儿子,脸上露出一种作为妻子和母亲的满足的微笑。儿子和大狗的感情颇深,住在独宅中的孩子本来就没有同龄的孩子可以玩,哪里像自己小时住大院的时候热闹……
  “狗狗,狗狗”口齿不清的曦曦摇摇晃晃走过去想抱大狗的脖子,却被父亲高高地抱了起来。“不要抱……曦曦要……狗狗……”小曦在父亲的怀里不甘心扭动,胖乎乎的小手向藏獒的方向伸去。“曦曦乖,来!和爸爸一起钓鱼去……狗狗会咬人……疼疼”
  “不要钓鱼,要狗狗。妈妈说狗狗只咬坏人,小曦听话,狗狗不咬偶……"
  看到在尽力哄孩子的丈夫,沈柔无奈的笑着摇头。这条藏獒看上去倒也通人性,但丈夫却似乎过于小心了,总是怕藏獒伤到宝宝,从不许曦曦靠近。刚开始的时候孩子总是哭闹,最后缠的陈子翱实在没办法了竟派人将藏獒的牙齿拔掉,肉垫里深藏着的尖利爪子也扒了去才勉强准许儿子和大狗呆在一起,当沈柔发现藏獒的牙和爪子被拔去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但后来想到丈夫终究是为了孩子的安全着想也只好由他去了……
  “子翱,带小曦来吃饭了。”在这个令人舒心的野外,声音好像也四散的比家里快些。
  远处的丈夫将手中的树枝朝远处高高的抛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朝着亭湖飞了出去,藏獒箭一般的蹿了出去。陈子翱则将旁边的曦曦高高地举过头顶,向妻子这边走来。
  ……
  等到藏獒全身湿漉漉的从湖里将树枝叼回来的时候,陈子翱早已经带着小曦去帐篷那里吃饭了,一名随身带来的保镖将半人多高的藏獒牢牢的拴在树上,也顺便随手扔了一块吃剩的蛋糕给它。
  我该告诉你吗?
  告诉你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我绝对不会认错你的呀……所以这不是什么子无虚有的来世,现在和我在一起的是实实在在的你。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想必和中嘉的人分不开关系的吧,恨我的人虽然多但也只有他们才有这么高的水平了……
  齐枫曦看到远处草地上的一家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这一年多来他想尽了各种方法,做出了各种暗示,却始终没能告诉晨他的真正身份,或许是因为陈子翱从来没在意过他的任何一次费力的暗示,不过又有哪一个正常人会相信这种事呢?齐枫曦全身乏力的趴在地上,迎面吹来的春风让他被湖水浸湿的身体微微发抖……一年多的相处让齐枫曦越来越犹豫,即便告诉了晨结果又会怎样?自己还能否回到原来的身体都是个未知数,毕竟这不是打包装,取出来还可以再放进去。……如果是那样,晨又怎么接受?难道让他整天对着一只连话也说不了的藏獒?将来……我们还有将来么?……
  不过,至少我知道你也没有忘记我,从小曦的名字里我就知道了……齐枫曦的想到小陈曦总是感到莫大的幸福。
  对了,还有沈柔怎么办?她在我坐牢的6年里一直在照顾你的吧,我们在一起不过两年多,而你们却是6年,甚至到现在还要长……
  该告诉你我是谁吗?……是让你拥有现在的幸福比较好,还是要你去等待一个未知的明天?还有……还有一些事情……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天见过你我便到了中嘉?还有……你又为什么会突然带我去看尸体?莫非……我真的已经死了……佛教说人上一世的孽障太重今生就会投生为畜生,若是死了还能像这样天天看你倒也是一件好事……
  可是,似乎又有另一个答案在齐枫曦的大脑里呼之欲出,却又被他人为的立即打断……
  ……
  “我想把那只藏獒送走。”
  “为什么?”沈柔看看正埋头大口大口吃奶油水果蛋糕的小曦,“你要真送走啊,小曦又要闹了。”
  “那只狗……留在身边不太好……没有曦曦的时候无所谓,我主要是怕它伤了孩子。”陈子翱将一块新鲜的水煮鱼鱼肉夹到了妻子的碗里。
  “我看那只狗挺通人性的……不过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狗终归是野兽有兽性的……那随你吧。”沈柔思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放心,以后我会给小曦买几只更好的回来,你上次不是说那只获奖的法国腊肠犬好看么,就买那只好不好?个头小又灵,也不凶,不会伤着小曦。”
  “好,”沈柔的眼睛笑起来弯如新月,“对了,昨天爸爸从德国打来电话说鲍威尔实验室针对你的情况试验的脑神经手术又有新的研究成果了,应该可以做海马回穷的弯窿恢复手术,不过现在还处于动物试验阶段,爸还说一有新消息就再打电话过来,鲍威尔教授也愿意亲自做手术……”
  “不用了,”陈子翱并不感兴趣的冷冷回应,“我会跟爸说的,他在瑞士养老就好了,当年的遗失也不是他的错……前几年一个手术一个手术的我都烦了,反正现在什么事都不碍,叫爸爸别再投那么多钱让那个鲍威尔实验室专门研究我的情况了,再说,有的手术本身对大脑也是有影响的……”
  “可是这个手术对多克列伯蛋白的有利,而且可能恢复以前的……”
  “以前的事能忘就忘了吧,人没必要总是背着过去往前走,现在不是很好。”
  “子翱,”沈柔认真的看着丈夫,“如果以前的都忘了你不遗憾么?是个人生的缺口呢……”
  “不会啊,”陈子翱看着匆匆吃完饭又朝大狗歪歪扭扭跑过去的小曦,赶忙叫随车跟来的保姆看好他, “其实,我也不是一点都不记得,但都?
  “不会啊,”陈子翱看着匆匆吃完饭又朝大狗歪歪扭扭跑过去的小曦,赶忙叫随车跟来的保姆看好他,
  “其实,我也不是一点都不记得,但都是很不好的,而且有些很莫名其妙,我记得上周有一次开会的时候,突然脑子里晃过一些过去的东西,好像是我使劲扒在一个房间的玻璃上看着另一个房间的床下有一堆糖被扫到垃圾箱里,当时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可事后又觉得这件事……莫名其妙,还挺荒唐的……我想忘了也就算了,想起来说不定又得发愁怎么忘掉。过去的事情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人就应该看重今天的幸福,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为了过去烦恼为了未来担忧了……”
  “说什么都好像都挺有理似的!我说不过你,”沈柔无可奈何的笑笑,“不过爸那边你自己去说吧……唉,你小时走失的这件事都快成了他老人家十几年的心结了,再加上妈……她又是为了你才难产过世的,让爸一直都觉得挺对不起的你们的,一找就找了快20年……其实你说像咱爸这样的身家,以后再娶几个年轻的那还不是一大堆人在等着,可他愣是这些年都没考虑过这事,我当时听赵阿姨讲的时候那个感叹啊……真觉得以前人家这感情才叫感情,哪像现代人分分合合的没个常数……”
  “老婆,你这意思难道是怪我对你没常数?”陈子翱口气里故意带了几分轻佻和无赖,腻到沈柔的身边。
  “去……孩子就在一边呢。”
  “你现在光疼孩子都不疼我了。”陈子翱更加无赖的在妻子的脸上亲了一口。
  “走开……”
  远处的小曦根本没有工夫注意到爸爸妈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条大狗的身上,可是保姆李阿姨却一个劲儿的不让他靠近,最后小曦屡次摸不到大狗终于撒起了脾气,哄了半天无效后李阿姨也只好解了大狗的链子牵着它和晨晨一起散步,晨晨这才咿咿呀呀的跟在大狗的后面高兴的跑着……
  火锅里的各种海鲜已经翻了上来,陈子翱将几只大虾细心的拨掉皮,递到沈柔的碗里。
  沈柔却若有所思的在出神想着什么,好一会儿才用几乎是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上次我带小曦去德国的时候听爸爸说起了点事……你也知道,当年爸是从关于中嘉科学院找回丢失的狼孩的新闻中看到你的……爸说你眉眼间长得真像妈妈……那年去中嘉找你是3月底,我在医院看到你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沈柔已经陷入了深深地回忆,“你那时见了人就咬的,而且像傻了一样,问什么也都不知道。后来中嘉说拐走你的人因器官走私入狱,爸才想到可能是……可能是你大脑被那人……咳,你知道以现在的科技,大脑移植也不特别了……所以……陪你去专门检查后才知道原来真的……咳!当时虽然大家都认定是那个器官走私的贩卖了……可……那个,可是院长后来私下跟爸爸说,一般贩卖小脑绒球小结叶、前叶和部分大脑器官是可能的,但是像切断海马回穷的弯窿这种事,器官走私者是不会干的,因为没有任何意义,倒是对于搞科研来说是一手材料,所以爸那个时候怀疑是中嘉的人私下给你……做过实验,派人去调查时却找不到任何资料。”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其实,当年的那些材料我找到了。”
  “嗯?”
  “我是3月16号被中嘉重新找到的,因为要确认身份一直到3月25号才真正对外公布消息,爸爸26号去找的我,等到血亲化验结果出来是3月31号,当晚我被爸爸从中嘉接走。前年初的时候,我从中嘉章教授的助手李默然那里获悉了一份内部资料,那份资料是中嘉资料室从未保存过的,在3月16,就是我重新被中嘉找到的时候到3月底爸接走我,我一共在中嘉那里接受过2次手术,资料上说是因为我的部分脑器官被那个器官走私的混蛋贩卖而作的恢复手术,但是我问过脑手术专家,他们看了以后都认为具体手术内容不是一点益处没有,但能使大脑记忆区严重受损。五个月后章之栋就因为脑记忆区的论文获了诺维斯奖。”陈子翱低哼了一声,“那个人贩子不是好东西,中嘉的人也不是。”
  “真的?!”沈柔放下手里的碗,沉思半响说道,“不过现在中嘉也因为那次的实验操作失误给炸了个一干二净,算是上天那些人的报应了。”
  陈子翱自言自语的笑道:“上天和大自然是不会报复谁的,复仇是人类才会热衷的事情。”
  “啊?”沈柔显然是没听清楚。
  “别说这个了,”陈子翱恢复了以往的笑容,“后来我听韩院长说当时爸爸给我找了30多个全天候的护士,结果都被吓跑了,只有你还留了下来。犹太人说人生的幸福与不幸都是一定的,当你经历了所有的不幸后剩下的日子就都是幸福的了。”陈子翱说着又将一块冒着热气的蟹肉夹给了沈柔。
  沈柔垂头一笑:“其实……”
  湖畔传来的一声刺耳尖叫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清晰可辨是带着小曦和藏獒一起去散步的李阿姨的声音,陈子翱立刻条件反射般的快速朝湖边跑去……
  22
  “陈先生,小曦……小曦他……”李阿姨吓得脸色全白,结巴的说不上话来。
  湖里一阵急速的浪花翻滚,小曦正吓得大哭,湖中叼着他的就是那只藏獒。陈子獒自从幼时遗落狼群便一直很怕水,虽然后来花时间克服了这个心理障碍可是仍然不会游泳。他看到这一幕只后悔自己未能早点杀死这只獒犬,才让他今天有机会劫持了小曦逃跑。此时跟车同来的两名保镖已经赶到,刚刚站定一个保镖腰间的枪便被陈子翱一把拔去:“下去救人,别伤着孩子,也别让那只藏獒逃跑。”
  齐枫曦这个时候已经牢牢的将小曦叼在嘴里,力道控制在刚好不会伤到他,就在正要转身向回游的时候突然觉得后腿麻了一下,剧烈的痛感继而铺天盖地的袭来,循着岸上的那声沉闷的枪声看去……是,那个熟悉的人,陌生的眼神……
  久经训练的两个保镖已经接近了小曦落水的地方,一个人麻利的将孩子从齐枫曦那里抢夺过来迅速游回岸上;另一个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确定这条虽然没有牙齿和利爪,但力道却足以将一个成人拖下水的獒犬会不会攻击他一样,最后他还是试探着拉住了藏獒脖子上的链子,牵引着它游回岸边。藏獒游过的地方浮上了大量鲜红的血迹,在原本清亮的亭湖水中慢慢的晕开……
  回家的一路上陈子翱夫妇一直在担心着小曦的情况,一直到确定他只是呛了几口水而已才放下心来,但小曦显然是被刚才的事情吓着了,一直赖在妈妈的怀里还有些抽抽搭搭的。
  藏獒的右后腿被子弹射中,似乎打到了动脉的样子,血流的异常凶猛,自从上了岸后右后腿就完全动不了。那个长着一幅娃娃脸保镖将它拉上了岸后便按照陈子翱的吩咐又将它关在了随车带来的一个结实铁笼里,那只藏獒虽然腿伤的利害,但一直到被锁进后车厢的笼子里也未曾有过一声的呜咽声,只是最后被牵走的时候回身看了一眼正在忙着检查小曦情况的陈子翱。倒是那个娃娃脸的保镖怕它的血流的车上到处都是,将它的右腿大动脉扎住后又放在了一个原本用来盛活鱼的桶里。
  一路上,众人皆无语,只有李阿姨戳戳不安的为自己的看管失职而低声向主人陪着不是。
  ……
  “李阿姨说她去给小曦取故事书的时候,刚离开几步就听见落水声了,你敢说不是你故意叼走小曦的?”地下室淡黄色的灯光里,陈子翱的眼睛似笑非笑,“怎么都变成狗了还记着你人贩子的老本行?”
  一阵锁链清脆的撞击声,受伤后一直趴在地上的藏獒竟猛地站了起来,陈子翱刚才的最后一句话宛如将一块已经慢慢结疤的伤口猛地撕裂,而那个伤口正是齐枫曦这两年来一直刻意去忽视、去忘却的。
  藏獒原本暗淡无光的褐色眼睛里透露出无可掩饰的震惊。
  ……陈子翱手中的雪茄只是在他未开口前抽了几口而已,其他的时间则单任它独自的燃烧、独自燃烧……
  低沉的笑声在并不宽大的地下室里回荡,比那天早春的亭湖水更寒彻心骨:“看你的样子,肯定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狗的吧。要不然那次怎么会在和小曦玩积木的时候用积木摆了个‘人’,如果不是当时保姆、佣人们都在,我真想那时就告诉你真相,太有趣了……”陈子翱抑制不住笑出声来,继而用一种欣赏的口气说道,“还有半年前那次,没想到你还真能找到机会溜到我的书房里去,居然还能在电脑上打出自己的名字,真是一条聪明的‘狗’呢!”
  地下室的一片沉寂中,齐枫曦惊愕的说不上话来,陈子翱转身将桌上的一叠资料扔在他的面前:“这是你当年的判决书。刚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你还记得我,哼哼,大概是你那个时候烧迷糊了在说胡话……不过也没有想到你居然完全不记得我了,这两年里竟然还想着向我求救,真是有趣,是不是你拐卖的人太多已经完全回忆不起来了呢?我,就是这个被你从中嘉带走的‘狼孩’。”
  “我没有忘,怎么可能会忘?!”齐枫曦急促的分辨,可是听到的却只有藏獒的长啸。
  “本来我想在这次踏青回来杀掉你就算了,不过你既然这么想逃我就放了你,但你最好知道你在这里至少一天两顿吃喝不成问题,比外边的野狗强了太多了,”陈子翱的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以前你在中嘉当饲养员的时候也不知道送了多少动物去当试验品,现在你自己也尝尝当动物的滋味吧。佛教说因果有报,贪婪和残忍的人下一世便会沦为畜牲,哼……什么下一世,下一世太远了,报应只有现报才对你这种人有用!……”
  齐枫曦不再争辩,眼前的这个人露出他从未所知的陌生一面,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原本他们就未曾熟悉过?
  “不过也多亏你带走了我,你知道他们当时打算用我做什么试验么?”陈子翱翻了翻从李默然那里得来的内部资料,好似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全部脑移植手术呢?那个时候脑移植也只是局限在小脑前叶和后叶三部还有部分大脑器官的移植,至于全部的大脑移植,虽然在动物身上成功过,但是在人体上因为缺少实践,一直没有成功……没错,我当时就是他们难得的‘材料’。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不但人脑的全部移植成功,连从人脑移植到狗的颅腔里也成功了,”陈子翱嘲讽的说道,“这些还要多归功于你和你原来的那些同事呢!没有你们,我又怎么能给杰罗姆博士提供那么多新鲜的人脑呢……”
  齐枫曦的身体猛地一颤,隐在心底的答案慢慢浮出水面,愈发变得清晰,不知道是刚才被空腹灌了消炎药的缘故还是陈子翱的话的缘故,他突然觉得想吐,这个想法一旦开始便停止不,他便真的开始吐起来了。
  “有这么恶心吗?这些试验他们在动物与动物之间也做过,怎么一旦替换成人就这么不可忍受了吗?”陈子翱一边用手上的派克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一边无不讥讽地说道,“对了,你现在也很想见见你那些亲爱的同事们吧,今天我特地在这里为你们安排了个聚会呢……虽然可惜的是很多人在那次爆炸之后就四分五裂了,但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的……”陈子翱边说边将一个看似电灯开关的东西向下按了一下,齐枫曦面前的一面墙开始徐徐的升起,一直升高到原本被那堵高墙掩盖的一切完全一览无遗。
  齐枫曦被自己面前的一幕惊呆了,即使在恐怖与绝望交织的“地狱变”一图中也比不上面前的景象更让人不寒而栗。
  23——地狱变
  齐枫曦记得以前曾经看到过一幅名家所画的地狱审判图,那上面画着巍峨的十殿阎王,漫天的火焰将着整个画面烧得通红,连无边的血池也好似翻滚的岩浆,不断溅出金色的火花。捕捉到恶人的黑白无常从黑烟里若隐若现,着着蓝色服饰的冥司正宣读着被死亡捕获到的人们在人世所犯的罪恶,背景上有被烈焰烧身的灵魂,正在不断的痛苦挣扎。那些罪恶的灵魂既有政客贵族也逃不了农夫乞丐,有过去一掷千金的商人,也有一贫如洗的乞丐……牛头马面挥舞着长鞭,一个中年的男子正被狱卒硬灌下沸腾的金水,而他的头上还倒挂着一个被钢叉穿透前胸的女子,散乱的长发好像黑色的毒蛇。一个达官贵人被压在千斤重石之下忍受着钢鞭的毒打,而另一个双手染满献血的屠杀者则被众多野兽撕咬着身体
  ……
  “人们会因为生前的罪恶不同而在地狱里受着不同的惩罚,我只是将这个日子帮他们提早了一些而已……”
  没错,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是齐枫曦所熟识的,虽然他在中嘉科学院的时候也曾调侃过说他们这些人对动物来讲和731无异。但即使在梦魇中齐枫曦也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一幕……
  巨大的铁笼中,有些人已经四肢不全,身上绑着的肮脏绑带上印出暗红色的血迹,有的人则目光呆滞,蜷缩着一动不动。最让齐枫曦想不到的是,这个牢狱里的所有人都表现不出一丝人类的行为迹象,不是全身像猫卷曲成一团的趴在地上;就是四肢着地的烦躁的扒着囚禁他的铁笼,喉咙的深处不断发出像野兽一样的低吼;还有人像猪一样不断拱着堆满了杂草的墙角;赵柘和李默然像两只饿极了野狗一样嘶咬咆叫着,只为了争夺一块腐烂了的生肉;章教授则从一棵假树上像猩猩一样攀岩跳跃,最后在树杈上停下来独自享受着半颗香蕉……
  “他们的大脑现在已经在我的实验所里奉献给‘伟大’的科研了,而在他们身体里的都是原中嘉科学院所精心保存下来的动物大脑,我仅仅是做了个替换而已。……没错,所有这些人的罪行都足以让他们在地狱里受相同的刑罚!但是,”陈子翱顿了一下,转身面向齐枫曦说,“我不确定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地狱,所以只好亲自来做审判官了。”
  “混蛋!你以为自己是做“最后的审判”的上帝吗!?你以为你枉自操纵别人的命运、将人类的尊严全部践踏就不是犯罪吗?!”
  齐枫曦忍不住地大声斥责,却只能悲哀的听到愤怒的狗吠声,一阵蚀骨的寒冷将它紧紧地包围,让他几欲窒息。
  “真是可惜,如果不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心脏,本来可以让你在这里看见自己的躯体是如何被一只藏獒的大脑支配的……不过现在也好,至少现在这些人是体味不到自己的痛苦的,可是你能,而且你还得继续活下去,带着你自己和这些人的罪恶活下去”,陈子獒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还没有告诉你呢,你的骨髓已经捐献给国家骨髓库了,还有你的眼睛也已经成功的移植给了一个中学生,而且医院告诉我说你的肾脏也即将被移植到一位老人的身上……还有你的肺、脾、胰腺、睾丸、肝也统统被完好的保存下来了,随时可以无偿捐献给需要他们的人。至于你的身体,被我捐给了医科大学做学生解刨之用,大概现在不是泡在福尔马林液里等待着解刨课就是已经四分五裂了吧,啧啧啧,真没想到一个卑鄙的器官走私者的身体竟有这么多用途……”
  6年,6年真的已经足够让你进化成了一个“真正的人类”了。
  现在你眼里的嗜血的仇恨,好像野兽滴着鲜血的利齿,毫不犹豫的插在我的心上;又似毒蛇的引信,那毒液一点点从心脏透过血脉向我的全身渗透,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将毒液更深的推动到身体里,充斥着每一丝毛细血管……
  “还有一个人,一定是你非常想见的。”陈子翱走到墙上的闹铃前摇了一下,随着急促的闹铃声,与地下室相连的一个很小的房门被打开,好像鬼影子一样的一个妇人手里端着巨大的食盆走出来,当她刚将食盆放进大的铁牢中,里面所有的“动物”便立刻撕咬着蜂拥而上……
  “妈?……” 齐枫曦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自己8年未见的母亲,可是表妹的来信里明明说姑母已经去世……
  看到齐枫曦惊愕的样子,陈子獒在他旁边轻声说道:“你已经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了吧,难道你不知道那是宣告死亡?你母亲得了轻度的老年痴呆症,你这个渣滓!如果不是当初你将家里的存款全部骗走的话,你父亲当时就可以去大医院治疗,用好的药物、有好的医生,说不定不会死;你母亲也不会欠下大笔医疗债务,弄得自己有病不治,最后走失而被法院宣告死亡……”
  “别说了!!停止!停止!!停止!!!”狂躁的藏獒叫声充斥着整个地下室……
  “我派人去调查过,什么买股票赔了10万,你根本没买过任何股票,你这个混蛋!骗子!!还有你勒索不同公司和个人的收据现在都在我这里,没想到原来你还是个利用工作之便的敲诈犯!你父亲的死你不觉得应该负责吗?!还有你母亲现在这个样子……哼,如果不是我将她从大街上找到,说不定她现在早就和街上要饭的疯老婆子一样了,说到这里你还应该感谢我帮你尽了孝道才对,虽然现在她不能出这个地下室但是至少不会挨饿受冻……混蛋!!你干什么!……”
  齐枫曦将陈子翱离他最近的一条腿死死的咬住,即便脖子上拴的铁链已经深陷在肉里也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可是他的牙齿早已被拔去,长期不得不咬噬食物的口腔多处溃疡和伤口,而得不到医治的伤口已有不同程度的腐烂,这次即使是咬住了陈子翱的小腿却丝毫伤不了他。反倒是狠狠地伤到了嘴里原本的伤口,大量的血水从藏獒的口中慢慢涌出。
  陈子翱轻哼一声,抬起左脚将咬住自己的藏獒猛地踢到一边,齐枫曦只觉得自己肋骨处一阵剧痛,竟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时齐母刚好给一笼的“野兽”喂完饭食,将食盆再次取出准备往原路返回。
  在她经过藏獒最近的时候,藏獒突然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嚎叫,如痛彻心骨的哭啼。
  齐母被吓了一跳可是又不得不在獒犬的身边通过,于是只好顺势拿起手上的食盆朝藏獒的头上挥舞了两下,嘴里大声呵斥着:“走开!畜牲,走开!”
