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之瞳 by 未夕

1
  周广福死了。
  死于突发的心肌梗塞。
  六十岁,当然算不得长寿,但是,也算不上夭折。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六十岁的半老头子的死,不过象轻风过耳,丝毫留不下痕迹的。
  但是,周广福,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N城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富翁。
  据说他掌控了N城大半的经济命脉。
  而二十多年前,他不过是一个搞投机倒把的人。
  那是改革开放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明里暗里做一些小本生意,当国家刚开始开放的时候,他已经积累了一笔资金。
  他的结发妻子说,这钱可来之不易,要好好地妥妥当当地存起来,将来可以养老。被他斥骂了一场。
  他的理论是,死的钱能生钱吗?
  他用这笔资金继续倒买倒卖,从电器,到服装,到食品保健品,十年间,他的钱呈几何数字上涨。
  之后,他开始投资高科技。
  他不过是个小学毕业生,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吹鼓手。
  但是没有知识有什么关系呢,他可以利用别人的知识,许许多多有博士,硕士学位的人都为他所用,听他的调遣。这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事。
  时至今日,他的资产已数以亿计,如同一只百足之虫,触角已涉及许多行业。
  有人曾说过,他有数不清的钱,还有,数不清的情人。
  女孩子,少妇,半老徐娘,还有,男孩子。
  这样的一个人,富有的,狂妄的,精明的,生色犬马的人,死了。
  他当然有一个隆重的葬礼。
  省市委的领导都出席了的。
  他还有另一个葬礼,奢华的,荒唐的,甚至有些可笑的。
  他的父亲死得很早,临死前曾遗憾,吹鼓手的祖业算是失传了,周广福说,没本事的给人吹,有本事的让人给我吹,等着瞧吧,我死的时候,我会叫来吹鼓手给我吹上三天三夜。
  他做到了,他请来N城有名的马子明乐队,真的在他的豪宅外吹了三天三夜。
  吹鼓手们的嘴唇都肿了。
  可是,他们挣到了以往要一年才能挣到的钱。
  周广福死后三天,在东郊他的超豪华别墅里,所有的亲戚都聚到一起,听律师宣读遗嘱。
  别墅的客厅比普通人家的整套房子面积都要大,真正的金碧辉煌。
  据说,这幢别墅的浴室磁砖的压线是真金的。
  金色的旋转楼梯,金色的繁复之极的巨大的水晶吊灯,上面的一个灯泡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全套的红木家私,极不谐调地与巨大的等离子电视,一套天价的音响共存。一幅齐白石的真迹,挂在温度与湿度都不对的客厅墙上,兀自地悄悄地被侵蚀。
  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只有周家专属律师刘国栋沙哑的声音缓缓地响着。
  每一个人都沉默着,针掉在地上都可听见声音,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欣欣然。
  当然,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
  周广福曾得意地说,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成功?就因为他有一个法宝:一碗水端平。
  如今,这端平的一碗水自不会有任何的波动。
  直到,遗嘱中最后一个名字的出现。
  安墨瞳。
  2
  安墨瞳。
  他也来了吗?
  他也能算是周家的人?!
  那是个什么东西!
  肮脏的,下贱的!
  所有的人都用眼光在寻找这个人。
  所有的眼光最后都集中在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一身深色的衣服,坐在巨大的滴水观音的后面。只看见白惨惨的半张面孔。
  刘律师咳嗽数声,示意大家安静,宣布遗嘱具有法律效力,即日生效,任何人不得提出异议。
  众人起身,有些上楼去休息,有些亲戚则各自出门准备开车回家。
  滴水观音后瘦削的身影也站起来。
  是个年青的男人,更确切地说还是个孩子。
  他慢慢地朝门口起去。
  一道身影挡在他的面前。
  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梳着整齐的髻,脸上的线条有些过于刚硬,肿着眼睛。
  是周广福的女儿周释雅。
  周释雅拦在男孩的前面,上上下下看了他许久,眼睛因为肿而显得微微凸出,配着青白的面色和嘴角的嘲笑,只觉得有些狰狞。
  “安墨瞳?”她挑挑眉尖,“近看比远看更不怎么样吗。不知道老爷子倒底看上你哪一点。”
  男孩儿垂着眼不做声。
  他的确有着平常的五官,清秀而已。
  “还是说,你有什么别样的功夫?”
  正待出门的亲朋渐渐地围过来,在一旁观望着,却没有人上前劝说。
  各人是各人的表情,各人是各人的心思与肚肠。
  男孩子还是垂着眼一声不吭。
  “其实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不是吗?你一毛钱也没得到,你住的房子,现在是我名下的产业!你只不过可以靠着老爷子的施舍念完书。那笔学费还得在律师的监督下使用,你一分现款也提不出来!”
  周释雅的脸上交织着得色与蔑色。
  是啊,老爷子知道谁最讨厌安墨瞳,所以他给了安墨瞳学费,却收了房子给了那个最讨厌他的人。
  果然是一碗水被他端得稳稳当当。
  安墨瞳几乎要笑出来,可他依然垂着眼,突然低低地说,“劳驾,你踩着我了。”
  一把清纯如水的声音。
  周释雅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突然灰头土脸起来。
  一个人走过来,站在周释雅身旁,搂住她的肩。
  是周释雅的丈夫。
  他是个瘦而不高的人,穿着规整的黑西装,头发纹丝不乱。
  他说,“小雅,其实你并没有明白父亲遗嘱中的意思。”
  他的外乡口音在他竭力练习的普通话中若隐若现。
  他是周释雅的同学,不过中专文化,却因为当年在学校担了个才子的名,言语间格外的注意遣辞造句。
  “什么?”周释雅微微有些不耐。
  “遗嘱中说他可以享用专为他设的那笔款项,直至他完成学业,却并没有指明是什么程度的学业。”
  “什么意思?”周释雅的眉头越皱越深。
  “也就是说,他可以在国内外任何一所大学读书,直至取得他想取得的所有学位。据说,小安同学是很擅长读书的。”
  “什么!”
  “啊,界时他顶着国外名牌大学的博士头衔,怕是比在场的各位都要风光。”
  “不!”周释雅尖厉叫起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老头子会糊涂到这个地步!”
  她的女儿今天才小学二年级,因为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脑子有些不灵,成绩如同马尾穿豆腐一般,是她的一块心病。
  周释雅推开丈夫胳膊,“这倒底还是个男权的社会不是吗?就算出来卖,也是男人比女人行情好。”
  那个男孩子依然没有抬起眼看任何人,却突然淡淡地笑了,水样的声音越加的清冷,悠悠地说,
  “所以说,还是生儿子好,对不对?”
  声音虽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众人耳中。
  在场的人中已经有人开始窃笑。
  谁都知道,周释雅是个儿子迷,可惜只有一个女儿,身上又有病,是再也不能生养的了。
  周释雅勃然大怒,面红过耳,冲上前去,扬起手就要向男孩的脸上挥去。
  一只大手伸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堪堪拦住了那行将落下的一记耳光。
  3
  拦住周释雅的是一个男人。
  三十岁出头,很高的个子,灰色长风衣。有着与周释雅极为相似的五官,却因为是男性的缘故,只觉得英挺迫人。
  “小雅,”深沉醇厚的声音,“注意你的风度。”
  周释雅说,“风度?大哥,别人已经踩到我头上来了,你还叫我怎么有风度?”
  “泽宇,”男人的声音波澜不起,“带小雅上楼。”
  周释雅挣扎着被丈夫半抱着往楼上走,她大叫着,“滚出去!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明天早上六点我就去收房子,要是你还在那儿,我就报警!我就报警!”
  客厅里静下来。
  安墨瞳终于慢慢地抬起眼,看了看眼前的男人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男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眯起眼,玩味的笑了笑。
  安墨瞳,是吧?
  ************
  周广福生前给安墨瞳安排的住处在城西的一处高尚住宅小区里。
  从城东到城西,安墨瞳倒了三趟车,到小区时已是晚上九点了。
  他开门进了屋。
  比起别墅,这套房子要朴素得多了,但有着相似的欲艳之气。
  墨瞳脱了鞋,踩上凉凉的地板,走得微微发痛的脚底舒服了许多。
  他先走到开放式厨房,拎了拎水瓶是空的。
  平时周广福并不是天天来,墨瞳自己也基本不开火。
  头隐隐地痛起来,墨瞳从橱柜里拿出小药箱,拣出一粒阿斯匹林,接了点儿自来水一口咽下去。如果不赶快吃药的话,等会儿头痛起来会不可收拾。
  其实一粒药已经止不住那种痛了,可是他坚持着绝不多吃。
  他得管住自己,不能依赖药物,不能上瘾。
  他得守住那最后的底线。
  吃完药,又摸出半盒饼干来吃了,接着回房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这套房子里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
  不过是自己的一些书。
  墨瞳很快地把书装进背包里。又到卧室里去拿衣服。
  推开卧室的门,那些灰扑扑的记忆带着一股淫弥暖昧的味道,还隐隐夹杂着血腥气直扑过来。
  墨瞳赶紧打开所有的灯,又去开了窗,让风透进来,大大地呼了两口气,竭力避开眼,不去看屋中那张超大的豪华的床。
  平日,只要周广福不来,他就会睡在客房里。
  却在有一次被半夜回来的周广福发现了。
  周广福开了客房的灯,斜倚在门边,也不说话,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墨瞳急急地披上外套,袖子还没套好,就被周广福揪着头发到主卧室,砰地摔在那长巨大的床上。
  周广福年近六十,却高大健壮,年青时做体力活儿练就的蛮力还在,那是他从来都引以为豪的。
  十八岁的瘦弱少年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墨瞳的头撞在床板上,还没等那种闷痛完全发散出来,高大的身影便压了下来。
  以往许多次,墨瞳总是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记得小时候看音乐之声,里面的女教师唱:每当我不高兴时,我就会想一些快乐的事情。
  可是那一天,他的头被撞得很痛,耳朵里翁翁响,他无法把他的思维从身体上传来的牵肠绞肚的疼痛中拉回来。
  整整一夜,其实周广福在第二次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可是,他有的是方法叫这个孩子在床上痛得翻滚打颤。
  他那一把纯净的声音发出的呻吟与哀求实在叫他兴奋不已。
  快天亮时,周广福气喘如牛地拍拍几近昏迷的墨瞳的脸。
  “既然选了这么条道儿,甘心不甘心,情愿不情愿,都得走下去,谁叫我有钱,谁叫你不睁着眼投胎做我的儿子?”
  墨瞳听着他的话,脸上飘过一个淡如轻烟的笑。
  把满口的血腥用力咽回肚子里。
  墨瞳又有点儿喘不上来气,他打开衣柜,看也不看满柜的高档衣物,拣出最初自己带过来的两件衬衫,T恤,两条牛仔裤,还有一件半旧的高领毛衣。原先的衣服周广福原本想扔了的,可墨瞳说上学的时候不想穿着太招摇,周广福想想也答应了。
  那件藏青色的毛衣是墨瞳最心爱的。
  那是他上高二时,一位老师发现他大冬天的,穿的毛衣薄得象纸片,还短了好大一截,好心给他织的。
  两三年穿下来,已经有些起球了,可是他始终没舍得丢掉,宝贝似的搬去哪儿都带着。
  墨瞳匆匆把衣服塞进包里,出了主卧。
  他的手触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框,不禁又拿出来看了看。
  那是一个镜框。
  里面装着一张照片。
  画面上,一个年青的男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两人的眉眼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墨瞳坐在地板上,细细看着照片,看了许久,又收回到包里,用衣服压好。
  钟敲十一点了。
  墨瞳背好旧的背包,出了门,把钥匙丢进了下水道。
  4
  墨瞳背着背包走在深夜清冷的街道上。
  对别人而言,这有些凄凉,但是于墨瞳,他已经很习惯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大概是幼儿园大班吧。
  每个月,妈妈都会用从男人那里得来的钱把他送到亲戚或朋友,或亲戚的朋友或朋友的亲戚家去寄住。
  她宁可花那个钱,因为,那会让她很省心。她不用拉心墨瞳的吃、穿、睡、病和学习,墨瞳从小就乖,成绩也好。只要每个月付给人家钱就行。
  再说,身边拖着他孩子,很难找到合适的男人。
  男人们愿意养她,却不愿意多养个拖油瓶的孩子。
  小小的墨瞳,起初对住到别人家去很觉兴奋,早早地收拾了东西,抱着个小包坐在凳子上等着妈妈送他走。
  可是,当这种事频频发生时,墨瞳查觉到了自己与其他小朋友们是如此的不同。他想呆在自己家里,呆在妈妈身边,虽然母亲对他并不亲,可是小孩子总还是想和妈妈在一起的。
  他开始一遍一遍,一次一次地软语求妈妈,妈妈,妈妈我会听话,我不捣蛋,我会自己洗衣服,我会认真学习,我会做饭,不要送我走吧,不要送我走吧。
  渐渐地到了后来,他也不哀求了,习惯地认命地跟在妈妈身后,从一家转到另一家。
  一个小小的背包里总是装着他的一些衣物和书本,随时背上就可以走了,还有一个塑料袋里装洗漱用品,一个小马克杯,一柄玉米形状的牙刷,一条彩条的小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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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开始下起了绵绵密密的细雨。
  秋天的雨,漫天的轻愁,看不见摸不着,却在片刻间湿了衣裳。
  墨瞳摸摸口袋,他还有百十来块钱,这是他后半个月的生活费。
  所以,他不能去住招待所。
  那时,刚上大学时就遇到了周广福,他办的是走读。平日里,他尽量避免和任何同学有私交,所以他也不认为有任何一位同学会在夜半更深的时候让出半个床铺来收留他。
  那么,澡堂吗?
  他曾住过一次。
  潮湿的空间里弥漫着各类洗发水,肥皂和人体混合的气味,厚重的味道仿佛有实体似的,伸手可触。
  墨瞳抱着背包蜷成一团睡在角落里。
  睡到半夜时,他感到有人在他腿上摸索。
  他一个激灵惊醒了。
  昏黄的灯影里,两个黑影立在他跟前,鼻息咻咻地扑在他脸上,四支毛躁的手在他身上游走。
  他认出那是之前看到的两个民工模样的人。
  他尖叫,撕心裂肺地叫。
  惊起了其他人,也吓退了那两个人。
  他抱着包冲出去。
  在湿冷的暗夜里失声痛哭。
  那一年,他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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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他还是走到了母亲家楼下,至少,这一夜,有个落脚的地方。
  母亲来开的门,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门里是哗哗地洗牌声。
  墨瞳说,妈,让我住两天,不会太长时间的。
  母亲迟疑了一下,看见墨瞳已经湿透的衣裳,闪开半个身子让他进来,边说,“这么晚了,可没吃的了啊。”
  墨瞳说,“我吃过了。在阳台支个行军床就行了。”
  这是两屋一厅的房子。厅里坐着人打麻将。一间是母亲的卧室,另一间里堆着许多货,与之相连的阳台是封闭的,为了增加使用的面积。
  母亲替他在阳台上把床支起来,又扔给他一床棉垫子和一床被。
  墨瞳与母亲完全不象。
  与他那种清淡的五官不同,母亲有深深的轮廓和浓丽的眉目,厚的唇,淡褐色的皮肤依然油光水滑,乌滋蜜润的一头黑发,烫着大花高高地盘在头顶,一种厚实有分量的美,穿着很艳的衣服,象并不高明的油画中走出的人物,虽俗艳却热烈张扬。
  很小的时候,墨瞳很爱母亲的美丽,觉得妈妈象个活的成年的洋娃娃。
  曾经有一度,他寄住在一个远房姨妈家,那个姨妈长得与妈妈有三分象,墨瞳在看不到母亲的日子里特别地依赖她,小心地讨好她,一次在家犯了错误,被她责骂,小小的墨瞳哽咽着说,喜欢喜欢。意思是要她不要讨厌自己,可是却被误认为是坚持错误,一个巴掌甩在脸上。
  母亲总是找一些粗俗的男人,不是碰不到好一点的,外婆曾说过她,白白地美了这么多年。但她就是喜欢会光着膀子一直到秋天的,随地吐痰的,划着拳喝着烈酒的,满口粗话的大开大合的男人,就象这次的这一个。墨瞳隐约知道这个男人是做睡衣生意的,用低劣的棉花,做了男人女人大人孩子的棉睡衣在金桥银桥市场卖,夏天则卖棉布的。
  最讨厌的就是白面书生,母亲经常说,一口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的……什么玩意儿?
  墨瞳在窄小的床上躺下来,小床吱呀乱响。鼻腔里满满的是劣制棉花潮湿刺鼻的味道,很多很多的事纷纷涌上心头,但是墨瞳不愿去想,他累极了,只想睡。
  所以,他支起心头的一顶天篷,把所有的事挡在外面,尽管还是可以听到那些心事如雨点似地打在天篷上发出砰砰的声音,他还是慢慢地睡着了。
  5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又开始微微地痛。
  母亲他们刚刚散了牌局,墨瞳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一下,厨房里是冷的锅灶,墨瞳空着肚子出了门。
  从母亲家到学校路挺远,墨瞳匆匆地往学校赶。他是从来不迟到的,没有哪个人比他更珍惜上学的机会。早上有两节课,下了课,墨瞳就去学生处交了申请住校的报告。
  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他。
  一个女孩子冲着他跑过来。
  跑到近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挺亲热的样子。
  “不认识了吗?”
  “怎么会,戴苏子。”墨瞳淡淡地笑。
  女孩有一张精致的瓜子脸,蜜色的皮肤,满肩的秀发,打着卷儿,挑出一小缕,在头顶别了个发夹,很时尚的样子。
  她是墨瞳高中时的同学,曾经也算得上是他初恋的小女朋友。
  那时候的墨瞳,与现在一样,在班上没什么朋友,戴苏子却不同,成绩虽不是很好,但因为长得美,家庭条件也好,是大家眼中的嗲妹妹,是班上几乎所有的男孩子的暗恋对象,甚至还有其他班和其他校的男孩子,放学等着她。
  出乎大家的意料,她偏偏选了不怎么答理她的墨瞳,也许远香近臭的原故吧。
  墨瞳不是不意外的,也不是不兴奋的,少男少女也曾有过粉红的快乐的日子。其实也无非是一起去饭堂吃午饭,放学一起走,逢年过节或是过生日时送送礼物。
  但渐渐地,墨瞳有些退缩了。
  戴苏子是个被宠爱惯了的女孩儿,免不了的任性,加上小浪漫有时误了不少的学习时间,这是墨瞳最感头痛的地方。再加上,时不时的,要送礼物,有时墨瞳连早饭都不敢吃。突然有一天,戴苏子提出要去墨瞳家里玩儿,吓跑了墨瞳。
  墨瞳想到自己寄住的那个家,那些冷淡的嘴脸,还有自己母亲的那个家,那个总是烟雾腾腾的家,那些来来去去的不同的男人,彻底地打了退堂鼓。他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慢慢地疏远着戴苏子。
  精明的小女孩子很快看出了苗头,立刻主动地提出了分手。
  墨瞳很配合地做出被甩的苦恼模样,这让戴苏子暗自感激。
  过不多久,两人分别考上了大学,戴苏子因为成绩不理想,只进了N师大的专科学院。两人彻底地断了音讯。却不料今天又碰到。
  一个男孩跟着跑上来,墨瞳认出是现在自己的同学谈力。
  谈力跑上来之后,警觉地看了一眼安墨瞳,立刻用手扶住女孩子的腰。
  谈力也算得上是一个英俊帅气的男孩儿,只是眉目之间的一股刻薄不屑的神气,生生破坏了一张端正的面容。
  墨瞳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女孩腰上的手,啊,那些往事,如今的墨瞳想来只剩下索然了。
  戴苏子说,“啊,没想到会碰到你。”
  墨瞳说,“是,好久不见。”
  谈力在一旁说,“苏子,你不是说去我宿舍吗?快点啊,我有好东西送你呢。”
  墨瞳淡淡地说,“有事?你们去吧。有空再联络。”
  戴苏子定眼看了看墨瞳,说,“你有没有纸笔?我给你留个电话。”
  墨瞳说,“不用了,有谈力还怕找不到你?快去吧。”
  戴苏子说那好吧。和谈力一块儿走了。
  看着身边的谈力气得微微鼓起来的眉眼,女孩子想还是墨瞳那张清淡悠远的面孔耐看些,不由得也动了气,转身往宿舍相反的方向一声不吭地走去。谈力见状又上前去一路软语地哄着。
  墨瞳看着他们如此这般地远去,又淡淡地笑了一下,往图书馆走去,直看了一下午的书。
  挨到傍晚,想着回去收拾一下,也许明天就可以去学校住了。
  妈妈并没有给墨瞳家里的钥匙,到家的时候,墨瞳刚想敲门,却见门在手下轻轻地开了。
  墨瞳走进去,快到临时住的屋子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低低地声音。
  那种声音让墨瞳心下一凛,立刻回身往外走,却不料碰倒了一张小椅子。
  里面的声音立时停顿,换了一种悉索之声,片刻之后从里面冲出来一个年青的女人。
  墨瞳被她撞了个趔趄,尚未站稳,便被之后冲出来的骂骂咧咧的男人抓了个正着。
  男人伸头看那年青的女人早跑得没了踪影,一路把墨瞳揪到厨房。
  男人十分的高大壮实,已入秋的天气里依然打着赤膊,胳膊上有胡乱的一个纹身,身上浓重的体味扑扑地打进墨瞳的鼻子里。
  男人鼻息咻咻地嘻皮着说,“小子,你不会告诉你妈的吧?说起来咱们还算得上的父子,你还得叫我一声老爸。”
  墨瞳冷冷地说,“据我所知,你和我母亲并没有法律承认的婚姻关系,我们更不是什么父子,请把尊手从我的肩上拿开。”
  男人变了面色,“听着,小子,你放规矩点,你要是胆敢在你妈面前给我下蛆的话……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墨瞳的手冰凉,人是气得在抖,话却清冷镇定,“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该收敛放规矩的是你不是我!”
  男人暴怒起来,拉扯之中,墨瞳的长袖T恤被扯破了,露出少年瘦却白暂的胸,小小细致的锁骨。落入男人的眼中。
  男人未曾发泄的火气突突涌了上来,开始有意地撕扯着男孩的衣服。
  “X的,正好老子的火还没泄,就拿你代替一回。你躲什么,装什么正经,这么些年,你能上大学,能过得了日子,你敢说你没有卖过?卖给那些老女人,还不如让我……”
  墨瞳瞅准了空,用手肘狠狠地撞向男人的胸,剩男人吃痛之时逃出门去。
  墨瞳跌跌撞撞地走在大街上,耳中翁翁地全是声音,恍惚中又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你看你,看你的这副身子,是天生来给男人用的吧。”
  说这话的是周广福,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他的身上肆虐。
  墨瞳只觉得一把钝刀割扯着自己的心,一下又一下,痛得他浑身抖个不住。
  看不见的伤痕有看不见的血在流。
  墨瞳躺在公园的长椅子上,呆呆地看着深蓝的夜空,两三点的星子闪着微弱的光。
  他轻轻地问自己,墨瞳墨瞳,明天你可以去哪里?
  可以去学校吗?可以吗?让我去吧。
  第二天早上,墨瞳问同学借了纸笔,还借了一件衬衫,硬撑着上完了两节课。
  他身上还有一点钱,想去校对面的小店里吃一碗面,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没有吃过东西。
  走出校园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房车缓缓地在他身边停下。
  墨瞳愣愣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人,转身想走开,眼前却是一黑,人已倒了下去。
  6
  墨瞳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阔大的房间中,身下是软而弹性极好的沙发,自己整个人陷在里面,宛若被拥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身上盖着一件来色的长风衣。
  记忆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他认出了这件风衣。
  他猛地坐起来,却不可抑制地头晕,又倒了下去。
  一道男声传来。
  “醒了吗?”
  一个高大的身影罩过来,一只宽大的手掌扶上了他的额。
  “不烧了,你是饿着了吧,能起来吗?”
  那双宽厚的手伸到他的腋下,稍一使劲,便把他扶抱着坐了起来。
  墨瞳面对着那个男人。
  周释怀。
  周广福的长子。
  十几岁时去国外读书,后来专门负责周家在海外的业务和发展。
  目前是周家的掌门人。
  也是那天替他挡下周释雅一记耳光的人。
  墨瞳掀掉身上的风衣,慢慢站起来。
  头还是晕,墨瞳咬牙挺过那一阵天旋地转,说,“谢谢你,周先生。我该走了。”
  周释怀伸手拦住他,让他坐在沙发上。
  “你这么走还会倒的,等一下。”
  他走到大班桌前,按桌上的电话对讲,说“SUE,你去叫点儿吃的来。”
  不过分把钟之后,一个高挑身材的女子送来了热腾腾的外卖盒饭。
  “过来,”周释怀把墨瞳领过来。
  “吃一点,谈不上口味了。先吃饱肚子。”
  墨瞳望着桌上的饭菜,不言不语。
  然后坐下来,埋头吃起来。
  吃得又急又快,头也不抬。
  周释怀倒了一杯水来,放在他的手边。
  一盒饭很快见了底,墨瞳端起水咕咕咕一气喝光。
  这才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有着端正的面容,凌厉却似乎暗藏温存的眼神。脸上是一片平和。
  墨瞳说,“谢了,我该走了。”
  说着便站起来。
  周释怀在他身后不慌不忙地开口:“我并不是偶然碰到你的,其实,我是特地去找你的。”
  墨瞳转身,冷冷地眼神,唇边却浮着笑意。
  “为遗嘱的事儿?你是要我签一份放弃那笔款子的使用权的文件吗?那我可以告诉你,不可能!”
  周释怀的脸上依然平静无波,声音却越发的温和。
  “你这个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为这个?”
  “不是。”
  “那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周释怀并没有立即答话,他把手指交叉,搁在唇边,食指在上唇上扶过来扶过去,细细地打量眼前的男孩子。
  瘦削的身材,不矮,但真是瘦,骨架也比一般的男孩要小,连露在卷起的宽大衣袖外的手腕都是细巧的。
  清秀的面容,并不特别,那一双眼睛却生得实在好。
  是现在东方人中都很少见的单眼皮清水眼,极薄的眼皮,微微有些吊起的眼角。
  垂下时是重重的帘幕,剪开却碧清莹润,水波荡漾。
  那天,当他抬起眼望向自己的时候,刹那间,这双眼便印在了周释怀的眼中脑中心中。
  安墨瞳不问也不说话,用那一双清透的美目盯着周释怀。
  周释怀在心里无声地笑。
  好,好,墨瞳,好。
  半晌,他说,“安墨瞳,你的学费是有着落了,那么关于你的生活,你可有什么打算吗?据我所知,你的母亲从你高中起就不曾管过你。”
  墨瞳笑笑说,“这个不劳周先生费心了,只要有学费,其他的,我已经成年,我可以打工养活自己。我的生活水准不高,可以说很低。”
  周释怀忽然笑了,“你倒底是个孩子。”
  墨瞳微微眯起眼看向他。
  周释怀继续笑着说,“我不要你写什么放弃的文件,因为不需要。法律固然是严肃的,但,也并不是没有空子可钻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随时有办法让那一笔款项作废。”
  墨瞳感到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
  “你倒底要干什么?”
  “我不是要干什么,我是要——你!”
  7
  墨瞳闭上眼轻笑.
  “哦?我真是何德何能,让周先生如此赏识?”
  周释怀也笑,“那是我的事。”
  “那答不答应,也是我的事,”
  “是,”周释怀说,“是你的事。可是,你会答应的,你是个聪明孩子。”
  墨瞳说,现在聪明的孩子要去上课了,周先生少陪。
  转身走到门边。
  突然,身后的男人叹息般地说:
  “墨瞳墨瞳,真是人如其名。”
  一愣神的功夫,那个男人走近前来,高大的身形有着极大的压迫感。他把一张名片放进墨瞳的口袋,“想通了,到这个地址找我。”
  墨瞳走出了周氏公司。
  *******************
  初秋的午后,还是有很好的阳光,碎金似的洒在人的脸上身上。
  墨瞳只觉得彻骨的冷。
  他听见自己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
  当那个男人笃定地说,“我要你”时,他只觉得好似听到了一个笑话,却并不明白,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的脸上写着轻贱的字样吗?他下意识地用手摸摸脸。
  他知道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他随时可以找一个空子,断掉他的学费,断掉他的希望。
  曾经,他为了这个愿望付出了那么惨痛的代价。
  他出卖了自己。
  他从不去想是否值得。
  不想,不愿想,也,不敢想。
  他以为他终于逃出来了。
  然而,并不。
  绕来绕去,他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绝望而无助的起点。
  他茫茫然地走进校园,恍恍惚惚地上完了课,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这是从未有过的。
  口袋里的那张名片灼灼地烫着他的胸口,像是一个奴隶的烙印。
  走出教学楼,却见母亲从楼旁的冬青树间闪身出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母亲低头走在前面,她今天把浓密厚重的头发全放了下来,蓬勃地披在肩上。
  墨瞳一路跟着她,走到校园僻静无人处。
  已经开始落叶了,地上有许多银杏的叶子,象一颗颗委地的破碎的心。
  母亲停下来,垂着头,头发纷披下来,挡住了半个脸。
  她低声说,“瞳瞳,你,你能不能帮帮妈妈?”
  “什么?”
  墨瞳的脑子一时僵住了。
  “瞳瞳,母亲吸吸鼻子,“这次,妈妈只有靠你了,只能靠你了。你……你有没有办法弄到钱?”
  墨瞳伸手拈下一片粘在肩上的叶子,在手指间捻动,手指轻轻地抖着。
  这两年,他跟着周广福,母亲隐约是知道一些的,周广福死后他去参加遗嘱宣布会,母亲也多少知道一些,但她不清楚墨瞳倒底得了多少,更不清楚墨瞳倒底遭受了多少,也许她是不想去问。
  “出了什么事吗?你……要多少钱?”