  陈子翱微笑的在一旁看着一切,好似在看一场一切尽在掌握的舞台剧,每一幕都在预计之中。
  一直到齐母再次走进小屋里,藏獒才停止了长啸。
  地下室里一时间出现了死般的寂静。
  “本来想这次回来后一枪解决了你算了。”陈子翱最终打破了沉寂,“不过,你既然这么想逃走我就放了你。嗯,从你到中嘉到被判入狱为止,一共是两年零七个月。我就放你两年零七个月,这段日子你活得好坏就全看外边的人们怎么对你了,你若是被狗贩子买到饭店或是被像章之栋一样的科学家捉住的话,你就认命吧……说起来人只有站在动物的立场上才能好好的体味人类的本性呢。不过你也别想着出去就一头撞死,两年零七个月后你要是还能活着回来找我我就立刻放了你母亲,而且给她足够的钱治病和请专人护理;如果不能,”陈子翱的嘴角露出似有似无的冰冷笑容,“我就会在这个‘动物园’里再添置一只‘母猪’怎么样?呵呵,不过好像你妈更适合做一只‘母猫’?……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齐枫曦再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躺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人……
  突然间,藏獒的眼里涌出了大滴的泪水。
  24
  “把它抬到电梯里去。”
  “啊!它敢咬我……”
  “小心……韩扬,你先把它脚抬到电梯里……怎么饲养室非要安排在9层?”
  “浑蛋!这家伙怎么逮谁咬谁!……啊!……”
  一阵混乱的撕咬挣扎后,狼孩还是被抬到了电梯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将他捆住并挤在中间的就是逮住他并且杀死了他母亲的几个“猎人”。其中一个人在刻有着奇怪字符的墙壁上按了两下,这个小房间的门就自动的慢慢关上。但即使陷在恐惧中的狼孩也还是被墙上那个奇怪的东西吸引了,然而下一刻他便发现整个房间都在迅速的上升,脚下的地板将他快速的抬上天去,狼孩被这种情况吓得不停的大声尖叫……
  “把它嘴堵上!!快点,我耳朵都快被它震聋了!”
  李默然赶忙将浅蓝色工作服脱下来,想把它硬塞在狼孩的嘴里,于是在本来就挤得没有一丝空间的电梯里又是一阵混乱……
  ……
  “晨晨,晨……”
  一个温柔的声音将他从睡梦中叫醒,晨逐渐睁开仍旧朦胧的双眼:“嗯?……”
  “让我看看伤口好点了没有。”一双手开始小心翼翼的查看他腿上被捕兽夹造成的夹伤,“还疼吗?”
  晨晨点了点头。
  “怎么好像有点化脓?来,我带你到医疗室换一下药,跟我来。”……
  “怎么了?”看到晨晨对着打开的电梯门瑟瑟发抖,身穿白色长衣的齐枫曦蹲身下来问他。
  晨紧咬着下唇,沉默不语。自从那天这架电梯将他推上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便从心底里对它有着莫名的恐惧。
  “晨害怕坐电梯?”齐枫曦皱了皱眉,晨腿上的伤势不轻,不坐电梯又怎么能从9楼走到2楼的医护室。
  “晨不怕,这只是电梯而已,很快就能带我们到2楼了。”
  晨仍旧站着一动不动,望向齐枫曦的黑亮眼睛里露出了平时决不会对他人流露的恐慌。
  “来,我抱着你坐电梯好不好,”齐枫曦的双臂从晨晨的腋下伸出去,将他抱起后右臂有力的撑在晨的双腿下,左手则安抚似的轻柔的抚在晨的背后,“我和你一起进去,别怕……嗬,我家晨晨还真重!”
  “嗯。”出于对齐枫曦的信任,晨终于点了点头。
  随着叮咚的一声铃声,电梯门缓缓的打开,晨也将脸埋到了齐枫曦的颈肩处。
  “晨,你看这些数字,你认得的。”齐枫曦慢慢的哄着他抬起头来,这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就像一个误闯进人类社会的小兽,用凶猛的撕咬来掩饰中内心的恐惧,用大声的怒吼来遮盖极度的惊慌。齐枫曦像哄一个懵懂的孩子一样哄着他,“这是几?我教过你的,想一想,晨最聪明了。”
  晨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个字符:“九。”
  “没错,这就是我们这一层,一会我们要到的是2层。我们现在呆的这个小屋子就在各个楼层之间不断的上下滑动,可以带人们到任何一层。来,晨来按一下‘2’,它就会下降到2层,晨来试一试。”
  齐枫曦一边鼓励着他一边用修长有力的手臂将他在怀里搂紧:“别怕,有我在这儿呢,没事的……”
  晨试探着将手指伸出去,准确地点中了墙壁上的那个2字,电梯门缓缓的关上,晨连忙回身用双臂紧紧搂住了齐枫曦的脖子。
  电梯平稳的下滑,这次他似乎没有感觉到上次的那种天晕地旋……
  …………
  “乐虞姐。”
  “嗯?”纪乐虞看到梁晓洁一脸严肃的表情,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大新闻。
  “乐虞姐说过想养宠物的吧。”
  “啊?!”纪乐虞想了想用肯定的口气说,“啊,好像是说过。”
  “那个,”晓洁转换了一幅腻人讨好的笑脸,“我昨天晨跑的时候在街上捡了条狗,很听话,很可爱的!!乐虞姐你养了它吧。”
  “什么狗呀?”
  “我楼下的张编辑说是藏獒,半人多高,乐虞姐要是养了它以后绝对不用担心小偷……”晓洁眉飞色舞的比划着。
  纪乐虞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半人多高的藏獒!!晓洁呀,我家总共就两室一厅,这让我往哪养他呀,你要是给我弄条小西施我就要了,半人多高的藏獒!这要是在市里养可真是麻烦了……”
  眼看着梁晓洁又蹭到自己身边的张建赶忙摆手:“小姐你饶了我吧,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哪养得了宠物呀,再说这么大的狗养起来整个就是养个孩子,以后找女朋友更难了。”
  梁晓洁白他一眼,嘴上不饶人的说道:“哼!不养你也难!”
  “廖飞……”
  “别别,别”管摄影的廖飞边笑边说,“我老婆不喜欢猫、狗之类的,去年为了结婚我都把我的宝贝黑贝都送到老爷子那去了。不过养狗的确麻烦,一年光那个狗证就得交一千多,再加上狗食,清洁,每天带出去遛,现在想想还真麻烦……”
  正在审稿的李无暇忍不住抬起头来插话道:“晓洁呀,城市里一般家庭都是住楼房,楼上哪养的了那么大的狗呀,光吃得就得比一个小伙子多。你要是不想养不如送到乡下去吧,省得在大街上叫城管打死。”
  “我倒是想养,”晓洁捂住口鼻打了一个喷嚏,一脸要哭的表情,“可我对狗毛过敏啊!”
  ……
  “子翱,子翱!”陈子翱被妻子沈柔的熟悉声音唤醒,“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出了一头的汗……”
  “嗯……不,不是噩梦。”陈子翱额前的碎发散乱的遮住了他暗夜寒泉般的双眸,“只不过,梦到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很模糊,他穿着像医生一样的白色工作服,高高的,修长的……嗯,大概……大概是哪里的医务护理,他说要给我上药,还带我去医务室……”
  沈柔放心下来:“别担心,普通的梦而已。”
  “他的声音很好听,让人安心,很安心,也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常常听到……”陈子翱自言自语道,而这个时候沈柔已经到浴室去吹头发了。
  “柔,”陈子翱突然提高声音问道,“你教过我坐电梯吗?”
  沈柔的声音伴随着嗡嗡的吹风机声传了出来:“没有!”
  (谢谢大家的耐心,这两天仑正在忙搬家,心情也不是很好,希望文的速度还不算很慢,谢谢追文的所有人。)
  《我的爱人是只狼》25
  “子翱,子翱,下来吃饭了。”
  沈柔和张阿姨摆好了饭菜,开始上楼叫丈夫下来,正好碰到一边打领带一边往楼下走的陈子翱,他的身体依旧健朗,却神情略有疲惫的朝她微微一笑。
  “嗯?怎么早上吃龙虾呀?”
  “你今天上午不是要和欧阳经理去分公司视察么,不多补点怎么行,”沈柔看着他又有些担心地说,“这些天你又一直睡眠不好,要不,这周抽空去医院看看?”
  “这周?”陈子翱想了一下,“我明天有一个director的general meeting,后天要去华烨商谈收购计划,大后天……你知道大后天我要去韩国谈判的……”
  陈子翱边说边夹起一只龙虾,用银钳子“克”的一声将外壳夹开,露出了里面鲜嫩的虾肉。
  “等以后赚了钱,我每天都带晨晨来这里吃龙虾。”一个似曾相识的温柔声音从陈子翱的耳边响起,让他瞬间失神……
  “你刚才说什么?”陈子翱突然问身边的妻子。
  “啊?”沈柔愣了一下,重复道,“我刚才说你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明天我叫沈医生到家里来给你看一下……”
  “不是这句,前面呢?”
  “前面?嗯,我说要你这周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子翱,如果有时间的话还是去医院吧,毕竟那里的设备……”
  陈子翱没有听见妻子后面的话,深邃的双眸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道,“原来……那个人……真的不是你。”
  ……
  梁晓洁下班开门的时候“砰”的一下子撞上了卧在门边的藏獒。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俯首摸摸温顺的大狗,连连道歉,“撞疼了吗?啊,大狗呀,阿嚏!没人愿养你可怎么办呢,阿嚏!我对,阿嚏!狗毛……阿嚏……”梁晓洁的话未说完,那只藏獒却像听懂了一样的垂下了头。
  “呤……”电话铃就在此时持续的响起,梁晓洁没心没肺的将坤包和下班买回家的蔬菜往地下一扔,门也没关的就跑去接电话了。一直等到讲完电话才蓦然发现原本站在门口的藏獒早已不见了踪影……
  齐枫曦走在马路上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从来没有接受过那么多惊讶的目光,毕竟在闹市里,如此高大的藏獒还是非常少见的。尽管他总是挑选偏僻的路径走,但在这个超级繁华的市中心,哪里都少不了人的踪迹,更何况现在又刚好是下班高峰。
  齐枫曦是前两周被梁晓洁晨跑的时候发现并牵回了家的,那个时候他右后腿上的伤仍然特别严重。梁晓洁是个很男孩子气的女孩,虽然不怎么会照顾人但好像特别喜欢小动物,看到藏獒身上的伤口更是心疼得不敢用手去摸,当天上午便旷了半天班带他去了城南的兽医院,可最要命的问题是梁晓洁对狗毛极度过敏,只要一靠近藏獒就会不停的打喷嚏,所以在这段日子里晓洁每天都是带着口罩在家,这点让齐枫曦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所以一直想找机会离开了,而今天就在趁晓洁接电话的空当跑了出来,他也知道,让梁晓洁找到一个愿意养一只藏獒的人家实在是太难了……
  夜幕慢慢的降临,好像一件披风,不知不觉地搭在整座城市的肩膀上,让整个繁闹劳累了一天的都市在夜幕里休憩。可是,这个齐枫曦工作了2年的地方现如今却比陈子翱的家里更加危险,任何一条无人领养的野狗在这个城市游荡的每一瞬间都面临着死亡的危险,因为——这是人的领域,一个完全排除了其他任何物种的领域。
  要么成为人类观赏嬉戏所用的宠物,要么就去死吧!……
  ……
  沈柔看着向身后的秘书安排明天会议内容的陈子翱,开始觉得有些头痛。这半年来陈子翱对她的关心依然如初,但是哪里,哪里却有了微妙的变化,前两天陈子翱突然问起:“柔,你教过我见面礼节吗,比如鞠躬……”。沈柔被问的莫名其妙,陈子翱看到她惊讶的神情则是一脸的失望,“我还以为是你教给我的。”
  还有半个月前在他们两人一起带小曦去游乐场的时候,陈子翱看到旋转木马竟是异常的兴奋,悄悄俯在沈柔耳边小声说:“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做旋转木马的时候吗?大概是前几年的新年前后吧,我记得那个时候天气特别冷,你还带我去吃了次快餐的那回……”
  “子翱,你说什么?”沈柔手里拿着小曦刚才一直闹着要买的一个嘉菲猫样子的气球,笑着回身对陈子翱说,“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做过木马了?”
  看到丈夫一脸愕然的样子,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觉涌上了沈柔的心……
  陈子翱安排好一切事情后,对着沙发上的妻子笑了一下,便和早上提早赶来的吴秘书一起走出了家门……
  或许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吧,才让两个人之间似乎总有着一层隔膜。每天早上丈夫都是吃几口早点就匆匆出去,晚上回来了躺在床上又说累。沈柔知道最近公司正在力图收购两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陈子翱呆在家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偶尔闲暇的时候也只是去和儿子玩一会儿,有多久没和他好好的说过一次话了呢?……
  “涵义,我会不会哪里搞错了呢?”陈子翱很突然的在车上问道。
  “啊?”吴秘书再一次的仔细翻了翻会议备案,“没呀,会议资料咱们不是都核对过好几次了吗,陈总。”
  “对,”陈子翱的眼睛望向车水马龙的窗外,“核对过很多次了,不会弄错的。”
  ……
  等到第二天夜晚的时候,藏獒的身上由于被前一天的露水打湿,再加上小巷里的泥土,整个身体上的毛都形成了一缕一缕的,湿嗒嗒的粘在身上。至于脚下和下腹处,则完全被脏物粘和打结在了一起。好在后腿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走路不会有太大的障碍,但由于还是主要由另三条腿用力,走起来仍然一拐一瘸的。
  然而身上的肮脏不适和腿上的隐隐作痛在此刻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铺天盖地的饥饿感覆盖了一切。齐枫曦从不知道饥饿原来是这样的让人难以忍受,他在一个又一个的垃圾堆里刨挖着,希望能找到半块蛋糕或是吃剩的馒头,哪怕是发霉的也好、腐烂的也好,只要让他活下去,只要能让他再活两年零七个月……
  齐枫曦找过了不知多少个垃圾堆,最后终于在靠近“美食街”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的包子,虽然皮上占了肮脏的污水但仍然撒发出久违的香气……藏獒猛扑上去,两三口便将那个包子吞了下去。
  ……
  整个身体似乎都不由自己控制似的,齐枫曦刚刚吃完就觉得全身不对劲,阵阵的腹痛更是让他迈不开一步。他突然想起小的时候见到过妈妈曾将老鼠药混在菜里,然后放置在厨房的屋角边……结果没有毒死老鼠反倒毒死了邻居家的大花猫。
  他尽力想将腹中的食物吐出来,却使不出一丁点力气。这时巷子尽头的角落处出现了一个拿着黑色粗布麻袋样的人,哈哈笑着朝他走过来、继而将他罩进了整个袋子里。
  ……怎么没有想到呢?这里是有名的“美食街”,那个药也自然不是老鼠药,如果是老鼠药的话,还怎么做给食客们吃呢?
  齐枫曦感到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气力……等到明天……明天?呵呵,明天就是一盘菜了,不知道像他以前吃过的“花江狗肉”、还是像报社对面饭店里的招牌菜——“狗肉堡”一样,再或者是红烧狗肉?……齐枫曦突然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他突然想到狗是不会笑的,能笑的只有人类,而已。
  两年零七个月……到现在也才仅仅过了16天而已……
  妈妈,对不起……
  26
  “晨晨,怎么了?怎么哭了?”
  半睡半醒之间,陈子翱仿佛听到有人在轻声地询问,随即,全身像被笼罩在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臂膀里:“为什么哭了?”
  好似温暖的柔风一样的询问让陈子翱在瞬间回想起自己昨天看到的一切:在那个充满了防腐剂气味的标本室里,他看到了瓶瓶罐罐里保存着的动物标本,有猫、蛇、鳄鱼……每一个都浸泡在透明的液体里,然而让他抑制不住大声嚎叫和哭泣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张狼皮……
  “……妈妈,他们打死了妈妈……他们剥了……剥了妈妈的皮,昨天……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就在那个屋子的墙上……”
  在晨不断的哭泣声中齐枫曦还是听懂了。今天齐枫曦一上班就听说晨晨昨天被两个科研员带到标本室去了一次,然后便闹得天翻地覆……
  因为止不住的哭泣,晨的话因哽咽而断断续续的:“……妈妈出去找东西吃的时候就掉到了他们挖的沟里面……有那么深,妈妈出不来……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妈妈……后来……他们就把妈妈倒吊在树上,好多天……妈妈都快死了,我在旁边的林子里……可我不敢出去救她,不敢出去……周围有好多拿枪的人……呜……”
  “晨晨,别哭,不是你的错……妈妈不会怪你的。”齐枫曦轻抚着晨的背部,在耳边安慰着不住哭泣抽噎的他。
  “后来我把他们引开了,可妈妈叫着不让我过去……我以为……以为咬开绑妈妈的绳子就好了,我们就能回家了……可我的腿被夹住了……呜呜……妈妈不肯丢下我走……后来那些人就回来了,妈不让他们靠近我,他们就用铁锨打妈妈……呜呜呜……后来……妈妈咬了一个人一下他们就用枪把她打死了……”
  温柔的吻不间断地落在晨的面颊上和眉宇间:“晨晨不哭,那些人以后会下地狱受罚的,妈妈会上天堂,不要哭了……我的晨晨,不要哭了……”齐枫曦心里涌上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酸楚,不知如何安慰怀里哭得有些抽搐的晨。
  “曦曦骗我,为什么那些人现在都还好好的……呜呜……妈妈的皮都被他们剥了,就订在那间屋子的墙上,还怎么上天堂……曦曦骗人!……骗人!”……
  “骗人!骗人!”
  “子翱,子翱你醒醒。”壁灯柔和的将整个屋子照亮,陈子翱终于被沈柔从梦魇中唤醒。
  “怎么了?”沈柔摸了摸丈夫的前额,“一头冷汗,又做噩梦了?唉,这周里都第三次了,明天我陪你去趟医院,好不好?”
  “嗯,”陈子翱半身侧靠在床上,看到妻子担忧的目光又忍不住笑着安慰道,“我没事,可能这周太忙了,睡眠不太好……”
  “梦到什么了?”
  “晤,没什么……是,是原来我在中嘉的一些事情,隐隐约约的梦到了一些……”
  沈柔将热好的牛奶给丈夫端了过去:“我知道那些都是让你非常难受的回忆,你自己不也说要忘掉它的吗?别想了!……这些天你是工作太过紧张,过度疲劳才会做这些梦的,嗯,我定了一张“五一”去日本旅游的机票,下个月我们带曦曦一起去好吗?……”
  “曦曦?”一个记忆中似曾相识的名字让陈子翱的目光又陷入了深思。
  “怎么了?”
  “噢,没什么,”陈子翱朝妻子宽心的一笑,“好像刚才我做梦的时候喊过儿子的名字。”
  “嗬,想儿子都想到梦里去了,”沈柔详装生气的夺过陈子翱手上的杯子,“怎么没听说你哪天做梦梦到了我的。”
  “呵呵,老婆来,亲一下作为补偿……”
  “少来,我去放杯子……放手……”
  淡黄色的壁灯灯光笼罩起一片温馨呢喃……
  ………………
  恍惚之间,齐枫曦听到一个男子浓重的陕北口音:“哥,上只狗已经卖给饭店了,因为断了条腿才卖了15,那个老板真黑,怎么说也是那么大的一只狼狗呢!……唉,还有昆市的那场台子,也不知道这只到时候能不能顶上场?……”
  黑色的粗亚麻袋子被利索的解开,一丝微弱的光亮落了进去,深红色的似血残霞告诉齐枫曦这至少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了。继而,全身仍旧没有力气的他被关进一个结实的铁笼子里,齐枫曦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墙角处零七杂八的堆着些奇怪的道具和一把铁锨,除了关着他的笼子之外,院子里还有9个笼子,里面竟然分别关着猴子、狗熊、老虎等等各式各样的动物,齐枫曦开始怀疑这里并非是一个饭店,各种不同的品尝珍奇野兽的饭店他也去过,在那些饭店里食客们可以去一个专门关着各类山禽走兽的大房间里去挑选将要烹饪的美食,透明的玻璃箱中可以看到盘曲着的蛇类和各种鲜活的鱼,而下面的笼子里则关着狗、猴子……总之在客人挑选指定了尚是存活的“菜肴”之后,通常不出半个小时他们就可以品尝到最为鲜美和滋补的食物了……
  然而这儿并不像一个饭店的后院,这里没有觥筹交错的喧闹,空气里也没有一丝油烟的气息,没有穿着旗袍的高挑小姐纪录下每桌客人所点的食物,最重要的是……即便凭着齐枫曦作了几年记者的经验,也还没有听说过烨市有能吃到老虎的饭店。
  日暮业已西沉,每一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都好像只是一副失了灵魂的躯体,恹恹的趴卧在的自己一两平方米的领地里,仅仅是等待,等待着生、等待着死、等待着不属于自己的未知明天……
  苍穹笼罩下的这个院子里,虽然有着各种不同的生物却出乎意料的寂静,唯有离齐枫曦最近的一个笼子里的小猴子,努力的伸出自己的右臂并朝着齐枫曦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不住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
  果真如齐枫曦所料,这里的确不是一个饭店,确切地说,这是一个私人经营的马戏团。当齐枫曦发现并确认了这一点后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暗自庆幸,如果在这儿的话,倒是的确可能活上两年多的,只是……希望两年之后逃出去的时候不是那么困难。
  马戏团的经营者是韩再良,韩再倾两兄弟,日子过的并不轻松,且不说现在很多大城市已经租不到表演场地,而且即便他们取得了经营认可证,但比起那些大型马戏团来说也只是个杂耍的草台班子,除了小城镇和乡村之外,鲜有利润可图。再加上现代人对于这种马戏表演越发表现出的不屑使得他们的经营也颇为困难,好几次都面临解散的危险。正因运营资金的困难和经营经费的不足,他们用于马戏表演的动物很多也是通过地下途径购买获得的,而这次在团里表演跳铁圈的狗在舞台上摔伤了腿后,韩再倾干脆连买狗的钱也省了,直接到外面抓了条看得顺眼的野狗回来。
  然而没多久,负责训练动物的韩再良便发现弟弟逮来的这只狗原来是个瘸腿狗,而且竟连犬齿和爪子也不知道被谁硬生生的拔了去,一时生气的韩再良将几天来找表演场地的不顺全部迁怒到了韩再倾的身上,大骂了弟弟一场。可就在韩再倾准备再次将这只藏獒卖给饭店的时候,韩再良却在偶然间发现了这只藏獒的特殊才能……
  这事发生在韩再良训练那只小猴子“乐乐”认数字的时候,开始的训练当然还是运用的最基本的条件反射原理,那天上午韩再良早早地在院子里支起了一个简陋木板,上面挂着标有不同数字的牌子,当韩再良喊一声“二”的时候,便有一个在马戏团帮忙的叫小友的跟班将小猴子领到木板前面,再将用红漆写上阿拉伯数字“2”的牌子递到小猴子的手上,并将乐乐牵回原处,最后将乐乐手上的小牌子交给韩再良。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整整的重复了一个上午。
  下午的训练则完全变了样子,小友不再牵着“乐乐”去木板前那牌子,非但如此,当韩再良再喊“二”的时候,如果“乐乐”毫无动作就会立刻挨上两鞭子,随后的两个多小时里院子里充满了乐乐挨打时的“吱吱”叫声,而被关在笼子里的其他动物则像一个个漠然的看客,没有任何的反应。
  挨了几次打之后,每次在韩再良喊“二”的时候乐乐都会吓得全身颤抖,长声吱吱叫着看着对它扬起鞭子的人,声音凄厉,好似哀求。可被长链子拴着的它最终逃不过一次次的责罚,几次鞭打之后,韩再良再次改变了方式,在喊过“二”之后他就将乐乐领导到木板前去取写有“2”字样的牌子,取到后还给它掰了两小块蛋糕,乐乐怯怯的吃下蛋糕后仍旧不知所措的看着韩再良。同样的动作又重复了几次。总之如果韩再良带乐乐去取牌子,乐乐就会得到两块小蛋糕,如果没有去取就是毫不留情的鞭打。
  终于在这样的训练持续了两天之后,韩再良只要一喊“二”,乐乐便会吓得赶快跑出去去取带有红色“2”字的小牌子。看在一旁的齐枫曦终于知道自己小时候看到的滑稽马戏表演和讨人欢心的可爱动物原来就是这样训练出来的。
  满意了的韩再良随后又开始用同样的方法训练乐乐来认“三”这个数字,而这次的困难是每次韩再良喊了“三”后,乐乐还是飞快的跑去取“2”的牌子,当然,取错牌子的它不但没有得到蛋糕还会受到三次的鞭打……不知道自己那里做错了的乐乐一边尽力躲闪着狠狠抽下来的鞭子一边发出哭似的呜咽声。结果一天下来不管韩再良喊“二”还是喊“三”,乐乐都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吓得全身发抖的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既不去取牌子也不敢逃。
  而正在这时,院子的门被铛的一声撞开,韩再倾兴冲冲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哥,‘长乐阁’的老板说了,一只藏獒一般是55块钱,份量重的话饭店那边还可以再加钱,嘿嘿,一个包子换55也算值了……”
  “行了行了,”韩再良不耐烦地打断弟弟的话,“你赶快把这只给我牵到饭店去卖了,留只瘸狗有什么用?!”
  “收到!”
  可就在韩再倾将藏獒牵过训练小猴子用的木板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韩家两兄弟吃惊的事,那只藏獒突然将漆有“3”的牌子叼了下来,并且用力拖着韩再倾将木牌子送到了韩再良的脚下,好久没反应过来的韩再良半天后才试探着喊了一声“二”,于是这只藏獒又灵性的将写3的牌子叼了回去并将写有“2”的牌子叼了下来……
  (前三天没写文真是对不起大家!
  不知道大家看文的感受如何,对于仑来说,这篇文写到现在写得我挺郁闷的,所以才暂停了三天没动笔。仑最喜欢的是那些类似漫画搞笑风格的可爱文章,可惜好像没有写可爱文文的天赋和才能,叹气~~~)
  27
  答应了妻子的要求,陈子翱在“五一”之前便将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安排了个妥当,假期一到便与全家到了日本名古屋,随后又去了大阪和东京,去东京完全是沈柔的意思,陈子翱度假的时候是宁愿选择风景区而也不愿去嘈杂的大都市的,可是又有哪个女子可以禁得住东京购物的诱惑呢?毕竟,这里汇总了世界各种名牌服饰和最好的服务。
  陈子翱目光温柔的看着在服务小姐的帮助下不断以各种新形象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沈柔,一向不喜欢逛商店的陈子翱本想将每种样式的衣服都按妻子的身材买一件回旅馆让沈柔慢慢换着穿的,可沈柔却偏偏喜欢在名牌服饰店里将合心意的贵重衣物一件件的挑选出来,由服务生帮助介绍款型并殷勤的拿到试衣间里,最后再从精心打好的灯光下以一个崭新的形象在服务小姐们羡慕的目光中出现,但凡女子,又有谁没有一点点虚荣心呢?
  陈子翱微笑着耐心等待着妻子,服饰店的明亮的镜子和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映出了一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的笑容……
  “来,哪位观众可以配合一下,只要你喊任何一个数字,大虎就可以从这里叼出来……”韩在良在原本人就不多的临时马戏台里不遗余力的吆喝着,可稀稀散散的观众对这种条件反射的小把戏早就见怪不怪、一点都不感到新鲜了,除了两个小孩子拽着妈妈的衣服在一步三回头的往台子上望,几个为数不多的大人都是瞅一眼便不屑的离开。
  “妈妈,军军想看狗狗滴表演。”一个被身材曼妙的少妇抱着的小孩子用黑亮的大眼睛打量着骑着小型自行车绕马戏台子转圈的乐乐还有中间那条孤独的等待观众配合的漂亮大狗。
  “走啦,上次爸爸不是带你去国家剧院看荷兰马戏团的表演了吗?这种烂台子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小惠阿姨说那个不是我爸爸。”军军皱皱眉,心思立刻顺着漂亮少妇的话转移到其他事上去了。
  “什么小惠阿姨?!”少妇的口气充满了不屑,“一个给咱家干活的小保姆而已,乡下人,知道什么!”
  “小惠阿姨还说妈妈是爸爸的小老婆,我是私生子。妈妈,什么是小老婆?私生子?”小孩子奶声奶气的话引来了少妇周围几道异样的目光,那女子的脸腾的红了起来,飞快的走了开去。
  一直到那对母子走得远远的齐枫曦还能听到少妇恼羞成怒的训斥孩子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委屈的哭声……
  由于在昆市接连几天生意的惨淡,晚上乐乐只被喂了一点剩菜剩饭,齐枫曦则是被扔给了一块马戏团吃剩下的馒头。入夜,韩在良,韩在倾两兄弟在屋里认真商议着什么……
  “子翱,这件好不好看?”沈柔已经试了快两个小时的衣服了,现在那些服务生小姐们羡慕的不仅仅是面前这位幸运顾客的老公是如此的多金,而是羡慕起这位耐心的丈夫一言一行中对妻子透露出的宠爱来……
  “好看,我的柔穿什么都好看。”
  “比刚才那件呢?”
  “嗯,刚才那件比较正式,这件休闲,风格不一样……不用挑了,你看着喜欢的就都买了。”
  沈柔一边在穿衣镜前左照右照,一边自言自语的说生完孩子身材都走了形之类的,于是引得旁边的丈夫又是一阵安慰。
  “子翱,我要是胖了老了你还喜欢我吗?”沈柔孩子气的问道。
  陈子翱却没有直接回答妻子的问题:“柔,还记得你教我写的第一句话吗?”
  “我?教你写的第一句话?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写字呀?我……?”
  “你忘了?”陈子翱有点失望,“你教我写的第一句话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说要爱我一辈子的。其实当时我就想对你说相同的话,可那时我却说不了,现在我把这句话也对你说一遍,不要再忘了哦,小糊涂虫。”
  “我……”沈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的确是感动,但是又好像……,又好像是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不合体也不舒服……
  两个月间韩在良、韩在倾两兄弟对马戏团进行了大的改造。就连用来演压轴戏的老虎也买了,齐枫曦隐约听到韩家兄弟是想卖掉一些动物来进一些“新货”。有几个鬼鬼祟祟、贼头贼脑的人也常跑来和韩家两兄弟商量着什么“特殊货”的价钱……而所有马戏团最近进的“新货”都被韩在良小心保存在了另一间房里。
  今天一大早更是有一个秃顶发光的胖子来找韩在倾。
  “会表演?会表演的好哇,现在客人们就喜欢点会表演的猴子,不会杂耍、跳舞的,还上不了大饭店的台面呢!啧啧,到时候先让它在餐桌上表演一段舞蹈,再吃猴脑,这种猴儿要价才高嘛!”满面红光的胖子一边掏着钱一边以行家的口吻评论着,还明显带着一幅赚到了的神情。倒是韩在倾悻悻的嘟着嘴,似乎在为刚才没有要高一点卖价后悔。
  齐枫曦心里一阵发寒,原来他们把乐乐卖掉了,而且是卖给了饭店。他其实是吃过猴脑的,那还是在报社的时候,确切地说是在一个装修公司的老板请他将使用劣质涂料的内幕新闻撤下来的宴席上。当然,摆宴请他去时用的是其他借口。
  盛宴中一只穿着滑稽衣服的小猴子被侍从带了上来,乖巧熟练的在桌子上做着各种表演,在客人们哈哈大笑的时候那只小猴子就像一个哄得了大人开心的小孩子,表演也更加卖力起来。不久之后,陪同在齐枫曦身边的装修公司老板便对侍从说了句“行了,行了,快点开始吧,别的菜都凉了”。
  于是有两个服务生快速的上来将小猴子的头固定在圆桌中间的一个铁圈子上,用一个特殊的凿子熟练的在上面敲出一个洞,然后人们便纷纷将勺子伸进去,享受最新鲜最美味的猴脑。
  活泼可爱的小猴子在头被固定住的那刻还未对他所信任的人类反抗,而一直到头颅被撬开才难以置信的看着刚才还对它的表演叫好的客人们,可它既无法挣脱铁圈的禁锢也不会立刻死去……
  “齐编辑,来来来,俗话说燕窝、猴脑、鲨鱼翅,天下美食莫过于此……吃、吃,不要客气!”那个黑瘦黑瘦的装修公司老板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殷勤的用勺子帮齐枫曦盛了一大碗,就在他盛的时候,那只小猴子痛得全身抽搐似的发抖,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正在舀猴脑的那个人流泪……
  那天,它一直活到了自己的脑浆被餐桌上贪婪的食客吃尽的那一刻才咽气。
  从此之后齐枫曦再也没吃过猴脑,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发誓决不再吃。
  ……
  在韩在倾来给胖子牵乐乐的时候,那只藏獒叫得厉害,韩在倾只好随手拿起一个演出道具打了他俩下,而乐乐向来是被韩在良、韩在倾吓怕了的,此时正蜷缩在笼子的一角,不之所以的看着经常和自己搭档表演的大狗,不知道它为什么正在着急而愤怒的咆哮……
  而当天晚上,藏獒的伙食却是意外的丰富。可齐枫曦在吃过后不久,当初被韩在倾用馒头下药捉住时的那种四肢麻木感重新涌了上来……
  ……
  陈子翱与沈柔再回宾馆的路上,两人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一路无语。夜间陈父从德国打来了问候电话,在陈建君提到鲍威尔实验室的研究进程和成果的时候,陈子翱第一次没有表示反对。
  两个月后,
  韩家兄弟的马戏团完全改头换面、再次开张了,但拉出的大幅布帆广告则与原来的大相径庭,上面用大号的宋体红字写着“奇观!罕见!”等等醒目字样,还配合着画着栩栩如生的双头蛇、连体女婴、身子只有半米高的畸形儿、长了两条尾巴的羊……在帆布广告的角落里还画着一只三条腿的藏獒。
  28
  即将从东京离开的时候,陈子翱第一次主动和沈柔提起去德国治疗的事情来,可以往一向支持的妻子这次反倒沉默不语的起来。既没赞同也没有明确的反对,一直到晚上两个人去银座吃寿司的时候思虑了一天的沈柔才终于开口:“听爸说那个治疗不是一个手术就能完的事,还配合心理治疗之类的,一去就是半年,这边你公司的事情又这么多,以前你不是总说抽不开身……”
  “我会把事情安排好了再去的,而且昨天爸爸也在电话里说了,如果我去了德国,公司里的事还由爸爸回来帮我管理,这公司本来就是爸爸一手建立的,轻车熟路,没什么不放心的。”
  “可咱爸都那么大年纪了,再让他老人家回来受这个累不太好吧。”
  “呵呵,其实爸现在的精神很好,身体也健朗,他昨天还跟我在电话里抱怨说这一年多在欧洲都快闲出毛病了呢。”
  沈柔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可是曦曦才刚上幼儿园,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的,我和曦曦……”
  “傻瓜!”陈子翱将一个天赋罗夹到妻子的碗里,“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们呢!当然是我们全家一起去了。我让韩叔在德国给曦曦找个最好的幼儿园。”
  “可是……”沈柔面对一桌精美的寿司宴竟没有一点食欲,“我担心以前的回忆对你……那个,不好的事情忘了也就算了。你过去不就是这样说的嘛!”
  “可是,我越来越发觉自己忘了些……很重要的东西。”陈子翱因为沉思而显得严肃起来,又因为记忆中的疑惑而透露出迷茫。
  “但……”沈柔的话未出口便被丈夫打断了。
  “算了,你先吃吧,这个我们回家后再讨论,好吗?”陈子翱安慰的笑着,又加上一句,“不管事情怎样,我都不会丢下你和曦曦的。”
  然而他们刚刚回国,陈子翱赴德治疗的计划便不得不因为一场全国性的“瘟疫”而暂时中断了。
  …………
  “小洁,你的。”纪乐虞正在将上午刚刚运到报社的口罩挨个分发出去。
  “噢,谢谢。”梁晓洁正趴在电脑前聚精会神的赶昨天去医院的采访稿,漫不经心的接过口罩,随手放在办公桌上。
  “现在疫情怎么样了?”
  “烨市新增12例确诊,7例疑似;华市新增9例确诊,15例疑似……”梁晓洁一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字,一边像机械报数一样的回答。
  俞主编从主编室踱步出来:“小梁,你的康建医院附属研究院的采访稿好了没有?别晚了今天下午3点的截稿。”
  “就好了就好了,我一点钟给您拿过去。”
  “嗯。”俞主编满意的点点头,“廖飞呢?他那个卫生部的访谈报告怎么还没出来。”
  “噢,他那个稿子现在在我那里,今天早上刚传真过来的。”纪乐虞到办公桌上拿了一份传真稿递给俞主编,“华市现在已经戒严,他说暂时先回不了烨市。”
  “也好,就先让他在华市的报社分社办事处住下吧,那边都是新手,这次多亏派他过去了。”俞主编翻了翻厚厚的传真稿笺,“别看廖飞平时吊儿郎当的,关键的时候还真顶的上劲。”
  “噢,差点忘了。”俞主编抬起头来说,“下午那个抗sras一线的采访,小梁去一下吧。”
  “啊?”梁晓洁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那个不是张建的采访任务吗?”
  “张建被隔离了,他刚从宜市出差回来就被居委会大妈找上门了,你知道宜市是sras的发源地。”俞主编叹了一口气,“现在报社人手不足,大家就多辛苦一点吧。唉……要是枫曦还在这里就好了……”
  编辑部里忙忙碌碌的众人中,除了纪乐虞微微皱了一下眉外,谁也没有注意到俞主编的最后一句话。
  “sras病毒分析出来了吗?”俞主编进屋后,纪乐虞小声地问昨天刚去了康建医院附属研究院采访的梁晓洁。
  “还没呐!但据说和十几年前的‘非典’冠状病毒基因类似,也是呼吸道传染病,主要通过近距离空气飞沫等方式传播,有很多专家都认为sras病毒就是‘非典’病毒的变异,抗体的研制可能要一年左右,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有美国病毒学专家说4、5年内都不一定可以有效的抗体。廖飞的传真里有什么新消息吗?”
  “噢,世界卫生组织已经派了专家组到华市,而且今天凌晨左右对外发布了全球警告,包括烨市、华市在内的3市2省被列为非旅游城市。而且据称华市研究院已经找到了病源。”
  “真的?病源是什么?”梁晓洁抬起头来认真地问道。
  “狗。”
  “哈哈,”梁晓洁干笑了两声,“前一阵不知道是狗的时候,大街上被人扔掉的猫、狗就已经是一大堆了,这下子该更多了。”
  纪乐虞补充说道:“其实还不能百分之百的肯定就是狗,华大的微生物学家叶子康的报告里说,嗯……”,纪乐虞拿起手边的一份报告念道,“微生物学家叶子康教授建议政府尽快加强对活畜的检疫工作,同时加强监察饲养和野味市场,以避免交叉感染。加强监控捕捉、饲养、贩运、售卖、屠宰、烹调野生动物的过程,总之,野生动物必须煮熟才可进食。”
  李无暇轻叹了一口气说:“闹‘非典’的时候我还小,都不记得了。听我妈说‘非典’是吃果子狸吃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怎么每次都是咱们国家闹得这么厉害呀,真倒霉!”
  “因为咱们比较能吃呗!什么东西都能宰了吃,别的国家哪个能在吃上研究出这么多花样来?!吃出点稀奇古怪的病有什么奇怪的,等病毒出来了再把携带病毒的动物杀个干净就可以了呀。”梁晓洁以讽刺的口气说着反话。
  “小洁你别这么偏激!人活着不就得吃饭嘛!外国不吃鸡?不吃鱼?”张老编辑反驳了一句。
  “可是……”晓洁刚想反驳,话就纪乐虞拦了下来。
  “好了,小洁。”纪乐虞朝梁晓洁笑了一下,“快赶你的稿子吧,俞主编等着呢!”
  …………
  “陈总,现在海关戒严,不可能搭国内航空公司的飞机去德国。可是今天申部长来电话说老董事长和他打过招呼了,您可以搭乘申部长出国访问的专机去柏林治疗。”冯助理在总裁室里汇报完当月的公司运营业绩后补充说道。
  “嗯,好的。你帮我安排一下行程吧,还有小曦在那边的保姆都请好了没有?”
  “老董事长说德国那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孙子过去呢!刚好这段时间各处戒严,公司里也都给职工放了假。董事长不如趁这个机会也去国外休息一下吧,对您的精神、身体都很有好处的。”
  陈子翱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父亲,目光中流露出温情:“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今天看到这个新闻了没有?”
  冯谋接过总裁递过去的报纸,上面用头版大标题登载着对sras的病源报导。
  “华市研究院称sras的病源是狗。除此之外,猫、海狸、鼬狸、野兔也可能是sras的携带传播体……”冯助理推着老花镜慢慢的读出声来。“哦,这个消息我已经听说了。”
  “不是这条新闻,是下面这条。”
  “举报热线?”冯助理疑惑的抬起头来。
  “对,就是这条。这是本市的举报无主狗的热线,现在街上被遗弃的宠物到处都是,而且每个市民都认为它们就是sras病源,人们看到狗就和看到病毒一样。这个举报热线我让吴秘书查过,所有被举报逮走的狗不是被检验、治疗或者隔离,而是不管有没有病,一律杀死。”
  “这个……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有专门杀狗的缉查人员。这种事情,这种事情,理所当然的嘛……”冯助理摸不透陈子翱的意图。
  “其实,即便是猫狗,也有眼睛,有鼻子,有耳朵,有嘴巴,有大脑,有心脏,甚至也有亲戚朋友;最重要的,他们还有感情,有爱,有恨,有欢喜,有恐惧……怎么能因为它们是人类不合格的食品就简单的杀死?!要知道它们和人类一样有生存的权利!而且即便是华市研究院也说不能完全肯定狗就是病源。总之我认为现在这种杀狗的做法和纳粹的种族灭绝没有什么区别。冯助理,麻烦您帮我从个人资产中拨出500万,建立一个犬类的救助社,派专门的兽医给他们做健康监测,如果健康就暂时由救助社饲养,真的染病的再人道灭绝。”
  “啊?”冯助理的眼镜差点没掉下来,“陈总,您说真的?可是这个……,现在公司收益很受sras的影响,提供这种慈善救助未免……”
  “这笔钱完全由我个人出资,不会牵扯到公司利益。即使是公司各大股东也没有理由反对的。第一期先投500万进去,不够我还可以投第二期资金。”
  “可,可……如果两三年都没有研制出抗体怎么办?难道要一直养着那些狗?而且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愿意到这种犬类救助社工作的人员恐怕也……唉,陈总啊,这笔开销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这个我早就想过了。只要我还有一分钱,我也会养着那些它们的,你去办吧。”
  《我的爱人是只狼》29
  冯谋不愧是陈老董事长安排下的忠臣元老级的人物,以陈子翱个人名义资助的犬类援助爱心社在这个非常时期很快就如火如荼的组织了起来。各大报社还竞相对此进行了报道,至于报道后面的评论则有褒有贬,有人认为这种人道主义救助精神值得称赞,甚至还打电话询问如何对“犬类援助爱心社”进行汇款资助;但更多的人则认为在这个人命都保不住的时期,有钱不投资给急需医疗救护设备的医院而去资助狗简直就是荒唐之极。
  其中尤以烨市晚报上的批评最为尖刻,报道记者直接的列举了全国各个医院药品和急救设备的缺乏、资金的不足,而且社评在结语处很隐讳的质问陈子翱问什么不用500万去救急需自己的同胞而去救置人得病的狗。
  而陈子翱则对这些含沙射影指向他的报道不屑一顾。
  然而一段时间之后甚至连冯谋也感到了犬类援助社所面临的巨大社会压力,有意无意的和陈子翱说起社会上有人曾统计过500万足够救多少多少人口的事情。
  “冯叔叔,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次的SRAS吗?”
  “嗯?”冯谋虽然年纪大了,但其精明老练使他在公司里素有老狐狸的“美誉”。可即使是他,面对陈子翱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实际原因的确是很多。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说,sras就是自然界对人类的一种调节。不管是出于生物链上哪一环的生物,如果数量过多就会争夺其他物种的资源,而且会对自然生态造成巨大的破坏,最终导致生物链的崩溃。而一旦生物链崩溃,整个自然以及所有生物都无法幸存。所以为了避免这种灾难的发生,自然就会自发的进行调解,而调节的一种方式就是疾病。如果没有疾病,那现在全球人口不知道要比现在多多少倍,但是这样其他物种和环境就会遭到巨大的威胁,而反过来这又会危及到人类自身以及这个星球的存亡……如果这个时候只是简单的杀死动物而不去保护其他的物种和自然的话,不过是饮鸠止渴的权宜之计罢了,看上去似乎解决了问题,其实只不过是个回光返照,更大的灭顶灾难就跟在后面。”
  冯谋脱下老花镜揉揉人中穴:“……唉,看来我真是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这些想法喽。”
  ………………
  虽然陈子翱一直对各种评论置之不理,但经过冯谋的几次劝说在赴德之前他还是趁视察救助社的机会答应了烨市日报社的采访。主要采访人恰好是纪乐虞,同去的还有梁晓洁,但她在老牌记者出马的情况下也只能给纪乐虞打打下手而已。
  梁晓洁一边参观一边拍下救助社内全新的进口救助设备以及专业认真的医师治疗——要知道早在sras兴起之初烨市内的各个兽医店就因为医疗水平有限、救护设施不足而纷纷关门了。所以对于外面到处都是打狗队的烨市来说,这个救助社的确是猫狗们的唯一避难所了。
  突然间,梁晓洁眼前一亮:“大狗!……啊?!它的腿怎么没了?!”
  刚要扑过去梁晓洁被身边的纪乐虞拉住:“小心,离它远点,感染几率很高的!”
  “乐虞姐,这就是我捡到的那条大狗,可惜后来跑丢了,幸好到这里来了。不过现在好瘦,比原来瘦了几圈呢!”梁晓洁的话里有掩饰不住的难过和内疚。
  两个人一番对话引起了一个护理人员的注意,虽然她带着白口罩看不清样貌,但眼里却满是笑意:“没事,刚刚给他们做过检疫,这边的狗都是健康的。说起来这只大狗还是主动跑到我们‘犬类爱心救护社’里来的呢!”