  “我……欠了点儿赌债,大概三万多块。”
  “三万?”墨瞳喃喃地念着这个数字,突然笑出了声。
  “原本只借了一万五的,可是高利贷,滚到后来……”
  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个男人要?
  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低语,母亲说:
  “我跟他……我们掰了。瞳瞳,只有你能帮妈了。”
  墨瞳不吱声。
  看见墨瞳的沈默,母亲突然暴发了,“难道你要看着妈被他们弄死?”母亲撩开披散在面上的头发,颧骨上有大片青紫,右眼也肿了。
  “他们说三天以后再不还钱,就真的弄死我。妈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跟儿子开这个口。”
  墨瞳盯着地面,许久才抬起头来看看妈妈。
  这个美丽的女人,如今面目浮肿。她究竟过着怎样的目子呢?从一个男人身边飘荡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可曾有人有几分真心对她?她还有多少美丽可以吸引首男人让她短暂地依附?
  墨瞳说,给我点儿时间。
  一丝失望从母亲脸上飞掠而过,虽然快,还是被墨瞳捕捉住了。
  “我不会不管你的。给我点儿时间吧。”
  8
  墨瞳走进校园里。
  这所大学有着很好的绿色植被,尤其是这条林荫大道最为美丽。两边高大茂密的梧桐树的树枝几乎在空中交汇,形成一道华丽的绿色拱廊。
  当年的墨瞳,在拿到这所大学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书后曾在这道拱廊下来来回回走了一个下午。
  这道拱廊仿佛是一个信道,一头通向他向往已久的生活,一头却连着他深陷其中十八年的潦倒而灰败的日子,他是进还是退呢?
  母亲是不可能提供他学费的,那是她早已说定的。
  墨瞳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打工,乘着暑期拼命打工,梦想着可以存够那笔钱,徒劳地进行着蝼蚁撼树般的努力。
  他找了三份工,早上送牛奶,下午去帮人家看店,晚上则去一家餐馆洗盘子,一直忙到十一点多才能回寄住的人家。有时太晚了,他请老板允许他住在店堂后的小屋里,老板想着可以让他顺便看店,也就答应了。
  他太累了,才会在第二天下午骑车赶到小书店时,糊里胡涂地骑了反道,碰上了周广福刚刚停在路边的车子,蹭掉了上面的一小块漆。
  司机下车气势汹汹地揪住他的衣领,指给他看那一小块油漆驳落处,要他负责赔。
  墨瞳头上的汗珠流下来,有一滴亮晶晶地挂在眉毛上,抖着声音问要赔多少钱。
  司机说了一个数字。
  墨瞳茫然地看着他,慢慢地,眼中升起了水汽。
  刚从车上下来的周广福看着男孩子那一双波光淋漓的丹凤眼,衬着青白削瘦的面孔,整个人清清淡淡,却干净新鲜而又惶恐无助。
  他笑起来。喝住司机,“一块漆有什么了不得的?跟我这么久还这么小家子气,活丢了我的人!倒是看看人家孩子有没有伤着,要不要去医院?”
  这时墨瞳才觉得刚才摔倒时碰在地上的地方,痛,火辣辣的升上来。
  周广福帮他打了电话给书店的老板,送他去医院包好伤处,又把他带到周家的一处住宅里休息。
  这半天下来,他已把墨瞳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了。
  周广福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对墨瞳说,“你跟着我吧,我供你上学,你想读多高的学位都成。”
  那时候的周广福,刚刚摆脱一个装怀孕的女人的纠缠,他实在对女人倒尽了胃口,有人介绍了他新的玩儿法,说是年青的男孩子,比女人更为消魂。
  他接触了两个出来做那种生意的,消魂之中却又有不满。
  当他看见墨瞳那双晶莹的眼睛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极想看一看,在床上的时候,这双眼睛会有怎样的风情与美丽。
  而那时候的墨瞳,并不知道所谓的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满怀感激地望着上了点年纪却依然高大健壮的男人。
  直到不久之后,他被这个男人拖上床,压在身下,他才明白跟着我的含义。
  墨瞳常常想,假如当初他没有骑反道,没有碰上周广福,自己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的呢?
  天色暗下来,墨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紧握在手中,攥得出了汗,但倔强地不肯去看一眼那上面的地址。
  仿佛多拖过一会儿,就可以离那一种蠢蠢而来的命运远一点点。
  他想到看过的话剧雷雨,繁漪说,一个女人,不能受两代人的欺负。
  那么男人呢?
  他又想起同学说的话:男人嘛,有着可以不在乎贞操的特权。
  他最终还是展开了手中已揉皱成一团的纸片。象他此刻的心绪,皱皱的,全是苍惶的折痕。
  原来,那地址就是周家公司所在的大厦顶层的一个单元。
  墨瞳站在门口,看着那深褐色的门,光可鉴人,映着他恍惚的身影,模糊的面容。
  半晌,他敲响了门。
  9
  开门的是周释怀。
  两人一个门外一个门里,静静地对视了几秒。
  周释怀轻轻地伸手揽过墨瞳的肩,把他让进房里。
  周释怀说,“来,一起吃晚饭吧。”
  墨瞳看见桌上有致地摆着四菜一汤,全部盛在金边的白磁碟里,袅袅地冒着热气。
  墨瞳只觉得疲累如黑色的毯子披头盖脸地罩下来。
  他摇摇晃晃地答,“对不起,我想先休息一下可不可以?”
  周释怀看着他透着青色的面容,说,来。
  把他带到卧室。
  从衣橱里拿出一套睡衣递过来。
  “你可以先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这间卧室自带着一间卫生间,不大,却非常舒适。
  墨瞳快速地冲了一个澡,面冲下倒在床上,迷蒙间,他想,原来要为自己的命运感概一下,也是需要吃饱睡足的。
  几乎在一瞬间,他便睡了过去。
  周释怀推门进来时,墨瞳已经睡熟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他。
  那个男孩侧脸趴在床上,毛毯都忘了盖。
  熟睡的面容退去了清冷,还原为三分稚气三分纯净,剩下的就是浓重的睡意,看来真的是心力交萃了吧。头发还是湿的,亮晶晶的水珠缀在鬓角。
  周释怀伸出一根手指,抹去那滴水珠,在手指间捻了捻,感受那一点点的凉意。
  墨瞳,墨瞳,听到许多次的,记忆中的名字,以后,是你我之间的纠缠了。
  他给他盖好了毯子,走了出去。
  墨瞳一觉睡了近三个小时,快十点的时候,才朦胧醒来。
  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被压得发麻的左腿起初是厚厚重重的感觉,不一会儿,就如有许多细如牛毛的针在戳着,微微的刺痛,所有的事便随着这种刺痛慢慢地泛上心头。
  他定定神,拉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眼睛因为骤然而来的光亮而眯了起来。
  过长宽大的裤脚差一点儿让他绊一个跟头。
  却被一双稳健的手扶住了。
  “小心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个高大的男人蹲下身,替他把白色睡裤的裤脚向上挽了两道,站起身说,这下好多了,不会绊着了。
  墨瞳看过去。
  男人换了浅灰的棉布衬衫,同色系的长裤,质地也十分的柔软,使得他的凌厉的气质被柔化了许多,那张线条分明,轮廓刚硬的脸也显得温和了许多,看上去几乎象一个陌生人了。
  其实,他的确是一个陌生人,墨瞳想。
  “饿了吗?来,我们吃饭。我的这个钟点工的手艺是不错的,来试试。”
  男人领着墨瞳来到餐厅,把饭菜一样一样在微波炉里热过端上来。
  替墨瞳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墨瞳默默地吃着饭,脑子到这会儿才缓缓地转动起来。
  这两天的经历,不能不说奇妙。
  从去听遗嘱的发布,到母亲家,到从那儿逃出来,到现在和一个完全不了解的男人面对面地吃饭,简直象一个杂乱无章的梦。
  支离破碎,却又似丝丝相连。
  墨瞳从小到大被老师夸聪明,此时却只觉头心头一片茫然。
  两人无言地吃完一顿饭。
  收拾停当,周释怀看着无措地站在客厅里的墨瞳,微笑着说,想看电视就看吧,要不就早点睡吧。我还要工作。
  说着,走进了书房。
  剩下墨瞳,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踌躇着回到刚才的那间卧室,躺下来。
  耳朵却竖起,听着外面的动静,许久许久,只有白茫茫的静。
  墨瞳真的很惶惑,许多的想法在脑中七上八下,却没有一个能成型,没有一个可以抓得住。
  心中象有个小人在细声地问:这一切倒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他倒底为什么要我?
  10
  这种念头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墨瞳看见客厅的桌上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大信封时才退去。
  周释怀已经走了。
  墨瞳把信封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
  一个手机,并不是很张扬的款式,一张银行卡,一把钥匙,一张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password的白色卡纸。
  墨瞳看着这一堆东西,心头渐渐地清明起来。
  原来只是这样。
  他又把自己卖了一次。
  原来就是这么简单。
  为什么会是这个男人对自己有兴趣?
  或许是有钱人的恶趣味。
  或许是遗传基因的缘故。
  又或者,是我的命吧。
  *******************
  墨瞳打电话约了母亲。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报纸包成的纸包。
  他还穿着那件借来的衬衫。没有人会想到这个衣着朴素得近乎寒酸的男孩儿手里的这个纸包里有三万元钱。
  墨瞳坐在约好的街心公园角落里的长椅上,整个人微微地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的。
  刚才,他去银行取钱。
  卡上的数字把他吓了一跳。
  周广福从前几乎从不给他现金,他会给他买许多的东西。如果墨瞳需要什么参考书之类的,开了书单给他,自会有人买了来。
  所以,墨瞳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尽管它们仅是一串数字被锁在一张薄薄的磁卡里,却带给他强烈的冲击。
  原来,那就是自己的价钱。
  他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事实:原来他真的把自己卖了。
  这个认识如一股电流从他身体里穿激而过,带给他一波一波无可抑止的震颤。
  不远处,母亲走了过来。
  走近了,可以看清她脸上的淤青还在,面目与表情都刻意地藏在纷披的头发下。
  墨瞳把手里的纸包交给她,她不做一声地接过去,放进包里,又把墨瞳的背包交到他手里。
  母亲手指互绞在一处,眼神空空地看着远处,说:“瞳瞳,别再想着他了。他除了一个名字外,什么也没给你。”
  墨瞳想着,可是母亲,你又给过我什么呢?
  母亲的侧面依然美丽,可是说不出的疲倦与风尘的味道隐隐透出来,让墨瞳生生咽下到嘴边的话。他摩索着背包上透出的那一个硬硬的方方的轮廓。
  “可是,他给过我五年快乐的日子,已经很多了。”
  母亲不做声。
  墨瞳在心里默默地念,问我,问我,问我钱是怎么来的,问我现在要搬去哪里住,问我,然后让我来找借口,来狡辩,来撒谎,象平常的母亲与孩子一样。
  可是,没有。
  墨瞳看着远处,一个孩子在妈妈的搀扶下蹒跚学步,悠悠地说,“妈,别再赌了,好好过日子吧。”
  母亲艰难地点点头。
  母亲说,走了。
  便走得头也不回。
  墨瞳愣愣地站了一会儿,也离开了街心公园。
  *******************
  按着卡片上的地址,墨瞳找到了那个小区。
  一个很安静,有着很好设施的小区,03幢8号402室。
  墨瞳在门外站了许久。
  终于打开了门。
  墨绿色的防盗门无声地开了,墨瞳慢慢地走进去。
  11
  墨瞳走进房间,打开了灯。
  呼吸微微一窒。
  门口,由长到短一排白色腰鼓型的装饰灯,组成一道玄关。
  整个房间是浅色的基调,配着线条简洁的家俱,干净,通透,舒朗,脚下,浅灰的长绒地毯,从门口开始一直沿伸到客厅及各个房间,柔和了整个屋子稍嫌清冷的感觉。
  墨瞳脱了鞋,把背包放在墙角,小心翼翼地踏上地毯,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温暖与柔软,紧绷着的神精一点点地松下来。
  推开各个房间的门去看,三房两厅,卧室是灰蓝色的调子,床上是深蓝的床单与灰蓝的枕头。
  墨瞳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的确很优雅,但这样的房间还是带给他微微的晕眩与不适。
  这种感觉仿佛是一根小小的刺,刺入他的心肺,时时带来一点点的激痛。
  另一间卧室稍小一点,是一间客房。
  紧邻着客房的门紧闭着,墨瞳伸手一推,门应声而开。
  是一间书房。
  居然是一间书房!
  真正的书房。
  只在墨瞳梦里出现过的书房。
  周广福的那套房子里没有书房。
  他说,要看书哪里不能看?非得假模假式地弄间书房?
  那套房子里有健身房,有麻将房。
  可是没有书房。
  但是,这是一个书房。
  屋里,除了窗边的花架上一盆白色的风信子之外别无装饰,却有一整面墙的书橱。
  整整一面墙。
  很多很多的书。
  墨瞳屏住呼吸,走过去,细长的手指从光滑冰凉的书脊上一一划过。
  有几本是他一直找不到的国外的建筑专著。
  他小心翼翼地拿下来,一页一页地翻过,光洁崭新的书页,发出哗哗的声响。墨瞳把脸凑上去,吸取那上面清爽洁净的气味,又用脸颊轻轻地在上面摩索。
  许多许多的往事也如同书页一般地展开。
  却是枯黄的颜色,尘封的味道,
  小时候寄住在别人家里,常常以一张靠背木椅为书桌,有一回,一个远房亲戚给他买过一个天蓝色的印着猫脸的塑料小椅子,他喜欢得不得了,坐了没一个月,又被妈妈转到了下一家。长大以后,多半是以床为书桌,有时会在上面铺一块木头做垫板。高中时候的每一本参考书,都是他在课余打工挣来的钱买的,有时书太贵,他甚至抄过整本的习题集。
  书房里还有一台崭新的台式电脑,墨瞳轻轻地按下power键,开机。
  电脑屏幕发出幽幽地光,居然已经装了专业的制图软件。
  墨瞳在地上躺下来,用脸去蹭地毯,打了一个滚。然后,静静地躺在那儿,心情如同起伏地水面。
  他竟然安排的如此周到。
  但是,又如何能轻易地掩盖自己被包下的事实?
  墨瞳啊,你依然是一个依附于他人的人,可悲的,可怜的,又是……可耻的。
  多种的思绪在心中纠缠,纷争,墨瞳翻身趴下来,象一只刚刚从凄风苦雨中找到窝的猫,从此陷入宠物的命运。
  突然,电话铃响了。
  墨瞳愣了半天,居然想不起来要接。
  电话很有耐心地继续响着。
  墨瞳回过神来走过去拿起话筒。
  是周释怀。
  他问,“你放学了吗?那些书对你的学业可有一些帮助?”
  他并没有问房子是否满意,却问,那些书对你的学业可有帮助。
  仿佛是一个关心他学业的兄长,而不是包下他的恩客。
  那一瞬间,墨瞳的心里是感激的。
  他轻轻答,“是。谢谢你,周先生。”
  那边是周释怀沉稳的笑声,低而厚实的。
  “我可是外行,你觉得有用就好。”
  两下里无言,墨瞳握着话筒,呼吸有些许的急促。
  过了一会儿,周释怀说,“钟点工明天来,今天你将就吃一点,冰箱里有微波食物。早点休息。”
  墨瞳轻轻地嗯了一声,听那边说,“晚安。”
  他怔了一下,还是回答,“晚安。”慢慢地放下电话。
  ***********************
  第二天,一个中年的女人来到家里,说是钟点工于阿姨。
  一连半个多月,周释怀并没有出现。
  只偶尔会有一个电话来,问一问墨瞳的学习和生活。
  墨瞳在诧异,猜测,不安中过了两星期,渐渐地接受了这样的日子。
  每天放学回来,便钻进书房看书,整理笔记,或是做图。
  书房的光线很好,他却喜欢拉上窗帘,打开灯学习。
  一室寂静,在看书的空隙抬起头,墨瞳会有一阵阵的迷糊,不知生在何处,不知为何在此处。身侧手边的这一切,宁静而舒适,几乎叫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晚上,钟点工于阿姨会来给他做饭。
  于阿姨做饭的手艺相当的不错,人也很能干而清爽,也不多话。
  她管墨瞳,叫小安。
  她以为那是他的名字。
  她以为他是周释怀的表亲。
  外人,总是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而直白。
  也或许,是周释怀这样告诉她的吧。
  有一瞬间,墨瞳想,如果这是真的……
  立刻,又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大脑。
  吃完饭,于阿姨走了之后,墨瞳会休息一下。
  他在网上定了一套我爱我家的DVD光碟,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部剧,想买很久了。现在,他几乎每天回来都会看几集。有时,在做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一回到家的时候,他都会放上一碟,空空的屋子里响着那一家子快乐的,咋呼的说话声,暖融融,喜气洋洋的。
  墨瞳会窝在沙发里看,无声地笑,心里也会有小小的念头升上来,看,原来坠落永远比挣扎让人容易接受。
  周释怀一直没有出现。
  有一天早上,墨瞳起床的时候,突然在走道里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那是一种茶叶香型的香水,混着极淡的烟草的味道。
  墨瞳知道那是谁身上的味道。而前些天,屋里并没有这种味道。
  难道他晚上回来过?
  墨瞳小心地推开客房及书房的门。
  没有人。
  卫生间和厨房里也没有人。
  为什么他会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呢?
  这原本就是他的房子不是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墨瞳也没有见到周释怀。也没有在家里闻到那混着淡淡茶香与烟草混合的味道。
  一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
  真命天子并没有现身,却有人上门来了。
  12
  陶泽宇是周释雅的丈夫,原来他的名字是陶耀祖。
  他目前在周氏公司里负责财务,也算是居了高位了。
  一天,他对周释雅说,你知不知道老大前一阵子又买了一处房子?
  周释雅白他一眼说,我大哥买房怎么了,他如今可是周家真正的老大,有几处房产怎么了?你就不能学得大气一点,老是这么碎嘴唠叨的,什么时候才能成大器?
  陶泽宇沉默了两分钟,这么些年来,他一直是生活在周释雅的威严之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在学校时,他是全校都有名的才子,主持晚会,任校刊的主编,出尽了风头,尽管他不是很高大俊帅,但因为风光的气势,端正的面目,还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其中就有周释雅。
  他权衡再三,拒绝了校花,而选了周释雅,那时候周释雅的父亲已经很有钱了。
  当他向周释雅表白时,周释雅几乎是感激的。
  她父亲的公司不是没有更为出色的人才,但是她就是喜欢这个男人,一半是因为她觉得知根知底,另一方面,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够好看,她明白父亲手下的男人如果真的愿意跟她结婚恐怕多半是为了他们的家业,她宁可选这样一个家庭条件差一些的,将来生活中不至于受委屈。对于她的这种观念,父亲周广福是支持的。他认为自己的女儿够明白。
  但是,周释雅还是低估了陶泽宇家庭条件之差。
  当她在婚后的第一个春节,跟着他回到苏北老家后,她才知道如今还有如此的穷人。
  她小的时候不是没有吃过苦的,家里孩子多,母亲没有工作,只有到过年才能吃到像样的菜,做一件便宜的花布新衣,但是,跟如今她看到的景象相比起来,她曾经历过的贫穷的日子,忽然如同被嵌上了金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富裕了。
  晚上,她睡在土坑上,看着泥墙上的一个洞,上面插着半块玻璃,那就是窗子了,忽然有说不出的一种情绪升上心头。与其说是感觉被欺骗后的屈辱感,不如说是浅浅的失望,象漏了气的煤气管道,一点点地把那种让人不快的味道吐出来。
  当她看到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用土得她完全听不懂的家乡话跟人寒喧,看着他不洗脸便上了床,闻着他的身上突然间染上的,与他的家人邻里乡亲同样的味道时,这种感觉其实已经在心中慢慢地酝酿了。
  同样没有睡着的,还有她身边的陶泽宇,周释雅脸上露出的惊诧与失望甚至是厌恶他怎会看不出来。
  突然地,他觉得空落落地,从前在她面前的优越感,如漏气的气球,嗤嗤地不知不觉地漏走了。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气势完全地颠倒了。
  陶泽宇知道,即便他改了名字,也抹不去出身在他身上打下的烙印。
  就如同他心底里暗暗想着的,周广福再财大气粗,神通广大,也不过是一个暴发户。
  但是,周释怀,是不同的。
  那个男人,他的学识与阅历,他的精明与强势,均在那一派云淡风清中隐隐缭绕,让他有莫名的压力。
  还有那个男孩子,叫做安墨瞳的,也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他无名地痛恨他,恨他有求学的机会,尽管那机会是用那样不堪的方式换取的,仍然让他妒忌的心大过轻视。那种机会,是他当年梦寐以求的,却没有能得到。结婚后,他也曾轻描淡写地向周释雅提过再深造的事,被周释雅一口拒绝了,她希望他快点在周家的公司里站稳脚跟,再加上女儿被确诊为轻度智障,他也再没有心思完成心愿了。
  常常,他会想,原来,老天连堕落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却给了那个小子。
  歇了一会儿,陶泽宇赔着笑说,“这不是咱们俩口子闲聊嘛,你知道他买下那一处是干什么的?你再也猜不着。”
  周释雅果然被引发了好奇心,“干什么?不过是想养个人罢了。这也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
  “可是……”陶泽宇故事拖长了音调。
  周释雅笑着叭地打他一下,“要说就说,卖什么关子。”
  陶泽宇说,“倒不是卖关子,刚刚听说,我也不敢相信。他养的居然是个男孩子。”
  周释雅霍地坐起来,那个被埋了十几年的秘密好象突然又到了眼前。
  那时候,她才十几岁,家里为了那事几乎闹翻了天,她并不完全明白,随着年龄的增大,她才渐渐清楚。
  她的大哥啊,优秀的,一直为她所崇拜的大哥。
  陶泽宇拍拍她,“而且,你知道他养的那个男孩子是谁?”
  周释雅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丈夫所说的话,即便他保证消息绝对可靠,是周释怀的心腹在喝多了之后不小心透露的,可是她还是不能相信。
  直到看到站在门里的安墨瞳时也还是不能相信。
  她看着那个男孩,如见鬼魅。
  正是周末,墨瞳在家。
  半天,才猛地推开他进了屋子,砰地撞上门。
  “是你!真的是你!”
  墨瞳看着她不做声。
  他的沉默更激怒了周释雅,在别墅时的一幕重上心头,她用力推了墨瞳一个趔趄,直问到他的脸上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真是妖孽啊,你为什么不能去害别人,为什么要咬住我们周家,你是吸血鬼吗?啊?!”
  墨瞳还是不做声。
  即便浑身是嘴,如何能讲明他的经历,他的痛楚,他的无奈和他如今这尴尬的角色?
  周释雅逼近他,“我有钱,我可以给你钱,你说,你说,你要多少钱才肯滚远一点?”
  墨瞳想,呵呵,钱!他们果然是一家子,都捏着钱,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周广福,周释怀,还有周释雅。
  他冷冷地说,“我走我留,好象不是你可以就了算的,就算是出来闹,似乎也轮不到你,莫非周小姐有恋兄情结?”
  周释雅愣住了,然后,无边的羞怒包围了她。
  她抓起一只花瓶,砰地摔在地上,又愤怒地把餐桌上的一套瓷器扫到地上。
  磁片飞溅起来,割破了墨瞳的手指,割得很深,血呼地一下就下来了,把整个手掌都濡湿了。
  墨瞳把受伤的手攥成拳,收在背后,由着那温热的血一滴一滴从指缝间滑下去。
  他看着喘着粗气的周释雅,慢慢地开口,“周小姐,我劝你还是暂且息怒,有什么话,你不妨当着周先生的面去说,这如今背着他在这里砸东西,恐怕不太好。”
  周释雅定定地看着他,心里知道他说的话没有错,周释怀一向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如果他知道她冒然来这里闹,会怎样她也心中无数。
  周释怀早已不是十多年前她可以任意撒娇,随意差遣,放心依靠的哥哥了。
  越是明白这一点,她心里越是恨毒了安墨瞳,看着他的双眼几乎滴出血来。
  最终,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等——着——吧!等——着——瞧——吧!”
  墨瞳望着一地的狼籍,过了半天才拿起扫帚,一点一点扫干净,一路扫,那手指上的血就滴了一路。
  都扫完了,他又拿拖布把地上的血迹拖掉,这才去浴室冲掉手上的血。
  抬起头,镜子里映着一张削瘦苍白的脸,只有一双墨黑的眼睛,灼灼发亮。
  好象有两团火藏在深暗的湖底。
  水深,火热。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想,周释雅说得没有错,真是形同妖孽。
  他掬起一捧水,泼到镜面上,模糊了里面的人影。
  这才发现,手上的血又滴滴哒哒地落到水池及洗脸台上。
  他翻出医药箱,伤口很深,创可贴根本不管用,他只好找出纱布裹住伤口。
  然后,拉上所有的窗帘,一头摔到客房的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晚上,快十一点时,周释怀来了。
  这是一个多月来,墨瞳第一次看见他。
  13
  周释怀走进门来,脱下外套,挂到衣帽架上,回头对着墨瞳温和地笑了笑,说了声嗨。
  墨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周释怀走上前来,自然地搂住墨瞳的肩。
  “这些日子,你的功课怎样?”
  墨瞳顿了顿,终于答,很好。
  周释怀笑了笑,啊,是啊,我知道你的功课一向棒,接着出人意料地补充道:“这点,象我!”
  墨瞳微微诧异地抬起眼看了看他。
  周释怀看着他墨黑晶莹的眼睛,笑得更加温和。
  这个人,即使微笑的时候,也有藏不住的威严。
  墨瞳心想。
  周释怀问,“有吃的吗?”
  墨瞳又是一愣,说,“今天炖了汤,可是没喝完,我怕放坏了,就让于阿姨带回家了。只剩一点白米饭。”
  周释怀说,啊,呵呵。
  墨瞳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你等等。
  说着,走进厨房,切东西,开火,一会儿就有香味飘过来。
  周释怀看着墨瞳端过来的饭,松蓬蓬的米粒,嫩黄的沙蛋,翠绿的葱花,还有粉红的火腿。
  周释怀说,啊,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墨瞳没有吱声。
  这时候,周释怀看到了他左手中指上缠着的纱布,纱布下,还有殷红的血迹透出来。
  周释怀伸手握住那只手,问,怎么弄的?
  男人的手极为宽大,骨节却并不粗。
  墨瞳淡淡地说,削铅笑时划破的。
  周释怀看着男孩儿的手,纤长白暂,却不细滑,手心粗糙,还有一层薄茧。
  墨瞳想把手抽回来,挣了挣竟丝毫不能。
  男人的手劲儿出奇地大。
  周释怀放软了声音说,“你这个奇怪的孩子,竟会替她隐瞒。”
  墨瞳又是一怔,马上又释然。
  是啊,有什么能瞒得了他?
  墨瞳说,“她自然有她的立场与理由,我难道要象女人那样去与她争吵对嘴?我做不出来。”
  周释怀牵着他的手,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出医药箱,一边把那乱糟糟的纱布慢慢解开。
  他说,伤口挺深,要先消毒才行。
  说着取双氧水,小心地洗去伤口上的血污。
  墨瞳细白的牙咬着下嘴唇。
  周释怀说,“有点痛,可是我们有灵药。”
  他拿出一只金霉素眼药膏,小小的一支,挤出了棉线那么细的一条条油亮的膏体,仔细地涂在伤口上。
  “这个治外伤很灵的。小时候,我们弄伤了手脚,妈总是用这个给涂上,那时候,没有钱,小毛小病从不敢上医院。”
  说着,抬眼看看墨瞳,又捡出干净的纱布,认真地缠上手指。
  他的动作十分有条理,不急不缓。
  他笑道,“放心,我的这个手艺也是不错的。在国外,这是每个孩子都必修的课目。我们国内,却对这种自护自保的教育比较忽视。”
  墨瞳不说话。
  他果然缠得很好。
  缠好了,他并没有放开墨瞳的手,却看着他。
  他的身上依然是混着茶叶清香与烟草的味道。
  他双目炯炯,眼神沉稳。
  他开口,“其实,你没有必要忍她。人无论在何种境遇之中,也没有必要过于压抑自己。”
  他突然有些戏谑地眨眨眼,“你甚至可以直接了当地表现你对我的不满。因为,我用近乎卑劣的手段,迫你留在我身边。”
  墨瞳刷地抽回手,这回做到了。
  他转过头,说,“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是女人,用不到怨天由人这招。”
  周释怀说,你不想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吗?
  墨瞳转过头来直视着他,“你希望我问,我姑且一问,为什么?”
  周释怀又笑,这笑着染着点点的沧桑。
  “也许是因为你象我,象年青时的我。当然我现在依然算是年青,至少,还有大截青春的尾巴。可是,象你那样的青春,你一定没有注意到,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走在阳光里,象是能被阳光穿透,整个人仿佛透明的,这样的青春,总让人忍不住想要抓在手里。”
  墨瞳奇怪,怎么自己与这个男人居然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交谈。
  他心里一声冷哼。
  却不动声气地说,“饭凉了,我给你热一热。”
  14
  周释怀很快地吃完了饭。
  出乎墨瞳的意料,他居然自己洗了碗筷,一边赞墨瞳的炒饭实在很地道,又说,“记得,你的手,不要浸在水里,明天我带大块儿一点的创可贴来,你自己也可以换药了。”
  墨瞳说,“手指没什么,只可惜了那套高陶的茶具。”
  周释怀扬了扬眉,似在说咦,你居然知道高陶。
  高陶是高淳出产的一种陶器,完全给国外来样加工,国内市场根本见不到,色彩明艳,形状抽象,极具装饰性。这一套茶具,是周释怀向高陶定做的一整套陶器用品中的一件。
  墨瞳轻笑,“没有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周释怀另一边的眉毛也挑了起来,脸上是加深了的笑容。
  墨瞳不以为然地转头。
  周释怀说,不早了,休息吧。
  一句话,把墨瞳定在了原地。
  有莫名的恐惧蛇似地在心里丝丝地吞吐着信子。
  周释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很吃惊。
  “我睡客房吧,你去睡主卧,主卧比较舒服。”
  墨瞳“不”字冲口而出,然后似意识到了什么,”我是说,你的块儿比较大,你去睡主卧的大床吧。”
  周释怀又象刚才那样眨眨眼,从裤袋里掏出一枚硬币。
  “我们扔硬币决定吧。国徽与字,你要哪面,谁朝上谁睡主卧。”
  墨瞳看着他,不答。
  “怎么?不敢试试运气?”