  “真的?”梁晓洁听到大狗还很健康,高兴的什么似的。
  “可不是!我们救助社的车每天都去外面查找流浪狗,而且随车还配有‘宣传爱心救助犬类’的广播,结果他呀,”护士笑眯眯的看了一眼身边的藏獒,“就像听懂了广播似的,自己跑到我们车上去了!……唉,肯定也是被主人丢掉的,还好自己找了来啊……”
  “我就知道大狗最聪明了!”梁晓洁兴奋得说着……谁也没注意到陈子翱眯起的双眼里射出的冷冷目光。
  “小武,”趁着所有人的都在赞叹那只自救的藏獒的同时,陈子翱低声对自己的贴身保镖吩咐了一句,“一会儿叫医生给那只藏獒重新检查。还有,要保证那只狗是sras携带者,明白了吗?”
  跟从陈子翱多年的小武心领神会,紧了紧安全手套的袖口,径直向一间偏僻的侧室走过去,那里就是给染病的猫狗实施药物注射的处所。
  表面上,陈子翱仍然在简单扼要的回答着记者问题,但与此同时他也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从安乐死室出来的小武,看着他小心的跺到藏獒身边,在谁也没注意的情况下用一根针管扎了藏獒一下。
  “陈总,”在记者散去的时候,小武悄声向陈子翱汇报着,“我用给患病狗验血用的针管扎了他一下。刚刚送去给王医生检验的时候,王医生听我说那只肯定是患病狗就连查也没查,直接把他归到‘感染区’里去了。”
  “嗯。”陈子翱漫不经心的哼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
  梁晓洁出门的前突然有种再看一眼大狗的念头,可回去却听“安全区”的护士说那只藏獒的资料被搞错了,几分钟前刚确诊它的确是sras携带者。最后终于在“感染区”里,梁晓洁找到了那只藏獒,它瘦得几乎可以用皮包骨头来形容,全身的毛完全粘结在了一起,而且散发出一种腐臭的味道,看来上午救助社也只是给他检验而没来的及清洗,谁知道下午就被确诊归到了感染区。
  突然梁晓洁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将是她与大狗所见的最后一面了……
  “陈总,那只狗到底……怎么了?”回程的路上,小武思虑了半天要不要多嘴去问,尽管几次将这个念头打消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的开口了。
  “他是个毫无人性与道德的渣子!死在他手上的动物不计其数……最算再花5000万,再救50000条狗也不值得去救他。”
  “啊??死在他手上的动物不计其数??藏獒……真有那么厉害吗?”小武不解的嘟囔道。
  …………
  半年后,芝加哥。
  陈老先生走进郊外别墅的时候,沈柔正在通过翻译和家庭医生说着些什么。尽管别墅的隔音设施良好,但仍然能听到楼上的喊叫声和争斗声。
  唉,想必儿子今天又发病了。陈老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走进了客厅。
  “爸,您来了。”沈柔看见公公的到来连忙起身迎接,她微红的眼睛里流露出掩饰不去的疲倦。坐在一旁的德维尔医生也客气的和陈老打着招呼。
  “怎么样了?”陈老听到楼上的争斗声终于消失了,大概是被制住了吧。但嘶力的喊叫声仍不断的传出来。
  “又加了三个人,新招的这三个以前在中央情报局干过的……现在上面有12保镖看着呢。应该不会再出事的。”
  “只增加了3个保镖?唉……把以前的那9个人全部换掉换新人吧。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简直饭桶!昨天让子翱跑出去也就算了,居然闹出劫机的事情来。要不是有精神科医生的证明,保释都成问题!”陈老先生气的连拄拐杖的手都有些哆嗦。
  (现在不得不考虑结局走向了。赞同happy ending 的给仑留个1; 不赞同的留个 2 ,多谢多谢!Ps:如果1和2差不多多我就按原来想好的结局写。最后,亲亲看文的所有人!)
  四月潮湿而又温暖的阳光透过丝丝清凉的云煦, 带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甜美, 滋润和香甜, 铺满了整个玉泉路,
  春天以一场异常突如其来的骤雨昭示给大家他的到来, 也让人们意外的享受到了澄清蔚蓝的天宇和带着新抽嫩芽气息的凉风.
  沈柔站在楼洞里一个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静静的注视着远处的一个人影, 马路上略堵的车辆又开始顺畅的行驶, 溅起愉悦的透明水花.
  那个人再一次从布满了灰尘和洗不掉污垢的地下室里走到路旁的林荫道上, 沈柔已经搬到这里来有一个星期了, 她知道他每天都会重复相同的行为:
  先是去一个不大的旅游社做些清扫打杂的工作, 然后再去家乐福超市将每天新到的货物摆上货架, 每天中午吃饭他只会去吃一碗兰州拉面.
  下午则是漫无目的的沿着着个城市寻找一只狗, 没错, 是一只狗.
  那个人就是她的丈夫. 几个月前就是他用刀子挟持了好心地去探望他病情的父亲, 为的只是一张回国的机票和他病态可怜的大脑中的一个想法—去找一只狗.
  而他所讲诉给家人的那些所谓的往事, 比起最失败的荒诞剧还要荒诞不经:
  一个复仇者利用变态的科学家将自己爱人变成狗的故事还是留给那些失败的三流导演去讲述吧, 即使他说一个小行星要撞地球的故事也比这个更可信些.
  乡村连接着城市, 绵延不断的向外延伸着. 他仿佛是疯狂寻找灵魂的一个躯壳, 在每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城镇停留, 每天都满环希望的寻找,
  每晚都一无所获的归来. 一旦在一个地方挣够了路费他又会重新踏上未知而几近无望的征程.
  而最近他越发能够听到心一点点死亡的声音. 所有的人都以为他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的他才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然而这种清醒又时刻逼得他疯狂.
  他有时感到自己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 可是, 心灵又从来没有离自己是如此的遥远.
  口袋里那张从东市一间废弃地下室中找出的一张唯一的合影照好像是命运的召唤符, 逼迫着他疲倦至麻木的身体不停的穿梭在一个个不同的城市或乡村之间.
  每次那些飞驰的列车都几乎要将他的生命狂甩在身后, 积压的疲倦让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渴望哪怕是一点点的温存.
  在充斥着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灰尘颗粒的城市里奔波了一天的他, 将身体靠在一家以最便宜价格出租的地下室门上, 他犹豫的站着,
  最终抬起手轻轻的敲响了暗黑色的小门, 沉闷的声音响起, 但没有回答. 于是他又敲了一下, 又一下.
  “ 哥, 我回来了. 让我进去行吗? ”
  夜的寒意将他的心抽紧. 四周仍是一片死般的沉寂.
  于是他的希望完全坍塌了---他知道一切都玩了.
  左手机械的将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插入钥匙孔中, 旋转......门无声的打开了,屋子里的黑暗被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冲淡了一些. 他悄悄的走了进去,
  屏住呼吸, 侧耳倾听. 似乎觉得在小床上有什么声音. 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 什么都没有, 永远都不会有了.
  他全身僵硬的和衣倒在床上, 沉重的脑袋像灌了钢水一般沉重而呆板.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也许明天, 也许后天, 人们就会看到一个真正的疯子……
  然而他又想起了什么, 从上衣口袋中慢慢摸索出一张照片, 虽然少了左上角, 但并不影响整个画面的完整. 照片很清晰, 摄影效果也不错--
  即便背景上彩灯夺目的旋转木马的光芒也遮不住前面两个人的幸福笑容.
  突然他感到下面有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在碰他的左臂, 他慌忙的坐起来, 却立刻被感动了, 原来是一条大藏獒在趁他进屋的时候溜了进来,
  用柔软的舌头舔着他的手背. 他用手臂环住大狗的脖子, 将面颊深深的埋藏在藏獒背部长长的棕色毛里.
  仿佛知道他的疲惫和孤独, 那只大狗靠得他更近了. 慢慢的藏獒前肢变成了左右上臂, 温柔的抱住了低声抽咽的他.
  原来这世界上竟还有一个人爱着他.
  “ 哥, 我回来了. ”他低声喃昵着.
  可不久他就奇怪的感觉到环住他的那双手臂正慢慢的变得僵硬和冰冷,而他惊慌中抽回的手指间正在滴着红色的液体.晨惊恐的张大的嘴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 是你开的枪吗?……为什么呢? 晨 .”
  “ 不是我…… , 不是我......不是的.”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呢?"门外的另一个自己拿着一只针管嘲笑着朝晨走过来, “或者还是用这个更加管用吧,”
  当冰冷的针管不带任何感情的扎进齐枫曦的身体时, 晨疯狂的叫声将他自己从梦魇中拉出.四周仍旧一片死寂, 没有丝毫光亮的地下室里,
  陈子翱蜷缩在狭小的床上, 有点神经质的不停低声重复着: “ 不是我, ……哥……你在哪? ......不是, 那些不是我干的.”
  “回来了?”沈柔推开檀香酒店的套房门,冷不丁的听到了陈老低沉而又无奈的声音。
  “爸,”她只是象征性的喊了一声就有点虚脱似的坐在了茶几旁的凉椅上,在沈柔所经历过的岁月里,从来还没有什么事情让她感到是这样的茫然无措。小时候的沈柔虽然不是生在大富大贵的家庭里,但做教师的父母一直都很疼这个乖巧的女儿,所以也从没受过任何的苦。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再到大专,沈柔一直听话的按照父母的意愿去走,而一个长期“听话”的人的最大弱点也恰恰就在于当没有人给她指示的时候,她便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了。沈柔就是这样,以往她遇到过的最大的需要自己拿主意的事情就是去买什么菜做晚饭,当失去了父母的安排和丈夫的包揽一切的照顾后,现在的她完完全全的手足无措了,就好像一辆正常运行的火车突然脱了轨。
  夜幕里的屋子中,一个很现代造型的蔓藤花样子的落地灯用柔和的灯光充斥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依然是沉寂的。
  “我明天就叫他回来。”陈老在一声长长的叹息后,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可爸不是说……和子翱断绝父子关系了吗……”
  当那天陈老上楼看儿子却被自己儿子用水果刀挟持后,手下人从秘书到保镖自然一片惊慌,陈氏集团里每个人都知道大少爷的脑子是有毛病的,说不定干出什么事来,所以就迅速按少爷的要求派了架专机送他去了国际机场,当时气的陈老差点脑血栓,大喊着只要陈子翱敢踏出这个家门就和他永远断绝父子关系……
  位于第70层的总统套房里可以看到外面没有星光的阴沉天空和地上车水马龙的一片璀璨。陈老的目光缓缓的从窗外收了回来:“我们毕竟是父子,又哪来的什么隔夜仇呢?我那天,只不过是说说气话罢了。”其实自从陈子翱离开了陈家位于洛杉矶的别墅后陈老就一直派人暗中跟着他,就连这次沈柔回国找他也是按照陈老告诉地址没费什么气力就直接找到了丈夫最近搬到的这个住址。
  “跟何况,”陈老用苍老得露出了缕缕筋脉却仍旧有力的右手指了指自己右边的太阳穴说,“更何况子翱这里又有毛病。那天也怪我,都七十多的人了,跟孩子较什么真啊。要不然,子翱也不可能这么久都一直没敢和家里联系。”
  “爸您不生子翱的气就好了,那我现在就去叫他来酒店住,他现在住的地下室又阴又潮的……”沈柔起身就要出去。
  “不差这一晚。子翱已经睡了吧?他累了一天啦,今晚就别搅他睡觉了。等明天我亲自去叫他回来。”
  “那,”沈柔突然又没了主意,“要是子翱自己不回来怎么办?”
  陈老微叹一口气:“只要他肯回来,不管找人找鬼还是找猫找狗,我用陈氏的力量花钱帮他找。子翱小时候我就没照顾好他,现在怎么也不能眼见着他天天这么受苦受罪的。”
  ……
  沈柔不知道第二天陈老在那个狭小的地下室里和自己的丈夫说了些什么,抑或是丈夫告诉了公公些什么,她只是遵照陈老的吩咐在司机的车里等他们出来。一直有半日那么久,熬到了下午近两点的时候陈老才从楼门口走出来,看到公公一脸凝重的神情,沈柔失望的以为丈夫终于还是没答应一起回来,可不到一秒钟她便惊奇的看到陈子翱也紧随在陈老身后从阴暗的楼道里走了出来,在他的左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旅行包,右手则将一些旧报纸以及档案样子的东西紧紧地扣在胸前,那一叠文件的最上方似乎还有一个长方形的照片大小的纸片。由于距离的关系,沈柔根本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或许是个明信片,或许是个名片,再或者根本就是一张照片。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丈夫带着他的行李出来了,这就说明原来的那个家终于又回来了。这或许还不算沈柔心灵火车的正轨,但至少是找到了方向。
  “还不敢快下去给先生拎行李!”沈柔吩咐了司机一声就打开车门,跑了出去。
  看到高兴的跑下车迎接自己的妻子,陈子翱愣了一下便将那张长方形纸片放到了自己的衬衣口袋里。当沈柔拥抱他的时候,陈子翱不由自主的下意识后退和他身上的僵硬让沈柔兴奋的情绪立刻降温了一大半,原来这里离她的“正轨”还很远。
  陈老咳了一声,说了两句无关打紧的话,将两个人的尴尬掩了过去。
  回到酒店大堂,当陈子翱要另开房间的时候,沈柔没有感到特别的失落和惊讶。其实在德国接受治疗后不久,丈夫的情绪就开始变得不稳定,不但常常睡觉时被梦魇惊醒,而且想起来的零星往事片断也让他彷徨甚至惶恐。沈柔甚至有一次看到丈夫在接受治疗的时候因为控制不住激动情绪而用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扎自己的左臂……而来德四个月之后陈子翱就以情绪不稳定怕伤到沈柔的缘由和她分开住了。可沈柔内心隐约的感觉到这其中还有其他的原因。
  沈柔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个德国的寒冷早上,晨曦的光芒将围绕着桦树的蒸腾雾气驱散,清泉从茂草间的石缝中涌出,轻灵的流淌在碎石间。沈柔被清晨的寒气冻醒,依稀中听见外面的露台上传来的一些细碎声音,她原以为是小曦养的那只已经五个月了的小波斯猫在叫,寻声走去却看到坐在露台地板上丈夫,他将头靠在曲起的两膝上,并没有发现妻子的临近。沈柔刚想叫子翱回去时目光却被他微颤的双肩吸引,她突然发现——原来他正在哭。沈柔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丈夫的各种表情,但她却从来没见过他在哭,这种低低的哭声就好像来自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茫然而无助……
  “沈柔,上楼去吧。”陈老的提醒将沈柔的思绪从往事中拉了回来。
  “噢,好的,爸。”
  …………
  出乎沈柔意料的是陈子翱回来的当晚就去她的房间找她了。倒是沈柔开门的时候惊讶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爸说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找我,我……让你担心了。”陈子翱的神色有些疲惫和尴尬。
  “没关系,我还没有睡……”沈柔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陈子翱突如其来的抱在了怀里,力道却刚好控制在不会弄疼她。
  “子翱……”沈柔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原来的爱就这样突然回来了,快的让她不可思议,快的让她措手不及。
  沈柔原本就是一个喜欢稳定而不愿改变的人,和陈子翱在一起的生活让她感到幸福和满足,所以这让她更加惶恐有任何的变化,以前即使陈子翱想重新装修一下房子也会引发她的恐慌。丈夫给她的爱过于完美,给她的生活过于完美,这使沈柔对“改变”是如此的厌恶。在去德国之前,凭着女子天生的预感与直觉,她隐约感到了这将是对她“完美生活”的威胁,所以在德国时她也一直在劝丈夫回去,因为沈柔觉得自己的“正常生活”正在一点点脱轨,最后竟跑得离她如此之远。
  而这一切竟这样突如其来的回来了!
  “让我听听他的声音好吗?”陈子翱的声音近似于哀求。
  但他的低声请求沈柔却没有听清楚。
  “什么?”
  陈子翱微微的服下身,将头侧靠在沈柔的左胸上。
  沈柔的脸一下红了:“子翱,先进屋去,这里是走廊。”
  陈子翱似乎没有听到沈柔的话,他正在全神贯注的听着些什么,那多日只流露出疲惫和焦虑的双眼里也焕发出了熠熠光彩。
  “我听到他的声音了,是他的声音,枫曦的心脏在跳……”陈子翱激动地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一股寒意从沈柔的背后袭上来,使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子翱你刚刚说什么?”
  陈子翱像没有听到她问话一样,继续专注的听着她的心跳:“那年冬天他去中嘉科学院带我离开的时候,他说以后再也不离开我了,会一直陪着我,不会再留下我一个人了……枫曦他从来不骗我……他现在真的还在这里陪我呢……”
  这次沈柔真的掉下泪来了,原来往日她拥有的幸福依旧还离她那么远。
  32
  陈子翱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敏捷地用有力的右前臂将沈柔白皙的颈部紧压在铺着豪华壁纸的墙上:“把哥的心脏还给我!”
  沈柔的内心涌出难以名状的恐惧,面对她的丈夫眼里有着一种野兽濒死时凶狠和绝望的光芒,这是沈柔从没见过的一面,以往的陈子翱总是对她款款深情,柔言细语,甚至没有大声对她大喊过一次。于是沈柔不可抑制的尖叫起来,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与求生的叫喊。
  赶来的保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陈子翱拉开了,因为他几乎没有任何的反抗,沈柔的叫声似乎也惊醒了他,就在陈老先生匆忙赶来并试图将儿子劝回房间的时候,陈子翱回头朝尚在恐惧中的沈柔抱歉但礼貌的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刚才情绪有点失控,吓到你了。真的很对不起。”
  “又怎么能怪你呢?亲手肢解了他的是我,是我……”陈子翱在喃喃自语的时候颓然的低下了他的头,沈柔看到在他垂头的那一刻,眼里浮现出了无尽的悔恨,但很快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长长的黑亮刘海从陈子翱高洁的前额滑下来,挡住了他眼里的一切波澜。
  沈柔独自躺在酒店套房内的西班牙复古式的大床上,陈子翱刚才那种决绝的眼神让她想起了4个月前在芝加哥别墅里的那一幕:
  当时德维尔医生正在尽职尽责地将陈子翱的精神状况叙述给陈老和翻译听,最后也少不了加上几句安慰的话。因为沈柔不懂英文的缘故还需要听翻译的解释,而陈老则在直接向德维尔医生询问一些病情的进展。
  原本陈子翱在德国进行了两次脑部损伤复原手术后,是继续留在那里接受后继治疗的,但随着后继治疗期间陈子翱越来越多的难以控制情绪的自残行为,沈柔几次劝他离开,但都被陈子翱以后继治疗还未结束,他尚未能完全想起以前的一切的缘故将沈柔的请求一口回绝了。沈柔不明白一个人以前的记忆是否真的这么重要,但她明白原来的那个对她呵护备至的丈夫似乎变得原来越陌生……而她挽救这一切的方法就是以陈子翱难以自控的自残行为为由,劝说陈老将他接到了美国最好的精神理疗医院来做检查和治疗。
  然而并未如沈柔所愿,即便离开了德国事情也没有任何的好转。当丈夫在上周告诉她他已经完全想起了以前的一切并且执意要回国找一只狗的时候,沈柔满腹的委屈也终于爆发,这八个多月以来离自己越来越疏远的丈夫,完全陌生的异国生活——沈柔一直生活在担心与不安中。难道自己丢下国内的父母陪丈夫走到异国他乡得到的就是夫妻生分?难道自己丢下护士工作在家相夫教子这么多年得到的只是一声抱歉?
  沈柔明白自己算不上聪明美貌,这个显赫的婚姻以及丈夫几年来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爱的确好像是灰姑娘童话一样,但不管怎么说,要么就干脆不要让她拥有这一切,既然上天已经给了她幸福又怎么能够这么残忍的夺走??
  面对妻子歇斯底里的发作陈子翱只能沉默,一直到沈柔发泄完了才独自离开。
  “不管以后怎样,我还是会照顾小曦和你的,但是现在我必须回国找他。”
  听到陈子翱最后的这个承诺,沈柔心里有无尽的失落。但为了小曦也好,为了她自己也好,沈柔决定全力来维护这个家的存在。于是陈老第二天就收到了沈柔发给他的传真,那是一份关于陈子翱现在具有轻微精神分裂倾向的报告,在陈老下午接到沈柔告知他陈子翱将要回国的电话后,陈老让冯谋与陈氏驻加拿大公司的总经理爱尔华;威尔留在温哥华继续谈判,而他则只身一人回到了芝加哥。
  虽然说国内的SRAS业已好转但陈老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叫精神状况和情绪都不稳定的儿子独自回国,而儿子在恢复记忆的治疗过程中出现的自残行为更是叫他担心不已。
  …………
  翻译将德维尔医生报告的病情详细的给沈柔翻译完毕后,沈柔客气的向医生道谢并将他送出了别墅。陈老则独自去了楼上看望刚刚“发病”了的儿子,然而就在沈柔和翻译从门廊回来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便神色慌张的跑下楼来,用英语对跟从陈老来的两个助理焦急的说着些什么,沈柔虽然听不懂英语但也能本能感到事情有所不对,不到2分钟她便看到丈夫用水果刀一边挟持着陈老往楼下走,一边大声的用英语向陈老带去的一班人命令着什么,口气中的坚定和决绝简直不容任何人质疑。后面的一大堆保镖则是小心翼翼的跟着,既不敢离开也不敢上前。
  “子翱,你先放下……”沈柔的话刚开了头便被陈子翱扫向她的凌厉目光吓了回去,把“刀”字硬生生的吞了下去。陈老则是气的脸色通红,直骂陈子翱是逆子。
  陈老手下的一帮人先是被吓住了,在短暂的商量了几句后便开始由韩特助打电话。
  “他们在说什么?”沈柔不敢再和陈子翱讲话,只得用发抖的声音问身边的翻译。
  “陈总说他要陈氏立刻派一架直升飞机送他到国际机场,韩特助他们答应了,现在正在给集团驻美总部打电话。”翻译也被这阵势吓得不知所措,话里明显带着慌乱。
  不到20分钟花园里便传来巨大的轰鸣声,直升飞机巨大的螺旋桨扇叶卷起的空气气流刮得人几乎站不住,地上的草完全被吹的伏倒在地上,花圃里面的红玫瑰、风信子、紫罗兰则被吹的东倒西歪,有的早就折了枝干。
  沈柔看到陈老对丈夫的厉声斥责,看到丈夫临走时的对父亲的内疚,看到他望向她的充满歉意的眼神,看到陈老盛怒下扔向儿子的拐杖,看到丈夫对父亲临走前的绝然一跪,更看到的是丈夫奔向飞机时毫不犹豫的坚定——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遮盖住了一切声音,沈柔听不见丈夫临走前说了些什么,她面前的所有就像是一幕哑剧。
  但那个时候后沈柔就已明白,她的爱人和那些原本属于她的幸福完完全全的被这架升上天空、变得越来越小的飞机带走了,越飞就离她越远……
  窗外的夜莺还在唱着暮的挽歌,沈柔就这样在余惊未了中以及在对发生在芝加哥的一切的回忆中,沉沉的睡去了。
  …………
  一年后。
  “爸,你叫我?”陈子翱在敲门后推开了陈老的办公室门,将手里的一叠材料放在了陈老的桌上,“这是上半年的帐务报表,还有我们和‘大中联合’一起开发家用可视电话的计划书,刚才张部长来电话说这项计划已经被国家批准了。”
  “嗯,先坐吧子翱。”正在看股市新闻的陈老将老花镜摘了下来,轻放在旁边的琥珀镜架上,“那个,你那边……有他的消息了吗?”
  陈子翱没有回答,只是颓然的摇了摇头。
  “哎,”陈老长叹一声,那历经沧桑的叹息声在陈子翱听来就好像是一个绞架,将他的心瞬间绞的喘不上气来,“有些事爸爸早就想和你说,但你刚回来的时候情绪不稳定,所以我也就一直没开口。现在事情也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我想也该和你谈谈了。我知道这一年来你一直在找他,派人去找,自己也去找。我看见以前你们的照片了,也看到他发表的报道和文章了,还有杰罗姆博士的实验报告我也看了!那个在国际科学界臭名昭著的混蛋教授!你当初根本不该雇用他!……”看到儿子眼里的痛苦,陈老缓和了一下语气,“唉,……你是我儿子,你在受到中嘉那样的对待后做出这些事,爸爸能够不怪你,但是这不代表外人也能不怪你,不代表他还能再接受你……爸的这些话只是想给你提个醒,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陈子翱的眼里露出一丝向往与希望的光芒:“只要能找到他,我用我的一生还他,不管他是人还是藏獒,可是……”,他眼里刚才的那种光芒如流星般转瞬即逝,瞬间又黯淡了下来,恢复成了往日的无底深潭,里面隐藏了无尽的哀伤,“可是我就怕……”
  “你就怕连这个偿还的机会都没有了。”陈老将南美运来的上好烟丝放进了烟斗里,“爸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人海茫茫啊!想当初我找你就找了将近20年,那藏獒又能活几年?他还有多长的时间能等你找到他?你别忘了SRAS期间几乎所有的狗都被杀死了!而且它本身又携带有SRAS病毒,说不定早就已经……”
  “不会!不会的!我问过小武了,他说他当时特意找了一个没用过的一次性针管扎了藏獒一下。他肯定那上面是不带有SRAS病毒的!小武的曾爷爷在唐山大地震时被困在废墟下面,就是他家的狼狗每天给他叼吃的才坚持了3天多没死,最后还是狗的叫声引来了救援队给挖出来的。后来他们家就一直遵循‘不许杀狗、不吃狗肉’的祖训。这是小武亲口告诉我的!……没有!他肯定还没死!肯定没死!”
  看到儿子激动而狂乱的表情,陈老将右手缓缓的放在他的肩上,好让儿子慢慢的冷静下来。陈老知道子翱在各种事情的处理上都格外的冷静、果断与理智,偏偏一旦遇上任何有关齐枫曦的话题,他的情绪就会完全的失控,更谈不上有任何的理性可言……
  其实陈老心里明白,儿子所说的那个人尚且活着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不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陈子翱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闪亮的屏幕上显示出是冯特助来的电话:
  “喂,陈董,康健医院来电话说您今天可以去看望齐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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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他见到面前的这个高中生时心似乎被重锤敲打了一下,望向陈子翱的如灰鸽子翅膀一样的眼眸里略带着几分腼腆。那独有的浅褐色眸子,不知道在陈子翱的梦里出现了多少回……永远带着温柔的笑意,永远充满希望的光芒,永远带着宽容和坚韧……
  “齐扬,快起来,陈叔叔看你来了,你可得好好谢谢叔叔啊,要不是你陈叔叔花钱,你能住这么高级的病房?啊?”齐扬的父亲热情的将陈子翱往病房里让,“这孩子太腼腆,不爱说话,您别见怪!”
  那个叫齐扬的孩子在父亲的招呼下连忙从病床上下来,面对一直盯着他眼睛看的陈子翱,齐扬有点手足无措的傻乎乎的站着。(--__--|||||||||||||||可怜的孩子~)
  “这孩子,还不快点给陈叔叔倒茶,就知道傻站着。”齐扬的母亲也催促道,尽管是埋怨的一句话,还是掩饰不住她对儿子的浓浓爱意。
  “不用忙,不用忙,我不渴。”看到赶着去倒茶的齐扬,陈子翱忙拦住他,“眼睛还痛吗?”
  “不痛,医生说没什么事。”齐扬朝陈子翱礼貌的一笑,眼睛里流露出的笑意让陈子翱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这孩子!”齐父仍然在旁边埋怨道,“医生说是用眼不卫生导致眼角膜发炎!你说说你,啊?!知不知道你有多幸运!要不是你陈叔叔资助开办的慈善器官库,你现在还得在盲人学校呆着呢,一对眼球上百万,爸妈的一辈子的工资也买不起一对给你做移植啊!你还不好好爱护眼睛,对得起你陈叔叔吗?啊?!”
  “别说孩子了,”陈子翱见齐扬又被父亲说的低下了头,赶忙拦住了滔滔不绝的齐父,“其实要谢的话应该谢自愿捐助器官的那些人。”
  “对对对,”齐父连忙附和着,“要谢谢自愿捐助器官的人,更要谢谢您,器官库的机器设备、医护人员、连做手术的医生都是陈先生花钱聘请资助的呀,谁说为富不仁?谁说无商不奸?谁再说这话我齐华茂一定拿您去反驳他们!您真是善人,大善人……您不知道去年年初我们知道扬扬可以接受免费眼球移植手术时那个高兴啊!以前根本不敢想他还有恢复视力的那一天……多亏了您。手术一结束我和他妈妈就想去谢谢您,可不巧您那个时候刚好去德国了,后来我们没去成您倒来看我们了,真是太失礼了,太失礼了……”
  齐父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一根细针,深深的扎进了陈子翱的心里,每次他一想到齐枫曦视力良好的眼睛是在被他打了麻药后生生被手术刀切割下来的,陈子翱就感觉心脏痛得要窒息一般。他感到自己已经无法再直视这双眼睛,于是他只好起身告辞。
  “不行不行,扬扬已经收了您太多的钱和东西了,每次您来看他都留钱,这次住院的费用又全是您花的,我们齐家欠您的太多了。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再收您的钱了!”面对陈子翱拿出来的两万元钱,齐父齐母坚持不要,最后在一番推托中,陈子翱还是执意将钱塞在了齐扬的手里,仿佛只有这样他心里的痛才会稍稍减轻一点。
  “保护好眼睛!”陈子翱临走前又忍不住地叮嘱齐扬,也忍不住地又看了一眼那熟悉的浅褐色眸子。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该感谢这家人,感谢齐扬,如果不是齐扬的存在,他现在怎么可能看见这双依旧可以流露出各种感情的清澈眼眸,充满着生命力的眼眸……
  陈子翱几乎是跑出康建医院的,如果可能的话他不愿意在里面多呆一秒。三年前获赠齐枫曦肾脏的那位老人上个月因为晚期癌症刚刚在这个医院里辞世,正在出差的陈子翱赶去参加了她的葬礼,被移植的肾脏则在火化之前被取出保留了下来……
  外面温暖的阳光和宜人的微风让人很惬意,大街的对面就是华大医学部,镶着洁白建筑瓷砖的大楼外壁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当初齐枫曦的身体就是被无偿捐给这里供学生做实习解刨的,陈子翱有一次听人闲聊时说在有些大学里那些供教学用的尸体是泡在一个福尔马林的药池里,需要用的时候就用钩子钩上来,而不够严谨的学生们则以一种极不尊重的方式在尸体上用锋利的手术刀随便来进行一些所谓的“手术”。
  陈子翱甚至没有勇气去验证这些说法的真假,他只是觉得彻骨的寒冷。在不知道多少个被梦魇惊醒的午夜陈子翱都希望自己能够完全的疯掉,以便彻彻底底地逃脱这些痛苦,然而他又不得不时刻用理智时刻维持着自己的清醒,因为只有他清醒着才能去不停的寻找齐枫曦,而越快找到他他生存下来的希望就更大一些。
  停车场旁边有一个自动售货机,陈子翱投进三枚一元硬币后一听带着凉气的冰咖啡掉了出来,这曾经是齐枫曦最喜欢喝的饮料,和晨一起住在那个狭小的地下室里的时候,齐枫曦夜间赶稿子困了就会到小区的自动售货机那买上一听,有一次晨忍不住喝了一杯,满口凉凉的苦意,不但不像果汁汽水一样好喝,还害得他晚上睡不着觉。
  陈子翱将那听冰咖啡打开,尝了一口,这次好像苦的更加厉害了。
  手机悠扬的旋律又响了起来,是小武打来的。
  “陈董,找……找到了……”小武结结巴巴的说,“他自己回家来了,看上去就是前几年看大门的那个藏獒,不过……”
  “不过什么?”陈子翱几乎是飞跑向车的,几乎还是满着的冰咖啡在颠簸中溢了出来,溅得陈子翱西装上到处都是。
  “不过变化挺大的,我也不能确认,右后腿是断的,可是另外一条后腿好像也残了,来的时候它腰后面的半个身子都是拖在地上的……欧管家刚刚把它送到嘉荷区的宠物医院去,叫我给您打个电话……”
  陈子翱将手机扔在驾驶座旁边,汽车歪歪扭扭冲出停车场的时候好像还划到了旁边的几辆车。
  ……
  陈子翱知道小武为什么不能确认了,远远望过去那就是一团肮脏的抹布,藏獒身上的毛完全失去了光彩,但骨头却格外突出的显露出来,身上有几块碗口大的伤口尚未愈合,直接曝露在外面的血红的肉已经腐烂,留着白色的脓,化脓处竟还有很多蛆在不停蠕动着,而它的颈部则被铁链之类的东西勒出一道明显的疤痕,医生诊断说藏獒的腰骨断裂,所以小武才会看到它来的时候是用两条前腿拖着后面的半个身子过来的。
  陈子翱赶到的时候只能透过玻璃远远的望着无菌室里医生所作的一切抢救,哪怕他能够靠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勇气去真正走过去、面对他。
  闻讯赶来的鲍威尔医生终于从无菌室里走了出来,表情严肃的将陈子翱带进了另一间房间:“没错,根据x光片我可以确定它颅腔内的是……人脑。Andy,我想这就是你要找的那只藏獒了。首先作为朋友我想提醒你,绝对不要让其他医生检测他的大脑,否则当初参与这项移植手术的所有人都将面临被起诉,就连您也可能被牵连;而作为医生我想我应该告诉您一些关于这只藏獒的情况,虽然还没有详细检测,但我怀疑它……哦,对不起,我该说‘他’……我怀疑他的大脑是否还能作出正常反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要知道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精神崩溃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关于这一点,等你将他从这个简陋的宠物医院转移到康健医院特别治疗护理所的时候我会为他做进一步检查的,当然,如果我们还来得及的话……”
  “您这是什么意思?”陈子翱听到鲍威尔医生的最后一句话,反应就好像是被雷击了一般。
  鲍威尔医生用一种充满同情的复杂眼光看着陈子翱:“我是说,凭现在的医术水平,他最多还有几天的生命,也许是3-4天,也许5-6天,不可能再长了……也许就是——今晚。”
  
  34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会一天也等不了的把你从牢里救出来,可是我没有。
  所以你为我坐了6年的牢,还差点在里面自杀身亡。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不会让那些混蛋“债主”碰你丝毫,可是我没有。
  所以我指使谢明飞差点要了你的命,就因为你当初为了救我而“敲诈”了他偷税得来的黑钱。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绝对不会让你在建筑工地上受苦,绝对不会亲眼看着他们取走你的心脏,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肢解你的身体,绝对不会对你开枪,绝对不会拿你母亲的生命来威胁你,绝不会叫人拿带病毒的针管去害你,更不会将你的大脑……移植到……藏獒身上……
  陈子翱将头靠在了藏獒背脊处,他闭上眼睛去抚摸藏獒长长的黑色皮毛,他想象着自己正在抚摸齐枫曦那深褐色的短发,只不过齐枫曦的头发是光泽顺滑的、带着微微的海洋气息,那是他常用的一种海洋型洗发水的清香。而陈子翱面前这只藏獒身上的毛却被肮脏恶臭的泥水粘黏在一起,几处化脓的伤口散发出浓重的腐肉气味——他曾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陈子翱刚想到这些心里又被重击了一下,这两年多来齐枫曦受的罪又何止是自己看到的这些……
  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应该是我找到你的消息,接你从牢中出来,然后我们住在一起,每天都在一起,我们不要佣人,我每天早起都给你做潮州炒饭,你不是说我做的比饭店里的好吃吗?不,不吃炒饭,我给你做香辣蟹,我知道哥喜欢吃海鲜,可以前每次哥赚了钱带我去饭店的时候,都是你在旁边看着我吃……
  陈子翱的眼泪无声息的滑落下来,将白色的床单润湿。
  ……白天我们去上班,晚上回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散步,一起看球赛,一起睡觉。周末还可以去打高尔夫,我听你原来的同事说你很喜欢打高尔夫和网球,可惜我都没机会看你打……不过现在打网球的话你不一定能赢过我,我们比赛好不好?……
  对了,我们还要去荷兰,哥不是说我们可以在那里结婚的吗?我们买两个一模一样的白金钻戒,还要举行一个最豪华的婚礼庆祝,在荷兰注册登记之后我们就在欧洲度蜜月,去法国、意大利……
  哥,别睡了……你醒醒啊,求你醒醒吧……
  对面病房里住的是一个上体育课时从双杠上摔下来的高中生,大概是因为住院的日子太无聊的缘故,他的walkman几乎是随身携带的。今天他按动播放键的时候吓了一跳,原来声音不知被谁调成了外放的,于是张信哲的“回来”从男孩的病房里倾泻了出来:
  想看你眼睛 你却给我背影 / 就像满天星 都跌进大海里
  我被放逐的心 / 又要往哪里去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 / 就算曾经几乎拥有幸福的完美
  你的心回不去了对不对 ? / 你要的再也不是我能给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眼看就要让满心遗憾为爱受罪
  你的心回不去了对不对?
  如果问原因 可能更承受不起 ……
  一个值班的小护士连忙跑了过来,对着听音乐的男孩把手指放在唇间,示意他把声音调低。对面的那个高中生尴尬的笑笑,赶忙把声音调到内放型,然后将耳机戴上。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洒满整个医院的楼道,刚刚洒上的消毒水在温暖阳光的照射下升腾成透明的气体,慢慢的飘向空中。
  男孩房间的对面传来了再也压抑不住了的低沉哭声,那种痛从心里发出来,以后也再不会停止……
  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吗?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
  …………
  然而出乎所有医生意料的,齐枫曦竟然醒过来了,而且醒过来的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早。
  “我想,是他自己不想死,这是件好事。”徐医生如是的对陈子翱说。自从齐枫曦转院以来,比鲍威尔医生更权威性的脑科学专家理查德;徐就接手了齐枫曦的治疗工作。徐医生早年在国内时就致力于脑科学,后来又去国外留学并从事相关课题的研究,自从连续两年度获得“诺维斯奖”后他分别担任了澳大利亚两所大医院的神经科主治医生和瑞典一所医学院的院长。就在一年前,他从澳洲被陈子翱高薪聘请来,为的就是随时准备着接手齐枫曦的恢复治疗,当然相应的,他对齐枫曦被作脑部移植手术的事情也就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我们都是该下地狱的一群,我、还有许多人都在用动物做实验,而你用人来做实验……或许,或许我们都是该下地狱的一群。”徐医生突然不想再说下去了,只是在临走前叮嘱陈子翱不要再刺激病人。
  陈子翱已经在齐枫曦的床前守了两天,每时每刻他都能感觉到齐枫曦的生命似乎正在一点一滴的流走,而他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他一步步地走向死亡。他试图和醒了的齐枫曦说话,但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齐枫曦就像没有反应的雕塑一样,他甚至不用吃饭,一罐罐输进去的葡萄糖将他维持在生存与死亡的边界线上,每次陈子翱刚和他说些什么,齐枫曦便闭上眼睛要沈沈睡去。
  后来徐医生告诉陈子翱这只藏獒可能曾经被人强按到水里、试图将他溺死,或者是它自己出于求生需要而在水里长期的躲藏过。现在它的耳膜已经被污水浸泡的发炎而且左耳还常常出血,所以无论陈子翱再和它说什么,它也听不到了。
  “他聋了,即便你再说一万遍爱他他也听不到了,”徐医生对两天来一直在藏獒身边轻声说话的陈子翱说,“当然,它的右耳可能还保有微弱的听力,仅仅是——可能。”
  于是陈子翱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的守着他,沉默的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地死去。
  到第四天的时候,陈子翱派人带来了一个手提电脑,他开始打字在上面给齐枫曦看。
  “哥,我找了最好的医生,他们会治好你的,让你和以前一样健康。”
  “哥,我是混蛋,你千万不能死,为一个混蛋死太不值。”
  “我再也不报复了,谁都不报复了。哥,你信我,我发誓!”
  “哥要是需要什么就按键盘告诉我。”
  “哥,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不理我……”
  齐枫曦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现在就连徐医生也不得不怀疑它已经神经崩溃了。
  可是就在第二天清晨,陈子翱从齐枫曦的病床前醒来,突然发现闪烁着的手提电脑荧屏上有一个阿拉伯数字“3”。他猜测可能是自己睡着时不小心碰到了数字键……
  ……
  “多给他点生存的希望,要是一个人自己不想活了,医生的医术再高明也没有用。”陈子翱听到了徐医生的话后,特地将小曦带到了齐枫曦的病房里。
  他似乎看到齐枫曦一直暗淡的眼睛在看到小曦时闪过了一丝光芒。
  陈子翱将小曦拉到齐枫曦的身旁:“小曦过来看看齐叔叔,你不记得了?原来你掉到湖里就是叔叔救你出来的。”
  小曦冷冷的站在齐枫曦的床前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打量着齐枫曦:“你不是我叔叔,是狗!妈妈说你是坏人变的狗!你看你,脏死了!我小时候就是你把我叼到湖里的,现在又来和妈妈抢我爸爸,本来爸爸对妈妈最好了,都是因为你才不理妈妈的,你是坏人变的狗!!坏人!”
  “小曦你说什么?!是谁告诉的你这些话的!”陈子翱生气的把小曦拉出了病房,离走前小陈曦还充满狠意的地瞪了藏獒一眼。
  “哥,小孩子不懂事,你别怪他。”陈子翱在电脑里打出这句话后,齐枫曦连看都没有看便闭上了眼睛,然而不到两秒钟他又睁开了眼,在陈子翱惊喜的目光中在电脑上打出了阿拉伯数字“2”。
  ……
  “我想他的大脑还是对外界有反应的,”徐医生盯着闪光屏上“2”,沉思了一会儿,对兴高采烈的陈子翱说,“不过你知道这些数字有什么意义吗?”
  陈子翱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和巨大的喜悦中:“不知道。但是哥肯理我了,他肯和我说话了!!”
  “陈先生,我想和齐先生单独的谈一次,这对他的治疗是相当有好处的。”
  …………
  当徐医生单独从屋内关上齐枫曦病房门的时候,齐枫曦仍旧没有任何反应的躺在病床上,两眼无神的望向天花板,黯然一片的双眼里,没有任何光彩和生命的迹象。
  徐医生从齐枫曦的床前半蹲下:“枫曦,我知道你能听得见,也能理解我的话。还记得我吗?”
  徐医生摘下白色的口罩,对着齐枫曦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和辛酸。
  齐枫曦看向徐医生的眼睛睁大了,片刻,他的眼里面竟也流露出了欣喜和惊诧。
  “我是徐剑啊,中嘉科学院的徐剑。你想起来了?你这个家伙!早知道现在会是这样,我当初就决不帮你带晨出去!现在的陈子翱已经认不出我了,不过还好你记得我。”……
  …………
  “徐医生,怎么样?”在外面听到徐剑的按铃后,陈子翱焦急的跑了进去。
  徐剑垂头丧气的从病床前站了起来,摇了摇头:“我对他做了详细的检查,对不起陈先生,他现在还没有任何理性认知的反应。”
  “怎么可能,他明明当着我的面打出这个‘2’字的!”
  “这些没有意义的数字不能说明他具有正常人的思考能力。”
  陈子翱手捧着电脑愣在了那里,他进入病房的时候齐枫曦仍然没有知觉似的躺在那儿。眼泪不可抑制的从陈子翱的眼里滑落下来。
  “陈先生,如果齐先生有非常想见的人、挂念着的人,您最好让他们见一面,这样对他的治疗非常有帮助……比如说,咳,比如说他的父母。”徐剑含沙射影的提醒道。
  陈子翱想起了齐枫曦的母亲,在他从德国治疗回来后就发现齐母已经饿死在了那个恐怖地下室的狭小隔间里,而地下室里的“野兽”们也因为长期无人喂食而互相残杀厮咬,里面尸体一片,血腥味和腐肉味混杂在了一起,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不行!”陈子翱下意识的立即反驳了徐剑的话。如果齐枫曦知道是因为自己离开了国内而导致了他母亲饿死在了地下室里……陈子翱不敢想象齐枫曦会有多么的憎恨他,他感到自己比以前齐枫曦所憎恨的那些冷酷、贪婪而残忍的人更加肮脏。
  可陈子翱没有注意到在他坚定、决绝地说“不行”的时候藏獒身上的瞬间颤抖和眼里的浓重悲哀,也没有注意到徐剑望向他的冰冷目光。
  以后的两天之内徐剑一直忙着准备齐枫曦的手术。而陈老竟出乎意料的带着沈柔和小曦来看齐枫曦,陈子翱怕小曦再说出什么话来刺激到齐枫曦便带他到医院的院子里去玩,在花园转了一圈后竟发现陈老单独一个人站在医院大楼的入口处。
  “爸,沈柔呢?”
  “她说想和他单独谈两句。”
  “其实,徐医生说……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到声音了。”陈子翱哽咽的说道,“还是让他多休息休息吧,我上去叫沈柔下来。”
  陈子翱刚想往里走的时候,他听到两个正在玩水枪的小孩子一边嬉闹着一边喊道:“6、5、4、3、2、1,发射!!”他记起了齐枫曦打在电脑上的那些数字,猛然回想起了那个两年零七个月的约定,今天早上枫曦在上面打了个“0” ,没错,时至今日,刚好两年零七个月,原来他是在提醒自己……
  陈子翱的头脑突然一炸,一个可怕的想法冒了出来,难道这个倒计时不仅仅是提醒他要记得以前约定的诺言,照顾好他妈妈,同时也是……“现在似乎是他自己不想死,要知道如果一个人自己不想活了,医生的医术再高明也没有用。”徐剑的话再一次的回响在陈子翱的耳旁……
  是呀,过了这两年零七个月,他就没有任何牵挂了,也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陈子翱发疯似的朝医院大楼跑了过去,就在他刚刚要进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听到了周围人群的一片惊呼声,潜意识下他朝齐枫曦的病房窗口望过去,一只藏獒从特等病房的露台上掉了下来,还没等陈子翱反应过来就已经重重的摔在了医院外面的水泥地板上……
  而此时的沈柔,正呆呆的站在齐枫曦病房的露台上,表情木然的向下望着……
  鲜血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漫延开来,陈子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把齐枫曦抱到了急救室的了。他只记得漫长的有如一生的等待后,徐剑从抢救室里气急败坏的冲了出来的,手上还带着做外科手术的手套,而手套的上面则沾满了齐枫曦的鲜血。没等陈子翱开口徐剑就狠狠地给了他一拳:“混蛋!他已经死了!是你害死的!”
  这句话似乎击碎了陈子翱的精神和整个灵魂,他已经感觉不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拳打脚踢了,如同痴呆了一般的蹲在地上喃喃的念叨着:“哥已经死了?!是我害死的。哥死了,是我害死他的……”
  35
  “幸与不幸,快乐与悲伤,我们自己又能够带走多少?其实真正能带走它们的唯有时间罢了。”
  三年之后……
  欧阿姨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刚好碰到小曦放学回家:“阿姨,我现在能上楼去看爸爸吗?”