  墨瞳说,“怎么会不敢?我只是有点奇怪,你实在不象那种裤袋里会装零钱的人。”
  周释怀又笑。
  其实,他笑得很多,从墨瞳见到他开始。
  他的笑,千变万化,仿佛是一种语言,只有他能运用自如的语言。
  墨瞳慢慢地说,“我要字。”
  周释怀把硬币轻轻往上一弹。
  硬币在空中划了一道银线,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移开盖住手背的右手,把硬币托着送到墨瞳眼前。
  是字。
  墨瞳忽然在心里有些鄙薄自己。
  为什么可以如此平静甚至是轻松地与此人对话。
  就当是收了人家的钱,尽义务让人家觉得有点娱乐好了。
  他干巴巴地说“我去客房拿点儿东西。”
  周释怀跟进来。
  当墨瞳拿起床头放着的镜框时,他伸手接了过去,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
  “你父亲?”
  “是。”
  “你们,长得很象。”
  “是。”
  “他现在在哪儿?”
  “……”
  “嗯?”
  “我们……失散了许多年了。”
  “是,我记得你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他把手放在墨瞳的肩头,手心火热地隔着衣服熨着墨瞳的皮肤。
  “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找到他。”
  墨瞳接过镜框,逃也似地出了客厅。
  回到主卧,心还砰砰地乱跳。
  他居然说,要帮自己找到父亲吗?
  15
  那以后,周释怀居然在这里住下了。
  他每天晚上回来,虽然有时候挺晚。
  偶尔回来得早,他会和墨瞳及于阿姨一起吃晚饭。饭桌上三人也有交谈,气氛虽不热烈,倒也融融。
  他甚至会在周末的时候把工作带回来做。偶尔,会有下属的高级管理人员来请示工作,他关不避讳,也不刻意解释,那些人也绝不会问什么,都是些极为有涵养,成府极深的人物。
  墨瞳有一次甚至看到了周家的二儿子周释明。
  他拿着文件来的。
  墨瞳给开的门。
  他并没有对墨瞳有丁点儿的怒目相向,反倒有些惶恐的样子。
  他走进书房不久,就听见周释怀颇为严厉的声音传出来。
  “释明,这份计划书我还是很不满意,你看你是怎么做的?你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不要每天神思恍惚好不好?再去重新做过,明天早上交到公司,用心一点!”
  周释明慌里慌张地出来,哗的一下,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
  墨瞳走进去帮他捡起来,递还给他。
  他也是高大的个头,却微胖而且显得有些臃肿,不够利索。与周释怀周释雅不同,他的五官有些模糊,挤在团团的圆脸上,额角有急出来的一层薄汗。
  他甚至对墨瞳点点头说谢谢,匆匆地走了。
  墨瞳是知道他的,他也不过三十二岁,却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周广福一直想抱孙子,可是周释怀不愿要孩子,周释雅的孩子,按周广福的话说,不过是外姓旁人,所以,他负责生完了又生,还好第三胎得了儿子。
  墨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有些发愣。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有一天,周释怀回来得比较晚,很轻地开门进门,却发现墨瞳并没有睡。
  那个男孩儿,站在落地窗前,对着黑沉沉的暗夜,在唱一支歌:
  你是我记忆中忘不了的温存
  你是我一生都解不开的疑问
  你是我怀里永远不懂事的孩子
  你是我身边永远不变心的爱人
  你是我迷路时远处的那盏灯
  你是我孤单时枕边的一个吻
  你是我爱你时改变不了的天真
  你是我怨你时刻在心头上的皱纹
  你是我情愿为你付出的人
  你是我不愿让你缠住的根
  你是我远离你时
  永远的回程票
  你是我靠近你时开着的一扇门
  你是我情愿为你付出的人
  你是我不愿让你缠住的根
  你是我远离你时
  永远的回程票
  你是我靠近你时开着的一扇门
  **********
  周释怀站在客厅里,默默地听着。
  男孩的声音很低,歌声也有些断续,但是,咬字却十分清晰。
  他的身影映着窗外的一片夜色之中,格外的单薄。
  他站在窗边,好一会儿,突然把手伸展开,紧紧地贴在玻璃上,象是要拥抱外面的世界。
  慢慢地回过头来,他看见了周释怀。
  微微地有些羞却,却在瞬间被他很好地藏了起来。
  周释怀微笑,“这是什么歌?很耳熟。”
  “我爱我家的片尾曲。”
  “哦,你经常看的那个情景剧?”
  “是。”
  “啊,不如一起看吧。反正明天周六,不用早起。”
  墨瞳有一点惊讶,这个人,总是让他意外。
  “嗯。”
  16
  周释怀吸吸鼻子,“是什么,这么香?”
  墨瞳说,是我做的蜂蜜小蛋糕。今天我跟于阿姨研究烤箱的用法来着。
  “哦?我可不可以尝尝?简直太香了。”
  墨瞳心想,怎么会不可以?这里的一草一纸不都是你的吗,老爷?
  但是周释怀的态度依然让他有些微的宽慰。
  墨瞳用水晶的盘子端来一盘黄灿灿的小蛋糕,每个只有寸许来大,却有一股浓郁的甜香传来。
  周释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立刻说,“啊,又松又软,甜香却又不腻。墨瞳,你这手是打哪儿学的?你总是让我有诸多惊喜。”
  墨瞳淡淡地说:“初中的时候,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他单位效益不好,礼拜天会上街摆摊卖这种蛋糕,我也会去帮忙。”
  周释怀凝神望着墨瞳,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我知道,你小的时候是很不容易的。苦了你了墨瞳。”
  墨瞳蹲下去在电视柜里把碟拿出来。
  “你不是想看碟吗?”
  两人坐在沙发里,一人占据了一角,一起看起电视来。
  周释怀以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托着下巴,不时地发出低沉的笑声。
  墨瞳缩在沙发的另一角,把一个大大的抱枕抱在胸前,半个脸埋在里面,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一点声音也无。
  两人一直看到快一点,周释怀说,已经这么晚了?睡吧,小孩子应该多睡,明天睡到自然醒,咱们上街去,都该添些厚衣服了。”
  第二天上午,周释怀带墨瞳到相熟的专卖店。
  立刻有主管迎上来,把他们让到店堂后的会客室。
  周释怀说,我还是老样子,秋冬的衣物,送到我公司交给我秘书可以了。关键是这个孩子,你给选些合适的衣服,别弄得老气横秋的,也别太夸张另类。
  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精致的穿着与妆容,干练中透着温柔,身上是暖暖的香气。
  她拉过墨瞳,微笑着看了一遭,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抱进大叠的衣服来。
  她对墨瞳轻声地说,“你的肤色白,但人却太瘦,穿浅色的衣服比较好,宽身一点,可以让你看起来不那么瘦骨伶丁,但也不能太宽大,会显得散漫。”
  她捡出一身衣裤,递给墨瞳,“换上试试。”
  墨瞳进了换衣间,不一会儿走出来。
  身上一件纯白手工织的毛衣,立领,中在领口处有三粒同色系的小扣子,米色休闲裤,白色的短外套,比毛衣还短着两分,带帽,帽上两根粗粗的抽带,可以系紧,又具装饰性。
  墨瞳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眼神看着窗外,不说话。
  主管微笑,说,果然比黑漆漆的衣服好,又过来拨拨墨瞳的头发,说“还可以剪短些。”
  周释怀点点头,“好的,Shelly,谢谢你。同样风格的衣服再拿两套,还有些内衣鞋袜你看着给配一些,我的小表弟,刚到这边来念书,这孩子怕麻烦,什么也没带过来。”
  墨瞳心想,啊,他的谎话说得如此自然,我是不是该配合着露出相应的表情来?
  手心里却浮上一层细汗,心别别地跳。
  周释怀说,正好我也想剪头,陪我一起去吧。
  他不说,我带你去。
  他说,陪我一起去。
  仿佛,真的是一个哥哥带着弟弟,让人止不住地有刹那的恍惚。
  从美发厅里出来的时候,两人都剪短了头发,美发厅里太暖,来到外面,两人居然约好了似地打了个寒颤。
  周释怀笑了。
  墨瞳别过脸去,最终没忍住,也笑了。
  周释怀说,你昨晚请我吃小蛋糕,今天我请你吃牛排吧。
  他开车带墨瞳去了月牙湖的一个高级会所。那里的牛排很有名,周释怀在那里长留一间小包间。
  两人在桌边坐下,等着牛排上桌时,周释怀突然对墨瞳说,“过来。”
  墨瞳刷地抬眼看他。
  周释怀又说,“过来!”
  墨瞳咬着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被周释怀按着肩膀半蹲在他膝前。
  17
  墨瞳霎时白了脸,死死地咬紧牙关。
  却见周释怀,轻轻地搬过他的头,在他后脑勺号上拍了三下,然后说,“好了,去吧。”
  墨瞳呆住了,竟然没有动。
  周释怀手伸到他腋下把他拉起来。
  “傻小子,坐过去等着吃啦。”
  墨瞳这才站直,微微打着晃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周释怀慢慢地说,“我小的时候,都在家旁边的一个小理发铺子里剪头,剪完了,理发师会用软毛刷子把脖子里的碎发给刷掉,再给扑上粉,是痱子粉吧,脖子里一道宽宽的白印儿,香喷喷的。回到家,爷爷会说,过来,在后脑勺上给拍三下,说是不生疔不生疮。现在可难看到那样的铺子了。老熟人,有时可以先剪头再给钱,处得好象一家子。看,人上了点儿年岁就爱怀旧起来。
  ”
  墨瞳几乎听住了,听到最后一句,才答,“你不是还有老大一截青春的尾巴吗?充什么老?”
  周释怀呵呵地笑,“记性真好,倒底是小孩子。”
  牛排很快上来了,周释怀说,“我给你叫的是七分熟的,我这份儿是半生的。刚到国外,第一次吃半生的牛排,看到切开露出的丝丝血水,真是吓了一跳。来,我们吃吧,冷了味道就差多了。”
  又低低地吩咐了侍应一句,那侍应转身出去了。
  看着墨瞳用刀叉切开牛排,动作不十分捻熟,却是分毫不错,有模有样的,他微微有些意外。
  墨瞳说,“干嘛?没吃过……”
  “猪肉,总见过猪跑。”周释怀接过去说。
  其实在墨瞳上高一时,正值素质教育炒得最凶时,学校给开过礼仪课。
  墨瞳白了他一眼,突然意识到这种眼神十分的暧昧,低下头狠狠地切肉,一丝丝红晕慢慢染上额角眉梢。
  周释怀看着他。
  额前有碎碎的流海,短短的,丝丝分明,十分清爽样。那双眼睛如此的媚惑,与清淡的面容不很协调,却透出奇异的动人光彩。
  周释怀的心微微一动。
  他也收了声,低头专心吃起来,面上没有了情绪。
  侍应生进来,送上一瓶红酒。
  周释怀抬起脸,伸手接过酒,脸上重又一片温和,说:
  “来,尝尝我存在这儿的好酒。82年份的,你成年了,红酒应该可以喝一点。”
  说着在墨瞳面前的酒杯里浅浅地注入约两指宽的酒,又给自己斟上,对墨瞳举举杯。
  墨瞳学他的样子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没有冲口的酒精味,丝绒般的柔滑,醇香的味道在口中回荡着。
  “怎样?”
  墨瞳放下杯,不以为然地说,“这么一瓶酒,恐怕是下岗职工两三年的工资吧,真是跟喝血似的,点点滴滴在心头。”
  周释怀但笑不语。
  墨瞳又说,“还是马克思同志说得对,two nations!”
  周释怀哈哈大笑。
  “啊,你这个有趣的孩子!”
  又是一个周末,墨瞳又烤了小蜂蜜蛋糕,与周释怀两人坐在沙发里看碟片。
  周释怀扬扬手中的蛋糕,说,“我今天可得了样好东西,正好配这个蛋糕。”
  说着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个纸盒,没有任何包装的那种。一打开,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飘出来。
  “这是我一个开茶场的朋友送的,叫做秋毫,每年只有这时候有,不过几十斤的产量,据说,是年青的女孩子摘来并炒制的,要用杉木烧锅炒,不能用电锅的。咱们虽不是大雅之人,也尝尝看。”
  屋内立刻弥漫了茶香。
  周释怀递一杯给墨瞳,“明天我们去他的茶场看看,很有意思的。”
  墨瞳接过杯子,把凉凉的手指煨上去捂着。
  暖意一直传到身上。
  18
  一辆奔驰在通往效区的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路旁过去是连绵的小土丘,有些地方有一些矮矮的绿色植被,有些地方裸露着大片的黄色的硬土,并不美观。
  墨瞳窝在副驾座位上。早上起得早,有点困。
  车子很稳,越发叫人昏昏欲睡。等车到了青龙山境内,他才慢慢地恢复了精神,出神地看着窗外大片大片油绿的茶田。
  周释怀放缓了车速。
  其实已经过了采茶的季节,田间依然有零星的几个身影,鲜亮的衣裳,衬着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绿色格外夺人视线。
  快十一点时,他们到了青龙山茶场。在一所小二楼前停了下来。
  房子还相当的新,有些伧俗,贴了白磁砖的外墙,配着艳蓝的假琉璃瓦,窗户玻璃是同样的艳蓝色,阳光下刺目地亮。
  楼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壮实的男人,穿一身深蓝色工作服,有着黝黑的面孔和灿烂的笑容。
  周释怀和墨瞳下了车,周释怀对那男人说,
  “嗨,居白。”
  叫居白的男人抬手回应。
  周释怀说,“今天带个小朋友来。”
  居白说,“啊,这么年青,还在上学吧,那真是小朋友了。饿了吧,先吃饭。”
  几人走进小楼。
  墨瞳颇有些意外,因为室内的布置简单得出人意料,连沙发似乎都是手工自己打制的,桌椅也是,甚至只上了一层清漆,还留有木头原有的疤痕。绿色的藤蔓,填补了屋里的空白。
  饭菜很快上来了。
  几首每道菜都有的茶的清香,居然有一道加上茶叶薰制的野兔子肉,非常独特。
  吃完饭,居白拿了两顶新的草帽递给周释怀他们,三人一起往茶园走去。
  时近十二月,相当地凉了, 可是午后依然有很好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人身上,让人有恍若置身于春天的错觉。
  来到茶园,周释怀戴好帽子,用下巴指指眼前的丛丛茶树。
  “这些就是秋毫?”
  居白不客气地瞪他一眼,“想什么哪!我怎么会把秋毫拿出来让你糟蹋,不过是普通的雨花,那边的……”他用手一指远处,“才是我的秋毫。”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片浓绿滴翠,阳光中似嵌着金边。
  居白收回恋恋的目光,笑着摘下一叶叶片,举起来给周释怀与墨瞳看,“一般采茶,讲究一芽一叶,就
  象这个。”
  阳光下一片嫩绿的细叶,衬着边上一点点小小的绿芽,晶莹透明,玉也似地可爱。
  居白扔了两个竹篮给他们。
  “干活儿了,两个小时后我来检查。”
  两人各自认准了一拢茶树,埋头采起来。
  有微凉的风吹过,眼前是满满的绿色,眼角里却带着对方的一点衣角。
  周释怀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墨瞳摘了帽子,望着远处的茶田,眼睛映着漫山遍野的绿色,越发的清透,宛如两汪清泉,一汪是清水湾,一汪是淡水湾。
  周释怀站在一角背阳处,把眼调转开,有什么出乎他意料的东西轻轻地在心里冒头。
  他走遍天南地北,阅尽世事无数,如何不清楚那东西是什么。
  只是,周释怀是何等样的人物,如何会让一切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他笑了。
  走到墨瞳的身边,“在想什么?”
  墨瞳慢慢地转过头来,淡淡地笑了。
  纯净而忧伤。
  他说:“很小的时候,妈妈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在茶叶店里工作,又干净又安宁又清香。可是她这一生竟然都与这三样无缘。看似近在眼前,却遥远得象在天边。”
  周释怀凝神看着男孩的侧面,“那么你呢?你这辈子最大的理想是什么?”
  墨瞳闭上眼,仰起头,让阳光柔柔地铺在面上。
  “我嘛,我就想好好念书。”
  除了知识,我还能依靠什么来改变我的命运?
  为了这个理想,我什么都做了。
  ***************
  快五点的时候,周释怀他们起程回N城。
  墨瞳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罐,里面装的是他们一下午采的茶叶现炒出的茶,极小的一捧,刚够泡上一壶。
  后视镜里,可以看见居白在向他们挥手道别。
  周释怀突然说,“居白是我中学时代的好友,看他如今云淡风清的样子,谁能想到五年前他是江浙间股市上的一个神话?一切,不过为一个情字。”
  墨瞳把纸罐轻轻地贴在脸颊上,来回地摩索着,叫“周释怀……”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嗯?”
  “……我们……回去吧……”
  “好。”
  周释怀发动了车子。
  墨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起初不过是想藏起眼中的心事万千,后来,真的累了,渐渐地睡着了。
  周释怀慢慢地隐去了脸上的笑容。
  19
  进了十二月后,一下了来了两股寒流,气温立即降了下来,风吹得一地枯黄的落叶,整个N城显现出几许冬天的萧索。
  以往每年气候变换的时候,墨瞳都会犯气管炎,咳个不可开交。今年却没事儿,而且头痛的毛病也好了许多,已有很长时一段时间不曾吃过止痛片了。
  周释怀因公事去了香港,一晃走了有十天了。
  墨瞳一个人在公寓里,从书本中抬起来时,没来由地觉得空荡荡的。有时午夜梦回,恍惚中会听到他轻轻的咳嗽声,闻到书房里传出的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道。
  墨瞳会忽地把棉被覆上脑袋,心里恨骂自己昏了头在发梦。
  可是,周释怀一直没有丝毫的音讯,一个电话也无。
  整整半个月过去了。
  有一晚,墨瞳口渴得厉害,起来准备到厨房喝口水,打开房门,却见厨房的灯亮着,灯光明亮处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男人慢慢地转过身来,看见了墨瞳。
  墨瞳的嘴角慢慢地浮上一个清浅的笑,淡若微风,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却扑地燃起一朵小小的火苗,一丝温暖沿着心肺一路升上来,眼角耳际,一缕脉脉的温热。
  周释怀看着眼前的男孩儿,睡意朦胧的眼睛在看过来的一刹那变得清彻如水,波光淋漓。
  这些日子来,他好象长高了一些,脸色也不复以往病态的苍白。
  热的眼,淡的笑,在清秀的脸上交织出万语千言。
  那正是他需要的语言,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如今伸手可掬。
  周释怀却突然间觉得心肺间一丝微微的刺痛,一闪即逝。
  周释怀转开眼,淡淡地说,“这么晚了,还不睡?”
  墨瞳说,“我口渴,你……嗯,要不要也喝点茶?”
  周释怀说,“不用了。”温和依旧的声调,却有点点的疏离缠绕其间,听得墨瞳微微一愣。
  第二天早上,墨瞳早早起来,热好了牛奶,煎了鸡蛋,买来了油条,迟疑良久,敲了客房的门,久久不见有人来开门,轻轻地推去,门悄然而开,却已是人去屋空。
  接下来的几天,周释怀没有回来。
  也,没有电话。
  天越发地冷,阴寒潮湿,墨瞳还是伤了风。
  连着两天发着烧,晚上咳得睡不着,胡乱地找了些药吃了,也不见好,他也不愿请假,撑着上了两天的课,到第三天下午没有课,回到公寓,午饭也没吃,便睡了。
  睡得极不安稳,先是彻骨的冷,不久又有燥热染遍四肢百骸,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迷迷糊糊地也分不清时间。
  直到一双温热的大手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床头的夜灯也被拧亮,刺得他皱着眉头转过脸。
  一个枕头塞在他的肩背下,呼吸稍稍顺畅了一些。
  周释怀用手背抹去男孩子满额的冷汗,把灯光调暗。
  “病了为什么不说,可以起来吗?我们去医院。”
  墨瞳听着他那一把低沉的四平八稳的声音,忽然觉得莫名的委屈,却说不清,道不明,理不顺,讲不出。只咬着牙说,“不!”
  “那么,先吃药。”
  “不!”
  周释怀高大的影子投在床上,虚虚地罩住墨瞳。
  “墨瞳,我们是文明的社会。生病了硬挺,那是野人的行为。”
  墨瞳整个人往下滑去,半个头埋进被子。翁声翁气地说,“我就是野人,还没来得及进化好哪。”
  周释怀也不答言,一阵细微的声音过后,墨瞳毫无还手能力地被拎出被子,固定在一个宽厚的怀中,几粒药片被塞在口中,接着一口水灌了进来,还未等他开口发出片言只语,一股味道古怪的药水又灌了下来。下巴被捏得紧紧地,头想转却丝毫也不能。
  然后,连人带被地凌空而起,被放到沙发上,那个男人,麻利无比地换下汗湿的皱成老婆婆脸的床单,换上新的一条,又把墨瞳抱上去,一切不过在片刻之间,墨瞳惊诧、意外、恍惑之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身下是干爽的感觉,加上药性让墨瞳很快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身上松快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昨夜的记忆才慢慢渗进脑中,墨瞳的脸渐渐地热起来,一定是红透了罢。他拉过被子,遮住口鼻,偷偷地笑了。
  披上厚厚的外套,走进客厅。
  男人正在吃早餐,手边是厚厚的一叠报纸。
  一切一如若干日子以前,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墨瞳期期地走过去,没办法,自己的牙刷什么的是放在外间的卫生间里的。只希望自己缩成小小的一个微粒,浮在空气中就可以飘过去。
  真是从未如此丢过面子。
  男人眼光只盯着报纸,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突然开口,“快过圣诞了,公司赞助了一个夫子文化美食节。快点儿好,不然什么也吃不着。”
  墨瞳垂着眼,咬着唇。
  “在夫子庙?你会去?”
  “嗯。”
  “拜托,穿着阿曼尼开着奔驰去吃小吃,很搞笑的。”
  男人抬眼看守来,沉沉的眼光。
  对上墨瞳游移躲闪的眼。
  墨瞳隐隐地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是他触不到的,但他无暇去细细地品味。
  因为,男人忽然笑起来。
  20
  墨瞳从阳台上看到一辆旧款的银白色POLO停在楼下,接着车门开了,走出一个男人,穿着普通的驼色半新不旧的厚夹克,站在那儿身他招手。
  墨瞳恍惚,居然是周释怀。
  这人!
  看惯了他穿规整之极的西装大衣,实在想不到他穿起平常的衣服来是这样的。
  墨瞳下了楼,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着他突然焕发的年青的样子,宽阔的额角,炯目薄唇,原来他竟然是如此英俊的。
  墨瞳浅浅地笑,三分欢喜三分羞涩,星星点点,藏也藏不住的快乐。
  周释怀说,“走吧。”
  “上哪儿?”
  “不是说去吃小吃?不是说小吃跟奔驰西装不配?忘了?”
  **************
  把车停在夫子庙专设的停车场,两人步行在人流涌动的街道上。
  快过元旦了,人也照例的多,很多父亲把小儿女高高地扛在肩上,还没到春节,但因为有美食节,会做生意的人已摆出了花灯的摊子,孩子们举着拖着各色的灯笼,在人群里穿越,是一道喜气的风景,是墨瞳小时候心心念念的一段碎梦。
  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给他买过一个小兔子花灯,他拖着它,摇摇摆摆地走,象一只小小的快乐的企鹅。爸爸的面容已经模糊,象老旧的默片,轻微的划痕时时跳跃出来,浸黄了的画面,抹不掉的是深藏其中的寸寸记忆。
  墨瞳有点发愣,被周释怀一一看在眼里。
  大成殿前,已聚起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主持人在请赞助商剪彩。
  墨瞳坐在石头的桥栏杆上,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用剪刀剪断红绸,低下头去对周释怀说,“本来那个角色应该是你吧?哈,居然偷懒,不应该啊不应该。”
  周释怀依在栏杆上,神情轻闲悠然,“如果事事亲力亲为,墨瞳,不到四十岁,我便会尘满面,鬓如霜。你来夫子庙这么多次,应该懂得劳心者制人的道理。”
  他的自信与气势总在不经意间让墨瞳失神。
  为了掩示,墨瞳轻快地跳下来,“好拽好拽。”拉着周释怀满世界地去吃各种美味。
  先吃一碗鸭血粉丝,又吃两个老卤铁蛋,鸡汁干丝,蜜汁糖藕。忽然一阵奇特的味道传来,墨瞳用力的吸鼻子,欢呼一声,丢下糖葫芦的竹签,冲到一个小摊前,不一会儿,拎了两串东西回来,递给周释怀一串,墨黑的眼睛微微斜挑,半分戏谑半分挑衅地看过来。
  一串炸得金黄的外焦里嫩的臭豆腐。
  我不信你这个大人物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吃得下这个去。
  周释怀也不说话,接过来,坐在广场上的一个石蹲子上,忽拉忽拉,片刻之间吃了他干净。
  墨瞳脸红了,转过头去笑个不住,被周释怀捏着鼻子扭转头。
  “小子,我在夫子庙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块呢。”一口N城话,换得墨瞳亮闪闪地眼睛看着他。
  水波荡漾,一串串小小的快乐水泡飞溅出来,染上睫毛染上脸。
  周释怀转过头去不看这样的眼睛。
  却说,“啊,听这首歌,怎么翻来复去地总是它?”
  墨瞳说,“这个啊,号称夫子庙的庙歌。每个时期都不同的。最早是爱一个人好难,后来是他一定很爱你,老鼠爱大米,两只蝴蝶。现在轮到这支Take me to
  your heart。”
  “哎,听得耳朵要生老茧。你给唱一个换一换口味。”
  墨瞳转过身去,看着绿沉沉的水面。过了一会,轻轻地唱起来:
  走过了一个山一个城镇一个村
  走过了是是非非真真假假的红尘
  过往的人能不能问
  谁来为你点亮那一盏灯
  繁华是一场梦一场云烟一场空
  情缘是起起落落来来去去的风
  爱你的人会不会等
  谁来为你擦乾你的泪痕
  苏三..你怎么能明白
  这世上纷纷扰扰颠倒的黑白
  苏三..你怎么能够躲得开
  早注定一生一世被爱伤害
  如果是没有当初的那一个吻
  会不会心甘情愿作一个痴心的人
  男孩的嗓音并不宽,气息也有些不稳,声音却清润得纤尘不染。
  周释怀听住了,深不见底的水面,有什么被翻上来,又渐渐地沉下去。
  该呆在水里深深处的,为什么要浮上来?该埋藏的,为什么要风吹而生?
  周释怀说,“啊,为什么是这支歌?这是我们那个年代的歌,你们这么大的孩子,不是应该喜欢周杰伦?”
  孩子孩子,这个人总是这样称呼自己,墨瞳一个白眼送出去,心里却是欢喜的。
  “不是为了照顾你老人家的口味?”
  “老人家?我?”
  墨瞳跳到他前面去,倒退着走。
  “是你说的,我可以尽情地表达对你的不满。”
  两人来到停车场时,看见一个小贩迎上来,递过一个巨大的兔子灯,雪白的,红红的眼睛。
  周释怀付了钱,招呼木瞪口呆站在一边的墨瞳,打开车的后备箱,还不放进去?
  墨瞳上了车,把发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静默得呼吸都是浅淡的。
  周释怀发动了车。
  面上是一如既往的不动声色。
  看,一切都尽在掌握中,不是吗?我依然可以控制所有。
  21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墨瞳看着客厅里摆着的一棵圣诞树,那是他下午买来的。继续往上面挂着小装饰品。
  今天是圣诞前夜,墨瞳看看树下放着的一个圆形的盒子,包着深蓝色的包装纸,系着银色的彩带,结着一朵花样繁复的花球。
  这是墨瞳第一次过圣诞节。
  以前他是最怕过年过节,别人家的团聚,只越发地衬托出自己的孤苦。
  母亲会接他回家,可是家里彻夜有人打牌,烟雾藤藤,小小的孩子眼巴巴地盼着有人给一个小红包或是一个小玩具,等着等着就窝在墙角睡了过去。
  可是今天,不一样了呢?
  墨瞳把装饰带缠在手指间,趴在窗户上向外看。
  车道上冷冷清清,没有那辆熟悉的车子。
  困意一点点地升上来,屋子里的暖气很足,墨瞳躺在厚厚的地毯上,原来等一个人是这样一件在睡意迷蒙间也能微笑出来的事。
  门咔嗒一声开了。
  周释怀走了进来。
  墨瞳一下子惊醒了,坐起来,抱着膝看着他。充满睡意的眼睛一点点地清明起来,象有星星落进黎明的夜空里。
  周释怀的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盒子,微笑着说,“啊,已经布置起来了。可惜今晚公司有招待会,没能回来吃圣诞晚餐。”
  他走过来坐在墨瞳身边,把盒子放在树下。
  “礼物,你的。”
  又回过头来看着墨瞳,“我有没有礼物?还是说,回来得太晚,连带着礼物也取消了?”
  墨瞳切了一声,“我又不是女人,那么小气的。”
  说着,拿过那个深蓝色有银色花球的盒子递过去。
  周释怀正欲打开,墨瞳的一只手压在上面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说好了,要是你笑话,我就给扔到窗外去。”
  周释怀的目光沉沉地锁在墨瞳脸上,说,“不会。我保证!”
  墨瞳移开手,看向别处,只觉脸上热热的一片。
  周释怀打开盒子。
  一个手工的陶艺茶杯,宽口,杯身是一个人脸的造型,那张脸虽有些夸张,但是一望而知是周释怀。
  墨瞳玩着树枝上垂下的一个小铃铛,“我自己做的,没丑化你吧?”