  陈老看了一眼左右为难的欧阿姨:“来,小曦过来,跟爷爷说说昨天在妈妈家过的怎么样?”
  小曦嘟着嘴走了过去:“妈妈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爸爸妈妈都最疼小曦了,爷爷也疼啊!”
  “可是妈妈现在总和那个讨厌的黄叔叔在一起,上周说好要陪小曦去动物园的,可昨天黄叔叔一来又不去了。”小曦满脸的不高兴。
  “小曦乖,爷爷明天带你去动物园好不好?”陈老知道现在沈柔,也就是他的前儿媳正在忙着准备和妇幼保健站的儿科大夫黄医生的婚礼,前几天还来了个电话请陈老去参加下个月的结婚庆典。算起来她和儿子离婚已经3年多了,又找到了新的归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甚至是大家都期盼看到的事。只是,再看看自己儿子现在的状况……陈老的眉头又皱紧了。
  三年前齐枫曦死后陈子翱便像傻了一样在急救室门前坐了两天,然后直接去了警察局自首,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在精神科医生检查后,陈子翱被鉴定为了严重的精神病患者,警察局甚至连审问都没有审问就直接送他去了玉河精神病院。
当然,他在那里还不到一天便被陈老接了回来。当时的陈子翱的确如医生所说的已经精神失常了,时而清醒时而迷乱时而疯狂,他疯狂的时候不再是像在芝加哥别墅里时一样一心往外跑,但一次次的自杀行为更让家里人胆战心惊;他头脑迷乱时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需要他人耐心的去哄去照顾;而陈子翱偶尔清醒时的作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去警察局自首,不过每次不是被陈老拦住就是被警察当成精神病人送回家来。
  又是一个明媚的五月,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前儿媳妇又要再一次的步入结婚殿堂,可陈老也不知道这三年来一直需要特别护理的儿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
  “文先生,我想您以后不需要再到我这里来了。”蓝医生微笑的站起来和文介握手,“你现在的精神状况很好,这三年多您恢复的真的很快。”
  “谢谢您蓝医生。”
  “不要谢我,您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人,也很坚强乐观,现在我真得很高兴能见到您这么坦然地面对过去的不幸。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再找我联络。哦,还有,代我向徐剑问好。”
  “好的,一定一定。”文介简单的和蓝医生道过别后已经是晚上8点半。他出来的时候刚好华灯初上,心理诊所位于烨市主干道南京路上,不远处就是热闹的步行街,广场上小乐队演奏的音乐飘飘扬扬的传了过来,各式霓虹映照下的酒吧里异常热闹,夜色笼罩下的烨市仍旧一片繁华景象。文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能死,当初那么艰难都活了下来,现在更不能死,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转世没有轮回没有地域没有天堂没有痛苦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希望——真的什么都没了。
  文介朝西华街走去,那里的烨市晚报社是上个月他决定重新去工作后找到的第一份差事。文介拿了一打白天寄去的文稿,准备带回家批阅,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因加班而出去买盒饭的梁小洁,这个丫头是刚刚从华市的一家大报社调来的,据说是因为母亲病了需要人照顾她才辞去了华市里的美差来了这里。文介见到她礼貌的打了个招呼,心里暗想如果让这丫头知道她曾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知该是如何的惊讶。
  …………
  坐在车里驾驶座的冯谋看着陈老紧缩的眉头不敢多说些什么,栽满松柏的墓园里一片安静与祥和。陈子翱正独自在不远处的一块墓碑前半蹲半跪着,墓前则放满了白色的康乃馨和淡紫色的“勿忘我”。冯谋知道这几天陈子翱的精神状态比前一阵子又差了很多,其实每年的五月都会这个样子,因为,这是那个人去世的时节。
  这三年来的每天傍晚,陈子翱都要来墓园看望齐枫曦,这几乎成了他每天必做的功课,比吃饭睡觉更加必不可少。平时都是由小武和几个保镖护送他来这里,而最近陈子翱每况愈下的精神状态让陈老越来越不放心,进入五月以来都是由陈老亲自送陈子翱过来,而每次来之前都要提前派保镖在齐枫曦墓的周围埋伏好,或者躲在不远处的丘陵下的草丛里,或者假扮成看望亡故亲人的家属,陈老这样的小心怕的就是陈子翱万一疯病发作而在这里自杀。
  “枫曦,他们还是每天关着我,你怎么还不回来带我走呢?”陈子翱用双臂环绕着刻有齐枫曦名字的墓碑,像个孩子一样的喃喃自语着,“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对了,最近他们给我的东西都很好吃,还有你好多喜欢的海鲜,不过我带不来,每次我往口袋里放的时候欧阿姨都会把我的衣服拿去洗,”接着陈子翱像个耍了小聪明的孩子一样嘻嘻的笑着,“不过我还是偷着带来了很多。”
  他松开脖子上的领带、又解开了自己的白衬衫,所有周围的保镖都警惕起来,准备着随时扑上去将少爷带回家,而坐在远处车里的陈老和冯特助也紧张的朝这边巴望着。当大家看到陈子翱只是将两只龙井虾和一只很大的香辣蟹从衬衣里面拿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陈老将右手撑住了太阳穴,无奈的叹息着。
  “还有,”陈子翱将手伸进了出门时欧阿姨给他穿戴整齐的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再掏出来时手上握了满满的一把包装格外精美的瑞士巧克力糖,“枫曦,最近看守我的人给我的糖也特别好吃,我都给你留下来了,看,我有好多哦,这里还有……”陈子翱说着就去掏另外一个口袋,可手刚伸进去就发现墓碑前还堆着昨天带去的一堆日本水果糖,陈子翱又愣住了,“哥,怎么这些你都没有吃呢?以前我给你的糖没有这个好吃你都喜欢,怎么现在不吃了呢?”
  陈子翱拨开一块夹心巧克力糖递到墓碑前:“哥,你尝尝啊,真的很好吃……枫曦,别不理我,你说带我走的,是你说再也不丢下我一个人的。我错了枫曦,我谁都不报复了……别不理我啊,枫曦……”
  陈子翱独自在墓前举着一块巧克力糖,好像走失了的孩子,终于哭出了声来……
  …………
  文介审完稿子已经是深夜两点了,他刚刚躺下便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枫曦,开门。”
  文介(这两个字是从“齐”字上下拆开来的)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把门外的人拉进屋来:“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在外面叫我枫曦。”
  “我记得了,记得了。”徐剑含糊的答应着一屁乎坐在沙发上,“累死我了,昨天晚上给香港地产商做肝脏移植手术,我就没睡成,谁知到今天晚上政市长的车又在二环撞了……困的我都快睁不开眼了……”
  “又和姗姗吵架了吧?”齐枫曦看着面前睡眼惺忪的徐剑,心想政市长要是看到他这个样子,肯定撞死都不敢让他操刀做手术。
  “知道还问!要不然怎么也不会跑到你这儿来挤地儿呀。不,我和姗姗那不叫吵架,叫以口角的方式联络感情。”
  “行了你,一周就被老婆赶出来3次,一赶出来就过来搅和我睡觉。”
  半躺在沙发上的徐剑嘿嘿的笑了:“哎呀,难怪人家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的,这有个20多岁的儿子就是好啊!要不然我现在可真是无家可归了。没关系,赶明儿爸爸就把工资卡从你妈那儿偷出来,咱爷俩儿出去搓一顿去。”
  齐枫曦知道徐剑还是以前那种嘻嘻哈哈的脾气,但还是详装生气的锤了他一拳:“你要是还想我收留你就闭嘴。”
  徐剑左手有节奏的轻拍着沙发,脸上挂着无赖的典型笑容:“儿啊,好歹我也算是你的再生父母了,至少你也要拿出点哪吒孝敬元始天尊的劲儿吧。你不知道现在克隆人体是要判终身监禁的吗?我自打从那个姓陈的混蛋那儿听说了你的事就开始到处找你的器官细胞了,在康建医院卧底一年多我容易吗我!啊?!要知道在那一年里万一有人发现我在搞克隆人体的项目,爸爸这辈子就玩儿完了。怎么?现在爸只不过是在和你妈妈吵架的时候来你这里吃吃晚饭,睡睡觉就有情绪啦?快快,给你爸下碗面条去,对了,再煎个鸡蛋……”
  齐枫曦拿起围裙,进厨房的时候对徐剑说了一句:“早知道现在受你如此的胁迫勒索,我当初就该提醒沈柔,让她先把我带到屋顶上再往下推。”
  片刻,厨房里传来“滋”的一声,明晃晃的鸡蛋已经下了锅。
  “枫曦,”徐剑走到了厨房门前,靠在了推拉门的门框上。
  “嗯?”齐枫曦抬头问他,“你小子还想吃什么,一快说。”
  “你真的没事了?我听蓝医生讲你已经不去他那里做心理治疗了。”徐剑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但里面却满含着关切。
  一股暖流冲进了齐枫曦的心里,难怪古人常说“人生得一知己足以”。他宽慰徐剑般的笑了笑:“当然没事了,我现在的身体年龄还是24,我要重新活过去了的那十年,活给自己看。哪怕我活着多审一份稿子,多帮一个人……呵呵,就算是像小学生作文里写的那样:每天守在路边,扶一位老奶奶过马路……即使这样我也还是有用的,对不对?……在过去的那十一年里,我早就发现死才是最容易的一件事,可我偏偏不死,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希望都没了……没错,我是对不起我爸我妈,所以我现在更要好好活着,因为我知道他们肯定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因为绝望而死掉对不对?更何况我还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好兄弟,当初冒死帮我我才能活下来,我更要好好活着。林肯说真正的强者是敢于用微笑来迎接生命中一切不幸的人……”
  “没错、没错,”徐剑高兴的打断齐枫曦的话,卖弄般的说到,“林肯还说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那个,……敢于直视淋漓的鲜血……我过去就想我们的齐枫曦同学这么乐观向上、天塌下来当被盖,怎么能死呢?”
  齐枫曦哈哈的笑了起来:“你说的那句话是鲁迅说的”,随即,他的眼神又变得深沉起来,好似外面的满窗夜色,“谢谢你,徐剑。”
  徐剑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别老说这话,当时是你命不该绝,还好从三楼掉下来的时候只是心脏停止跳动,大脑没受太大撞击,要是那时候你脑死亡了,我也救不了你。你以为我真是元始天尊啊?”
  “不过,”齐枫曦似有难言之隐,“有件事……我刚才就想告诉你……我,很对不起你……”
  “我们十多年的好朋友,也算是生死与共过了,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面对吞吞吐吐的齐枫曦,徐剑爽快地说道。
  “你的煎蛋糊了。”
  徐剑抽了抽鼻子,这才发现屋子里已经充满了糊味,再看煎锅里,黑乎乎的一坨东西上飘出了几缕黑烟:“啊!!我的煎蛋……齐枫曦,我要杀了你!”
  八月的碧蓝天空有着令人神往的魅力,夏日的气温也好似唤醒了人们的热情,人工栽培在道路两旁的月季也在极力伸展着它们的枝叶,散发出阵阵幽香。
  “你真的要去吗?”徐剑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似乎还带着午后的睡意。
  “是啊,这是从希腊回来的第一批代表团。我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个采访机会的。”齐枫曦微侧着头用左肩夹住话筒,手里翻阅着最近的奥运新闻。
  “可是去华市……真的没关系?你都快四年没回去了吧?”
  “啊,是。放心,我不会走丢的。”
  徐剑见齐枫曦打着哈哈、避而不谈往事,便也不再追问下去,开始开玩笑问他是不是想见过去在华市报社交的女朋友纪乐虞了,齐枫曦笑着应和着说是是是,早就想找她再续前缘了。两个人说笑了几句便挂掉了电话。
  “文介,飞机票我已经买好了,这张你的。”和齐枫曦一同去华市采访的梁晓洁将一张机票放在了齐枫曦的办公桌上。
  “谢谢。”齐枫曦拿起票来看了看日期,“19号的?伯母出院是17号吧,刚好可以去接她出院。”
  齐枫曦的细心让梁晓洁挺感动,脸都稍微有点红了,但还是装作大大咧咧的答道:“啊,是啊!我妈说了,她住院的这些日子你帮了那么多忙,等出了院一定要叫你到家里吃顿饭呢!”
  “不用了,让伯母好好休息吧。同事嘛!帮忙还不是应该的。”
  “不行,话儿我可带到了,到时候你可得去,要不然老太太又该骂我了!”
  梁晓洁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时感觉脸还是有点发烧。对面的小美看到了朝她使了个眼色,色色的笑道:“晓洁你好厉害,倒追哦。”
  梁晓洁朝她做了个鬼脸,也压低声音说:“现在什么年代了,倒追有什么稀罕,比起你看得那些BL小说来,我 ‘纯洁’多了我。”
  …………
  “子翱,车好了。小武在下面等着呢!”陈老上来催的时候正看到陈子翱抱着小曦,小曦双手环绕着陈子翱的脖子,懒趴趴的赖在爸爸的身上。两人似乎依依不舍的样子。
  “小曦乖,爸爸要去医院复查,让欧阿姨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小曦听了这话,乖乖的从爸爸身上爬下来,离走前还“叭”的亲了陈子翱一口,“爸爸要快点回来哦。”
  陈子翱倒好像非常不舍似的,又将小曦紧紧地搂了回去:“小曦要听话,以后别让爷爷操心。”
  “嗯,小曦听爷爷的话。”
  陈子翱站起身来:“爸,我现在精神很好,有冯叔叔、小武和我去就行了,您就不用跟着了。”
  “没事没事,我跟着我自己放心。”最近这三个月以来,疯了三年的陈子翱突然精神迅速的好了很多,虽然偶尔还得打镇定剂,但理智清醒的时候明显比以前多得多了。甚至上两个月还能帮陈老打理公司里的事情。让陈老吃惊不小,那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虽说如此,每月一次的复查他还是要亲自跟去才能安心的。
  …………
  一场秋雨一场凉,齐枫曦和梁晓洁要去机场采访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齐枫曦跑到对面地超市给梁晓洁买了一把伞,然后两个人就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他打开了一半后车窗,在烟雨朦胧中打量着这个城市,那些熟悉的建筑里似乎还留着他往日的回忆,而新近开通的道路、刚刚筑起的楼群则时刻提醒着他岁月的流逝,人世的变迁。
  汽车从中山路一个转弯,驶入了新华路。齐枫曦远远的便看到了康建医院的白色建筑和如同基督教里钉着耶稣的十字架一般的红十字。就连齐枫曦也惊诧自己居然能这么平静的打量着这所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巨大转折的医院,或许是真的不在乎了,对那个人也再也不在乎了……
  动物与人,既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可偏偏晨是介于两者之间,自从懂事起便被母狼抚养的他在感情上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狼,齐枫曦不知道如果把他换到晨的位置上,先是看到自己的“母亲”被人类打死在面前,被残忍的拨皮;再看到自己的“同类”在为了人类进步的名义下被作药品试验、烧伤试验……而自己则被当成大脑试验的最好材料……齐枫曦不止一次的想,如果是他,他会不会对人类作出相同的报复?
  在作为藏獒而逃亡的那些日子里,齐枫曦永远不会忘记当人们见到浑身肮脏的他时那混杂着鄙夷和厌恶的嘴脸,sras之前有偷狗的人将他逮住送往饭店的,有好市民为了城市整洁而打电话给市区管理中心的,sras发生之后则是人人对他避之不急、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而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他不知道多少回看到城市里的“打狗队”将被人抛弃在大街上的小狗干净利索的打死,看到他们将全身生满烂疮的无证狗活活烧死……在正常的时期,人类可以把动物在为了人类“进步”的名义下当成试验的材料,在生存所“必须”的名义下当成各式美肴和皮毛大衣,甚至在“精神娱乐”的名义下当成开心的工具;而在sras这样的非常时期,人类同样也可以无情的以“正当”的名义慌忙的去将这些曾经自愿或是被迫地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多的动物抛弃在街头,再由他们的政府派专人去完全的灭绝。最让齐枫曦发笑的是当时唯一一个救助犬类的中心,竟然是由那个人出资办起来的。可是齐枫曦又笑不出来,除了人,没有一个动物是能够笑的。
  …………
  站在洗手间外的小武有点心慌的看着手表,陈子翱已经进去了20分钟还没有出来。终于,小武再也忍不住地推门进去,却惊讶的发现里面竟是空无一人……
  现在的康建医院主楼是在原来医院的基础上加盖了4层的,这一点从最上面4层的瓷砖上就能够看出来,下面楼层的外部瓷砖已经有些微微发黄了,而上面的却白的发亮。
  康建医院位于新华路东南拐角的对面,出租车从那里转弯的时候刚好能看到医院大楼的背面屋顶。一直看着这所医院而感慨万千的齐枫曦就在车要拐弯的那一刹那突然看到医院楼顶的边缘上站着一个人,三年前的一幕瞬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师傅,停车!!”
  开出租的中年胖子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停在医院门口,康健那有人要跳楼!”
  “那这儿也拐不过去呀,离前面掉头的地方还好远呢……”司机一听也心慌着急起来。
  齐枫曦没等他说完就一脚踹开了车门,朝梁晓洁喊了一声打110后就直穿马路飞奔过去。
  清晨开始下起的小雨到了现在已经快停了,只是偶尔有几滴雨珠从逐渐放晴的天空上滴落下来,医院屋顶上的风强劲有力的刮着。陈子翱朝下看去,那种着天蓝色风信子的花圃旁,刚好是齐枫曦三年前离他而去的地方,他有些释然的笑了,好似从三年多的噩梦中解脱了出来。
  “枫曦,你知道吗?三年前我就想从这里和你一起走了。可是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好人死了以后都可以去天堂的,坏人则要下地狱去受苦。你现在肯定已经在天堂上了,可像我这样的人,即使死了也一定会下地狱的受苦的吧,我不怕受苦,可我怕到了地域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至少现在我还能每天去你的墓前看你,在那儿我能感觉到你的一丝气息,我怕我死了以后……就连这点气息也抓不到了。”
  “大夫,快,楼顶有人要跳楼自杀。”齐枫曦飞奔入医院大厅后抓住了他见到的第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在我这一生中只有两段日子是幸福的,一是和妈妈在山林里的时候,再就是和你一同逃亡的时候。和妈妈一起时虽然经常挨饿受冻,可在狼群里的那段时间我真得很快乐。和我一起玩儿的小狼,也从来不把我当成异类。可是后来你告诉我,我不是狼,是人。但如果我是人的话,为什么我回到了人类社会后反倒每天都被关在一平方米的铁笼子里?为什么那些人切割我的大脑拿我当试验品?两年啊,我被他们关在笼子里将近两年,那么矮的笼子,我连站都站不起来,就在那段时间我看见妈妈的皮被拨下来挂在了标本室,看见他们给一只狼狗注入病毒再实验他们新研制的药物效果,看到一只猫的颅骨裂开大脑被植入芯片,还看到它们把猴子的胳膊放在冷柜里冻僵再截肢研究它的冻伤程度……”陈子翱无奈的笑着,“我当时觉得人这种东西太残忍。
后来,我出来了,冯叔叔告诉我那是为了“人类的进步”不得已而为之的试验,好吧,那些是不得已的,可把黑熊关起来每天抽取胆汁,偷猎东北虎拨皮卖肉,还有先让猴子在桌子上表演再活生生吸它脑汁的把戏是不是也是不得以?因为人吃了果子狸得非典就要杀死所有的果子狸,因为一场流感也可以杀死所有的鸟类,还有为了市容整洁,那些无人认领的流浪猫和狗就都要杀死——相比起来,那些在实验室死掉的动物倒还真是死的恰得其所。”
  刺耳的警笛声从医院外面响起来,由远及近。
  “……所以我报复了,这是我一生的错。我毁了你,我的恩人、我的爱人,如果没有你的存在我会厌弃整个人类,可你是天使,你让我看到了人美好的一面,我还记得你出去加班时照顾我的李奶奶,教我哑语、给我买衣服的韩老师,还有经常免费送给我们加菜的兰州面馆老板,他们都是好人。我今天来医院之前小曦突然跟我说每个人都是天使和恶魔的综合体,有伦理道德和人性的约束,就是天使;反之就是残忍冷酷的恶魔。不知道他那么小,这种话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可我知道你是守护我的天使,你处处护着我、还救我出来,甚至为我坐了六年的牢……为什么让我遇见了你呢?如果你从来都没有碰到过我该有多好,那样子你现在肯定会生活的很幸福,是我把你给毁了,枫曦。你不在这个世界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张主任,今天电梯检修,不能用。”一个护士对正在猛按电梯按钮的张医生说,而被她叫做张医生的人身后还跟着4、5个警察。
  “这边来。”张医生在护士讲完这句话后便一边快跑着一边用手示意着身后的警察,“安全楼梯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枫曦,我已经入基督教了,因为兰德神父和我说每个人生下来都是有罪的,但是不管早晚,只要人们肯诚心的向上帝忏悔,就能得到上帝的救赎……我知道自己是有罪,我害死了那么多人,还害死了你、你的全家。所以当我听到兰德神父这么说时,高兴得一个星期都睡不着觉,我开始想我是不是还有机会?是不是还可以去天堂,在那里见到你?”
  “快一点,在这边。”齐枫曦也带着医院警卫室的几个小伙子将一张紧急救生用的高弹性鱼网运到了医院大楼下。刚才他碰到的那个主任医师则带了几个110警察正在往楼顶上跑。
  “这几年我真的在尽力做个好人,我把私人存款捐给了一个残疾人协会、还有刚成立的动物保护协会,对了,我还捐助了100所小学……上周做礼拜的时候,我问神父上帝会不会宽恕我,在天堂里收留我?他说会的。我那时就想,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陈子翱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而哽咽,“枫曦,三年多了,我是真的受不了了,再这么活着我真的受不了了,让我去找你行吗?你看到我,会不会恨我,讨厌我?……你放心,我不会再去打扰你的生活了,真的。我从没奢望过你能够原谅我,我只想远远的看着你,看你高兴的活着就够了。”
  救生网已经被运到了楼下,几个警卫正仓皇着试图打开它,齐枫曦仰头往高达11层的医院楼顶上望过去,在逆光方位的他只能看到一个高高的黑色身影,看来那几个上楼试图阻止病人的医生和警察还没有赶到,齐枫曦将两臂在头顶上交叉挥舞着,形成一个“叉”型,他正努力地向楼顶上的人做出“不要跳”的手势。
  陈子翱如梦幻般的仿佛看到齐枫曦站在他三年前坠地身亡的地方,正朝他微笑着挥手……
  “枫曦,是你来接我了吗?”