  “岂止,他……比我美好很多。谢谢你,墨瞳。”
  墨瞳把那个银色的小铃铛拨得丁当乱响,细碎轻脆的声音,心跳一般的节奏。
  周释怀停了一会儿又说,“不想看看给你的礼物吗?”
  墨瞳拿过那个大大的盒子。
  朴素的盒子,没有商标,没有包装,沉掂掂的。
  墨瞳慢慢地打开。
  从来没有人送过他礼物,他一点点很慢地拆着,体味着从未体验过的收礼物的喜悦。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双短皮靴。
  上好的牛皮,里面是雪白的厚实的羊羔绒。
  墨瞳盯着它看了许久许久。听得周释怀说,“香港有一家老字号的皮靴作坊,老板快七十岁了。他家的皮靴是全手工制作,只接来样定做,很有名气,可是老师傅年岁大了,一般都是儿子和徒弟在做,这是他这一生中做的最后一双了。来,试试。小时候,我奶奶说过,冬天啊,脚下暖了,哪里都暖了。”
  墨瞳没有动,还是定定地看着盒子里的靴子。
  他记得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寄住在远房姨婆家里。那时,他只一双过冬的保暖鞋,在学校打扫卫生时弄脏了,星期天他自己给洗了,晾在阳台上,谁知忘了收。当天晚上寒流来袭,第二天收进来时已经冻成了冰砣。他就穿着这样的一双鞋上学去了,那真是彻骨的冷啊。刻在记忆里,刺在心肺间,那冷那痛,一生相随。
  墨瞳抱着盒子动也不动。
  那些在一个个不同的家庭里辗转流离的日子,那些在一群群陌生的人们中低眉顺目的日子,可曾有人问他一句,你吃饱了吗?你够不够暖?
  终于,墨瞳把双臂紧紧地搂着盒子,头俯上去,无声地哭了。
  周释怀看着那男孩轻轻耸动的单薄的肩,隔了好一会儿,终于把他搂进怀里。
  男孩子先是压抑地啜泣,忍到极处的哽咽,终于变成发泄似的痛哭。
  他埋在这样一个胸怀中,依靠在这样一付肩背上,只感觉到无边的温暖。
  却,看不到,周释怀沉重阴郁的眼,看不到,周释怀百味铺陈的脸。
  22
  周释怀和安墨瞳在禄口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等了有一个多小时,终于,周释怀看到了那个他特意带着墨瞳一起来接的人。
  那是一个与周释怀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身材修长,白净的面容,戴一幅银边的眼镜。
  周释怀微笑着迎上去,与来人轻轻拥抱。
  回首拉过墨瞳,“这位是我的合作伙伴,也是我大学的好友,陈昊天。昊天,这就是,安墨瞳。”
  陈昊天凝神细细地看着墨瞳,明亮的眼睛在镜片后深如古潭。然后,他点点头,“你好,原来,你就是墨瞳。”
  奔驰在机场高速上平稳地滑行。
  周释怀与陈昊天轻松地聊着,墨瞳坐在后排安静地听。
  周释怀问,“丝丝还好吧?把你调过来帮我,她不会埋怨我吧?”
  “她?怕是感谢你还来不及。我爸妈早一个多月就从多伦多过来帮着看孩子了,又有保姆在,她现在,每天看书上网,逛街购物,与那帮姐妹淘开茶会,办慈善募捐,不知多惬意。如今我一走,更没有管着她了,哪里还会埋怨。”
  周释怀笑说,“丝丝好象永远也长不大的样子,含银勺子出生的孩子多半有些天真。粘粘好吗?”
  陈昊天的声音透出掩不住的兴奋。
  “好极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玩的小东西。她居然会骂人了。那天,她问我要巧克力,我没给,她边哭边说daddy shit! daddy
  shit!哈哈哈!”
  墨瞳无声地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出来见与周释怀有关的人,过去发生的种种,让他只想躲得紧紧地,再不要看见那些刻着恨意与轻蔑的眉眼与嘴脸。
  但是,这个叫做陈昊天的人,却让他有莫名的好感。
  周释怀笑,“世上竟有这样的父亲,看见女儿骂人还这样高兴。”
  “只要她不是尖酸刻薄,女孩子,灵牙利齿也未必是坏事。至少,明里暗里,没有敢存欺负的心。啊,说起来,墨瞳好象很安静。”
  陈昊天趴在椅背上向后看过来。
  周释怀说,“是,墨瞳,他是个好孩子,成绩很好。也不多话。”
  陈昊天转过身去,“那岂不是很象你?”
  周释怀答,“是。象我。”声音却不见半分情绪。
  陈昊天看了周释怀一眼,不露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楚桥?她现在在哪里?”
  周释怀说,“只从葬礼过后,我就再没见她。至于她在哪里,有可能在法国购物,或是在意大利看画展,或是在夏威夷晒日光浴。”
  “那你们……”
  “手续已经拖了这几年了,也不在这一时。”
  他们虽是轻声交谈,但墨瞳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在了耳中。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在心里,他对自己催眠,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还是抑止不住心里隐隐地期待,那种让他心慌意乱的心绪,他清楚地知道这种心绪在一点一点地浸染他的五脏心肺,他却无力阻止,也,无意阻止。
  **************
  当晚,周释怀设宴为陈昊天接风,顺便也将他介绍给公司高层与主要商户。
  墨瞳也在场。
  陈昊天说,你是我请的客人,不必有顾虑。
  墨瞳穿一套样式极为简单的休闲西服,夹在一群衣冠楚楚的人当中,在角落里看着场中的觥筹交错,眼睛控制不住地寻找着那一个高大的身影,偶尔两人的眼光碰上了,周释怀会微微地笑着对他举举杯。
  墨瞳的脸便会红起来,就会转过脸去看着窗外深色睛朗的冬日夜空。
  窗玻璃上映也一个秀丽的身影,那个身影开口唤他,“安墨瞳?”
  墨瞳转过头来,看见了戴苏子。
  她今晚很美,穿一件银白色的小礼服,白色的长靴,头发高高地盘起,额前的一缕头发挑染出一线银白,她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墨瞳友好地笑,“你好。”
  接着,他便看到她身边如影随行的谈力。
  谈力的手圈住苏子,诧异地说,“安墨瞳,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过来看看。”
  “看看?”谈力嗤笑一声,“这可不是随便能来的地方,你是不是走错地了,我看见基督教青年会好象也在附近借了地儿开晚会哪。”
  “墨瞳。”有人在叫。
  是陈昊天,“怎么?遇到朋友了?”
  墨瞳对上他的眼,那里一片悠然闲适。
  “不。”墨瞳简单的答,“是同学。”
  陈昊天拢住墨瞳的肩,“原来是谈先生的公子,你们是同学。好极了,墨瞳,要好好跟人家相处。来,你表哥到处找你,失陪了,玩得高兴点。”
  墨瞳跟着陈昊天离开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谈力。
  墨瞳跟着陈昊天走到走廊拐角,墨瞳有些疲惫地笑笑说,“谢谢你,陈先生。”
  陈昊天看着他,“傻孩子,遇到挑衅,你可以还击的。”
  墨瞳轻笑,“如果有立场,我会的。只是……请转告周先生,我先回去了。我怕,还会有不想看见我的人再撞见我。”
  陈昊天看着年青男孩子细致的脸上的那一片平静无波,说,“其实,你不必看轻你自己。”
  墨瞳回过头来,“不,我从未看轻过自己,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我只是……我走了。”
  ********************
  墨瞳一个人走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
  只是,只是什么?
  他问着自己。
  那个男人,为什么不是他站出来为自己解围?为什么总觉得他的一派淡然下有自己触摸不到的东西。而自己,为何有如此的触摸与探究的渴望?
  他只是有一点点的怕。
  他仿佛看见面前的漩涡,却依然不停地往下滑去。
  不自自主,不容分说。
  你的身影忽远忽近,我的心情明明灭灭。
  你的温情起起伏伏,我的心意沉沉落落。
  23
  很快,考完了试,放寒假了。
  寒假的第一天,墨瞳起了个早,坐上车。
  在石门坎与苜蓿园大街的交界处,有一个门脸儿小小的面包房。
  墨瞳依着角落站着。
  冬日的阳光,黄黄的,带着稀薄的热度,照在人身上。
  墨瞳转过头去,把脸贴在橱窗玻璃上向里看。
  大早上,还没什么顾客。母亲坐在柜台里,穿着鹅黄底上有大块五色色块的棉衣,衬得脸色光鲜,神情却有点萎顿,目光呆呆地看着门外,薄薄的口罩拉下来,堆在下颏。
  墨瞳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在别人家里受了委屈,小小的孩子,背着小包,拎着塑料袋,一个人走了好几站路,回去找妈妈。这许多年了,竟然还是同样的心境。
  母亲待他并不亲,却依然是心中的牵挂,依然想靠上前去。
  就象冬天的阳光,不太暖,却惹得人忍不住起走进里去,汲取那些许的温度。
  墨瞳终于推开门走进店里。
  母亲抬起头,看见进来的墨瞳,脸上瞬间有万千的情绪。她已有许多没见过墨瞳了。
  墨瞳对她微微地笑,也不说话。
  半天,母亲说,“瞳瞳?你……放假了?”
  墨瞳说是。
  母亲问,“你……今年天这么冷,你……你的咳嗽犯了吗?”
  墨瞳说,“没有。”
  母亲的目光有些躲闪,“你……现在还好吧?”
  墨瞳说,“还好。你呢?你也还好吗?”
  母亲低下头去,搓着柜台上的一块抹布。“我吗,最近还好。偶尔打打牌,但是不赌钱了。白天没事,过来帮你舅舅看看店。过得还可以。”
  墨瞳突然觉得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母子之间本该最亲的,却已生疏至此。
  墨瞳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妈妈手里。
  “我的稿费,不太多。要过年了……”
  母亲的脸刷地红起来,捏着那个信封不知所措。
  墨瞳说,“那个……我走了,妈。”
  母亲突然伸手拉住他,“瞳瞳,快过年了。妈以前也很少给你压岁钱的,这个,你拿回去,算是妈给的压岁钱。你……自己要多小心。那种环境,不容易的。”
  墨瞳低头看着地面,“他……待我挺好。”
  一切,不过如一张窗户纸,这一刹那间捅开了,墨瞳突然觉得轻松起来。
  “走了,妈。”
  “瞳瞳!”
  母亲在身后叫。
  墨瞳转过头,母亲上前把一个小纸袋塞到他手里。
  “你喜欢的小蛋糕,水果口味的。拿着。”
  墨瞳走出门,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前走。手里紧紧地捏着那个装着蛋糕的小纸袋,突然有酸楚冲上来,生生地堵在喉间。他用力地吸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以后有很长时间都不会回来看她了,不会了。
  墨瞳茫茫然地拐进一条小巷,挺僻静的一条巷子,等他发现有三个人总跟在他身后时,已经来不及了,身后的一个男人冲上前来,用一块纱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这是一间很大很黑的屋子,有一股很浓的皮革的味道,象是一间仓库。
  没等他的眼睛适应周围的黑瞳,边上有三个男人慢慢地逼近了。
  墨瞳无法也无暇去看清男人的面容,因为,他们的拳脚已经落了下来。
  有剧痛,在他的胸腹间炸开,然后,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密集的拳脚招呼下疼痛无比,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口中弥漫着血腥气,有热热的液体顺着口鼻流下来。
  神智开始模糊,心头却是清醒的。
  耳边响起那一把恨毒的阴冷如冰的声音,“你等着吧,你等着瞧吧。”
  墨瞳血流如柱的脸上绽开一点点扭曲的笑意,他想,“这样,也好。”便陷入了黑瞳之中。
  等到再次醒过来时,男人们已经离开,墨瞳的身体仿佛被生生支离,痛,火热地升上来,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跳跃,肆虐,再聚拢来,一路烧到心间。
  手边,是被踩碎了的手机。
  墨瞳望着头顶气窗上露出的小小的一角天空,身上的血流依然流个不住,一点点地带走了热量。
  也许,这样结束了也好吧,他想。
  这种想法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喊,不不不不!不!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楚,一声比一声倔强。
  挣扎了许久,墨瞳终于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出去。
  已是午后,光线刺进眼中。
  周围环境很陌生。
  他身无分文。
  他用羽绒服擦掉脸上的血,再反过来穿在身上。一步一步地挪着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路熟悉起来。
  墨瞳记起,周释怀的公司就在附近。
  进入闹市,周遭惊骇诧异的眼神越来越多,墨瞳咬紧牙关往前走。
  终于走到那幢大厦前,墨瞳推开门走进去。被保安拦住了。
  ****************
  已是六点多钟。陈昊天跟在外地的周释怀通了电话之后,收拾好了走出办公室。
  来到大厅时,有保安过来打招呼,说是有人在这里等了半天了,要找他。
  陈昊天问人在哪儿,保安指了指大厅一角的沙发,那里躺着一个人。保安喂了一声。那个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脸。
  陈昊天一个箭步朝他冲过去。
  正好接住他软软倒下来的身体。
  24
  周释怀坐在黑暗中。
  隔着沉沉的暗色看着病床上的男孩子。
  他还记得他出差去的那天,那个男孩站在门边,对着他微微地笑。
  清如水,淡如风的笑容,在暗夜里绽开的一缕微光。
  回来的时候,却见他昏沉地躺在这里。
  有别样的情绪水似地漫过心头。
  他曾坚信,这个孩子是一只风筝,远近飘摇,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一根细线。
  这些日子里,他掌控着与他的距离,把握着与他的冷热,看着他小小的快乐与期盼,看着他隐隐的失望与惆怅,却发现,那根线渐渐地不再是握于手中,而是牵绊在心中。
  周释怀对自己说,我岂是能被这样的牵绊所左右的人?
  周释怀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男孩的面颊,触手处有无限的凉意,他把头低下去,听他清浅的呼吸。
  床上的男孩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含糊的呻吟。
  周释怀拧亮了床头的小灯。
  刹那间,面上又罩上了那温和无害的表情,成熟而老道的,水火不进的,周密得那么真实可信。
  男孩子慢慢地睁开了眼。
  湿润的睫毛,迷蒙的眼神,半天才找到焦距,看向周释怀,渐渐地眼神清明起来,情绪一点一点地浮上眉睫浮上眼。
  “天黑了吗?”开口发出的声音如此的暗哑,吓了墨瞳自己一跳。
  “是,天黑了。只是,已经是第二天的天黑了。”周释怀说,“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了,墨瞳。”
  墨瞳咬牙撑过同时苏醒的疼痛,“你……回来了?”
  周释怀点点头。“回来了。不要动。你伤得挺重,肋骨断了两根,不能乱动。”
  墨瞳轻轻地嗯了一声。
  “墨瞳?”
  “嗯?”
  “你知道是谁干的?”
  “我……遇上打劫的了。快过年了……这种事多。”
  周释怀微眯起了眼,没有作声。
  墨瞳闭上眼,转过头去,牙齿用力的咬进下唇。
  周释怀撩开挡在他眼睛上的流海。“痛得厉害?”
  墨瞳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有一点。”
  “医生留了止痛片,先吃下去,实再撑不住的时候再叫他们来打一针。”周释怀拿来药片,放进墨瞳嘴里,倒了一杯水,又在杯中插上吸管送过来。
  墨瞳咽下药片。
  周释怀说,“如果还是痛不过,要告诉我。”
  墨瞳点点头。
  痛感让人非常的疲累无力,他却不想睡,只把眼睛看向周释怀,静静地一直那么看着。
  周释怀也看着他。
  一时间,两人之间静得异常。
  周释怀慢慢的搓着墨瞳小小的圆圆的耳垂,那里也是凉凉的。
  他问,“墨瞳,我总想问你,如今的日子,你觉得过委屈吗?”
  墨瞳微微有些讶异,半晌他答,“我不大去想这些事……委屈不委屈……日子总要过下去。”
  周释怀轻轻地笑了,“知道吗墨瞳,你常常让我意外。象你这个年龄的孩子,竟然会有这么通透的想法。”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不……没有什么。我只是……不想……象祥林嫂那样……反复的纠缠于过去。”
  “呵,对。你是个男子汉呢。”
  “那么……你呢?你曾感到过委屈吗?”
  周释怀缓缓站起来。
  “呵,怎么会没有过委屈?那种印象,深刻至骨。”
  “什么?”
  “那时候,我象你一样的年青……”周释怀有瞬间的失神,很快又回至从容淡定。
  墨瞳却没有能听清他这句话,因为疼痛如潮水般涌来,药力完全抵挡不过。他的额上很快渗一片细密的汗珠,神智也有些涣散。他伸出手,无力地拉拉周释怀的衣襟。
  周释怀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回身按下呼叫的铃。
  “医生就来了。”他说。
  墨瞳喃喃地说着什么,周释怀凑近他喊:“墨瞳?墨瞳?你怎样?想说什么?”
  墨瞳含糊的声音说着一句话,“其实……有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委屈的。”
  25
  年青的身体,有着很强的恢复能力。
  一周以后,墨瞳好了很多。周释怀把他接回家,找了看护。
  周释怀并没有每天陪着墨瞳,他照常去上班,但会有电话来,晚上,他也会早一些回来看看墨瞳。
  有两次,墨瞳迷迷糊糊的一个午觉会睡到五六点钟,醒来的时候,会看见他坐在窗口,腰肝笔直,膝上是手提电脑,侧影英挺如石像,墨瞳只觉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一处沉下去,越陷越深。那种滋味,让人的心在欢喜与惧怕中辗转纠缠,几番来回。
  陈昊天也来看过墨瞳两次。
  笑微微地看着墨瞳,他说,“果然是小孩子,病得吓人,好得也快。”
  病,他们都说是病。
  一切都被这一个字轻轻带过。
  他们都这样地周密,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但是,至少,会让墨瞳心里不那么为他的尴尬身份与尴尬遭遇而生更深的尴尬,所以墨瞳是感激的。
  何况,墨瞳觉得陈昊天很是亲切,他的背影与他记忆中父亲的身形十分相似。
  又过了三天,周释怀将墨瞳送到远郊的渡假村休养。
  除夕到了。
  墨瞳一个人呆在渡假村设备齐全,布置清雅的一幢小木楼里。
  屋外,鞭炮声炒豆似地响个不停,在这样空旷宽敞的地方听来格外的响亮。
  今天的除夕分外趣致,从前一天下午开始,雪就下个不停,渐渐越积越厚,漫天漫地,一片晶莹。
  墨瞳看着窗外依旧纷扬飘坠的雪花,想着,今天,他是不会来了吧。
  钟,已敲过十二点。
  墨瞳对自己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没有红包,年也照过,我是独狐求败。
  他窝在沙发中,半睡半醒,电视里是一片五彩缤纷,声音却被他关掉了。
  迷糊之中,恍惚听到门外汽车马达的声响。
  进来的,果然是周释怀,一件黑色半长的皮衣,浅灰的洋绒围巾。
  墨瞳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他。
  突然他笑起来。
  完完全全的孩子气的笑容铺满了整张面孔。
  周释怀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笑。
  “喂,”墨瞳说,“新年好啊!”
  “新年好!”
  周释怀到卫生间洗手,看见台子上的卡通杯里插着两只新的牙刷。玉米形状的,渡假村配好的牙刷完好地放在那儿没有开封。
  他拿起一支,探出头去,对墨瞳笑说,“这个,你买的?”
  墨瞳看了,脸色微红。“嗯。”
  “好象是儿童牙刷。”
  “真的?好象是哦。我买的时候没在意。管他,形状挺好玩儿。”
  他始终记得父亲给他买的第一柄牙刷就是这样的形状。困苦的时候,安宁的时候,总是陪在他身边,象是一个小小的温情的符号。
  周释怀了然地笑笑。“今晚想守岁吗?”
  墨瞳点点头,“嗯。可惜,你来晚了。烟花已经放过了。”
  “想去放?”
  “嗯。”
  周释怀走到茶几前,拨了个内线电话,说了些什么。
  不多一会儿,有渡假村的工作人员送过来一捆各色烟花。
  周释怀说,“穿上厚衣服,我们也去放烟火。”
  周释怀将烟花分成五组放在雪地上,一一点燃。
  在尖锐的呼啸声中,五彩的烟花,直冲上天,在空在炸开,破开深浓的夜色,也照得清白的雪地一片五色斑斓。
  周释怀朝着男孩子看过去。
  他微仰着头,痴痴地看向夜空,脸上一片纯净,眼中,象洒下一捧繁星一般,莹彩纷呈。
  然后,他回头看向周释怀。慢慢地走过来。
  搂住他的腰,他轻轻地说,“谢谢。”
  把脸贴在他的皮衣上。
  凉的面颊,凉的衣,煨在一起。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象你,待我这样好。”
  周释怀看着男孩子的发顶上小小的发旋。没有作声。
  他点燃了最后一组烟花,把墨瞳转了个身,从后面轻轻的拥住他。
  籍着夜色,他允许一丝真正的纯粹的温暖从眼中流泄而出。
  就这一晚吧,他想。明天又是千里冰封。
  但是,就这一晚,就这一时,就这一刻。反正,这一晚,也快要过去了。
  他把唇慢慢地贴在男孩的头顶上。
  26
  初一的早上,两人起得很晚。快十一点的时候,才各自从房间里出来。
  洗漱之后,周释怀叫人送来了早餐。其中有两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周释怀说,“过来尝尝这奶。很新鲜的。这里后山就是一处养牛场,这两天可以去看看。”
  墨瞳扑哧一声笑出来。
  周释怀坐进沙发,悠闲地问,“笑什么?”
  墨瞳说,“我想起了以前的邻居,一个老太太,她家旁新建起一座变电站,她欢喜不得了,好象捡了个大便宜,以为有新鲜的电可以用。”
  周释怀放声大笑起来。
  墨瞳看着他的笑容,突然间红了脸,心里突突地跳,掩饰地朝窗外看去。
  天已经放晴了,木楼前的人工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这在南方是十分少见的。雪色映得天地一片幽幽地蓝光,真正的冰清玉洁。
  湖边,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破冰垂钓,似乎是父子。
  墨瞳倒底是孩子心性,叫道,“我去看人家钓鱼!“
  周释怀站在窗边看着他。
  墨瞳穿着蓝色的羽绒服,深色的牛仔裤,身形秀致修长,站在湖边,往手上呵着气,偶尔低头和小男孩说着什么,浅笑盈盈,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直让人忆起他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孩子。
  那个小男孩的父亲已钓上了几条,过来交待了两句,便走开了。
  不多一会儿,那孩子似乎也钓上了一条,钓勾却好象被水里的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用力地拉着,墨瞳也过去帮忙。
  一切都只在刹那之间。
  那孩子好象踩破了一块冰,身子往前栽去。
  墨瞳拦腰把他抱住,旋转身子把他推向岸边,自己的身体却再也控制不住平衡,直直地往湖中落去。
  湖边的工作人员冲了过来。
  透过玻璃窗,一切宛若无声电影的画面。
  周释怀有那么几秒完全失去了意识,接着猛地拉开门,也冲了过去。
  几个七手八脚地把墨瞳从水中拉出,半扶半抱地弄进小楼,他已完全地说不出话来。
  周释怀边大声说,“快去烧姜汤来。”边把墨瞳抱进卧室,踢上门,拉上窗帘,把暖气开到最大。
  三下两下剥下墨瞳所有湿透了显得特别厚重的衣服,扯起床上的一床厚厚的毛毯,把墨瞳紧紧裹住,又抓过枕巾用力擦开他的头发,那上面已挂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墨瞳完全处于一种呆滞的状态,面上颜色如雪,嘴唇一抹浅灰,表情也被冻结了似的,一片木然,整个人在毛毯下扑蔌蔌地抖个不停。
  姜汤很快送了来。
  周释怀一把把依然颤抖不止的男孩固定在怀里,捏着他的下巴把姜汤给灌下去,也顾不得烫不烫了。
  墨瞳几乎不曾被呛得背过气去,好一会儿,才觉得有一缕热气自下腹慢慢升上来,缓缓流向四肢,脑子也开始一点点地转动起来。这时候,才有隐隐的惧意萦绕于胸,越来越浓。
  周释怀长出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凝望着墨瞳。
  墨瞳也望过来。
  他的嘴唇渐渐地转为鲜艳的红色,衬着青白的面色,和寒星般的双眸,明媚欲滴。
  周释怀慢慢地伸出手去,抹去男孩子唇边姜汤的残迹。
  触感柔软火热。
  下一秒钟,周释怀的唇贴了上去。
  当他终于把男孩纳于身下的时候,他在心里说,安墨瞳,安墨瞳啊,我们的纠缠才刚刚开始哪。
  恐惧与期待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罩住墨瞳的身,罩住墨瞳的心。
  他想起过去的那一夜一夜的痛,扑天盖地,无边无限,如漫漫洪水,自己在其中沉浮挣扎。
  他比从冰凉的湖水中刚刚出来时抖得更加厉害。
  周释怀的手纯熟的掠过年青的身体。
  男孩子的骨骼纤薄,身体瘦削,却因为年青不见丝毫嶙峋之态。肌肤细致光洁,优美紧绷的腰线,小小的臀,细长的腿,气息清爽之极,混着湖水清冷的味道。
  墨瞳极速地喘息,大手的撩拨抚弄带来陌生的绵绵不断的快感。
  当终于进入到男孩子身体里时,周释怀听到他一声闷哼,压抑在肺腹之间。
  还是痛,真痛啊,痛彻心肺,但是,墨瞳心底却有一份不怨不悔的淋漓快意。
  周释怀的动作由轻缓至猛烈。千万种思绪一一飞掠而过,淹没在欲望的漩涡里。
  男人在身上激烈地动作着,如抽丝剥茧般把快感从痛楚中剥离,倾倒于墨瞳的身心。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床单,挣得关节生痛,有细细的呻吟声从口中漏出,微不可闻,亦发的动人。
  在高潮到来的时候,墨瞳在心里呼喊一声,爸,请原谅我,请护佑我的幸福吧。
  黑夜来了。这是墨瞳与周释怀第一次同床共枕。
  墨瞳累极,严严地裹着被子,沉沉地睡去。
  周释怀却没有睡,他倚坐在床头,点燃一根烟,缓慢地吐出烟圈。
  幽暗中,一点星火,忽明忽灭。
  27
  开学了。
  墨瞳拿到成绩册,看到上面的成绩,他笑了。
  突然就想好好犒劳自己一下。
  他大街小巷一路逛过去,从未有过的轻松。
  天渐渐地暖起来,枝头树梢绽开点点新绿。
  下午,他又去游戏室痛痛快快地玩了半天。
  从游戏室出来,看着街道发了一会儿愣,突然笑了。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于阿姨,让她今晚不要来做饭了,跑到金润发超市,大包小包地买了许多吃的,准备自己做饭。
  记起上一次自己做了一桌子的菜,周释怀惊讶地瞪大了眼,尝了一口粉蒸肉,欣喜的表情,记起他说,“墨瞳墨瞳,我可真算是挖到宝了呢。”
  笑容便止不住地流淌出来。
  到小区时快六点了。
  走到公寓门口,发现周释怀的车停在车库里。原来他已经回来了。
  今天还真早呢,墨瞳想。
  突然起了孩子的戏谑心,上楼轻轻地打开门,把手上的东西放在门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走到书房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门里,有声音传出来。
  是周释怀,还有一把声音,是陈昊天的。
  陈昊天说,“这次的行政命令明天我就发了。”
  周释怀说,“好。”
  “你把周释雅夫妇权力架空,大部分是为了墨瞳吧。”
  听到自己和名字,墨瞳的心突地一跳。
  “并不完全是。你是知道的,我怎么会允许他人对我的事任意置喙?第一次我已经饶过她了,以为她会收敛些,谁知我不作声,她居然变本加厉起来。况且,老头子死后,在公司的事务上,他们已有诸多小动作。”
  “你,对墨瞳似乎很好。这些日子,他好象快乐了许多。”
  周释怀轻笑,“我周释怀做事,什么时候不漂亮过?”
  陈昊天也笑,“倒底还是有些不同的,我可是明眼人释怀。”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真的爱上那个孩子?”
  墨瞳的手心满满的湿碌碌的汗,人被定在当地似地。心里的期盼仿佛要冲口而出。
  周释怀沉默了几秒钟,过后依旧是低沉的笑声,波澜不起的语调。
  “爱?我已经有多年不去想这件事了。不过,在Game over之前,自然还是要做足功夫。”
  “但是……墨瞳……倒真是一个好孩子。”
  “昊天,昊天,你还是和十几年前我认识你时一样,人是真聪明,心却太过含糊柔软。”
  墨瞳如一缕游魂般飘回自己的卧室,很轻很轻地关上门,靠在墙上,一路急促地喘息,象离水的小鱼。
  许多许多的事在脑中闪过,千头万绪,纠结缠绕。
  那漫山遍野的茶林,那雪白的有着红红眼睛的小兔子灯笼,那阳光里绽开的笑容,那抚过滚烫的额头的温柔的大手,那圣诞树下的拥抱,那漫天漫地的烟花,那木楼中夜夜的缠绵。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象你,待我这样好。
  所以,一同沉沦了,我的身体,我的心。
  我是干涸的水洼中一尾渴爱的小鱼,你给了我那样的如水温情,似假似真,似真还假。
  你如此手段,我如何躲闪?
  屋里的暖气开得太足,墨瞳只穿着一件毛衣,却觉得一阵阵燥热在胸中翻腾,那汗一层一层地出来,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过了一会儿,墨瞳默默地开门,轻手轻脚地穿上外套,拿上刚买的东西又出了门。
  站在背人处,看见陈昊天拿着文件开车走了,才出来,重新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屋去。
  28
  桌上是清淡却精致的四菜一汤。
  周释怀微笑着问:“怎么今天你做饭呢?”
  墨瞳也微笑着淡淡地答:“休息了那么多天,骨头都软了。算活动活动筋骨好了。”
  周释怀笑着揉揉墨瞳的头发,“也不是多么结实的身子骨,多休息休息不好吗?”
  就是这样温和的语调,让人不由自主的沉落。
  墨瞳低头有一下无一下地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只觉手控制不住地颤,打在碗边上,细微破碎的轻响。
  周释怀说,“我看了你的成绩册了,考得很不错墨瞳。”
  墨瞳说,“应该的周先生,你花了大价钱,我总该给一个看得过去的成绩,不然太辜负你了。”
  心里恨自己声音里掩饰不住的颤抖。
  周释怀仿佛没有听懂,“很好吃的菜,墨瞳。”
  吃完了饭,墨瞳便想回房去,却被周释怀叫住了。
  “才吃了饭就窝进房里,对胃不好。过来坐会儿。”他拍拍身边的沙发。
  墨瞳微微一愣,之后走过去坐下。
  电视里正在转播音乐会,熟极的曲子,《梁祝》。
  周释怀突然说,“他们,是求仁得仁的一对。”
  墨瞳那一双墨沉沉的眼睛看过来,“周先生,你相信爱吗?”
  周释怀对上他的眼睛,笑意上脸却不进眼。
  他记想刚才所听到的细微的响动,恍惚看见的书房门口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
  半点声色也不动。
  他抚摸着墨瞳的黑发,“不,墨瞳,我不相信。我只相信能够被自己实实在在地握在掌中的东西。”
  他望着墨瞳脸上那飘忽的悲伤,这个傻孩子,他以为他可以掩饰的。却不知越是掩蔽,越是暴露自己那一份已沦落的心意。
  墨瞳转开头去,低低地说,“但是我相信!”
  周释怀叹息般的声音传来,“我知道。”
  他伸手轻触男孩子光洁的侧脸,嘴唇轻轻吻上他的鬓角,一寸一寸辗过细致的面颊,最终停留在柔软的唇上。
  手指一路挑开男孩细棉布家居外套的钮扣,探进去。感觉到他微微的拒意,却又放弃似地放软了身子。
  倒在床上的时候,墨瞳想,让一切都止于此,也好。
  但是,年青的身体在熟悉的半是温柔半是霸道的侵占下还是禁不住地一点点沦陷。
  高潮时,周释怀听见男孩子叫声,微弱,绵长而忧伤。
  周—释—怀—啊!
  墨瞳抱着课本走出校园。
  走到半途,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在他身边停下。
  陈昊天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墨瞳?上来,送你一程。”
  墨瞳上了车,陈昊天打量着他。
  “怎么,最近功课很忙吗?怎么瘦这么多?”
  一个单薄的笑意从墨瞳脸上一闪而过。
  “会吗?其实我一直都这么瘦的。”
  陈昊天温和的笑着说,是啊。你这个孩子,总是这么瘦。
  看着他的笑容,墨瞳心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同样总是温和的笑脸。
  以前,总是隐隐地觉得周释怀的笑容里,有什么自己摸不到的东西,现在才明白,也许自己永远也触摸不到那笑容下重重包裹着的心。
  可那笑容,却依然如一只固执的手,一下一下揉搓拨弄着自己的一日又一日。
  一路两人再没有说什么,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墨瞳打开门走出去。
  陈昊天突然在身后叫住他,“墨瞳!”
  墨瞳转过头。
  那么美的眼睛,装满轻愁。宛若春天的繁花,凋零其中。
  “命运总是让人无能为力,但是,我们总还是能找到快乐生活的理由。对不对?”
  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周释怀去机场接人。墨瞳一个人在屋里看书。
  忽听有敲门声,咚咚咚,轻快又有力。
  墨瞳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青的男孩子。
  29
  男孩子结实挺拔,俊眉朗目,身后拖了两个大箱子。
  他一边把箱子拉进来,一边说,“倒霉倒霉,累死了累死了!搞什么嘛,居然会走岔道,”然后是一串乱七八糟的英文从口中倾泄而出。
  墨瞳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把箱子呼地放下来,咣地关上门,嘭嘭地甩掉鞋子,冲进客厅。
  墨瞳这才反应过来,走过去问,“对不起,请问你是哪位?你找谁?”
  男孩也才看清眼前的人,灵动之极的大眼骨碌碌转转,笑嘻嘻地说,“我嘛……咦,你又是谁?怎么在这儿?”
  墨瞳未及回答,便听见门响,进来的正是周释怀。
  男孩欢呼一声,冲上去,抱住他的腰,大叫一声,“大哥!”
  周释怀好容易把八抓鱼似的男孩从身上扯下来,“怎么回事,你这个小猴子!跑到哪去了?”
  男孩说,“我不过去免税店打了个转,也来怎么也找不到你,又反回去找,俗话说‘周郎找周郎,找到饭都凉。’”
  男孩子语音朗朗,连珠炮似的,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他快乐明亮的声音。
  周释怀笑着说,“什么乱七八糟,是张郎找李郎。我看你在国外这些年,快把中国话都忘了。”
  眼里面上,是一派宠溺,春日暖风般的亲切。
  抬眼看见呆站在那儿的墨瞳,拉过男孩,“东东,忘了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小弟,周旭东。这位……是我朋友的孩子,托我照顾的,安墨瞳。”
  周旭东伸出手去,“Keegen,叫我Keegen行了。你有没有英文名?”
  墨瞳摇摇头。
  “那我叫你瞳瞳好了。”他的发音洋腔洋调的,瞳瞳二字被他叫得象一个象声词。
  转过头去,他又对周释怀说,“大哥,我要住你这儿,我可不去那边。”
  周释怀微笑,“那是当然。”
  饭桌上,三人各坐一边,只听周旭东忽而中文忽而英文,放机关枪似地说个不停。周释怀含笑听着,墨瞳则是低头一声不响地吃饭。
  周旭东又用英文讲了个笑话,周释怀放声大笑,墨瞳也撑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周旭东咦了一声,“好象瞳瞳的英文挺棒啊。”他明白自己的语速很快,都是听rap养成的毛病,眼前这个清秀安静的男孩子居然能跟上,倒真叫他意外。
  周释怀说,“啊,墨瞳可是D大的高材生呢,成绩全优啊,比你强多了,人家比你还小着两三岁呢。对了,你的论文怎么样了?”
  旭东做一个鬼脸,”大哥,提那个干嘛,别扫兴嘛。人家正放春假呢。反正肯定能毕业就行了。再说,商业管理这种事,重在实践吗。“
  周释怀笑叹道,“你呀,若有墨瞳一般乖,我也安心了。”
  墨瞳抬眼看看同释怀,正碰上他淡定从容的眼神,心中几翻起伏。
  如同平静的水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晚间,旭东问:“大哥,我住哪间?”
  不等周释怀开口,墨瞳说,“你住客房吧,我去睡书房,那儿的沙发拉开就是一张床。”
  周旭东跳过来,扑到他身上搂住他,“谢谢你啊,瞳瞳。放假的时候,我可不想和那些书沾一点儿边儿。”
  墨瞳不露声色地挣开他的拥抱。
  周旭东拉着箱子进了客房。
  墨瞳感受到周释怀投过来的沉沉目光,他垂下眼睫,密密地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晚上,墨瞳躺在书房的沙发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周旭东正在听重金属摇滚,那声音嘭嘭地打在太阳穴上,头痛又发作了。
  墨瞳起身去厨房找药,刚刚一口水把药咽下去,回去就对上一双炯炯的眼睛。
  是周旭东。
  他看着墨瞳,眼里盛满上疑惑与惊讶。“你……嗑药?”
  墨瞳把药盒子亮给他看,“只是阿斯匹林。”
  周旭东松了口气,面上的表情如解冻的河水重又鲜活起来。拿过一个玻璃杯在笼头下接水。
  墨瞳忍不住说,“别喝生水。”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周旭东接过杯子,乐呵呵地说,“哈,对了。在国外喝惯了自来水,都忘了国内的水不能直接喝了。”
  墨瞳问,“你,在国内住过?”
  周旭东说,“我十二岁才去国外的。以前一直住在N城。”
  墨瞳点点头。
  周旭东笑咪咪地说“瞳瞳,认识你真好。以后一起玩吧。不然跟老大哥闷死。他就知道带我去中山陵,要不就是博物院。好象我还是小孩子。”
  墨瞳笑笑没作声。心里暗道:你的大哥啊,又岂是不会玩的人。他只是,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手段罢了。
  周旭东住下后,真的常常拉着墨瞳出去玩。他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小册子,按上面的介绍,死拉着墨瞳一家一家小馆子去吃,一个一个怪里怪气的小店去逛,一家一家俱乐部去玩儿。回力球,保龄球,游泳,攀岩。
  墨瞳起先有些抗拒,体力上也真有些吃不消,渐渐地好一些。他从小就很少同龄的朋友,旭东这个热情好动的男孩带给他的是全新的体验。
  一种温暖无垢的友情,暂时驱走了他心头的阴影,他的面上开始有了淡淡的笑影。
  周释怀,则完全是一个好哥哥的样子,暖暖的笑始终挂在脸上,一派悠闲,几许宠溺。
  这一天,周旭东象发现新大陆般拉着墨瞳来到1912一家迪吧。
  一进门,轰地一下,巨大吵杂的声音如同潮水扑头盖脸面来,几乎让墨瞳窒息。
  拒绝了周旭东拉他下场子跳舞的要求,窝在角落的沙发里,看着人群中的周旭东,淋漓尽致地舞着,光怪陆离的灯光照在他染在金黄色的头发上,象给他戴了顶奇怪的帽子。
  一会儿之后,他满头大汗的回位叫东西喝,没喝两口,就发现场子的另一边有两群人起了冲突。似乎还动了手。
  周旭东吹出一声长长的口哨,拉着墨瞳挤过去,看着看着,也起哄动起手来。
  他的身形高大却异常灵活,仿佛是受过训练的,出拳又准又快,墨瞳从未见过如此场面,急得只顾死拉着他的胳膊,自己身上挨了好几下,都觉不出疼。
  因为周旭东根本不认识他们中任何一个,所以打到的人有甲方也有乙方,到后来两方的人都冲着他来了。他瞅准一个空子,拉着墨瞳撞开迪厅的大门,飞快地沿着街道往远处跑。
  明月下,清风里,两个少年人手拉着手,在夜晚寂静无人的街头飞跑。
  梧桐的斑驳枝影在两张年青光洁的脸上飞掠而过。
  跑了一段,墨瞳实在没力气了,挣开周旭东,弯下腰去,双手撑在膝上,大口地喘着气。
  周旭东掉转头来,哈哈笑着把墨瞳扶站直了。
  突然,咦了一声,他凑到墨瞳脸前,双手抚上他的脸。
  30
  墨瞳大惊之下,人僵在当地。
  周旭东凑近了说,“咦,我才发现,你的眼睛很漂亮嘛。”
  染上点点笑意的眼睛,流光宛转,如果两粒上好的墨黑色的雨花石,浸在一池清水中。
  墨瞳猛地醒悟过来,叭地一声打掉面上的手,咬牙道,“你在说什么!”径自朝前走去。
  周旭东一蹦一跳地跟上来,“喂喂喂,你的生气了还是害羞了。”
  墨瞳望望他,什么也没说地往前走去。
  那一晚之后,墨瞳开始拒绝跟周旭东出去玩,周旭东却变得越来越粘墨瞳,遭到拒绝也不灰心,索性也不出去玩儿了,陪着墨瞳去写生,甚至跑到墨瞳学校去旁听。有时无事,也爱推开书房的门,看看正在专心做功课的墨瞳。
  常常看着他细白的牙间咬着一支铅笔,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少年离家,生活在异乡,他很少接触象墨瞳这样的同龄人,他觉得墨瞳和他在国外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样。
  他的沉静里蕴含着成熟,他的忧郁中却隐藏着孩子的纯净,这两种异质在那副单薄的躯壳里纠结蔓延,使得墨瞳在周旭东的眼里成了一个东方的彼得潘,那样别致地动人,那样无意地吸引。墨瞳越是躲着他,他越是觉得他可爱。
  周释怀冷眼看着两个男孩子间微妙的变化,却不置一辞。
  这一天,墨瞳刚刚上完两节专业课,走在林荫道上,冷不防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回到头去,便看见周旭东那张笑容灿烂的脸。
  “喂,”他说。
  “你怎么又来旁听?”
  “可不是,专等着你哪。要不我能听得下去,象天书似的。走,我发现个好地方,一起去吧。”
  墨瞳说,“我还有课哪。”
  周旭东叭地打一个响指,“逃了呗,做为一个大学生,没有逃过一次课是一种缺憾哪!”
  没等墨瞳拒绝,他整个人便趴上了墨瞳的肩,“去吧去吧。你都好久不理我啦。”
  他的样子高大俊气,已吸引了许多女孩子的目光,动作又是如此洒脱孩子气,更是醒目。
  墨瞳从未试过在校园里这么引人注目,不由得又急又尴尬,可是周旭东的神情是这样诚肯,大眼小狗般的无辜而满含期盼,他的心禁不住软下来。叹口气说,“你先放开我再说。”
  结果,墨瞳还是被他拉着出了校门。
  出门之后,墨瞳心上倒轻快了许多。因为春风是这样的醉人,轻柔地在脸上扶过,让人恍惚间误以为那是爱人的手。
  两人骑着车,飞驰在通往东郊的林荫道上。因为不是节假日,所以路上的车与人都很少。
  周旭东不时地双手脱把,上举欢呼。欢乐与青春的气息挡不住地传递过来。
  让墨瞳想起自己灰色黯淡的青春里那几抹飞逝而过的明亮颜色。
  两人来到目的地。是位于紫金山后山的一片开阔地,鲜少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也不知周旭东是如何发现的。
  有着大片天然绿草的缓缓斜坡,坡下是一脉清泉,蜿蜒而过,阳光洒在上面,碎金般地跳跃。四周是浓密的树林,扑面是自然清新的味道,让墨瞳看得呆住。
  周旭东歪头得意地笑,“怎么样?没骗你吧。是不是好地方?
  墨瞳无声地点头。脸上也有了几天不见的笑意。
  又听周旭东叫了一声,“看,原来还有比我们早的呢。”
  不远处,有三两年青人,正在举火做饭。
  周旭东是自来熟的性子,跑过去三言两语就答上了话。又跑过来把墨瞳拉了过去。相谈之下才发现,原来都是逃课出来的,大家的学校还相去不远。只是,他们有显然是更有准备的,居然带了锅碗瓢盆,砌上了土灶,正热腾腾地煮着一锅汤,那味道竟比平常家里做的香上百倍似的。
  周旭东拿过背包,把里面带的食物稀里哗啦倒出来,只嚷着要加入。
  他人漂亮,又开朗,中英文混杂,妙语连珠,很快成为中心人物,两个女孩子只盯着他看,交谈甚欢。
  墨瞳隔着蒙蒙热气看着他们,心里有说不出的羡慕,过去,挣扎求生,这些日子,纠缠与心中的情怨起伏,几乎忘了自己原来也应与他们一样的飞扬与快乐。渐渐地也加入了谈笑当中。
  一群年青人一直玩儿到下午四点多。
  与那一群人告别之后,周旭东还不想返回,又拉着墨瞳在草坡上坐下来。
  墨瞳仰面躺下,闭上眼,心中一片清明,难得这样,享受片刻心灵的安宁,不受那重重心事的烦挠。
  突然觉得面上有气息拂过,睁开眼,面前是一张放大了的俊容。
  墨瞳悚然后退。
  周旭东轻笑,“吓着你了?瞳瞳?别睡了,来,我们活动活动筋骨。”
  他用下巴指指面前的斜坡,“从上面滚下来,怎么样?”
  墨瞳想起小时候,跟着老师去音乐台玩儿。同学们都在交换着食物,而自己的书包里却只有两个干硬了的面包,还有临出门前,邻居老奶奶塞过来的半包大白兔。便自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从那微斜处翻滚而下,那一番孤独的小小喜悦,非常清晰地印在记忆里。
  “好啊!”
  两个半大孩子来到坡顶,墨瞳刚刚弯下身,周旭东便大笑着从后面扑上来,抱着他一路滚了下去。
  周旭东的手臂结实有力,一直护着怀里的墨瞳,直到坡底。
  墨瞳一番翻滚之下,头晕目眩,却见周旭东翻压在身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里面灼灼地跳动着火苗。
  他用力去推他,说,“快起来。你干什么?很重啊!”
  周旭东不动。
  突然用力扣住了墨瞳的双腕。
  31
  墨瞳的眼中染满惊讶与恐慌,“放手!让我起来!”
  周旭东按住不断挣扎的墨瞳,脸越发近地贴过来,“瞳瞳,瞳瞳,别怕,听我说,你听我说。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墨瞳用尽全力推开他,一骨碌站起身来,往前就跑。
  周旭东也爬起来,一个健步冲上去,拦腰抱住了墨瞳。
  他叫着:“瞳瞳瞳瞳,别怕,别怕。这种事在国外已经很平常了,我只是爱上了你,无关性别,你别怕,我会让大哥送你出去读书,咱们一起走,别怕瞳瞳,一切有我。”
  墨瞳只一味地挣扎着,却挣不过力气大出许多的周旭东,狠命掰开箍在腰上的手,却因惯性重重地摔倒,左胳膊与左腿嗑在地上,痛得他蜷起身子。
  周旭东冲过去,“瞳瞳瞳瞳,你伤着没?来,动一动看。”
  墨瞳脸色苍白,放弃了挣扎,仰躺着看着那一片清明的天空。喃喃地说,“不要对我说这些,我不是陪你们这些有钱的公子哥玩乐的人。”
  周旭东把墨瞳轻轻地抱住,“不是这样,信我瞳瞳。我不是这样看你的。我也不是什么有钱的公子哥儿。”
  墨瞳推开他坐起来,被他从后面重又抱住。
  “我只是一个私生子。我母亲不过是周老头儿众多情人中的一个,有了我之后,她就带着我回了老家,她知道老头最恨人家用小孩儿要胁他。直到她得了绝症快死了,才把我送到老头那儿。老头是做了亲子鉴定才收留了我的。老太婆恨我入骨,生怕我分了他们家的家产。二哥是个自顾不暇的泥菩萨,周释雅夫妇一对小人,我在他们家过得不如个佣人。只有大哥,大哥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回来带我去了国外,我才过上好日子。瞳瞳,相信我,我没有拿你取乐的意思,我只是爱上了你!瞳瞳我爱你!”
  他湿碌碌的手颤抖抚上墨瞳的脸,被墨瞳躲开了。
  墨瞳疲惫地说,“对不起,放开我,我要走了。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吧。”
  说着,他挣挫着站起来,一拐一拐地往坡上跑去,骑上车,走了。
  周旭东跑上坡,对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大声地喊:“瞳-瞳!I'll never give up.I'll never give up!”
  周释怀正在办公室里对秘书Shelly交待事情,突然,门被咚地一声撞开,周旭东闯了进来。
  周释怀笑着说,“东东,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这么冒失,什么事这么急?”
  周旭东喘着气,“大哥,我要跟你单独谈谈!”
  “等一会儿,这里正有事。”
  “不!”周旭东大叫,“现在谈,很要紧的事,有关我终身的幸福!”
  周释怀一愣,示意秘书出去。把目光转向周旭东。从容而和蔼的眼神。
  “什么事关乎你的终身,且让我猜一猜,难道是你爱上了哪家的女孩,想要大哥登门求亲?”
  周旭东年青的脸上突然飞起一抹红晕,“是,大哥。可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周释怀轻笑,“啊,我们情场常胜小将军,这次居然遇到难题了吗?是哪个女孩子如此厉害?”
  周旭东低下头半晌,猛地抬起头坚定地说,“大哥,我是爱上了一个人。但是,他……是个男孩子!”
  周释怀把桌上的派克笔捏在指间捻着,“安—墨—瞳?”
  周旭东趴到大班桌上,大眼睛热切地看过来,孩童一般地急切,“是。是瞳瞳。大哥,你会帮我的对吧?你能不能把瞳瞳带走和我一起走,去国外念书。我可以工作,瞳瞳念书,他那么喜欢念书,我可以一直供他念书,以后我们可以……”
  周释怀打断他,“安墨瞳也说爱你?”
  周旭东垂下眼,“不,他拒绝了我。可是……我想他会爱我的,他也许只是不能接受一个同性对他示爱,他只是怕……”
  “你有无想过,你只是一时的新鲜。因为安墨瞳和你所有的朋友都不一样?”
  “有一部分原因,但不是主要的大哥。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了他,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我喜欢他的沉静与内敛,我心痛他的忧郁,我真的想让他快乐起来。我觉得这应该是爱。”
  “人在年青的时候,可以轻易地找到一千个爱的理由,有时候,甚至不过是阳光里一个莫名的微笑。东东,”周释怀抚上男孩子金黄色的头发,感受着手上那几乎是烧着一样的热度,“相信大哥,忘了这件事吧,当它只是春梦一场。”
  “不!”周旭东扑过去抱住周释怀的腰,“不不不!我爱瞳瞳!我爱他!”
  周释怀叹一口气,“啊,爱。”半闭了眼想了一会儿他又说,“东东,先回去吧。晚上,等我回去,我们再谈,可以叫上墨瞳,我们,一起好好谈谈!”
  晚上,周旭东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到九点半,才等回在学校上晚自习的墨瞳与刚从公司回来的周释怀。
  三人面对面,竟是一室的寂静。只听见座钟的嘀哒声,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戳破点点小洞,透进一些鲜活的气息来。
  周旭东小心翼翼地叫一声“大哥!瞳瞳,我们,可不可以谈一谈?”
  周释怀慢慢地泡着一壶功夫茶,“都坐下来吧。尝尝我的茶。”
  周旭东半跪在他身前,“大哥,帮我好不好?我……真的想跟瞳瞳在一起。”
  周释怀含笑望向墨瞳,话却是对着周旭东说的,“东东,你这孩子,为什么不尊重瞳瞳的意见?瞳瞳,你也想跟东东在一起吗?”
  墨瞳死死地盯着周释怀,苍白了脸,只有塞在衣袋中的手簌簌地抖个不住,半晌,吐出一个字,“不!”
  周旭东一把抱住他,“为什么瞳瞳?为什么?不要怕,有我在。大哥也会帮我们。”
  周释怀将茶倒入三个小杯中,“不,我不会帮你!”
  周旭东惊骇地转身,“为什么大哥?”
  周释怀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喝了,放下杯子,看着两个男孩子,“因为,墨瞳,是,我—的—情—人!”
  32
  周旭东倒退两步,脚砰地一声磕在地柜上。“不,”他说,转向墨瞳,眼里是负伤的小兽般的伤痛与哀愁,“不是真的,瞳瞳,这不是真的。”
  墨瞳的身上阵阵发冷,一颗心却似浸在滚水里,他怔怔地看向周释怀,一字一字地说,“其实,我-是你大哥—包—养—的—人!”
  周旭东面色如纸,摇摇晃晃地走进房,游魂一般。剩下两个人,不同的心思,两样的肝肠,站在重新降临的一片寂静中,许久许久。
  墨瞳从教室里出来,迎面便看见了周旭东。
  自那晚以后,周旭东便搬进了周氏大厦楼上的住处,周释怀也过去陪着他。
  两天没见,这个总是阳光开朗的男孩子似乎消瘦了一些,神情萎顿。
  他双手怕冷似地抄在口袋里,走上来,“瞳瞳,可不可以和你谈一谈?”
  墨瞳看着他,不知为何总觉得对这个男孩子有着一份歉意,先前那些日子里,他给予了他从未感受过的友情,带着他尝试了年青人该有的那种充满活力的正常的日子。现下,墨瞳的歉意又混合着真相被揭开后的屈辱感,只觉得脚下千斤般沉重,阻止着自己再靠近他。
  周旭东却误解了他的犹疑,露出孩子般祈求的神情,期期哀哀地说,“瞳瞳,我只是,想最后跟你说两句话,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两人来倒僻静的小树林里,站在水泥凳前,周旭东的眼光恋恋地盘恒在墨瞳的脸上,墨瞳只低垂了头,把手中的一片树叶扯得支离破碎。
  良久,周旭东艰难地开口,“瞳瞳,你……我只想问一句……你……有没有一点点的……爱我?”
  墨瞳叹息般地说,“我……很感谢你……给了我……很快乐的日子,只是……爱……我不大去想这件事。”
  “那么……你……爱我大哥吗?”
  墨瞳抬起头,黑水晶一样的眼中满是怅然,“Keegen,其实,我与你一样,从小孤苦,只是,我没有你的运气,有一个救世主一般的大哥,爱对我而言,是一件非常非常奢侈的东西,从前我也曾奢望过,但是现在……我只想好好学习。当初与你大哥在一起,也是……为了念书……,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对你隐瞒,只是……你叫我怎么能说得出口?”
  周旭东的眼里渐渐地蓄满了泪水,“瞳瞳,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要来问问你,如果,你也有一分爱我的心,那,就算有再多的阻碍,就算那个人是我最敬最爱的哥哥,我也会……也会去争取。”终于有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墨瞳在他的眼泪里只会不停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周旭东用袖子猛地擦去眼泪,“傻瓜,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这样,其实,也好。至少,我不会做出对不起我大哥的事了,这个世界上,大哥是我最亲的人,没有他,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好了,话说完了,我也轻松了。先在这里跟你说再见了,也许,我们真的再也见不着了呢!”
  墨瞳看着他半个字也说不出。
  周旭东看着远处树间露出的学校礼堂半个圆形的顶,然后转过头来,笑着说,“临别,可不可以拥抱一下,象好朋友那样?”
  墨瞳走上前去,与他轻轻相拥,“一路平安。”
  周旭东在他耳旁絮絮地说,“再见了,我的彼得潘。”
  周释怀走进周旭东的屋子。这个孩子把自己关在房里两天了,饭也没好好吃过一顿。
  屋里是黑的,朦胧中只见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床被子严实地盖着他的头脸。
  周释怀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喊,“东东,东东?”
  周旭东坐起来,整个人缩在周释怀的怀里,哽咽着声音喊,“大哥!大哥!”
  周释怀象对待孩子似地拍着他的后背。
  周旭东委屈地低声诉说着,“大哥,我以为,话说清楚了就没事了,其实,我还是很难过。我第一次,这样强烈地想得到一个人。对不起,哥哥。”
  黑暗里,周释怀的脸上是一片真实的温和与痛惜,“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大哥,对不起东东,我把这样的真相放在你面前。只是,我不想让你深陷下去。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可以尝试,唯有爱这件事,浅尝即止为好。动情就可以了,千万不要交付全部的真心,以后,无论对男对女,千万要记住大哥的话。爱,是人的——终身之狱。大哥不想看你重蹈我的复辙。”
  周旭东抬起头,“可是,人一辈子怎能不全心全意地爱一回?不会有遗憾吗?”
  “遗憾比遗恨要好,相信我东东。”
  “那么,答应我大哥,对墨瞳好一点,哪怕你不爱他,但是请对他好一点。大哥,这样的痛苦,会过去吗?”
  周释怀紧紧地抱住他,“会的,会的,相信我。时间是最好的医生,要不了多久,等你回过头来看这一段经历便会发现,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怀里的男孩子低低地哭泣,周释怀有刹那间的恍惚,曾几何时,有另一个孩子,也这般地在他怀里哭泣,而更早的日子里,还有这样的一个年青孩子,为了爱为了分离为了心的沦落为了绝望的恋情,这样地哭泣,只是,那时,可曾有一个温暖的,即便是真假难辨的怀抱?
  一天以后,周旭东飞回加拿大。
  接下来的日子,出人意料的平静无波。
  周释怀依然每天回来,有时和墨瞳他们一起吃饭,依旧是温和儒雅,波澜不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甚至,两人依然同床共枕,却只是没有再亲热过。
  有时晚上,两人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轻轻的呼吸,近的人,远的距离。然而在这般远的距离里,却有着细水长流,天长地久的假象。
  墨瞳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一双清明的眼面对一片混沌的黑暗,却好似被失了定身术,困在方寸之地。头痛得如同有冰椎在敲,人益发地消瘦苍白,如同一张清山冷水的冬日画卷。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五一长假的前两天,周释怀突然说,“墨瞳,五一节跟我一起去一趟加拿大吧。你的签证已经下来了。”
  墨瞳刷地抬起眼疑惑地看着他。
  33
  四月二十九号下午,周释怀带墨瞳从上海坐飞机飞往多伦多。
  飞机起飞不久,墨瞳便开始晕机。
  先是呕吐不止,吐到后来人几近虚脱。
  空姐送来毛巾刚刚把脸擦过,他的鼻子里便开始流血。
  周释怀放下椅背,让他仰起头,那血却止不住,顺着捂在口鼻上的细长手指的指缝蜿蜒而落,染红了整个前襟。
  折腾了许久,血终于止住。墨瞳昏昏沉沉地靠在椅背上,人却好似轻飘飘浮了起来,心中是一片落不到实处的恐慌。朦胧中感到一床薄软的毛毯盖到自己的身上。
  墨瞳睁开眼,目光迷离无助看着面前的周释怀,突然伸出手去抓紧他的手,抓得那样紧,挣扎半天,声若游丝,“请……你,请你……”
  周释怀反手抓住他,“你想说什么?”
  墨瞳的眼睛渐渐清朗,乌凛凛地,隐隐有泪光透出,却在下一秒转开了视线,他低低地说,“请你……可不可以,给我一杯水?”