  耳边的风呼啸而起,如飞翔般下坠的感觉竟是这么好,原来通往天堂的路真的很简单……
  “快点撑起来,再往左面一点。”楼下的救生网刚刚打开,几个警卫员拉着网的四个角,正奋力的朝四周跑去,试图将救生网完全的撑起来。
  下坠的人的身形和面孔在齐枫曦的瞳孔里逐渐放大,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终于看清那个人是谁了。而那人看到他时,完全绝望的黯淡眼睛里闪现出了狂喜和希臆的光芒。
  巨大的冲撞力将刚刚撑起来的救生网又压了下去,北面角上的两个警卫在一片慌忙中没能拉住网角。他,终于还是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齐枫曦看到鲜红的血从他的额角上流了出来,周围响起一片病人们和家属们的惊慌叫喊声……而躺在地上的那人却好似忘了一切般的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他正在努力的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齐枫曦愣住了,但他只是犹豫了一秒钟便迅速的转身而去。
  “过来呀枫曦……别走。”陈子翱的声音小的连自己也听不见 ,“等等我,等等……别丢下……我……”
  陈子翱看着齐枫曦在认出是他后迅速的决然离去,只留给他一个熟悉而模糊的背影——那个从天堂上下来接他的天使终于还是丢下他一个人走了……一种晶莹的液体从陈子翱心底里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双眼,也模糊了他的意识。最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在陈子翱的整个意识完全坠入黑暗的瞬间,无边无底无尽的绝望终于将他的全身完全彻底的缠紧。从齐枫曦转身离去的瞬间,陈子翱的所有希望就如同脆弱的泡沫一样,完全的破灭了。他想自己最终还是掉到地域里来了……
  枫曦,永别。
  …………
  “医生,快一点!在这边!”在齐枫曦的催促下几个急救医生气喘吁吁的抬着担架跑了过来。
  “谁也别动他,”一个年轻的医生对警卫和周围的人群喊着,齐枫曦知道摔下来的人肯定会骨折,而外行人随便搬挪病人造成的后果往往是严重甚至是致命的。
  赶上来的一群医生迅速而小心的将陈子翱抬到了担架上。
  “谢谢您,先生。”那个流着短发的年轻医生对齐枫曦道了一声谢就赶忙指挥着大家将陈子翱抬进了医院急救室。
  地上触目惊心的鲜红血液依然在向四周漫延扩散着,这个地方,就是三年前沈柔推自己下来的地方,齐枫曦又想到了那个人痛苦的眼神,那里面是心没有死过的人所不会拥有一种绝望……
  “文介,”梁晓洁也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过来,“人送去急救了?”
  “嗯,”齐枫曦抬起头,眼睛如缀满繁星的夜空一样熠熠闪光,只是似乎弥漫了些雾气。
  快走吧,一会儿赶不上采访了。他说。
  …………
  “先生,请您等一下。”赶出医院大门的陈老拦住了齐枫曦,但当他看到齐枫曦的相貌时陈老惊讶的半天没说上话来,这个人,和儿子床头上那张他最珍贵的照片里的人——简直是一模一样!
  “您,您是齐先生吗?”陈老的这句话几乎是未经思考脱口而出的。
  “不是,我姓文。”齐枫曦平静而简短的答道。
  陈老也感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知道那个人已经在三年前死掉了。儿子每天去墓园见的不就是他吗?
  “噢,谢谢您今天……”
  “没什么,我只是路过这里刚好看到了。对不起老先生,我还有个重要的采访需要赶时间,再见。”齐枫曦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
  齐枫曦和梁晓洁的奥运报道非常成功,回烨市后张头还特地表扬了他们两句,接着又分别给了他俩一些好的采访机会。今天刚好是梁晓洁叫齐枫曦去她家里吃饭的日子,据说梁妈妈从中午就去菜市场了,这会儿不知道已经为她的准女婿做好了几桌子的菜了。
  下班以后趁着等梁晓洁去隔壁房间复印稿子的功夫,齐枫曦终于还忍不住地去翻报社里的报刊栏了。隔壁房间里的复印机
  “咔嚓咔嚓”的响着,伴随着梁晓洁哼跑调了的曲子齐枫曦从一叠各式各样的报刊杂志中抽出了“华市早报”,8月21号的,8月22号的……8月25号……
  “陈氏集团总裁陈子翱先生于昨日上午10时在康建医院顶楼跳楼自杀,经医生抢救后无效,于今日凌晨1点死亡。自杀的具体原因尚未知晓,但据陈子翱先生的私人医师透露,陈子翱先生最近四年的精神状态一直非常不稳定,曾被判定为严重精神病患者,并时常带有强烈的自杀倾向。对于陈子翱的这次自杀,陈氏集团前总裁、其父陈建君先生,尚未对媒体有过任何表态……”
  温暖和煦的夏末的风透过报社半开的窗口吹了进来,墙壁上的常春藤在宜人的风儿中沙沙的作响,一片尚且绿着的梧桐树叶子在空中旋转着、飞舞着,最后终于轻轻的飘落在了地上。齐枫曦仿佛看到报社的楼下站着一个高个子的17岁男孩,正朝自己的方向望过来,他有着修长健美的身材和乌黑发亮的短发,深潭一般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寒星般的凛冽光芒。当他看到齐枫曦后便开心地笑了,他张开嘴对齐枫曦说了句什么,但齐枫曦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男孩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便微笑着对他做了个哑语手势——
  我爱你,枫曦。 永别了。
  有一滴晶莹的泪水落了下来,慢慢的将齐枫曦手上的报纸浸湿……
  
  37
  夕阳透过白色的百叶窗, 将病房的地板镀成了条状的古铜色.
  陈老进屋的时候耳边依旧回响着鲍威尔医生的话: “ 幸好防护网拉开的及时, 卸掉了大部分冲力, 陈先生只是脑部受到了轻微脑震荡, 大腿腿骨骨折,
  彻底康复大概需要4,5 个月的样子........”
  “ 子翱, 感觉好点了吗?”
  寂静了一下午的房间里, 那个靠着病床背半倚半坐着的人像木偶一样沉默.
  “ 刚才沈柔带小曦来过了,听说你还在睡觉他们没进来, 和我聊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陈子翱好像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依旧保持沉默.
  “ 子翱你两天没吃饭了, 想吃点什么, 我叫饭店送过来.”
  屋顶上的空气似乎要压的人喘不上气来, 还是一片沉默.
  “ 唉,” 陈老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 有个人你总该见见吧, 是他叫保安拉起来的救生网, 在你失去知觉以后也是他叫围观的人不要动你,
  跑去找来的医生……如果当时那些保安或者是病人上去抬你进医院的话, 你的左腿, 可能永远也好不了了.”
  陈老一边说一边将那天他在医院大厅里追赶齐枫曦的那段监控器录像放进了电视下面的录像机里.
  电视里的蓝屏被清晰的图像所取代, 画面是医院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 陈子翱清楚的看到右下角上的日期刚好是他坠楼的那一天.
  画面上的陈老先生匆促的赶到医院大门口, 拦住了正在向外走的一对年轻男女.
  这个老式监控器的录影带上是没有声音的, 但从图面任何人都看的出陈老先生对那个男子说了句什么.
  那个有着修长背影的男子听到陈老的话后似乎犹豫了半秒钟, 但还是回过了身来……他的面容清晰的落在镜头上, 仿佛就在眼前.
  “ 我已经派人调查过他了, 不过我想即便我不说, 你也肯定知道他是谁吧.”
  陈老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会对现在的儿子更好一些----是将齐枫曦还活着的事实永远的隐瞒下去还是开诚布公的讲出来?
  他也不知道今天的这种做法会不会给儿子和那个人带来更多的苦痛. 当看到儿子这几天来的精神和身体状况, 作为父亲的他实在来不及考虑那些更长远的事情了.
  电视就摆在病床正前方, 无声的画面里, 陈子翱看到里面的那人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
  齐枫曦第一次在拥挤的市区把车开到了100迈以上, 上周末他和梁晓洁去馨洁家装公司看中了一对落地灯, 今天下午刚好是公司送货过来的时间.
  可就在下班之前他接到了一个大学生集体中毒事件的紧急采访, 等从江大医院出来的时候都已是烨色冥冥, 华灯初上之时.
  随着一声 “叮咚” , 电梯门缓缓的打开了, 齐枫曦看到一个人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半靠在墙上, 而那人的旁边就是两盏大落地灯的货运包装箱.
  齐枫曦很是吃了一惊, 其实早在一个多小时以前, 他开车飞飙到双新大厦的时候就放慢了车速, 因为那时他听到大厦上面的钟刚好敲了7 下----
  送货的人即便再有耐心也是不可能等上一个半小时的, 所以齐枫曦干脆减慢了车速, 甚至在回家之前还从饭店里买了一份鳗鱼炒饭.
  “ 先生真对不起您, 我单位临时有事回来晚了. 辛苦辛苦, 快点屋里坐.” 齐枫曦实在想不到面前这位送货员竟真的等了他三个多小时,
  感激加上内疚让他格外热情的把人往屋里面请.
  可那个高大的送货员在听到他的声音后身子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哎? 您怎么了?” 齐枫曦一把扶住有些摇晃的他, 同时也看到了从楼道里正对着这个方向的窗户那正吹进来很冲的过堂风, “是不是刚才吹感冒了,
  我这里有药……”
  那个搬运工抬起头来, 齐枫曦看到在他陌生而平凡的脸上一双格外引人注目的深黑色眸子熠熠生辉.
  “ 不用了. 谢谢, 我没事.” 他好像怕见人似的又低下了头.
  齐枫曦听到他说话时的声音还在发抖, 更加笃定了他确是受了凉, 可刚想拉他进屋去, 他就像逃一样的连电梯也不等, 直接从逃生楼梯那里跑了下去.
  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齐枫曦一个人对着电梯门顶上显示着楼层的一排数字, 看那些从小到大排列的红色数字正在不停的闪烁着.
  ........
  齐枫曦没有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又遇到了那个 “送货员”.
  就在清晨他开车出门的时候, 他发现给他开宜居小区车道大门的警卫刚好是昨天给他送货的那个人, 可他刚想下车打个招呼那人就已经飞快的跑回了警卫室.
  正在齐枫曦感到有点莫名其妙的时候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 文介, 快点! 我今天穿的短裙, 站在楼下快被冻死了.” 梁晓洁在电话里的声音和平时有着很大的不同, 似乎声线高了很多.
  “ 我5分钟就到,” 齐枫曦在他刚开始工作不久的时候就发现他住的宜居小区离梁小洁家只隔了两个路口, 在大概一年前他就开始接晓洁上下班了.
  梁晓洁虽然参加工作比齐枫曦还早, 薪水也不低. 但她除了要给常年卧床的母亲花去大笔医药费外还要供一个妹妹上学.
  生活竟过得比4年前才重新恢复工作的齐枫曦还要拮据.
  在梁晓洁挂断手机的同时齐枫曦也加快车速冲出了车道大门, 在驶上正道拐弯的时候他碰巧从后视镜中看到那个 “怪门卫”
  正从警卫室的窗户里一直朝他开车的方向望过来.
  然而齐枫曦心里的疑问并没有维持多久, 在正午吃工作餐的时候它就自动解开了:
  馨洁家装公司给他打来了电话, 解释说昨天给齐枫曦送货的那两个搬运工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他回来, 只好将落地灯再抬回公司,
  谁知道正出大门的时候警卫出于安全原因拦住了他们, 当问清他们抬东西的缘由后, 那个警卫便主动签收了运货单,
  并写了一份保证将货物交到用户手上的担保书……
  “ 对, 两个落地灯我都已经收到了, 谢谢! 嗯, 好! 没问题! ........ ”
  齐枫曦一阵寒暄过后他觉得自己早上真该下车去正式谢谢那位好心的门卫.
  38
  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伸展出长长的枝叶,好似一个热情的主人伸出他欢迎的手臂,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晓洁,你从车里等一下。我把灯从楼上搬下来就回。”齐枫曦下车后想要锁上车门。
  “哎,先别锁。我去对面超市买点酸奶,家里定的牛奶到期了,下周才能续上。”梁晓洁说着也从车里走了出来,她下意识的往下拽了拽身上的短裙,然后便半跑着穿过马路到对面去了。
  齐枫曦搬灯具回来的时候恰好碰到了佐浩——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个奇怪门卫的名字,而且巧的是每次他干活的时候似乎总能碰到他。齐枫曦礼貌的朝他笑了笑:“还没下班吗?”
  “没,”佐浩似乎是个很害羞的人,和齐枫曦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更不要说直视他的眼睛,“今天是晚班……哦,文先生要帮忙吗?”
  还没等到齐枫曦回答,佐浩就已经接过了他手里的落地灯箱子。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没关系,只几步路而已。”齐枫曦还没来的及推辞佐浩就已经扛着箱子走开的了。
  从公寓门口到停车处真的只有几步路的距离。
  “放在后车箱就行了,好啦,就那里就可以。多谢多谢,一会儿一起去吃饭吧,还有晓洁,就是那天你见过的我那位同事。”
  “不用,”佐浩连忙摇着手拒绝,“这里离不开人。还有一刻钟我就上班了。文先生快去吧,别让梁小姐等久了。”
  齐枫曦笑了:“现在是我等她,她刚才去对面超市……”
  齐枫曦的话被大街上传来的一阵急刹车声打断,接着是人们的一片惊呼声。齐枫曦下意识的朝外面大街上看过去,却只能看到一辆失控了的车重重的幢在了邮局门口。
  纷纷扰扰中还是传来了几声清楚地喊叫……
  “快报警。撞到人啦。”
  “肇事司机呢?”
  “打120急救电话……”……
  邮局的左面就是“天天超市”,齐枫曦的心里立刻涌起一阵恐慌。
  …………
  烨市中心医院。
  因为下班时段的主干道异常拥挤,佐浩一路背梁晓洁来到的市中心医院。
  “梁小姐的家属在不在?在手术单上签个字。”一个不高不矮的娃娃脸医生走了出来,黑色的刘海扁扁的贴在了额前。
  齐枫曦想到了梁晓洁年事已高的母亲。怎么也不能让老人受这种刺激。
  “ 我是他的家属。”齐枫曦伸手接过了手术单。
  “梁先生您好,请问您的血型也是E型吗?”
  “我不姓梁我姓文,”齐枫曦看到医生刚刚张开的双唇,随即补充道,“我不是她的直系血亲,我是她的未婚夫。还有,我是A型血,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医生合上了刚才微启的双唇,皱了皱眉头才又开口说:“刚才蓟门桥上出了一起交通事故,32人受重伤,其中刚好有两个兄弟也是E型血,这种血型虽然不能说是罕见但也不像ABO型那么常见,所以一般医院血库里的储备都不多。因为这起车祸的缘故,现在中心医院的血库里已经没有同血型的血液了,所以我们还不能动手术。”
  “哪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们从别的医院找到相同血型的血液。”流着短短刘海的娃娃脸医生依旧保持着镇定,“其实现在最好的方法是能有相同血型的亲属在这里,梁小姐的情况不是很乐观,急需手术,可是我们不能担保在相应的时间内调用到合适的血液……”
  齐枫曦想起了晓洁高血压的母亲,老人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输血的话太冒风险……齐枫曦一边想一边用修长的手指拨通了梁晓洁妹妹的大学寝室电话。
  当齐枫曦听到梁晓菡的室友叫她听电话的时候,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还好这个丫头没有又跑出去玩。
  “晓菡你是E型血吗?”
  “E型?不是啊,我是AB型的。哎,你是文介哥吧。我姐就是E型血啊,你找她。”晓菡和梁晓洁一样,心眼也是直来直去的,从来不会想人家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即使那是个很奇怪的问题。
  “我知道了。”齐枫曦叹了一口气,挂上了电话,“医生,麻烦您尽快……”
  “我们会尽力的。”站在齐枫曦面前的医生看到了齐枫曦垂头丧气的样子也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忽然娃娃脸医生睁大了眼睛,伸手指向齐枫曦的身后,“哎!你!不许把外面卖的盒饭拿到医院里来,现在医院的警卫怎么什么都不管!”
  齐枫曦刚一回头就看到佐浩正拿着一盒盒饭站在那:“文先生,”他无奈的看着喝斥他的医生,“要不……您出来吃点饭吧?您今天的晚饭还没……”
  “我不饿,”心里格外烦躁的齐枫曦甚至是有点粗暴的打断了佐浩的话,他转过身来,声音也变得哽咽,“医生,请您一定要救救她,下个月就是……晓洁的婚礼了……”
  “文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医院会尽全力抢救您的未婚妻的。我们现在已经在全市各大医院里找E型血液了……”
  “我是,”齐枫曦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我可以给梁小姐输血,我是E型血。”
  佐浩的这句话在医生和齐枫曦之间引起瞬间的沉默,突然长着娃娃脸的医生裂开了一个笑脸:“那太好了。……这位先生,我先带您去化验室,然后会有护士带您去手术室的。”
  “好”,佐浩跟着医生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将手上的盒饭塞到齐枫曦手里,“文,文先生,多少先吃一点吧。梁小姐……一定会没事的。”
  在齐枫曦面前,他依旧一直低着头,即便是在他说话的时候。
  ……
  佐浩醒过来的时候梁晓洁就在他的旁边病床上挂着点滴,脸色虽然不是太好但已有些许红润,佐浩下床的时候因为抽血过多的缘故他感到一阵巨大的眩晕。病房里静静的,白色的床单和淡蓝色的墙壁更给整个房间添了淡雅和清爽。佐浩半蹲在梁晓洁的床前,眼睛看着她心思却飘忽到了另一个地方。
  “你一定要好起来啊,”他对她低声说,“要不然……枫曦会伤心的。下个月就是你们的婚礼了,快点好起来啊……请您,给枫曦幸福……”
  …………
  “吃不吃梨?”齐枫曦坐在梁晓洁病床前的椅子上,正想削个梨给梁晓洁吃手上的水果刀便被抢了过去。
  “我自己来,你削的皮那么老厚,害我每次都得吃酸了吧唧的梨核。”梁晓洁很快削好了一个晶莹剔透的雪梨,却递给了旁边床上的佐浩,“佐浩,给你。”
  “不用,我不饿。”佐浩有点不知所措的慌张回应道。
  梁晓洁笑了:“谁说饿了才能吃梨的,拿着吧。”
  “梁小姐……”
  “叫我晓洁就行了,别这么客气,这次还多亏你了呢!”梁晓洁笑着对他说,“噢,对了,您没通知您的家里人吗?”
  这两天的确没有任何人来看望过佐浩。
  “我,我父亲不在烨市。母亲和哥哥……都去世了。”
  “哦,对不起,对不起。”梁晓洁连忙道歉,“那你一个人在这儿也挺不容易,以后有什么我们能帮的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不要客气。”
  “佐浩,”齐枫曦的声音总能引起佐浩心里的一阵颤动,“你除了干门卫还有其他兼职吗?我在报社里认识的人比较多一些,或许可以帮你换个好一点的工作。烨市这里的生活消费挺高的,只靠门卫的收入太辛苦了。”
  “不,我喜欢在那里做门卫。”齐枫曦没想到佐浩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当初好不容易才可以在那里做门卫的。……而且我没上过学,什么学历也没有,户口也不是这里的。现在这个工作——不错。”
  “那你有什么专长没有,比如几级厨师之类的。”梁晓洁在一旁不死心的提醒道。
  佐浩笑了,但还是摇了摇头,“我只能认识基本的汉字,能看懂书而已,写字都很难看。还跟我父亲做过几年的生意,知道一点金融管理的东西,但也没有系统的学过,但哪个公司也不可能雇佣一个从没上过学的人做总经理、董事长对不对?哦,我还会点英语。”佐浩想起了他在国外治病的那4、5年里学到的英语。
  “这样子吧,我给你找一些兼职的翻译工作。你现在的工作也可以继续干下去,不会有影响的。”每次齐枫曦微笑着对他说话的时候,佐浩总有春风拂面的感觉。佐浩低下头,偷偷的体会着这种幸福。
  “那好。谢谢文先生。”佐浩答应了,毕竟凭他现在的收入,生活的确太过拮据。单他一个人还好办,可现在他家里还有一个“宝贝”要养活。
  “文介。”梁晓洁看了齐枫曦一眼。齐枫曦心领神会的起身来到佐浩病床前。
  “佐先生,本来我们想给您买点东西的,可也不知道您需要什么,这是两千块钱,您先拿着吧,”齐枫曦递给佐浩一个白色的纸信封,“我还说今天下午去买点补品,可下班晚了没来得及去,晓洁她妈妈身体不好,妹妹还在上大学,所以这次的事一直没敢告诉她家里人。晓洁这里又离不开人,这不,一直想给您买点东西可就是抽不出身来。”
  佐浩第一次抬起头来直视微笑着的齐枫曦,他手上的信封似乎比梁晓洁削梨的那把水果刀还要锋利,将佐浩刚才的幸福感撕扯划裂的支离破碎。虽然他知道齐枫曦这样做是人之常情,可还是觉得一阵揪心的疼。
  “我不是为了要你们的钱。我……”佐浩也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您不是图钱,晓洁的意思也是说让您多买点补品补补身体。你拿着吧,要不然我和晓洁肯定会过意不去的。”
  佐浩回头看了看梁晓洁,就在他旁边的病床上,一个身材偏瘦的清秀女孩子半依半靠在床头,脸上挂着傻的可爱的笑容:“文介比我会说话,那个,你就拿着吧,钱不多,也只够买点营养品的了。以后大家就是朋友啦,我下个月的婚礼希望你能来。”
  我的爱人是只狼39
  “子翱,你打算戴假面具戴上一辈子吗?”陈老苍老的声音从遥远的电话一头传了过来。
  “……不知道……我,我只希望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看着他,能看见他我就特别高兴。”
  电话里一阵沉默:“傻孩子!需要什么东西吗?我叫冯叔给你捎过去。”
  “不用,我很好。小曦好吗?”
  “好,昨天数学考试得了满分呢!这孩子聪明,我想明年送他去圣;威廉姆私立学校读书。他现在出去玩了,哦,刚才吃晚饭的时候他还和我说想你呢!”
  “爸,让您费心了。”
  “什么话,我自己带自己的亲孙子怎么能叫费心,你一个月也多回来几次看看他。他妈妈现在每天在黄医生的私人诊所里忙,一个月只能过来看他两三次,你也是一个月回来个三四次,这孩子……怪可怜的……”
  陈子翱心里一阵心疼:“嗯,我这周末就回家看他。”
  安静趴在陈子翱脚下的德国黑贝突然警觉地跑到门口,对着大门叫了起来。恰好这时门外也响起了敲门声。
  “爸,有人来了。我晚上再给您电话。”陈子翱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前的宝贝,“明天冯叔过来的话叫他帮我带点狗罐头。”
  “乖。”陈子翱将食指放在唇前,黑贝得到了主人的暗示立刻又安静了下来。
  看到门外的两个人陈子翱多少还是吃了一惊:“文先生,梁小姐?”
  梁晓洁站在门外傻乎乎的笑着:“今天下午外出采访回来刚好路过这儿,我和文介就跑过来了。”
  “事先没和您打招呼,真是冒昧。”齐枫曦补充说道。
  “没关系,我也没手机。你们找来肯定费劲了吧。”
  “哪儿啊,这儿挺好找的,连人都没问……阿嚏,啊,大狗!我说我怎么打起喷嚏来了,原来是你害我,”梁晓洁也不管脚下的黑贝是不是很凶,蹲下身就抱上了大狗的脖子。“我原来也有一条,要不是我对狗毛过敏就一直养着它了。阿嚏……”
  “汪!汪!!”,黑贝不满的对强行抱住他的女士表示了抗议。
  “听话!乖。”陈子翱轻轻的拍了拍黑贝的头。
  “呜~~~”无奈的黑贝只好不情愿的被梁晓洁紧紧的抱在怀里,可怜兮兮的望着他的主人,无声的抗议着非礼它的这位女士。
  连齐枫曦也被通人性的黑贝逗笑了,他看到陈子翱屋子中间的碗筷,连忙提醒梁晓洁:“晓洁,佐浩正在吃饭呢!别耽误人家,快把请帖拿出来。”
  “阿嚏,对不起。”晓洁终于放下怀里的大狗,从黑色的坤包里拿出一张精美的烫金请帖,“下个月6号我在瞳家花园举行婚礼,到时候要来哦!”