  这一趟行程,近十三个小时,下了飞机自有人来接,周释怀在多伦多亦有住处,并不张扬的一座小楼,里面却布置得极为舒适。
  墨瞳被送进卧室,很快便沉睡,在千里之外的异乡,因为累极,却是他多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第二天开始,周释怀开车带墨瞳游览多伦多。
  多伦多有许多极具特色的建筑,新市政大厦,远远看去就象一对半开半张的蚌壳内含一颗珍珠。国家电视塔,高逾500米,雄伟壮观,还有绿树掩映下的卡萨·罗玛豪华家族古堡,这一切,让学建筑的墨瞳沉迷不已,拿着画本不停地写生,实在来不及画下的,周释怀会替他拍下来。
  这一路,周释怀如同一个耐心细致的兄长一般,轻声絮语,讲述典故。还带着墨瞳在商铺林立的唐人街穿梭而过,一家一家店铺里盘恒,买一些无用却有趣的东西。
  第三天,他们还去了烟雨迷蒙的安大略湖,湖畔漫步时,墨瞳看着走在略前方的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那宽阔的肩背,如一块磁石,吸引诱惑,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靠上前去,那怀抱中的温暖依然深藏于心,只是,是什么阻止着他跨上前去。不过两步之遥,却如同千山万水。
  在多伦多的第四天,周释怀与墨瞳搭乘“雾中小姐”号游览船穿梭于波涛汹涌的尼加那瓜瀑布之间,扑朔迷离的水雾之中,涛声惊心动魄,雾水涤尽尘嚣。那一刻墨瞳轻声地问道:“周释怀啊,你可曾真的爱过我?”
  水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微弱的声音如游丝飘散,踪影无寻。
  晚上,回到市内,睡下的时候,周释怀说,“墨瞳,我们,明天去维多利亚。”
  墨瞳倦极,无法辨认他语中交织的许多情绪,含糊应了一声便陷入沉睡。
  维多利亚市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屿,一个有着英国风情的城市,许多靠海的民居都有百年的历史,保护得极为完好。大片绿色的植被,古色古香的建筑,快乐的街头艺术家,耳边是幽扬的音乐声,那是一种墨瞳只在书中读到过的美丽,如今身临其境。
  只稍做休息,周释怀便让墨瞳穿上一套正式的礼服,墨瞳看去,他也是同样正规的衣着。
  正在诧异之间,周释怀说,“今天,我们要去参加一个订婚仪式。”
  下午,两人来到一处庄园。
  大片绿色的人工草坪,灰墙青瓦,绿萝缠绕的古堡,衣香鬓影,如同一个童话世界。
  一对新人站在人群中,一个女孩,一袭纯白复古式礼物,身材窈窕,忽地转过脸来。墨瞳发现,那是一张亚裔女子的脸,有着广东人深色的皮肤,深而细致的五官,并不十分美艳,却因眉宇间极难得的一份幽静沉稳之气而显得非常动人。
  伴在她身边的,显然是准新郎了,一身雪白的燕尾服,衬得高大秀挺的身姿漂亮得炫目。
  待他转过头来,墨瞳看清了那张俊眉朗目的脸。
  是周旭东。
  周旭东此时也看见了墨瞳,墨瞳对他微微地笑,心里却如同擂鼓。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周释怀带他来加拿大这一趟。
  周旭东缓缓上前,“瞳瞳,是你!真的是你!”
  年青的面上居然浮上一丝羞惭。
  倒是墨瞳,依旧是清风般的笑容,“恭喜你,Keegen!”
  周旭东也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你,瞳瞳!你好吗?”
  “我很好。很高兴再见到你。”
  周旭东走上前轻轻抱住墨瞳的肩,“真的谢谢你,瞳瞳。也祝你和我一样得到幸福,彼得潘!”
  墨瞳绕到角落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依然有两分凉意。
  突然身边有人对他说话,“新娘的父亲是加拿大最大的华人超市TNT的总裁。他们不过认识两个多月,是一见钟情。”
  墨瞳回过头,面前站着一个女子。
  34
  那女子一身暗紫的礼物,云鬓高耸,鬓间一支钻石发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虽已不是豆蔻年纪,却依然美得让人瞬间失神。
  女子轻轻叹息,“真的是一见钟情啊,Keegen是个傻孩子,与我当年一样。只是不知他的造化如何,是不是比我幸运?”
  女子转向墨瞳,清朗朗的目光在墨瞳身上寸寸辗转,缓缓地点头。给墨瞳的是无限迷惑的感觉。
  “你是周释怀的新近情人?”
  墨瞳的脸刷地红了,仿佛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事实。
  女子体贴地伸出染了丹蔻的手拍拍墨瞳的肩,“不用介怀,这种事也算是平常。”她转开头去,目光迷茫,“我认识周释怀时刚刚大学毕业,我对他,亦是一见钟情。那时候周释怀不过二十六七,真的如玉树临风,春风般温柔,我几乎是怀着感激的心情与他结婚的。可是不久,便发现他并不爱我。我以为是我不够好,不符合他对爱人的想象,我努力地去改变自己,可是有一天,他对我说,他根本不爱女人。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对我而言,却如同寒冰般的冷。”她又看向墨瞳,微笑着说,“这些年,我看见他身边来来去去的许多人,他对你,似乎有些不一样呢。”
  墨瞳半是无措半是尴尬,“不,周夫人,你误会了。”
  宋楚桥又笑,声音低落而柔和,“虽是初次见面,我看的倒是挺清楚,他看你时用的,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眼神呢。你,多大了?”
  墨瞳说,“十九,快二十了。”
  宋楚桥又是一声轻叹,“多年青啊。你……也爱他吗?但愿有人让他懂得爱。”
  墨瞳的声音里满是苍凉,“不,周夫人。我无意上演现代男版的怒沉百宝箱。那种事,在女子身上近乎英勇,放到男子身上,就是可笑可鄙可悲了。”
  宋楚桥仔细地看着墨瞳,“你这个孩子,倒真是有趣。难怪周释怀待你不同。”她慢慢地说着,声音里有无限的沧桑,“其实,有时候,人最弄不懂的是自己的心。就象我自己,这几年,爱是早已磨灭了,可是为什么还是不甘心放手呢?”
  转过头来,她又笑了,“跟你说这些,你很奇怪吧?我只是有一种直觉,你,我,周释怀,我们,都陷入矛盾的怪圈无力自拔。”
  第二天一早,墨瞳与周释怀在旅馆相对无言地吃完早饭,周释怀轻笑着说,“昨天,与我太太好象谈挺融洽?”
  墨瞳也笑,“周太太人很好。就象Keegen.他人也很好,但是,”他抬眼看向周释怀,目光清澈而悲伤,“周先生,你真的不必带我来这一趟的。其实,我根本没有爱上他。”
  周释怀说,“我知道。”
  墨瞳惊诧,“你知道?
  周释怀说,“我从来都知道,要不,又岂会让你与他朝夕相处,又岂会让你与他大街小巷地去?”
  墨瞳只觉得背上一阵阵地寒凉,“那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一场?”
  周释怀站起来,慢慢绕到墨瞳的身后,手抚上墨瞳的耳背,在那处轻轻的划过来划过去。
  他凑在墨瞳的耳边轻笑,“我这样做,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墨瞳冷笑,“是什么事呢?你总是忍不住教导我许多事。”
  周释怀的手指依然停在墨瞳的耳后,缠绵时他最喜欢抚摸的地方。他的气息绵长火烧热地扑在墨瞳脸上。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看,爱,就是这样一件宛若泡沫一般的东西。”
  墨瞳微微转过头去,对上他的眼。声音轻若游丝。
  “我知道,可我还是相信爱情。即便我这一辈子都得不到,我也不会否认它的存在。”
  “你这个……傻孩子啊。”
  墨瞳的眼中一片凛冽,几许晶莹。两人的距离不过寸许,却如隔山隔水。
  “周先生,如果我不相信爱,我活不到今天。”
  墨瞳转过身去,额头贴在窗上。
  窗外,是沐浴在暮春细雨中的维多利亚街道,繁花似锦。隔着冰凉的玻璃,却只是别人明媚的风景。
  墨瞳无力地低声说,“周先生,我们回去吧。”
  周释怀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淡若清风的男孩,却给他带来深重的矛盾感。
  他曾一手将他引他的心沦落,可他的挣扎与悲凉并未带给他预期中的快意。并且,如今的局面,这样的胶着着,他想他需要时间来调整,让自己能够有足够的执念把一切进行下去。
  在那个男孩看不见他的此时,他的面上是一片蕴藏着复杂的平静,他低声地答,“好。我们回去。”
  35
  这一个长假,让墨瞳身心惧疲。
  第一天去上课,还有些神思恍惚。
  大教室里已坐了不少的人,大家也都还没把心思转到学习上来,聚拢了谈着各自的假期。
  人群里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谈力。听他的话,似乎这一趟去了欧洲十国,拿了些巧克力分给几个女孩子。一眼看见墨瞳,居然迎了上来,也塞一块在他手上,颇有些亲热地说,“墨瞳,长假去哪儿的?”
  未及墨瞳答话,那边有一个女孩子叫起来,“谈力你好过分,都没我的分了?”
  墨瞳笑笑把巧克力递过去,谈力攀着他的肩低低嘲笑,“嘿嘿嘿,还吃巧克力哪,腰都快赶上水桶了。”
  自上次宴会过后,谈力对墨瞳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有意无意会来攀谈几句,很熟络的样子。墨瞳也不以为意。
  正说着,教授已经进来了,大家稀里哗啦纷纷落座。
  墨瞳看着墨板,只觉眼前那一张刻在记忆中的脸不断地扩大,却不断的模糊。就象在电脑上制图时,放大了局部,却再也认不清全貌。耳畔,似还有他温热地气息,却诉说着一份冰冷的感悟,你看,爱,就是这样一个泡沫一般的东西。墨瞳用力摇摇头,把那张脸那一把声音赶出脑海。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一个多月。
  这一天下午下课后,墨瞳去超市买了半打啤酒。
  他并没有回去,那个公寓,曾经有一个阶段,他几乎已经把它当家了。
  周释怀自加拿大回来后便再也没有回去过,甚至,一通电话也无。
  他似乎已经把安墨瞳这个人给忘了。
  如今,只有墨瞳一个人住着,钟点工于阿姨仍每天来给他做饭。
  处得久了,于阿姨多少也看出一些端倪,难得她并面上口里没有露过半点不堪的东西。她年青时丈夫便工伤瘫在了床上,她无儿无女,看见墨瞳沉静内向,心里已经把他当做自己的家人。两人处得倒有些象亲人一般。
  她的丈夫在挣扎病塌近二十年后,终于撒手而去,于阿姨送他的骨灰回了老家,临走前还给墨瞳煲了一锅汤。这两天墨瞳回到公寓,完全是孤单一人了。
  一切,似乎又回到最初。
  只是,中间隔着的这段日子,天上人间,欢喜悲伤,几度来回。沦落的身心,如何收拾?
  这一天,正是墨瞳二十岁的生日。
  记忆仅存的一次生日,是五岁那年。
  墨瞳还记得小学时,美术课上,老师命题让孩子们做画。题目是,我的生日。
  墨瞳的画面上,亦有蛋糕,有礼物,有父有母,有小小的孩子,却在刚刚完成后,被墨瞳用一支黑色的笔,一笔一笔涂上的黑色所掩盖。
  墨瞳至今记得,那笔在粗糙的纸面上一分一分划过时的吱钮声。
  那一天,也正是父母绝裂的开始。
  母亲当时是夺门而出。过了两天,再次出现时,却是带着他搬了家。
  自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但是,他依然记得,那一天,父亲看着满地脏污了的蛋糕,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点点擦试干净,然后抱起吓傻了的他,出门去。很晚了,可是,还是在一家小小的快要打烊的蛋糕店里重新买了一只很小的生日蛋糕。一支蜡烛插上,豆大的火苗,照着父亲眼中满满的忧伤。
  墨瞳进了玄武湖的大门,在湖边一寂静处坐下。打开第一罐酒,大大地喝了一口,猛烈地呛咳过后,又喝了一口。
  他对自己说,生日快乐,墨瞳。
  喝到第三罐时,墨瞳的手机响了起来。
  墨瞳有些迷蒙的眼看着机上显示的那一个熟悉的名字不断地跳闪,黑暗里,那一点绿光晃进眼里,涩涩地刺痛。
  终于,墨瞳按下了接听键。
  那边,只有轻轻地呼吸声。
  半晌,一个声音响起来,“墨瞳,生日快乐!”
  情人般的低语,带给人被爱着的假象。
  墨瞳听被烫着似地关了机,狠狠地把手机扔进草丛里。
  那一边,周释怀拿着手机,沉默许久,才慢慢地滑上机盖。
  墨瞳坐在黑暗里,突然又跃起来,开始在草丛摸索着那只被扔掉的手机。
  手机里存储的不过有限几个号码,而所有的来电,几乎都是那同一个名字。有许多许多的记忆封存在里面,那是墨瞳生命里,迄今为止唯一的爱的存储器,即便那爱,不过是一场幻梦。
  墨瞳一边找着,那眼泪已是扑落扑落的流了满脸。
  似有两个小人在渐渐模湖起来的脑海中激烈地争吵,一个说,离开吧离开吧离开吧,另一个却如同一个傻瓜一般地絮絮叨叨,毕竟,他曾经待我那样的好,他曾经待我,那样的好。
  终于,在树根下的草窝里,找到了那只手机,墨瞳紧紧地攥它在手里。
  当最后一罐酒也喝完了之后,墨瞳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玄武湖的大门。
  走不多远,便扶着树干,吐了个昏天黑地。
  在落入一个臂膀中时,他想,不管你是谁,把我带走吧。
  36
  第二天早上,墨瞳醒来,头痛欲裂,眼皮如同砂纸一般,挣扎两次才坐起来。
  身上已换上干净清爽的睡衣,半旧却柔软,明显地肥大。墨瞳呆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茫茫然。
  这是间小小的卧室,东西挺多,衣柜,书桌,书架,一对小小的沙发,几乎放满,却极整洁。即便是清楚,也满是洁净的气味。
  一个年青的男人走了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来。
  中等的个头,敦厚的面容,利落的短发。
  墨瞳看着眼前的男子,羞愧与尴尬齐齐涌上心头,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
  “汤……汤教授?”
  汤启晨微笑,“是。是我。安墨瞳。”
  他是墨瞳大学里教空间发展理论这门课的副教授。
  墨瞳这才想起,靠近玄武湖,有D大的教师公寓。
  汤启晨看着窘得不敢抬头的男孩子,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不必羞惭。每个人都会有打不开心结的时候,无关年龄与阅历。少年心事大过天,我们都曾有过那样的岁月。来,喝杯我独家的醒酒茶。”
  小小的白瓷杯里,暗红色的茶水,有着红茶的微苦,菊花的清香与蜂蜜的甘甜。温温地一路到空空的胃里,十分的熨贴舒服,让人的心都跟着平静下来。
  汤启晨说,“穿好衣服,出来洗洗。”
  墨瞳出来的时候,发现这只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屋子,老师想必昨晚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那儿尚放着一床折得整整齐齐的毛毯。
  墨瞳低着头,嗫嚅着说,“对不起教授。”
  汤启晨笑,“说什么哪。去,卫生间在那儿,没有新牙刷,只有儿童用的,是给我的小外甥预备的,将就一下好了。”
  卫生间的台子上,一个卡通杯里,居然是一柄玉米形状的小牙刷,墨瞳拿起来,有些微的恍惚。
  走出卫生间,看见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放好了碗碟,另有一锅热腾腾的粥,汤启晨正在把它盛在两个小碗里。
  “过来,尝尝我做的早饭。”
  墨瞳过来看时,见碟子里居然放着两块三明治。汤启晨笑得眼睛眯起来,“我一向是用小米粥配三明治,有中西壁合之妙!”
  墨瞳也笑了。
  看着男人穿着半旧的棉布衬衫,牛仔裤,平淡的眉目因着一分纯朴一分书卷气而显出一派旷达。墨瞳想起系里女生对汤启晨的评价,汤教授是好哥哥这个名词的最佳注解。不禁也笑了。
  汤启晨边吃着,边对墨瞳说,“我很喜欢你在作业中的设计,有着很深的人文关注,象你这个年龄的孩子,真是难得。”
  墨瞳的脸色微红。
  吃完饭,两人一同出门去学校。汤启晨推出一辆自行车,对墨瞳说,“不如我带你?”
  墨瞳说,“啊?”
  汤启晨跨上车,“来来来,回忆一下小时候爸爸带着你的感觉。”
  墨瞳坐上后座,真的闭上眼睛。记忆里隐约还有一张画面,虽已模糊,从未消失。
  小小的孩童,坐在车前杠上,身后是父亲宽阔的肩背,风扑在脸上是凉的,背后却是温暖一片。
  不过半站地,便到了学校偏门,墨瞳跳下车,道了谢刚要走,汤启晨叫住他。
  “墨瞳,我与陈教授带着几个有同好的同学组成了一个模型俱乐部。专用各类材料做建筑模型,就教学楼后废置的小体操房。不如你也来参加?”
  墨瞳想了想,答应了。
  下午放学后,墨瞳来到汤启晨所说地点,推门走进去。
  原先这间教室被用作女生练体操的地方,后来废置了,只余墙边一排扶手。却新添了不少展示柜。虽是旧的,却格外洁净。里面陈列着许多建筑模型,墨瞳一下就看住了。
  走下两级台阶,趴到柜前细看。
  明显地,这些模型都是些不值什么大钱的材质所做,但却异常精致,其中不乏世界著名建筑的缩小版。
  汤启晨走过来,拉过墨瞳,向大家介绍。
  从那一日起,墨瞳便开始在汤启晨的俱乐部里一起做模型。
  墨瞳小时在一寄居人家的作坊里学过陶艺,而且十分有天份,手很巧,做模型不久便能上手,他历来对民居十分感兴趣,开始在大家的协助下做一套江苏民居的模型。
  汤启晨与陈教授都是很和善的人,而且参加这个俱乐部的,多半是些性情随和安稳,耐得住寂寞的同学。彼此相处起来,也很是融洽。这让不善与人交往的墨瞳感觉非常安慰。
  又是周末,墨瞳依旧来到小教室里做模型。在分分秒秒精雕细琢中,许多过往慢慢淡去,却在抬头的瞬间涌上眼前心头。
  忽听有人欢喜的叫着,“汤教授请吃水果啦。”
  手中的刀一下刺破了手指。
  做模型难免有些小伤,汤启晨早在柜里准备了小医药箱。一眼看见墨瞳将手指放入口中吸吮,放下水果,拿来创口贴,坐在台阶上,细细给他的裹好伤指,又放一个苹果在他手中。
  “给你说个故事,安墨瞳。”
  墨瞳看向他。
  这个孩子眼中深重的郁色,总使汤启晨担心。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最后的苹果。有一个人,在沙漠里迷了路,翻遍所有的行礼,只剩一只小小青苹果。他紧紧握着这个苹果,在一片茫茫中寻找出路。一夜过去,他没有走出去。他舔舔干裂的嘴唇,看看手中的小苹果,对自己说,我还有一个苹果呢,我还有一个苹果呢。这个信念支撑着他,三天以后,他终于走出沙漠,眼前是一片碧水绿洲。”他拍拍墨瞳的肩,“心里有希望的人,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很快是暑假。
  俱乐部的同学们约好一起去汤教授在八卦洲的家玩儿一天,一定叫墨瞳也去。
  墨瞳想想,在手机上输入一条短信,半天按下发送的键。
  “我与同学去教授的家,一天即回。”
  37
  汤启晨的家在八卦洲,他的父亲已经去世,姐姐也已出嫁,家中只有母亲一人。他多次想接母亲同住,母亲却说还放不下家里的蔬菜大棚,虽说雇着人在看着,却还是自己盯着点放心,还要时时帮姐姐看孩子。难得看见家里来了许多的人,而且都是些年青的孩子,母亲十分高兴。虽是一个村妇,汤妈妈身上却难得的有一种知书达理的气度,热情又不琐碎。她尤其喜欢墨瞳,这个孩子,生得单薄,又不多言多语,总是在人堆里淡淡地笑着,格外的引起人爱护的心。
  桌上齐齐整整一桌的菜,居然都是江浙口味,而且都是刚从地里摘来,分外鲜嫩。最后居然还有一大碗糯米小汤圆做甜点。
  年青人吃完晚饭,兴奋得不想睡,在厅里摆开桌子,打起八十分。两个男孩子跟汤妈妈家的大黄狗玩得正欢。还有两个正商量着要夜游乡村。独独不见墨瞳的人影儿。
  汤启晨一路找出去,在水田边找到了他。
  这两亩水田,是汤妈妈用来种芦蒿的。这是一种水生的蔬菜,是N城人饭桌上最爱的一味,一种特殊的混和着水气的清香。
  汤启晨在墨瞳身边坐下。
  “小心别把脚踩到水里,有蚂蟥。”
  墨瞳小声喊,“汤老师。”
  汤启晨说,“我叫你墨瞳好不好?墨瞳,为什么总是不开心的样子?”
  “我……没有。”
  “墨瞳,你是不是因为感情上的事?你……是不是有一段禁忌的恋情?”
  墨瞳刷地抬起眼,眼里的不安与惊恐即便在黑暗中也历历可见。
  汤启晨拍拍他的肩,“不要怕墨瞳,并没有人告诉我什么,只是,人家说,我们这样的人往往很容易发现同类。”
  墨瞳惊声低叫,“老师?!”
  “是的。墨瞳。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我发现自己的性向时,才十六岁。那时候,怕啊,仿佛末日来临。甚至觉得自己没有生存的必要。后来看了一些书,才慢慢平静下来。接着,我爱上了一个人。”
  墨瞳凝神看着汤启晨,脉脉清香中,听他娓娓讲述多年前一个少年的爱与痛,隔了几许光阴,却是同样的忐忑与凄楚。
  “他是我的同学,同级不同班的。人很文静,还有些胆小。我们常常约了一起做功课,一起出游,一起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闲书,一起做模型,我们约好了一起考D大,可是,刚上高三那一年,我们……被发现了。他是知识分子家庭,对这样的事非常在意,几乎是第二天他便转了学。我还记得前一天,他临走前看我的那一眼,那种彻骨的绝望,许多年来,一直在我眼前。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走了,剩下我一个人,独自面对学校里所有鄙视与嘲笑的目光,那一段黑暗的日子,差点让我崩溃。多亏,我有一位好母亲。我的母亲原本是苏州人,插队到了苏北,与父亲相识结婚,又一同在当地的一所小学里教书,她本是有机会回城的,但因为父亲是当地人,她留了下来。母亲知道这件事以后,对我没有一句埋怨的话,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很久。过不久,她辞掉了在学校的职位,她怕老家的亲戚知道这事会看不起我,带着我转学到了这里,那时,我的父亲已经病逝,她独自带着我和姐姐在这里定居,贷款搞了大棚种菜,一直供我念完研究生。我想,我一辈子都会记得在原先那所中学的最后一天。母亲陪着我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我们学校的走廊有高高的拱形天花板,深长幽暗,母亲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我知道,在每一间教室的门后面,都有无数轻蔑的如见妖孽的眼光,但是,母亲的手却温暖坚定。她说,无论怎样,我都是她的儿子,这种时候,孩子除了母亲,还有谁可以依靠。所以墨瞳,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世是最幸运的人。”
  墨瞳悠悠地说,“我只愿来生可以托生到汤妈妈家做孩子。”
  汤启晨轻轻地拍拍墨瞳的肩。
  “那……您的……爱人呢?他后来怎样了?”
  “他……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其实,他在转学的一个星期后,便……跳楼自杀了。之前,他还……割了腕。那么一个温和胆小的人,却抱着那样绝决的必死的心。墨瞳,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生命本无辜,任何个体的存在,都值得珍惜与尊重。”
  汤启晨站起身,“别呆太久,这里水气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墨瞳,其实,我并非完全靠本能知道你我是同类人。醉酒的那天晚上,你,一直在叫一个男人的名字。”
  那一晚,墨瞳在水边还是坐了许久。
  那以后,墨瞳仿佛开朗了一些,整个暑假常常在俱乐部活动,还请汤启晨找来了下一学期的旧课本,开始预习大三的课程。他的心里有一个朦胧的想法渐渐成形,他想,可以早一些毕业,也许,可以早一些平等地与那人站在一起。
  然而一切,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
  开学的第一天,墨瞳便听说,汤启晨教授辞职了。
  那一天,下了这个夏季最大的一场雨。
  那一天,他报完名,回到系里,看见系公告板那儿围了许多人,挤得水泄不通。当他走过来时,所有人的目光破空而来,投在他的脸上,张张脸孔上,表情各异。
  墨瞳慢慢地走过去,人群里让出一条路来,他走到公告版前,那里,贴着一张小字报。
  “我系三年级学生安XX,原来系本市某巨富所包养的男妓,不知系领导与学校会对此有何种态度?
  另:据悉,此人与本系一副教授辞职一事亦有联系。”
  白纸黑字,画一张惊骇的脸,一个朱色感叹号,血也似的红。
  墨瞳慢慢后退,步步艰难。
  转头处,瞥见谈力满是得色的脸。
  走出人群,走出大厅,走进雨里。
  漫天雨雾中,长长的林荫道,墨瞳一个人走过,哪里有一双温暖的扶持的手?
  一直走出校门,他开始发足狂奔。
  跑回公寓,他死死关上门,拉起所有的窗帘,湿碌碌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
  于阿姨发现墨瞳的不对劲,已是第二天的傍晚。
  他睡在床上,人烧得滚烫,却还清醒,大睁着眼,问他什么也不答应。
  于阿姨打电话找来了周释怀。
  数月不见的周释怀出现在墨瞳的床前时,他的目光开始缓缓转动,落在周释怀的脸上,突然绽出一个笑,花榭一般的惆怅,吐一口长气,“好了。我的最后的苹果也没了。”
  38
  周释怀打电话叫来了医生。
  护士把吊针戳进那孩子的手背时颇费了一番功夫,细瘦的手背,很难找到血管。周释怀看着护士把针戳进去,又拔出来,如此三四次,每次都带出一点点血珠,象一颗颗小小的珊瑚珠,落在细白的手上。墨瞳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空落落的眼睛着某一处。
  医生小声的说,“拖的时间太久了,恐怕要转成肺炎,先吊上水看看今晚怎样。
  周释怀在床边坐下来,三个多月了,他把这个孩子弃置在一边,却一直在暗地里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男孩子一夜间瘦得塌下去的脸,还有那一双深黑如夜的眼睛,那里面却没有光亮。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墨瞳居然还是大睁着眼,药物似乎对他丝毫不起作用。只是他的嘴角渐渐带上了一个恍惚的甚至有些狡颉的微笑。
  周释怀省过来,呼地掀开墨瞳身上的薄毯。
  床铺上一大片濡湿,针头早已被他拔下,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凝固。
  周释怀用厚的大毛巾垫好弄湿的那块床单,从外间叫来了医生,让护士重新给他打上吊针。
  墨瞳开始挣扎,虽是无力,却让年青的小护士无法下手,擎着针无措地站在一旁。
  周释怀用力扣住墨瞳的手腕,示意护士下针。之后又叫护士用绷带把墨瞳的两只手腕松松地绑在床沿。
  墨瞳终于停止了挣动,疲惫地躺着,笑一下,过一会儿,又笑一下。
  周释怀示意医生护士出去。重又在床边坐下。
  过半晌,墨瞳突然转过脸来,望向周释怀。目色迷离。
  墨瞳说,人家说发烧的时候那个地方特别地火热,你不想试一试吗?
  周释怀微微一愣,随即平静地说,你看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能受得了?
  墨瞳绽开一个妖媚的笑,声音低沉宛转,“恩客如果都象您这样,那做妓的有福了。”
  周释怀用手缓缓地抚着他的额角眉梢。
  “安墨瞳,不要挑战我的耐心。千万不要。”
  一如既往的平静声调,但还是泻露了一点点的情绪。
  这一点点就够了。墨瞳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那双眼睛惊心动魄的美丽。
  终于,眼中的光亮暗下去,药性发挥了作用,他睡着了。
  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他的病还是转成了肺炎。
  墨瞳觉得自己在沙漠里跋涉,空空的双手,茫茫的前方,他趴在沙里,想着,就这样吧,不用再起来了,没有路的,哪里都没有路。
  人往更深的昏沉中坠去。
  只觉一双温热的手在额上轻扶。熟悉而温柔的触感,却让他害怕到轻颤,想拼命甩头甩掉那只手,却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想抬手,手也动不了分毫。
  更有那一种混合着茶叶清香的淡淡香气始终萦绕在周围,如丝如缕,罩着他,无处躲无处藏。
  墨瞳开始低低地哭,却没有眼泪,象一只小小的困兽。
  第三天,墨瞳终于有了知觉。
  昏沉之中,只觉眼皮上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扶过来又扶过去。
  墨瞳用力睁开眼。
  那只手指的主人说,“认清楚我是谁哦,不能叫错名字。”
  墨瞳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气息奄奄地说,“不会。长这么大,并没有能……让我在病得七死八活的时候……还……念念不忘义的人。”
  陈昊天说,“那周释怀呢?”
  墨瞳虚弱地笑笑,“他是我的……主顾。有一段……我以为……他不是主顾,其实……他的确是主顾。”
  陈昊天叹一口气,“正病着哪,别说绕口令了。闭上眼睛多休息。”
  墨瞳依言闭上了眼,“谢谢你,陈先生。”
  陈昊天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太想看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睛了,“不要见外,其实我早就想对你说了。你可以叫我陈大哥,或是叫昊天哥也行。”
  墨瞳闭着眼笑了笑,“谢谢,你是好人陈先生。可是,我不习惯用家人般的称呼。”
  他抬抬手,发现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松开,想翻个身,使不上劲。
  陈昊天帮他翻过身来,让他趴在床上。
  墨瞳发现身上的睡衣与身下的床单都已换了干净的。
  他的脸侧在枕头上。苍白的颜色,小而精巧的下巴,一双最为吸引的妙目紧闭着。
  玻璃娃娃般的脆弱。
  可是并不曾有人拿他当玻璃娃娃去珍惜。
  或是随意地弃置一边,或是任意地摔摔打打。
  但他固执地不碎。
  带着斑斑的伤痕,却依然晶莹。
  晶莹而冷。
  只是,到哪里去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把他揣在怀里捂捂暖?
  39
  两个星期以后,墨瞳的肺炎终于好了。
  只是,他不能吃下任何东西。
  常常是刚刚吃完饭,便全部吐出。三天之后,竟然连喝一口水都尽数吐出。
  于阿姨害怕了,告诉了周释怀。
  晚上,周释怀叫于阿姨做了香米粥,亲手盛出一碗来,放到墨瞳眼前。
  墨瞳看着热腾腾的粥半晌,开始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不到半分钟,他腾地站起来,冲走卫生间又大吐起来。
  周释怀跟过来,拧了热手巾替他擦干净,拉着他重新在饭桌前坐下,对于阿姨说,“再盛一碗来。”
  墨瞳坐着都摇晃,眼前是一片迷蒙的白雾,好半天视线才落到桌上的小碗上。他慢慢地拿起勺子,重新吃起来,一口一口,十分的艰难。
  于阿姨看不过,说,“不吃就不吃罢,瞳瞳,阿姨给你做你最喜欢的椰汁西米露好不好?”
  周释怀沉声说,“于阿姨,那只是甜品,当不得粮食的。墨瞳,吃下去。”
  墨瞳笑笑,果真全数吃下。
  推开碗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跌跌撞撞地跑向卫生间,又是一翻搜肝抖肠的呕吐。
  周释怀也冲过去,男孩子满额是细密的汗,人已顺着洗脸台往下滑去。
  周释怀拦腰抱起他,再次回到饭桌前,自己坐下,让墨瞳靠在怀里,说,“于阿姨,麻烦你再去盛一碗来。”
  他拿起小勺,一点一点把粥喂到墨瞳嘴里。墨瞳顺从地吃下去。
  未等他有任何的反应,周释怀从身后圈住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墨瞳,我有一个朋友,开了家心理治疗中心,有治神精性厌食症的专科,你要是再敢吐出来,我就送你去。”
  墨瞳疲弱地笑。
  周释怀他转了个身,用力捏住他的肩,脸上是一片从未见过的狰狞。
  “你听着,如果你再敢吐,我说到做到!”
  墨瞳只觉得肩胛骨几乎在他的掌下寸寸断裂,他一叠声低低地央求,“周释怀周释怀周释怀,求你求你求你……”
  周释怀放松了手,顺势把他揽在怀里,那一付支离的瘦骨,让他心头忽如有火钳撩过。他抚着男孩子渐长的头发,“好了好了,从今天起,好好吃饭。在我还没有放手之前,给我好好的!”
  那天以后,墨瞳真的停止了呕吐的症状。
  但他,不再去上学。
  他开始每日嗜睡,从早到晚睡不醒,除了吃饭与上卫生间,就只是睡。仿佛打定主意要把多年匮缺的觉都找补回来。
  人也更加安静。
  落花有恨,坠地无声般的静。
  陈昊天到公寓里不过下午五点多,屋里却严严实实地拉上了所有的窗帘,一片昏暗。
  墨瞳正睡在床上。
  陈昊天刷地一声拉开卧室的窗帘,推开窗子。
  薄毯下的男孩子轻轻蠕动了一下。
  陈昊天掀开毯子,露出他缩成虾米状的身子。
  墨瞳呻吟似地说,“劳驾,拉上帘子,我怕亮。”
  陈昊天在床边坐下看着墨瞳。
  “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墨瞳用胳膊挡住眼睛,“不想上了。”
  “这是什么话?”
  墨瞳的嘴角浮上一个微笑,懒懒地说,“你说,我就这样跟着他,做两年米虫,他那么有钱不会介意吧?等他厌了烦了,不要我的时候,我求他赏我一个饭碗,他也不会介意的吧?”
  陈昊天拉下他挡在眼上的胳膊,“来,看着我墨瞳,你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墨瞳笑,“是啊。”
  陈昊天看着他脸上的笑,只觉无限苦涩。“墨瞳?”
  “其实,早就该有心理准备的,总会有这么一天。没有必要又要出来卖,又要立牌坊。请你转告周先生,以后我会乖乖的,再不会闹别扭了。总要有些职业道德。”
  陈昊天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墨瞳,你何苦如此糟践自己?”
  墨瞳叹一声,“因为事实如此!”
  陈昊天拿出一样东西对他说,“墨瞳,看看这是什么?”
  是一本极其精致的证书,墨绿色烫金,上面印着英文。
  陈昊天说,“你还记得上学期你为威尼斯‘建筑艺术推动大奖赛’所作的设计吗?你获奖了,是银奖,最终获奖的不过区区十人。墨瞳,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很优秀的建筑师,你还有长长的未来与光明的前途。”
  墨瞳抬起长密的睫毛,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证书。
  听不见呜咽声,甚至连表情也无,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40
  “没用的,没有用的,即便我将来有风光无限的那一天,依然会有人了解我是怎样的一个人。陈先生,我凭什么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陈昊天看着他面上泪痕与额上汗水,扯两张纸巾递给他。
  “墨瞳,我以为,一个人的成就,无非是贡献社会与福泽亲人,其他的,大可不必去顾虑。”
  墨瞳说,“其实我没有那么崇高的想法,想创出什么成就。我只不过想做一名好的设计师,设计建造舒适周到的民居给与我一样的普通人住。”
  “那么你为什么还呆在家里不肯上学?我不认为坐在家里空想想,天下寒士就都会有房子住了。墨瞳,以往多少年,那么难都过来了,今天就过不去吗?不过一阵流言,学校也并没有除你的名,为什么就此放弃?”
  “流言?陈先生认为只是流言而不是事实吗?”
  “是,只是流言。”陈昊天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从来都认为,你与周释怀之间,是感情的纠革,而并非肉体交易。也许你们俩都没有意识到。”他微笑,“有时候,表象的东西并不可靠,可偏偏是身在其中最难查觉。”
  墨瞳低下头去,“那些东西,我不再去想啦。”
  “但是学还是要上的。听我的话,墨瞳,明天去上学。”
  陈昊天站起身来,走到房门口,又转过身来,“有人让我告诉你,苹果并非一定要拿在手里,藏在心里深处的苹果有同样的力量。”
  走出卧室,陈昊天对于阿姨说,“那参汤,不要再给墨瞳喝了,看那个孩子那么虚,那样地流汗法儿,什么补品吃下去也存不住,不如调好胃口让他多吃饭的好。”
  于阿姨笑着说,“我也是这么说呢。可是周先生坚持……”
  陈昊天也笑起来,“不必理会那个人,他糊涂得很!”
  陈昊天回到公司,周释怀还没有走,正与两个高层谈着什么。
  陈昊天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耐心地等着,过了有半个小时,两位高层才离去。
  周释怀也不抬眼看他,只笑着说,“你去说过了?那个小孩子表面乖其实倔得狠,还不累?不走吗?”
  陈昊天说,“特地来汇报一下,免你担心。明天他应该会去上学了。”
  周释怀抬起头,慢慢地拿了笔在手指上捻,“昊天,你说话颇耐人寻味,我担心什么?”
  “具体担心什么我也的确不清楚,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昊天你越来越有意思。”
  “不如你,还是你有意思的多。”
  “你倒底想说什么,我们还是不要打哑迷的好。两人的岁数加在一起已经好做爷爷的人了,如此对话,让人忍不住想起年少青葱时代。”
  陈昊天收起面上的笑,说,“那我就直说。释怀,算了吧。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样的错也算不到他头上。他只是个孩子,他也……并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
  周释怀半天不语,冷笑之后说,“难怪以前大学里的那些女生都推崇你,原来你真的有如此侠骨柔肠。”
  陈昊天面上现出薄怒,“周释怀,聪明人对别人撒谎,不对自己撒谎。你带他去看Keegen的订婚仪式,通过关系赶走汤氏教授,表现的如同一个吃味的情人,你终断与谈氏的合作,让我把证书拿给他,告诉他什么苹果不苹果的话,又表现得象一个深情的爱人。周释怀,我看你真正象一个被自己吐出的丝缠住的大蜘蛛。”
  “陈昊天,你的用词十分幼稚!”
  “过奖!不如你的行为幼稚!”
  “你不是我,你没有我的经历,永远不会体会我的心境,但你曾亲眼见我的苦痛昊天。”
  “那么,”陈昊天的声音低下去,“不要让悲剧在本不该当担的人身上重演好吗?”
  陈昊天站起身来,“释怀,我知你本质,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跟你做好朋友。你好好想清楚好吗?”
  陈昊天走后,周释怀一人坐了许久。
  他从桌子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样东西,细细地在手上磨索。
  那是一个宽口的陶杯,手工做,杯身是一张人脸。
  耳中有清亮的声音在说,“要是你笑话,我就给扔到窗外去。”
  周释怀关了灯,在黑暗里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慢慢地摇过来摇过去。
  41
  陈昊天开车送墨瞳去上学。
  离学校还隔着一条街,陈昊天把车停了下来。对墨瞳说:
  “墨瞳,我送到这儿了,你去吧。”
  墨瞳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小声说谢谢。打开车门走出去。
  从校门到系大厅这段路,墨瞳看着自己的脚尖,手紧紧地捏着书本,骨节挣得青白。
  走进系大厅里,瞥见公告栏里一张红喜报,上面大大的安墨瞳三个字跳进眼中。
  那是宣布墨瞳获奖的喜报。
  墨瞳走进教室,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大家在教授进来前各做各的事,少有人注意他。
  一切,居然平静如常。
  一个月前的一切,宛如被一只大手轻轻地抹去,踪影皆无。
  只有另一个角落里投过来一道恨恨的目光。
  那是谈力。
  后来墨瞳听说,系里已找出散布谣言的人,并给予了处罚。
  墨瞳突然明白,那个人,既可翻云,便可覆雨。
  只是,在心底不为人知的深处,静如深潭,依然有小小的波动,一点点的荡漾开来。
  周释怀在他的办公室里,工作的间隙,把笔放在指尖捻动,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天空,浅蓝的,清辙透亮的天空。
  Shelly走了进来,低低地对他说了什么。
  周释怀脸上有一点点的讶异,说,“请她进来吧。”
  进来的是宋楚桥。
  周释怀看着她,一时竟有疑幻疑真的感觉。
  她波浪长发齐齐地扎成一只马尾,穿着极简单的毛衣外套,下面居然是一条牛仔裤与轻便的平底鞋,素面朝天,仿佛晒黑了不少,却显得格外年青,如一个大学女生。
  还是宋楚桥先开口,“释怀。你好吗?”
  周释怀慢慢点头,“很好。你什么时候到的?”
  宋楚桥放下手中的包,在周释怀对面坐下来,微笑着柔声说,“昨晚刚到,释怀,这次,我是来与你办手续的。”
  说着,她从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周释怀面前。
  “协议书是早就拟好的,我做了一些改动,你可以细看看。”
  周释怀把手盖在文件上,“怎么?不先打个电话来。这样突然。”
  “也不算突然了,拖了很久了。你其实早已不需要我的家族做依靠了。只是,很久以来,我的心结无法打开,对不起释怀。”
  周释怀站起,泡一杯茶递过来,“说这话的应该是我,楚桥。对不起。这些年,给了你很多的委屈,只是有些事,谁都无法改变。这里没有你喜欢的玫瑰香片,不过这也是极好的茶,我一个朋友送的,你尝一尝。”
  “谢谢。你还是这样周到。请看一看文件,因为我还赶时间。”
  周释怀低头翻看,却很快诧异地抬起头来。
  “怎么?楚桥?我说过,我会在钱的方面给予你很好的补偿。”
  宋楚桥说,“我知道你做事一向漂亮释怀,只是,我不需要了。如果无其他异议,请签字好吗?我已经签过了。我赶着要走,是下午的飞机。”
  周释怀拿起笔在文件上签字,然后递过去。
  宋楚桥说,“谢谢,我会把它交给我们的律师。”
  “这次,准备去哪儿?”
  “去甘肃。”
  周释怀不能置信地看她,“为什么是甘肃?”
  宋楚桥浅棕色的面颊上突然飞起一抹红晕,少女一般地动人。
  “那里,有人在等我。他,是研究和保护敦煌壁画的学者,你知道,我也是美术专业,以后,我会和他一起工作。”
  “甘肃啊,”周释怀叹息一般地说,“那里没有香奈儿,没有日光浴,没有燕窝,甚至可能连抽水马桶都没有,我不认为你能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楚桥。”
  “你啊你啊,你什么时候了解过我?释怀,我想你可能连自己都不了解。”宋楚桥轻笑。“你说得也没错,我已在那儿呆了两个多月,这许多年来,我是第一次自己洗头发。但是,我很快乐,那里有我的爱,我的希望。”
  “爱?”周释怀的表情里有一丝难得一见的迷惘,“你们都相信爱。”
  “我一直都信,这一辈子都会信。我想,你也曾经相信过。是什么让你不再信,我从来都不知道,今后也没有机会再知道了,但是,释怀,看看你的名字是多么地好,释—怀,有任何的事情,只要放开胸怀,都可以云淡风清。自己的心结,无人能解,只有自己才能解放自己。”
  周释怀看着宋楚桥神彩飞扬的脸,多年以来,他们是第一次这样如朋友一般交谈。
  宋楚桥背起包,走过去与周释怀轻轻拥抱,“再见了释怀,我曾怨过你,却从没恨过你。愿你最终也能找到你的幸福。“
  周释怀目送着宋楚桥的,看着那个穿着蓝色毛衣的背影,回想起那总是有着淡淡精致妆容的雪白面孔,曾经一个下午细细地描着丹蔻,眉羽间无限的寂蓼与惆怅。他发现自己的确从未了解过她。那么,他自问,是否该好好地了解一下自己的心?
  周释怀回到公寓的时候,墨瞳还在书房里。听见响动,推门出来。与周释怀打个照面,两人静静地对看了几秒。
  墨瞳说,“周先生,回来了。”
  “你,还没睡么?”
  “嗯。”
  “墨瞳?”
  “什么,周先生?”
  “你……可不可以再做一些小蛋糕?”
  “好的周先生。我看看有没有足够的材料。”
  很快,室内飘起了一股甜香。
  周释怀也已泡好了茶,递一杯过去给墨瞳。墨瞳接了,轻声道谢。
  两人默默地对坐,偶尔,目光碰上时,墨瞳会微微笑一下,那笑容很平静,却,很陌生。那笑容浮在那张周释怀熟悉之极的脸上,却使得那个孩子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得的人。
  只是那一双眼睛,还有往日的东西,在一片墨黑之下隐隐地透出来。
  吃完之后,墨瞳站起身要收拾杯盘,周释怀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慢慢地把他带入怀中抱住。
  42
  周释怀从墨瞳的耳际一路细细碎碎地吻过去。
  以往这个孩子在这个时候脸上会飞起一片红晕,象画里渲染的一片桃花,半是羞涩半是期待的神情非常动人。
  如今却是低垂了眉眼,顺从地依着他的肩。
  周释怀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养过的一只白鸽,有着一双轻盈美丽的翅膀,小小的眼睛,乌溜溜地会说话似的。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它染上了病,常常弯着脖子,将头藏在搭拉着的翅膀下。不久,灵动的小生命如秋叶凋落。
  周释怀突然感到一线恐惧沿着心脉上升,手下不禁更用力地抱住怀中的身体。直到他省悟过来,才猛地松开。
  他知道自己的手劲,怀里的男孩子几乎窒息却没有分毫的挣扎。
  那天晚上,是他们隔了数月之后第一次做爱。
  当男孩子的衣服退尽的时候,周释怀有片刻的失神。
  他真的很瘦,那么瘦那么瘦,肋骨根根突起,仿佛要戳破细薄的皮肤,锁骨处两个深深的凹陷。
  那不是一个年青的二十岁的男孩该有的孱弱,他静静地躺那儿,象一个祭祀台上无助的牺牲品。但是他却笑了一下,茫茫然毫无内容的笑。
  周释怀俯下身去,用胳膊撑住身子,他几乎做不下去。
  但是那个孩子却无措地望着他,眼中甚至有一点点的惊恐。他又笑了一下,笑里隐隐含着讨好的意味,他没有象以往许多次一样说,“拜托拜托,关上灯好不好?”低低的声音,有一点点撒娇,有一点点羞涩,有一点点情动。
  他只这样任由自己裸露在光亮中,面上带一个暧昧的笑容。
  周释怀无声地叹一口气,关上了灯。
  那一晚,周释怀格外的温柔,爱抚了男孩子许久许久,让他的体温慢慢地上升,皮肤上渗出一片细汗,在越来越强的快感中慢慢让身体软成一池春水,辗转荡漾。
  即便最后进入他时,他也格外的轻格外的缓慢。那副细瘦到可怜的身体却给他巨大的快感,那种新鲜的,仿佛与爱人的第一次一般的体验,夹杂着快乐珍惜与隐隐的不安。
  那一天以后,两人似又恢复了看似平静的同居生活。
  但是周释怀清清楚楚地感到,有哪里不对了。
  墨瞳变得十分的乖觉。
  他常常长时间地看书学习,但当周释怀回来时,他会很殷勤地给他泡上茶,给他做小点心,陪他做任何想做的事。
  周释怀很怀念以往的那个墨瞳,怀念他眼中那波转的流光,怀念他有些戏谑的笑容,怀念他有点挑衅的说话方式,甚至怀念初见时他那藏在清淡外表下的一点犀利。
  他知道他是错过了,他也知道他是在哪里错过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找回来。
  在性事上,墨瞳的变化也很大。
  在遇上周释怀之前,他不是没有性体验的孩子,但是,他于性事的羞涩与生疏却是真实的。
  但是现在,他似乎有些放纵自己,沉溺与欲望之中。
  他从前很少在做爱中发出声音,即便是高潮时也只是如小小动物一般发出象是哭泣似的低而短促的轻哼。
  现在,他会在整个过程中呻吟出声,软而无力的声音,却格外激起人的欲望。
  他会放软身体,极其配合地让周释怀把他搬转成任何体位。
  在这样的过程中,两个人,都会觉得,有另一个自己,从与对方的抵死缠绵中脱离出来,哀伤地看着床上纠缠在一处的身躯,相隔咫尺,却你过不来,我过不去。
  有一次,甚至在周释怀拥着他刚刚走进卧室,他便慢慢脱去蓝色的V领毛衣,又去解衬衣的扣子,一粒一粒。
  那是一件白色的亚麻的衬衣,是墨瞳最喜欢的,上面有密密的一排很细小的扣子。周释怀记得有一个晚上,在渡假村的木楼里,壁炉里微红的火光映得墨瞳脸上一片晶莹,自己情动时,不及解开全部的扣子,便从半开的衣服中伸手进去抚摸那一片紧致细滑的肌肤,却挣脱了一粒钮扣,第二天,墨瞳找了半天才找到,又细细地一针一线地钉上去。
  现在,他就这样一粒一粒地解开那扣子,然后,在床上躺下来。
  周释怀忽然觉得无限疲惫。
  他走到窗前,一只手指撩开厚实的窗帘,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说,“墨瞳,象你这样的男孩子,对一个Gay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但是我,并不是那么迷恋于你的肉体。”
  墨瞳微微缩起身子,低低一个字一个字艰难缓慢地说,“对不起,周先生,只是,除了这个,我真的,一无所有。”
  周释怀在心里说,你有的,你有的。你有。只是,我不知该如何要来。曾经我轻易可得的东西,如今却如隔山隔水。
  最终他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但是,他终于下决心去改变目前这样的状况。
  那一天,又到了快放寒假的日子,周释怀回来时,搬进一个大大的纸盒。
  43
  墨瞳依旧是平静地招呼着周释怀:“周先生,回来了?”
  周释怀叫住他,“墨瞳,来看看这个。”
  他打开那个大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套极为精致的建筑模型,典型的南方民居。
  墨瞳看着不作声。
  周释怀说,“这是今天我去你们学校找回来的。墨瞳,这个,你应该还未完成。我们……我已经与昊天说好,把公司的业务暂时交给他,我们,去渡个长假,去周庄,同里,木椟,在那里住些日子,让你完成这一套模型好吗?”
  墨瞳低着头,慢慢地说,“周先生,其实你不必如此费心的,这个,不过是一点点的爱好,没有完成也就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周释怀转过身去,“我却很想你能完成它。我们……借此……可以……试一试……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相处一下。”
  他说的断续低沉,仿佛那些话置压在他心里很久,很艰难地才被吐露出来。
  墨瞳有些不解地抬头看他,却只看见他的背影。
  一周以后,便是寒假,周释怀带着墨瞳,与一些日用品,让司机开车送他们去周庄。车后座箱里,还有大量的不同的材质,那是为墨瞳准备的。
  墨瞳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冬日景色,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他曾在迷蒙中对周释怀说,“其实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委屈的。”
  即便是今天,墨瞳也并没有感到委屈,他看着身边的男人,就算是坐着,也是笔挺的腰背,宽广的额头,深刻的五官,他与他的纠革,岂是委屈二字可以概略的?
  那是一种欲近不能亦不敢,欲远不舍亦不甘的矛盾与挣扎。
  墨瞳只能闭上眼,把所有的一切都暂时关在心门之外。
  这一段路途并不近,到时墨瞳几乎累瘫了。
  原来,周释怀竟事先让人在周庄租下了一间房子。
  车子,只能开到窄窄的巷口,将东西拎下来,安顿好,周释怀便让司机走了。
  这房子是一对老夫妻的,他们的儿女们都已离开故乡,外出工作,颇有些成就,多次想把父母接走,夫妻俩却是故土难离,但也未免晚年寂寞,便将小小院落的后屋租了出去。
  周释怀与墨瞳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休息了一晚,墨瞳才有精神去欣赏这个近年来名声大燥的水乡小镇。
  此时并不是旅游旺季,况且,老夫妻的这房子地处比较偏僻,街上并未呈现出人潮涌动的景象。
  有一脉水流穿家而过,整齐而又狭窄的古板街幽深、古拙。冬日干枯的藤蔓从拱桥上垂掉下来,舒展地荡在空中,随风摇曳,到春天想必是一片清绿,碧玉般的河水低缓流淌,鳞次栉比的青砖古居簇拥在水巷两岸,精致小巧的石拱桥横跨其间。
  那是一派清淡雅致的景色,连时间仿佛都放缓了流逝的速度。
  周释怀也仿佛变了一个似的,每日里穿着极平常的衣服,包下所有琐碎的家务,甚至,他会去小市场买菜。
  说是市场,不过是农民与菜贩自发聚集的买卖地,非常非常狭窄的街,两边是小贩,中间的窄道,只容一人通过,很是拥挤混乱。但因为东西便宜新鲜,吸引了许多的居民。
  墨瞳第一次看见他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市场回来,裤腿上溅了许多的泥点,惊讶地呆在当地,话都生生卡在了口里。
  而当他看到周释怀穿上素色格子的围裙,走进小小的厨房里,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周释怀伸出大手掌在他眼前晃晃,笑一下,埋头做起饭来。
  墨瞳这才省悟过来,磕磕绊绊地跑过去帮忙。
  周释怀说,“你有些奇怪是不是墨瞳?其实,这不过是我小时候黯熟之极的生活。那时候,父母都上班,挣着少的可怜的钱,父亲还常常因投机倒把的罪名被送进派出所。家里,大小的事务与照顾弟妹的责任都在我的肩上。但回想起来,也并是多么艰苦的日子。”
  他缓缓道来,语气里不见丝毫的不满与埋怨,只有一点点的落寞。
  他再不似以往,脸上常挂着那种亲切却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人的心落不到实处似的,相反,他的脸上常常是一片纯粹的平静,偶尔甚至还有一些无措的东西,映在他的眼中。
  那不是墨瞳熟悉的周释怀。
  他们的日子极其平静无波。
  两人,似站在河的两岸,找不到相聚的方式。
  只有在晚间,在床上,他们依然会热烈地做爱,仿佛,这是两人得以亲近的唯一方式。
  他们无声地,长时间地做爱,那海潮一般无可阻挡的快感中,染着点点的绝望,那无法触摸到对方内心的绝望。
  每一次过后,墨瞳会蜷缩在周释怀里,头抵在他的胸前,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细细的急促的喘息。
  而周释怀,常常会拨转男孩子的身子,让他背对着自己,从后面抱住他,把额头贴在他汗湿的头发上。
  他们来了有一周了,周释怀在暗暗地盼着一个挈机,小小的,一个挈机,如同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能够击破这一池凝重的沉睡了的水。
  那个挈机很快来了。
  那一天晚上,忽然停电了。
  住在大城市多年,他们都已忘记了停电的滋味。
  墨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摸索着,好容易在抽屉里摸出一截用过的蜡烛。
  周释怀也摸索过来,叭地点燃打火机,就着墨瞳的手点亮蜡烛。
  一点如豆的光亮,照着两人的脸。
  墨瞳是许多天来,第一次细细地看着周释怀,周释怀亦是。
  墨瞳发现,昏黄的光亮中,周释怀的脸,显得特别的年青,烛光模糊了他脸上的棱角与锐利,只留下一片柔软与无助,他隐约想起周释怀曾说过,“年青时的委屈,深刻至骨。”烛光里,不过是一个与自己一般的无奈与愁苦中的年青的灵魂,彼此哀哀相望。
  墨瞳的眼中慢慢涌起一阵湿润。
  这时候,一滴两滴滚烫的烛油滴落下来,分落在两人的手指上,两人均是一哆嗦。
  周释怀拉过墨瞳的手,一同放到水笼头下去冲洗。
  刺骨冰冷的水流里,两只手紧紧交缠。
  蜡烛熄了,只余一室的暗色。
  小屋里,原本没有安空调,没有电,连电热毯也用不起来。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周释怀的身体是温热的,墨瞳却是凉凉的,冻得微微打着颤。
  周释怀慢慢的把男孩子抱在怀里,高大的身躯完全把男孩罩在怀中。
  那一夜,他们没有做爱。
  紧紧相拥,沉沉地睡去。
  44
  第二天,墨瞳起得很早。
  周释怀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冬天早晨的空气清冷如水,从侧面可以看到,男孩子的鼻子冻得红红的。
  周释怀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过一会儿,墨瞳转过头来,两人静静地对视。
  然后,墨瞳垂下目光,转过头去。
  在一瞬间,他的脸上掠过一个微笑。
  象破出云层的一线阳光。
  周释怀独自站在台阶上,只觉心没来由地砰砰跳,那埋藏许久许久的少年情怀,翻腾上来,陌生的熟悉感,止不住的心颤。
  周释怀去了菜市。
  直到九点半还没有回来。
  墨瞳不禁向大门外看去。
  小小的两进院落,隔着等待的时光,竟显出几分庭院深深的韵味。
  五分钟以后,进门来的是房东老太太。碎碎的步子,急急地喘着说:
  “那阿哥气小菜场了?宁家讲哎米得十户了,叫贵宁了了李向出罚来。”
  墨瞳说,“什么?”
  老太太放缓了语速,又说一次。
  墨瞳只隐隐听懂“菜场”,“失火”,略一愣神,拔腿向门外跑去。
  穿过一条街,才发现,街面上果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快到菜市,已看见浓黑的烟染了一片天空。
  狭窄的街道,满是声音与磕绊的人,墨瞳被堵在巷口,前进半步竟也是十分艰难。
  因为巷子窄,救火车根本无法开进去,只远远地停了,有救火员拿着高压水管,却因堵在巷中满满的人无从下手。
  墨瞳在推搡的人群里沉浮如一尾小鱼,不知哪里是岸哪里是涯。心里擂鼓似的只响着一个名字周释怀周释怀周释怀。
  墨瞳费尽全力挤到街角,顺着边向菜市里一点一点移过去。却被巷口的消防员给拦下。
  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墨瞳墨瞳墨瞳。
  墨瞳看向声音所来的方向。
  几步之外,也被堵在人群中街角处的,正是周释怀。
  他正向这里挤过来。
  他的手长长地伸在空中。
  空空的手中,是满满的急切。
  隔着重重的人群,短短的距离仿佛永远也走不到,仿佛永远,也无相聚的一天。
  终于,墨瞳抓住了那只手。
  周释怀把墨瞳护在身前,连拖带拽地带着他一同向外挤去。
  直到离开出事地点很远了,墨瞳才发现,两人的手依然死死地握在一处,湿碌碌的全是汗,在周释怀一如往日坚定的掌握中,自己的手抖得如一只受惊吓的扑愣的鸟。
  两人歇下喘了口气,周释怀说,咱们走吧。
  墨瞳这时候才发现,左脚不知什么时候扭伤了,刚才拖着走了这一路,而此刻竟是半步也挪不动。
  周释怀半蹲下去,说“墨瞳,来,我背你。”
  没待墨瞳有任何反映,已被他抓住胳膊背在了背上。
  他的背宽宽的,趴在上面有很妥贴的感觉。
  墨瞳只觉得脸慢慢地烧起来,手足也有些僵硬。走了一段,才一点点试探地把双手圈在他脖子上。
  这一路竟是无话的走了过来。
  到家后,周释怀烧了热水,灌在热水袋中,帮墨瞳做热敷。
  一边闲闲地聊天。
  周释怀问,“怎么知道的?”
  “房东老太太跟我说的。”
  周释怀笑笑,“那个老太太的话比外语难懂,亏你怎么听明白了。”
  墨瞳说,“大学里,有位教授,是苏州人,一生气着急,会用家乡话骂人。”
  周释怀揉捏着男孩子微微肿起的脚,没抬头。忽然说:
  “你这个傻孩子,跑去干嘛?”
  过许久,墨瞳才答,“我也不知道。去就去了呗。”
  周释怀慢慢地抬起头来,向前坐一点,把墨瞳轻轻地抱在怀里,下巴慢慢地蹭着他头顶光滑细柔的头发。
  那天晚上,他们很温柔地在一起。
  墨瞳在整个过程中,又变得十分的羞涩与隐忍。
  很低的几乎不可闻的呻吟。
  周释怀埋在他年青紧绷的身体里,感受着他内里一脉一脉的轻颤。
  他想,这个孩子,身体与心灵竟是一样的敏感。
  高潮过后,墨瞳把头埋在周释怀的肩上,久久不动。
  周释怀的肩上一层薄汗。
  在那一片湿润中突然热热的染上新的湿润。
  周释怀也一动不动。
  过许久,男孩子含糊的声音喊,周释怀。
  周释怀轻问,什么?