  “恭喜恭喜!到时我一定去。”陈子翱从梁晓洁那里拿过请帖,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齐枫曦。翻开请帖,他又愣住了。“……库宇?”
  “嗯,”一向如男孩子似的梁晓洁竟不好意思起来,“库宇是我的未婚夫,都订婚好几年了,他上周才刚从瑞典读书回来。”
  “可是……我还以为……”
  齐枫曦是聪明人,猜到佐浩一定是想起了医院里的事,便解释说:“在中心医院的时候需要亲属签手术单,找晓洁的家人不太方便,也怕他们担心,所以我跟医生说她是我的未婚妻……”
  “噢,这样,难怪……”陈子翱也和梁晓洁一样笑的有点傻。
  …………
  齐枫曦每天的工作午餐是从报社里吃的。当今天他发现那个新来的送餐饮快递的人就是佐浩的时候,齐枫曦笑了,真巧啊,这么有缘。
  是啊,真有缘。陈子翱装出惊讶的样子,只有天知道他为了这份工作已经争取了4个月了……
  “文介,最近这几天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韩江故作表情严肃地说,“为什么每次你的盒饭都比我的好这么多?”他盯着齐枫曦盒饭里超大的鸡腿和红烧肉,再看看自己盒饭里几块少得可怜的几块鸡丁和全是大肥肉的所谓的红烧肉。“上次也是,你的里面有几乎一整条红烧罗非鱼,我的里面只有一整条红烧罗非鱼的骨头。”
  “分给你点。”齐枫曦笑着拿了双一次性筷子,将盒饭里的每样菜都夹了些给韩江。
  没想到韩江吃了以后叫唤的更厉害了:“有没有搞错啊?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厨师做的嘛!连你盒饭里的白菜都这么入味,我的菜纯粹就是白水煮出来的。”
  “咦?是吗?我昨天还在想新换的这家快餐公司的盒饭做的还真不错呢……”齐枫曦一边说一边疑惑的夹了韩江盒饭里的一片白菜,嚼在口里果然味如嚼蜡。
  …………
  第二天,佐浩依旧将快递车里的一个白色塑料泡沫箱子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了一份盒饭,再将盒饭里的饭菜统统倒在了一个不锈钢缸子里,最后从他的黑色旅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小心的将里面热腾腾的四样不同的饭菜盛在白色饭盒里面。
  他满意的用原子笔在盒饭的侧面画了个记号,然后把它重新放回塑料泡沫箱里……
  当陈子翱将装满盒饭的塑料泡沫箱扛到编辑部办公室时,齐枫曦正在电脑上打着稿子,站在他身旁的40多岁的女编辑正说着什么:“……对,这个是下午2点要发出去的。文介,辛苦你了啊……”
  “晤,没问题,中午赶赶就出来了。”齐枫曦专注的看着电脑屏幕,丝毫没有注意到将精心准备好的盒饭放到他办公桌上的陈子翱。
  “文先生,先吃点东西吧。”陈子翱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被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盖了过去,他以为齐枫曦没有听到,转身要走。
  “佐浩,等等。”不管什么时候,齐枫曦的声音总能打穿他的整个灵魂,陈子翱抑制住全身不自主的颤抖,回过身来。
  那个人在朝他笑着,就好像对着一个老朋友在笑一样。
  “你是不是给我加菜了?”齐枫曦看看旁边或者在吃饭或者还在忙碌的同事们,低声问他。
  “没有。”
  “没有?”
  齐枫曦打开饭盒,里面小山似的饭菜色香味俱全,可他却没有料到菜肴四散的香气立刻引起了四周的一片骚动。
  “哎,你们快餐公司怎么回事,怎么每次菜都装不均匀?我这盒给装的这么少。”
  “文介,你的炒豆角下面怎么还盖着海鲜?我的怎么没有?”
  “呒,文介你盒饭里的猪肉丸子真好吃,怎么我的那么难吃!个头儿还小一半。”……
  韩江一边嚼着米饭一边冲陈子翱喊着:“回去跟你们老板说啊,再这样我们报社就跟他解约,你也别想干了。”
  专管摄影的大胡子张举着齐枫曦的那盒盒饭:“跟你们经理说以后都得按这个标准做!”然后他又将自己的那盒油水不多,菜多肉少的盒饭举到陈子翱鼻子底下,“你看看这是人吃的吗?!”
  “就是,太过分了!这做盒饭的厨师水平相差太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家不同的餐饮公司的盒饭呢。我现在就和你们经理反映反映。”刚才站在齐枫曦身旁的那个女编辑拨起了电话。
  ……陈子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报社写字楼的,他坐在快递车上,不锈钢缸子里还盛的刚才他所调换出的那些真正属于那盒盒饭的菜,陈子翱将那些菜就着一个冷馒头塞到自己的嘴里,硬生生的咽了下去。顿时,他感到喉咙里堵得难受,心更堵的难受。
  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却最终还是一个机会都没有……
  车窗被一个手背敲了两下,陈子翱下意识的打开车门。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齐枫曦站在车门前,笑容里满是歉意。
  “哦,没关系,菜是不好。我回去就跟公司反映。”陈子翱的目光左右游移着,时至今日他还是不敢正视面前的这个人。
  “我们出去吃吧,前面就有家很好的川菜馆。”齐枫曦扫了一眼陈子翱不锈钢缸子里的菜,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不用了,我吃饱了。你快回去吃饭吧,一会儿菜就凉了呢!”
  “呵呵,你就当是陪我去的吧。再说我的菜早被上面那帮同事瓜分完了。”
  “啊?!我做了一上午的……”陈子翱卡住了……
  “是啊,”齐枫曦对说漏了嘴的陈子翱笑笑,“谁让你做的太好吃了呢!”
  …………
  “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辣子鸡和麻婆豆腐?”菜是陈子翱点,却都是齐枫曦的最爱。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喜欢吃这个,凑巧,是凑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齐枫曦刚才无心说的那句话竟让陈子翱心虚起来。
  “翻译的活累吗?”
  “不累。”
  “哦,对了,佐浩你做饭的口味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呢!”菜还没有上来,齐枫曦先帮陈子翱倒上了一杯碧螺春,绿悠悠的茶水在陈子翱的面前晃动着,好似他内心的波澜。
  “是吗?真巧。”陈子翱感觉自己的头似乎越来越低。
  “是啊,真巧。而且他说谎的时候也不敢看别人的眼睛,就像你现在一样。”陈子翱打了一个冷颤,忍不住惊愕的抬头去看齐枫曦。
  隔着不大的桌子,齐枫曦伸出右手,他阡长的手指触摸到陈子翱的额角,顺着他脸颊的左侧慢慢下滑:“你知道吗?一个人的容貌再怎么改变,他的眼睛是不会变的。所以你眼睛里的罪恶和肮脏,也是不会改变的……我的晨。”
  最后三个字让陈子翱的全身完全陷进了冰窟里,刺骨的寒冷冻得他止不住的颤抖:“哥,枫曦……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的,我发誓!……我只想每天都能在远处看着你,我……”
  “你现在已经打扰到我了。”齐枫曦的手指已经滑到了陈子翱的下颌,突然他猛地一用力,紧密粘合在陈子翱脸上的面具完完全全的被撕扯了下来,带的陈子翱的脸一阵生疼。佐浩,消失了。
  陈子翱感到自己失去了最后一道保护屏障也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
  “枫曦……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到底该怎么做……不是,我不是奢望你能原谅我……我……”陈子翱语无伦次起来。
  “你不是说那些残害生灵的人都该去畜牲道吗?那你呢,该去哪?恶鬼地狱?血池地狱?你以为‘死过一次’就可以重新以另一个面孔活在这个世界上?太天真了,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有这个机会的。”齐枫曦俯身向前,他的面孔在渐渐扭曲、变形,最终竟变成了章教授那张古怪而刻板的脸,“你应该时时刻刻都痛苦到要疯掉,应该被压在地域底层永世都不得超生。”……
  “啊!!!”陈子翱猛地从梦魇中惊醒,灵性的黑贝听到了主人的声音,跳上床来安慰似的趴在了主人的腿上。
  清冷的月光照在陈子翱左侧的面颊上,他将黑贝紧紧搂在了怀里:“他还没有认出我来对不对?”
  陈子翱回想起中午和他一起吃饭时谈笑风生的齐枫曦:“他只是说我做饭的口味像他认识的一个人,说不定是像他以前的女朋友,也可能是像梁小姐,他没有怀疑到我对不对?……如果他认出了我,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这和去恶鬼血池地狱有区别吗?……我真的想离他再近一点啊,可是不行。不能打扰到他……不能被他认出来……”
  陈子翱喃喃自语的对怀里的黑贝说。
  40 [ The End ]
  陈子翱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和齐枫曦拉开距离了,尽管在他本心里只想在远远的地方一直注视着这个人,但他却无法拒绝齐枫曦的任何一个请求。
  齐枫曦住的住宅小区里多是单身的白领,年轻人平时会自发的组织很多活动,小区里的网球场和篮球场就常常需要预定才能有位子。自从齐枫曦发现佐浩的网球打得很好,篮球也不差的时候便常常拉他出去一起打球。
  虽然陈子翱也会害怕齐枫曦会在某一天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但每次当他听到那充满生机活力而又不失温柔的声音在问:“明天晚上8点,我已经订好位子了,去打球吗?”
  “好。”陈子翱早就知道直到自己死的那一天也不可能再对齐枫曦说一个“不”字了。
  陈子翱知道齐枫曦之所以会来找他很可能只是出于怜悯。那天冯叔来送狗罐头的时候刚好碰到了有事来找佐浩的齐枫曦。当齐枫曦将冯谋误认为佐浩父亲的时候,冯谋只好托词说佐浩的父亲在国外,自己只是过来看他的亲戚。
  “这么说他的母亲和哥哥也在国外了?”
  “母亲和哥哥?”冯谋想起陈老时常惦念的早逝的妻子,自言自语道,“都已经去世了呀。”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佐浩时常提起他们,又总是很难过的样子。”
  “是呀是呀。”冯谋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生怕说错了什么。他虽然从陈老那儿听说过齐枫曦与陈子翱的过往,却并不知道陈子翱最近和齐枫曦说了些家里的什么。万一说岔了可就……
  “既然是这样,那佐伯伯岂不是只有佐浩一个亲人了,为什么不接佐浩去国外呢?”齐枫曦看看佐浩家徒四壁的房间,简陋得不可思议。这是一个传达室旁边的小屋子,为了保安人员值夜班方便才添盖的。其实佐浩搬到这里来也只有一个星期而已,他原来的住房条件则是更差。
  “噢,这个”,冯谋额上有点出汗了,“因为陈董他……不,因为佐浩的原因,他的母亲和哥哥才会早早过世的,所以……”
  “哦?”
  看到齐枫曦惊愕的样子,冯谋开始头脑发晕,胡诹起来了:“佐浩他妈妈生他时属于高龄产妇,那个时候国内的医疗水平也没有现在这么好,他妈妈生育过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冯谋掂量了一下,嗯,这部分也算是属实,于是有了信心的他接着说下去,“至于他哥哥,这个……佐浩小时候被别人绑架过,他哥哥为了救他也……咳咳,也不幸去世了。所以佐浩的父亲一直都很怨恨他,虽然这些不幸也不能全算他的错,……可最重要的是佐浩自己也一直都非常自责,那个,他在这里没什么朋友,凡事还请齐先生多照顾一下。”
  冯谋的话让齐枫曦想到了佐浩提到母亲和哥哥时的只言片语和眼睛里掩不住的痛苦神情,他以前只是觉得佐浩有点自闭,而且可能因为和人接触少的缘故他甚至不敢正眼看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有过这样的经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从齐枫曦的心里升起来,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害死了父母亲人呢?而那种刻骨的自责也是他自己曾体验过的,那简直比外人的苛责更加可怕。
  如同无法逃脱的影子一样的内心谴责,每当静下来的时候就会涌现出来,那种从心里发出来的痛每每让他想以死亡解脱。
  “菜来了!我跑了几个餐馆,人都很多,等的时间长了吧。”去附近餐馆买酒菜的陈子翱终于回来了,也打断了齐枫曦和冯谋的谈话,冯助理终于松了一口气。
  齐枫曦没有留下来吃饭,但自那天以后他便常叫佐浩出去玩了。
  当然,冯谋不久后也把自己编造的故事告诉了陈子翱。
  陈子翱心里明白齐枫曦对他的关心仅仅是来自友情甚至可以说是怜悯。但他,他只是没办法拒绝齐枫曦的任何一个要求。
  第三场比赛结束了。齐枫曦赢了4个球,他走向网球场的一侧,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起来,陈子翱隔着球网看着他喝水的样子,突然心里一阵绞痛,这种痛几年来从未停止过。
  明明是我害了你的一生,现在反倒是你在安慰我。
  “我怎么总觉得你每次和我对打都不专心?”齐枫曦拿着半空了的矿泉水瓶子走了过来,笑着对陈子翱说,“一会儿祝将和韩其锐过来,咱们打双打,肯定赢他们!”
  “行!”
  时间如斯的逝过,在齐枫曦对他毫无敌意的微笑里陈子翱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从前,然而当齐枫曦叫他“佐浩”的时候才会让恍惚如梦中的他清醒。人生若只如初见,若只如初见,会是怎样呢?陈子翱常常梦到他去建筑工地去见齐枫曦的场景,那是齐枫曦出狱后他们第一次相见:
  那时的齐枫曦因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肋骨摔断而倒在肮脏破旧的工棚土炕上,身上盖的稀薄的被子似乎里面的棉花都糟掉了,那个时候的陈子翱明明看到在肮脏的泛着油光的被子下,齐枫曦已经不再健康的身体正因为高烧而发抖,苍白的脸上由于断骨的剧痛冒着冷汗,两颊却被烧得发出不正常的潮红色。
  “枫曦,你会没事的。”梦中的他小心的抱住齐枫曦,“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我给你请最好的医生,你再不会受一点的伤了。”
  现实中的他却只是用带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拽住齐枫曦不再光泽的头发,不顾他断裂的肋骨而将他的上半身强行拉了起来。
  “我已经刑满了,我……自由,我们……可……以……”这是齐枫曦见到他后说的第一句话。
  “对,我们可以在一起了,以后,永远都在一起。”梦中的他对爱人信誓坦坦的许愿,对他悉心照料,就像对待自己的最珍贵的心一样。
  现实中的他却只是因为找到了复仇对象而冷笑着说:“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了!齐、枫、曦。”
  ……当初的那天再也回不来了,于是一切都是无可改变的。
  梁晓洁的婚礼很快就到了,两年前就将她认作干妹妹的齐枫曦一时忙得不可开交,婚礼庆典在一个海边的小别墅举行的。烨市地处海滨之湾,海岸边建造的小别墅群为度假的情侣提供了最好的场所,当然也常常出租出去做婚礼酒席的场子,为此还专门配备了接新人的彩车,至于婚宴上的酒席花卉,更是这里商家赚钱的来源。
  婚礼办的的确很时尚,婚礼公司甚至还安排了新娘向身后丢花束的节目,穿惯了牛仔裤的梁晓洁用不那么优雅的姿势拖着长长的白色婚纱裙子,在略带羞涩的新郎陪同下将手上的一大束红玫瑰丢了出去。
只不过这本该是只有女宾去争抢的花束在这里也入乡随俗的变成了所有人一拥而上的哄抢,不中不洋的整个成了一个西式抛绣球活动。一阵混乱中已经弄得有点散了的花束撞倒了陈子翱的怀里,为了调动现场气氛的胖胖的司仪故意用夸张的声音喊道:“我宣布,下一个成为新娘的就是——佐浩先生。”这在本来就很热闹的婚礼上更是引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和高潮。
  礼花焰火和香斌将花园里开放式的晚宴衬托得无比浪漫,中午已经把梁晓洁的报社同事朋友们送走了,现在仍留在这里的大多是梁晓洁未来的婆家人,齐枫曦以晓洁兄长的身份不停的应酬着,陈子翱则将最后一个礼花引燃,在别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漫天绚烂的时候他也在偷偷的看着齐枫曦,清凉的海风吹过齐枫曦年轻的脸庞,当他看到最后这个格外美丽灿烂的焰火时的笑容引起陈子翱心里的一阵悸动。
  一直到冥色满天的时候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才陆陆续续的离开。“佐浩,今天辛苦你了。”那个温柔的声音在陈子翱的身后响起,让他的整个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没什么。本来,本来我也没做什么的。”他是自愿留下来帮忙的,只要能多在齐枫曦身边一分钟即使有再多、再麻烦的事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应下来。
  “我送你回去吧。”齐枫曦对陈子翱说着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正在和新郎一起送客人离开的梁晓洁,好似一个宠溺妹妹的哥哥舍不得看着她离开娘家一样。
  “我的家人都去世了,是我害了他们。”齐枫曦在车上轻描淡写的这句话让陈子翱心里一阵剧痛,“所以我一直把晓洁当亲妹妹,也把她的妈妈当成我的妈妈。今天看着晓洁出阁还真是舍不得呢!”
  齐枫曦提到母亲的时候陈子翱打了一个冷颤,母亲……陈子翱明白自己当初的作为已经在他和枫曦之间挖了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
  齐枫曦看到他黯然神伤的样子知道他是又想起了往事。
  “我们去海边逛逛吧,今天光忙了,连这边的海还没看到呢,听韩江说这边的海鲜不错,中午他们回市区之前还来吃了。”齐枫曦说着便将车转变了方向。
  日间的酷热已经散去,湿润的海风微微带着海藻的气息,清清凉凉抚过喧闹咆哮了一天的大海,好似母亲的手在抚慰着一个玩闹累了的孩子。刚刚沉进大海中的夕阳留下了火似的晚霞,天空从东到西呈现出深蓝、海蓝、浅蓝、淡青、晕黄、橙黄、橘黄、霞红、火红等多种色彩,就好像是最美丽的透明花瓣罩住了整个苍穹。
  齐枫曦拾起一个扇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贝壳被丢进了海里,未激起一丝波澜就被大海包容收纳了进去。
  齐枫曦坐在软软的白沙上,抬起头来时熠熠生辉的双眸压过了初生的太白星的光芒:“看这大海多好,我们喜怒哀乐着在红尘里翻滚,它却能千古泰然如一,纳百川之水。”
  陈子翱在齐枫曦的身边坐下,想起十几年间的事情,不由得暗中哽咽。
  “忘了以前的事吧。”齐枫曦突然对旁边的陈子翱说,“其实我们和这个大海不差什么,只是他比我们更为包容。宽恕是一种心境、力量和美德,宽恕别人是,宽恕自己也是,”齐枫曦的声音好像温暖的双臂,轻柔的环抱着他,“我从冯叔那里听说你母亲和哥哥的事了,他们一个是想给你生命,一个是想救你性命。他们都爱着你啊,又怎么会怪你呢?如果他们在天国知道你每天都在苛责着自己也会很难过的吧。”
  泪水终于止不住的从陈子翱的眼睛里滑落了下来,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滑到他的嘴里,和海水一样的咸:“枫……风太大了……,文先生,你有没有恨的人?”
  “我恨过自己,”齐枫曦自嘲的笑笑,“可是后来不恨了。我的生命是父母给的、朋友救的,他们都希望我能过的好、好好活着,所以我就要好好活着。”齐枫曦的深褐色眼睛在冥色的掩映下显得愈发深沉,“以前还怨过一个人……但我也知道他的苦,那时没人把他当人看,还差点毁了他,后来……他就报复了……唉,真是的,我今天怎么说起这个来了,以前还从没和别人提起过。”海涛声一阵阵的传来,齐枫曦面对海天相接处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他的心仍只是个孩子呀,也许很多人处于他的位置上都会报复吧……只是他牵扯进太多无辜的人了。”
  “文先生您是好人,能让您狠的人一定是该死的混蛋。”陈子翱不知道该说什么,双耳不住的耳鸣让他晕眩。
  “我?我算是恨过他吧。但后来看到他的死,看到他眼睛里的痛,我又不恨了。其实他也没过过几天的好日子啊……可能,整件事中间最苦的反倒是他自己。”齐枫曦想到陈子翱从楼下坠落时眼里浓重的绝望和苦痛。当他落地的那一刻,当他的鲜血映红齐枫曦眼睛的那一刻——齐枫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从那时开始就已经原谅了他,但他对他确实已经没有了恨的感觉。死者长已矣,人都死了还要怎样呢?他又何尝不是赔尽了自己的一生!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城里的敲钟声远远的传来,回荡在夏日的空气里,齐枫曦站起来笑着说:“现在我已经不恨他了。有人说仇恨是把双刃剑,伤了所有人也伤了自己;还有人说这世间只有爱才会比大海更宽广,更包容。你信吗?”
  朗月已经在海蓝色的天空中发出皎洁的光,旁边的太白星好像守护者一样的伴在月的身边。
  “我信。”虽然我学会这一点太晚了,但以后我只愿自己能像这颗星辰一样守候着你。今生今世,只愿能够看着你幸福。
  陈子翱内心的枷锁在齐枫曦说“我已经不恨他了”的时候一下子松开了,6年来受酷刑煎熬的灵魂终于得到了救赎,今夜恐怕是他这6年多来第一个能够安睡的夜晚。
  齐枫曦面对着他笑了,在他的背面就是那无边、无垠、无界、无限的大海。于是陈子翱也终于能够看着齐枫曦澄明清亮的眼睛微笑了……
  犹太人说人生中的幸与不幸是各占一半的。尝尽了不幸,剩下的日子就全是幸福的。
  割断、抛弃了过去,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 The End ]
  本文后记:
  这篇东西拖了太久,今天终于能够做个了结啦!!(礼花庆祝!)最后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尾,两个人以后能否幸福相处就给大家留一个想象空间吧。
  文章原本从34章就该结尾了,也就是写到小齐坠楼身亡,小狼因此彻底疯掉的时候结束。但我答应过读者至少要给小齐幸福,所以又跌跌撞撞的写到了36章。我想这下子总可以结了吧,小齐经过3年的心理治疗终于可以面对过去的往事,又有了个女朋友,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仍旧是风华正茂的25岁,有机会重新来过那不堪回首的11年光阴。而小狼也彻底从痛苦中解脱了——坠楼而亡。
一切又回到了起点——悠悠往事,就当作红尘一梦吧。我在36后面写了The End,因为我总觉的这是个happy ending了。可偏偏仍是有人不依,我想我还是“心太软”(这点是菜鸟级别作家的典型特征),所以又把The End 撤掉了。
  我记得以前听过一个笑话:说的是大学里跳楼的事情,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哪个大学里都是有些事故的,而跳楼这种事又尤其被那些情场失意的人们所热衷,可谓前仆后继、乐此不疲。那个笑话讲的便是有个大学给所有准备跳楼者贴了个告示:想一次自杀成功的请上顶楼,想半身不遂的请上4楼,想断个胳膊、腿儿的上三楼,只想练习一下的上2楼,想看热闹的去一楼(从门卫张大妈那买票)。
  我现在也只好说:想看齐枫曦死掉,小狼疯掉的请把34章当结局;想看齐枫曦幸福活着小狼却因为自责完全疯了的请到35章止步;觉得小狼不死不足以平民愤的请用36章作结尾;那些属于不满意现实中的梁山伯、祝英台不能在一起,而坚信他们必定化成了蝴蝶双宿双栖的亲亲们,看到最后吧!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
  谢谢!
  林仑
  于2004年11月8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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