  男孩子微微叹一口气,没什么,就叫你一声。
  周释怀说,墨瞳。
  什么?
  过一会儿,周释怀也说,也没什么,就叫你一声。
  过了两天,周释怀带着墨瞳去了同里,接着,是木渎。
  假期还剩余两天时,周释怀接到一个电话。
  听完后,他什么也没说就挂了。
  电话里,有个男人说,“我们,找到他了。”
  周释怀挂断电话。
  在我正在尝试着忘却的时候,过去来找我了。
  45
  回来后,墨瞳便接到汤启晨的一卦E-mail,他说,他已在苏州工业园找到了工作,情况很不错,明年,他会把母亲接过去同住。汤启晨在最后写道,墨瞳,珍惜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墨瞳默默地把信读了两遍,在心里说,对不起教授,请你一定要平安幸福。
  然后,他按下删除键。
  回到N城的第三天晚上,周释怀对墨瞳说,“墨瞳,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找到你的父亲了。”
  墨瞳正在洗杯子,闻言砰地一声,一只杯子失了手,重重地砸碎在地上。
  他蹲下去收拾,周释怀走过来,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他,男孩子的脸上是满满无措,隐隐的渴望。
  周释怀摸摸他的头,“他的身体不太好,我送他去了私人的疗养院。”
  墨瞳的眼里渐渐地泛起水光,慢慢地偎进周释怀的怀中,胳膊从他的腋下穿过去,紧紧地抱住周释怀的肩背,埋着头一叠声地说,“谢谢谢谢谢谢!”
  他从来都是喊周释怀做周先生,或是周释怀,或是很含糊的嗯,啊带过。此刻,他从心底里很想叫他一声释怀,释怀。这一声,堵在心中,缠绵盘绕,却只是吐不出来。
  周释怀回手把他抱紧,脸颊磨蹭着他的头发,只叫一声墨瞳,也,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上午,周释怀开车把墨瞳带到办公大楼,让他在下面等着,自己上了楼,走进办公室。
  陈昊天已经等在了那里。
  两人站在窗前,陈昊天问,“你为什么不陪他一块儿去?”
  周释怀说,“我告诉他我马上要飞一趟欧洲。”
  他从窗口俯视楼下,看见那个男孩子,小小的一个,在大楼前的喷水池边,忽然站到水泥池边上,伸长了胳膊,走平衡木似地走过来走过去。
  掩在厚重的复杂难言的经历下,这个孩子心底的纯真与稚气,如同岩石下的小草,挣扎之中,动人心弦。
  陈昊天默默地看了半晌,说,“释怀,放开过往吧。就这样算了,让一切从头来过。”
  周释怀抚着左手腕子,头抵在玻璃上,低低地说,“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陈昊天开车带着墨瞳往郊外驶去。
  陈昊天瞟他一眼。
  他显而易见地紧张,有点感冒,不停地轻轻吸吸鼻子,手里一张纸巾被揉得稀烂。
  陈昊天说,“你很想爸爸吧?”
  墨瞳看着窗外,“我……很多年没见到他了,很多很多很多年啦。”
  陈昊天腾出一只手搂搂他的肩,“不要紧,我慢慢开,你有很多时间调好心态做好准备。”
  墨瞳有点害羞地笑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非常孩气。
  陈昊天闭上口,突然觉得说不出话来。这个笑居然象一个小小尖尖的刺,刺得他心口生生的痛。
  站在走廊里,陈昊天对轩墨瞳说,“好好地去吧。我在院长那儿,不急,有的事时间。306房。”
  墨瞳点点头。
  慢慢走过去,推开306的房门。
  房里光线非常好,也十分整洁舒适的样子。
  窗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个人,椅背很高,只虚虚地看见一个背影。
  听见响动,男人站起身,转过头来。
  墨瞳砰地后退撞在门上,他感觉自己象一个被钉子钉在墙上的昆虫标本,黯淡了颜色,凝固了动作。
  有声音在心里呐喊着,这不是我爸爸,这个不是我爸爸!
  然而,他看清了他的眉眼,他知道,那是爸爸,真的是爸爸。
  男人一头白发,面容苍老憔悴,神情也十分疲惫。
  墨瞳还记得,小时候,爸爸的头发浓密乌黑,他常常会在他改作业的时候,趴在他身上,给他结一个朝天的小辫子。
  他记得爸爸有十分明亮的眼睛,微微吊起的眼角,与自己的一般样。他修长挺拔,爱穿整洁的白衬衫,灰色西裤,那个才是爸爸,这个衰老的男人他是谁?是谁?爸爸不过四十六岁,不可能是个老人,但是,这个男人他是谁?是谁啊?
  为什么他衰败的面容下,有自己记忆中的笑容,为什么他混浊的眼中,在望向自己时会有泪涌出?
  那个老人,他在喊,“瞳瞳?瞳瞳瞳瞳……咚咚咚咚……”
  声音沙哑,不复记忆里的清越,但是是爸爸的叫法儿,以前,他总是这样一边晃悠着他一边喊,瞳瞳瞳瞳瞳,最后故意变成咚咚咚咚,惹得他咯咯地笑。
  墨瞳慢慢地起过去,投入到那个张开的怀抱。
  他在心里不停地喊着,爸爸爸爸爸爸。
  嘴里,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46
  墨瞳去找了母亲。
  把找到爸爸的事告诉了她。
  他问,妈,你想不想去看看爸爸?
  母亲不说话,抽着烟。
  长长的烟灰,颤颤危危地悬在烟头上,终于落下来,落成一段成灰的心事。
  母亲吐出一口烟,说,不见咯,都老了,不见是最好的。
  其实,从小到大,墨瞳并不十分清楚父母间的纠革倒底是怎么回事。在母亲痛恨到一年里带着他不停地搬家,死活不让父亲找到他们的日子里,他固执地想念着父亲,惹得母亲狠狠打他。他清楚地记得母亲悲伤而狂燥的脸,一掌一掌地打在他的脸上,“叫你再想他!叫你再想他!”她叫着。但是,他现在看着母亲木然的表情,心头却只剩下痛楚与怜惜。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爱恨情愁,让母亲无法谅解吧。
  但是,这些日子,墨瞳的心里还是分外的快乐的。
  父亲又回到了他的身边,那个他十几年来日日在梦中想念的人。
  他每天放学后,倒两趟车去疗养院陪父亲,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做功课,看书。陪着他下棋,教他玩手机游戏,给他读报,读书。
  父亲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十分畏光,无法长久地看文字的东西。
  一个周末,墨瞳说,我们去一趟城里吧,我们去理发好不好?
  墨瞳领着父亲,打了辆车去了市中心。
  找到一家相熟的美发店,墨瞳带着父亲走了进去。
  把父亲安顿在座位上后,墨瞳弯下腰,在父亲耳边轻轻地说,把头发染一染好不好?
  父亲笑而不答。
  父亲最终还是染黑了头发。
  仿佛一下子年青了好多岁,墨瞳在一边微笑地看着镜中的父亲,随着头发的一缕缕落地,随着染发剂一点点地涂上,慢慢地变回自己熟悉的模样,虽然眼角有再也抹不去的皱纹,虽然皮肤不复光泽与弹性,但是父亲还是渐渐地恢复了原先的样子,不再那么苍老,不再那么憔悴,不再那么衰败。
  往日的岁月,似在镜中重现,墨瞳觉得自己好象变成了好小的一个小孩子,在每次父亲理发时,趴在他的膝上,各蹦各蹦地啃着零食。
  父亲打理好了,坐在店堂里米色的沙发上,等着墨瞳。
  过一会儿,墨瞳走过来,蹲在他眼前,抱着膝仰着脸看他。
  他居然剪了一个与父亲一模一样的发型。
  父亲看着他,笑起来,拍拍他的头,他也笑,露出虎牙。
  店里的美容师也笑说,你们两父子,真象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
  两张脸上,有如此相象的眉目与神情。
  象是岁月的河流,岸上是渐渐老去的年华,水中是青春年少的倒影。
  墨瞳和父亲去饭店吃饭。
  人很多。但正巧有一张靠窗的空桌,墨瞳与父亲坐定。
  等着上菜的当口,见一家人进了店,走在头里的是儿子,面上是颇不耐烦的表情,对着身后说,“老爸,你快点儿,正是饭口,不留神就没位子了。”
  身后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有些傻傻地笑着,口里漫应着儿子的话,加快步子跟了上来。
  墨瞳看着他们,又转回头来看看爸爸,半个身子倾过来笑着。心里快乐地重复着一句话,我又有爸爸了,我又有爸爸了,我的爸爸回来了,他回来了。
  两人吃完饭,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墨瞳给父亲买了新衣服,不是很贵的,普通的衣服。白衬衫,灰色的长裤,薄的毛衣。
  父亲明显地有些身力不支,稍稍落后了一点。
  墨瞳回头说,“爸,你快一点。”
  父亲一愣,只觉得漫天明晃晃的阳光水似地哗啦啦地当头倾泄下来。
  这些天,墨瞳爸爸二字并没有叫出口。
  这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听到儿子叫他。
  隔了长长的十五年的岁月,这一声几乎变得陌生,却引得他泪眼朦胧。
  他小小的儿子,只有他膝盖高的儿子,如今长成修长清秀的少年人。他想了他那么多年那么多年,却不敢走近不敢见他。
  父子俩直到傍晚才回到疗养所,墨瞳放水让父亲洗了澡,简单地做了面条吃过了,说,“我明天再来。今天累着了吧。”
  父亲微笑着。
  墨瞳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父亲说,“瞳瞳,你,再叫我一声。再叫一声。”
  墨瞳缓缓地转过身来,墨黑的眼里满满地全是泪水,叫一声爸,那泪珠终于在眼中破裂,滚烫的划过脸颊。
  晚上,周释怀回来得很晚。却见墨瞳还在客厅里,似在等着他。
  周释怀问,“今天又去看爸爸了?”
  墨瞳点点头。
  “那还不睡?不累么?”
  墨瞳目色闪闪,看着周释怀。
  “我等着再跟你说谢谢呢。”
  周释怀愣住片断,柔声说,“你说过很多次了。”
  墨瞳笑着后退着进了卧室。
  周释怀独自呆在客厅里,喃喃地低语,“为什么要说谢谢,你为什么要谢?你为什么,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47
  墨瞳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一直地过下去。
  或者说,他在心底里希望日子就这样一直一直地过下去。
  他想,或许,过一些日子,可以把周释怀介绍给爸爸,把他们的关系讲给爸爸听,求得父亲的谅解。
  他以为,一切都不同了。
  一切的确都不同了。
  只是,不象他想的那样。
  又一个周末的晚上,周释怀回来的时候,墨瞳象往常一样,在客厅里边看书边等着他。
  他一进门,墨瞳就发现了他的异常。
  他浑身是浓重的酒气,衣裳也有些不整,领口半敞,头发零乱,赤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墨瞳突然有些害怕,这个周释怀,他不认识。
  他其实从来未真正看清过周释怀,他如同迷雾缭绕的山,但偶尔,还是可以望见山的一角。
  但是这个周释怀,他完全不认识。
  周释怀醉眼朦胧地看着男孩子。
  心里还是清清楚楚的。
  男孩子穿着白色连帽的休闲衫,外罩一件短短的淡蓝色的牛仔外套,同色的牛仔裤,清新的象一株修竹。
  眉清目秀,与自己记忆深处的那张面容完全重合。
  那么地象,那么地象。
  象那个清俊儒雅的人,象那个总是和颜悦色的人,象那个曾经深情款款的人,象那个最终离去的人,那个捻碎了他的心,让他的爱灰飞烟灭的人。
  墨瞳走过来,用肩膀撑住他摇摇晃晃的周释怀,慢慢地朝里走。
  周释怀的身子沉重地压在墨瞳的肩上,压得他几乎倒下去,但他还是咬着牙撑住他。
  突然,他的身子被周释怀用力地拉进怀里,他的头重重地磕在他的下巴上,还未等他伸手摸一摸被撞痛的地方,周释怀火一样热的唇已经压了上来。
  在他的唇上重重地辗转,很快变成了噬咬,墨瞳的嘴里有了隐隐的血腥气,气也喘不上来,他挣扎着用手去推周释怀。手却被他用力拧在身后,墨瞳闷哼一声,再也不敢动。
  身子猛地一轻,人却已被周释怀抱起来,他冲开卧室的门,走进去,把墨瞳扔在床上。
  墨瞳心中的惧意越发浓重,下意识地把身子蜷缩起来,却在下一秒被周释怀大力拉开,外套也被拉下,接着是那件白色的衣服,被从领口生生撕裂。
  很快,男孩子赤裸地被压在同样赤裸的男人的身下,动弹不得。
  周释怀用力压住男孩,双手大力地在他的肩背上揉捏拧捻。从上到下,沿着那一道瘦削干净的线条用力的挤压,象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周释怀的唇热得仿佛燃烧起来,一分一分在男孩子的颈项,胸口碾过,墨瞳只得不停地喘着气。
  他从未有过的粗暴,引得墨瞳记忆深处的那些黑色的记忆鬼魅似争先恐后的钻出来。墨瞳想挣扎,但是他原本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何况喝醉的人,有着更为可怕的蛮力。
  当他毫无预警地闯进墨瞳身体里的时候,墨瞳发出一声惨叫,思维片片碎裂,在黑暗里飘荡。仅存的一缕思想,却清明地意识到周释怀粗暴的行为下深切的绝望。于是,他放弃了挣动,也无从挣动,只能随着他,在扑天盖地的欲流中沉浮,却完全没有快感。
  他很痛,真的痛彻心肺。周释怀又把他翻转了身,不给他片刻的喘息,从身后冲进来,冲得他整个人往床板上撞去,却又被他拉回身下,更狂暴地索取。
  到终于结束的时候,墨瞳已经在昏迷的边缘几度来回。
  酒气似随着热汗蒸腾而去,周释怀才猛地醒悟过来,把瘫软无力的男孩抱在怀里,温柔地吻着他满是汗水的额头,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瞳瞳瞳瞳,对不起。
  黑暗里,看不见男孩子的脸,但不知为何周释怀却觉得他笑了一下,听见他虚弱的声音说,不。
  周释怀忽然间无限心酸,他更紧的搂着男孩子,两人汗湿的裸着的身子紧紧贴在一处,仿佛两人都是刚刚从母体里脱离,落入陌生冰凉的世界里,只有彼此是温暖的来缘。
  周释怀说,瞳瞳瞳瞳,你叫我一声,叫我一声。
  墨瞳隐隐约约地听见他说,你叫我一声。
  周释怀,他低低地叫。
  不,周释怀说,叫我的名字,叫一声,我的名字。
  既便在一片晕迷中,墨瞳还是震惊的。
  第一次,周释怀让他叫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滚烫地在他心里熨过很多很多次,却从来不曾出口。
  释—怀!他试着叫。
  周释怀说,再叫一声。
  释怀!
  再叫一声!
  释怀!
  释—怀!
  过很久,周释怀与墨瞳都不再出声。
  最后,周释怀叹息似地说,墨瞳,以后,若你恨我至深时,想想今夜好吗?
  可惜,墨瞳已昏沉睡去,没有听见。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换洗过了,身上是干爽的睡衣,眼前,是一张英俊的脸,双目炯炯地流连在他脸上。
  周释怀问,好一点没?
  墨瞳觉得万分的羞涩,但是,周释怀却似完全不在意,他坐起来,换上干净的衬衣与长裤,背对着他,说:
  “墨瞳,今天,我和你一起去看你父亲,好不好?”
  48
  周释怀的车开得很稳。
  但很慢。
  墨瞳坐在副驾的位子上,一颗心别别地跳。一会儿微笑,一会儿脸红,总是清清淡淡的面容上,难得如此丰富的表情。
  周释怀竭力稳住自己,不去看身边的男孩子。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如何能退?
  在车箱小小的空间里,两人寸许距离,却,渐行渐远。
  只是,墨瞳不知道。
  终于,车子开到了疗养院门口。
  周释怀并没有马上下车,却点上一支烟,慢慢地抽起来。
  烟雾中,男孩子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睛有点诧异地看过来。
  半晌,周释怀将烟熄灭,喊:
  “墨瞳?”
  “嗯?”
  “我们,上去吧。”
  306门前,墨瞳敲响了门,然后,推门进去。
  周释怀一同走了进去。
  屋里的男人含笑望过来。
  周释怀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男人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地隐去,惊异与许多许多无可言喻的情绪一分一分浮上来。
  隔了漫长的十六年,周释怀这是第一次见到他。
  自找回他后,他一直不曾来见他。
  人说近情情怯,但当我们重新走近过往的痛与恨,在内心深处,是否更加怯懦?
  走得更近一些,周释怀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他年少时深爱过的人,看见他脸上再也抹不去的岁月的痕迹,看见他那一双曾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睛。
  周释怀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安老师,久违了。”
  他慢慢地在大大的,有着高高靠背的藤椅上坐下来。
  “我,找你很久很久了。安老师是否还记得我。还是说,”他双手合拢来,手指在上唇轻抚,“安老师这些年太过逍遥,很多事情,都淡忘了?”
  父亲脸色亦发苍白,却从最初的惊异中平静下来,也慢慢地在周释怀的对面坐下来。
  “释怀,是你。”
  “是我。难得好天,来找老师叙叙旧,顺便,”他拉过墨瞳的一只手,将自己的手指与他的相扣,“给这个孩子讲一个好故事。”他笑,“安老师是很有文彩的语文老师,理应由您来描述,怕是要生动得多。可是,老师记性恐怕不太好,所以就由学生代劳好吗?希望,我没有有负您的教导才好。”
  父亲并没有听清他的话,他的眼光落在那扣在一起的两只手上,仿佛意识到了点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周释怀,眼睛的惊骇与祈求越聚越多,他艰难地说,“释怀,老师,已经老了。墨瞳,他只是个孩子……”
  “孩子?”周释怀的声音里满是苍桑与凄苦,“那时的我,何尝不只是一个孩子?”
  墨瞳的目光在父亲与周释怀之间来去徘徊。
  有什么东西似要破土而出。
  可怕的,阴暗的,沉重的,自己不能负载的。
  那是什么?
  墨瞳哀哀地望向周释怀,可是却无法对上他的目光。
  “墨瞳,”周释怀面无表情,眼里一片乌凛的光,深浓得仿佛可以淹死人。“容我重新表明一下身份,十六年前,我曾是安然老师,你父亲的学生和——情人。”
  少年时的周释怀,曾如夏日阳光般灼亮灿烂,蓬勃的生命力,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透射出来。
  短而硬的头发,黑的象乌鸦的翅膀。麦色的肌肤,挺拔结实的腰身,俊朗的眉目,丰富多变的表情,象一只年青的小豹子,充满无穷的力量,仿佛什么也不会阴暗他的那片天空,即便是高一时发现自己的性向,也未能让他失去半分的骄傲与自信。
  在那一个彻底明白自己是怎么一回事的夜晚,在那个一场有关男人的春梦中梦遗的夜晚,他跑上自家的天台,对着漆黑的天空说,我是喜欢男人怎么样?我就是要找到我爱的人!我就是要找到属于我的幸福,我就是要去好好地爱一个人。
  很快地,他有了第一个情人。
  那个男孩子是艺术学院油画系二年级的学生,面色苍白,五官精致却甚少表情。柔软飘逸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
  他们是在公园的角落里认识的。周释怀把醉醺醺他从三个混混手里解救出来,自己弄得浑身是伤,却把他从此变成了自己的情人。
  那个男孩,把周释怀引领进男男之间的情爱之门,带给他震憾般的快感。
  他在周释怀身下妖娆地呻吟扭动,目色迷离动人,修长的手指,蛇般缠绕在周释怀的肩背上,在那种时刻,周释怀觉得,自己好象爱上了他。
  他对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要永远地爱你!我们长长久久在一起不要分开好吗?
  那个男孩子清丽的面容上有微微扭曲的笑,他说,你真是小孩子,你真傻,象我们这样的人,哪里会有长长久久,哪里会有永远?不过是,在身体缠绕的时候相爱,在身体分离的时候,让灵魂也各自走开。
  那是周释怀生命里第一次的失恋,其实并不深刻凄绝,却足够黯淡一颗年少的心。
  那一天,周释怀逃了课。
  他躺在校园一角的草地上,用胳膊挡在眼睛上,遮住四月明媚的阳光。
  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同学,你为什么不上课?
  周释怀睁开眼看去。
  朦胧中,有一道修长的身影,白衣黑裤.
  周释怀用力眨眨眼,把来人看清楚。
  清润的面容上一个淡若微风的笑容。
  那不过是,阳光下,一个莫名的笑。
  但是那一瞬间,少年周释怀的心就此沦陷。
  49
  世上有三样东西不招自来,嫉妒,恐惧,和爱情。
  在那一个四月天的阳光里,周释怀年青的心突然地浸润在爱情里。
  突然降临的快乐与希望,象树上掉落的苹果,砰地砸中周释怀的头。
  他晕晕忽忽地起身。
  那个年青的男老师走在前面,周释怀看着他挺直的,穿着白衣的背影。
  老师回过头来,看见呆呆站在原地不动的男孩子,又笑起来。
  “还不走?小心罚你!”
  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脸红了,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走回教学楼。心底里是小小的雀跃。
  更让他兴奋的是,这个老师居然代替了原先那个成天苦巴着脸的中年女教师,那个女老师得了肺气肿,回家休养了。
  年青的老师安然,从此走进了周释怀的生命。
  周释怀爱看他清秀文雅的样子,爱看他站在台上,用清朗的声音,不急不徐地讲解着课文,然后回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如他人一般隽秀的字。
  周释怀变得特别地勤劳,每天抢着擦做值日,却常常站在黑板前发愣,目光依依地那一行行的粉笔字上寸寸抚摸过去,再万般不舍地擦掉。
  他变得用功起来,特别是语文,神速地进步着,为了得安老师一句话的称赞,他可以没日没夜地学习。那一次他考了班上第一名,安老师用手揉了揉他头,他的眼里突然涌上了热热的泪,他睁大眼,不让那泪水流出眼眶,背过身去呼朋唤友。再回过身时,又是一个阳光少年生气勃勃的模样。
  他参加了安老师组织的名著读书会。放学后留下来,与其他的同学们一起围在他身边读书,一篇一篇地写读书笔记。
  在那一行行深深浅浅的蓝色字迹间,是少年无限的依恋与爱。
  他拿着篮球,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喊着,老师老师,打球去啊!
  他看着他换上雪白的胳膊上有红色条纹的运动服,与自己一起在场内奔跑,修长的身体弹起投篮,他只顾看着老师,忘记了比赛,忘记了所有。最后惨败下来。安老师冲着他放声大笑起来。
  他看着安老师额上满满的汗,看着他脸上少见的烂漫的笑容,突然觉得很心酸,他听见自己在内心深处小小声地说着,我真爱他,我真的真的真的爱上了他。
  少年的心事,安然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也曾是这样一路走过来。
  只是他没有这个孩子的坚韧与勇敢。
  他为自己的性向深深地忧郁过,为自己的与众不同,为自己的无法纠正绝望过,最后他选择了婚姻选择了把自己的真性情深深地埋葬。
  但是这个孩子,却如同细却急的雨,不断地轻敲着他的心。
  他怎么能不挣扎犹豫?他有家,有了孩子,他那么爱他的儿子,他对妻子也有必须的责任。他迫自己,忽视这个孩子深情的眼神,在他老师老师老师叫着的时候不去看他满是期待的脸。他看见他的眼泪,就象重见自己渡过的那一个又一个黯然神伤的夜晚,他很想抱住他,吻一吻他乌黑浓密发,告诉他,不必难过,终有一天,你会有你的幸福。
  而这幸福,不是我能够给予的。
  直到有一次,安然带学生们去牛首山玩。
  等到集合快要返回的时候,才发现,周释怀不见了。
  安然叫同去的老师带学生们先返回,自己返身回了山里去找他。
  牛首山的黄昏,暮色苍茫,云蒸霞蔚,美得象桃园仙境。
  安然只觉得自己是仙境里慌张迷失的幽灵。
  山不高,植被却相当的浓密,如果天晚了还找不到那个孩子,安然不敢想象后果。
  他无法对孩子的家长交待,无法对学校交待,他也,无法对自己交待。
  直到在半山腰的一片树丛中找到周释怀时,安然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汗得精湿,粘粘地贴在背上,山风吹来,牙关不住地打着颤。
  他对那个孩子说,还好找到你了,还好找到你了。
  周释怀因想找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误入林子深处,又扭伤了左脚,安然见状,把他背在肩上。
  少年用力的挣动,被安然紧紧锁在怀里,“你是不是想今晚我们在山里过夜?”他说,轻轻笑了一下,“听说有狼呢。”
  少年俯在那精瘦单薄的背上,他想说,在山里过一夜,有什么可怕?只要与你在一起。
  他紧紧地攀着老师的脖子,第一次,他与他靠得这么近,近得他可以把头贴在他有着柔软细发的后颈,吸取他身上令他迷醉的味道。
  走到山下时,安然精疲力竭。
  他把周释怀放下来,坐在一棵大树下,说,咱们歇一下再去打车。老师真是没用是不是?
  少年深深地看着他,突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腰身,呜咽着,断续地,切切地说,老师,我喜欢你!老师,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怀里的男孩子不停地颤抖着,安然回手轻轻地拥住他,拍着他的后背。
  “傻孩子……”
  男孩子抬起泪渍渍的脸,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老师,我不是小孩子!不要把我当小孩子!老师,我知道我是同性恋,但是我不怕,我相信世上有真正的爱,我不求你有同等的回复,但是,请让我爱你,老师,让我好好地爱你!”
  安然的心里无比震憾,他慢慢地收紧手臂,与怀里的孩子紧紧相拥。
  周释怀停下诉说,更用力地捏着墨瞳的手指。
  “你看,我曾象一个盲目痴心的飞蛾,义无返顾地朝他扑过去。我以为他是我的火焰,我温暖的来缘,却忘了,他同时也可以把我毁灭。”
  50
  自那天以后,安然与周释怀相爱了。
  “那是一段我生命里最美好的日子。”周释怀微闭上眼说。
  他关心他的学习,鼓励他拿下全年级第一,他关心他的身体,有一个阶段,男孩的身体长得特别快,常常会觉得腿痛,他每天放学后会带他在离学校三条街的一家小店里喝一碗招牌骨头汤。周释怀觉得,那比他在任何一家高级饭店喝过的汤都好。
  年青的男孩常常热情地抱住安然的腰,热切地说,老师,不管有多难,我们不要分开好吗?总会有办法的,我们会在一起的对不对?
  日子是那么地美好,只除了安然眉间时时染上的点点愁意。
  他的心里是有愧的,这愧意夹杂在爱的愉悦里,象天空中不时飘过来的乌云。
  周释怀把视线落到墨瞳的脸上,那上面已经退尽了颜色,“安老师那时候常常提起你呢,他总是说你有多么可爱多么粘人,总说你有多么好看的黑眼睛,所以他给你起名叫墨瞳。”
  墨瞳想挣脱被他扣住的手,可是怎样也挣不动,那只手如同铁钳,死死地扣住他,仿佛在拉着他,往更深更暗的水底沉去。
  墨瞳看向父亲,父亲的面上也是一片死灰,却还有几许沉静在。
  ***************
  终于,在临近高考的时候,周释怀与安然的事被发现了。
  安然的妻子带着孩子搬了家,安然找不到他们。周释怀也被父亲软禁在家。
  那一段时间,安然几乎疯了。
  接着有一天,周释怀从家里逃了出来。
  他找到了安然。
  他说,老师,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一切安定下来,我们再去找小墨瞳,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安然看着突然憔悴下去的男孩,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悲伤地望着他,他点头答应了。
  两人约好,三天以后,在N城长途西站一家报亭前见。
  “但是那一天,我没有等到他。”周释怀说,“我等到的是我父亲。”
  他们把周释怀带回家,更多的人被派来守住他,在他大病一场之后,周广福把他送到了国外。
  二个月后,周释怀找了机会从加拿大的家里又逃了出来。
  这一次,他走得很匆忙,身上的钱在买了飞机票之后所剩无几。
  当终于辗转到达南京旧机场时,他身上的钱仅够他买了一个面包充饥。
  他坐着机场的车进了城,尚未站稳脚跟,便被父亲的人找到了。
  父亲痛心疾首望着男孩,他几乎瘦成一幅骨架。
  周广福说,傻孩子,你知道是谁告诉我,你们约定的地点的?就是安然本人。
  周释怀笑着说,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是老师干的。
  周广福拿出一张纸给他看,上面有男孩子很熟悉的字迹。
  你看看清楚,在你为他要死要活的时候,他拿了你爸爸的三十万。他一辈子都挣不来这么多的钱,孩子,他把你卖了你知道吗?什么狗屁爱?男人跟女人都不讲这个了,两个男人还会有什么爱?
  男孩子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张了张嘴象是要说什么,却倒下了。
  醒来以后,男孩子对周广福说,爸,我想通了。我明天就回去。以后不会再想这件事这个人了。
  但是,当天晚上,他自杀了。
  他用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在手腕上重重地划下去。然后,把手臂伸到满满一澡盆温的水里去。
  看着深红色的血一点一点在水里云霞似地染开。
  那是他滚烫的血。
  他在心里说,其实我不是想死,我不死,我只是把爱你的这一腔热血都放掉。
  等到我再活过来,我会重做一个比你更狠心的人!
  他没有死。
  他被救活了。
  二个月后,周释怀再度被送到加拿大。这一去,就是十年。
  **********************
  周释怀终于放开了墨瞳的手,扶着自己的左手腕。
  “这里原来有一道极深的伤疤,后来我找医生把它弄掉了。因为,”他笑起来“因为它太象一个咧开的嘲笑的嘴,笑我曾经那么可悲的痴狂。”
  他看向安然。“可是安老师,你觉得,这种事我会忘吗?这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想着,一定要回来,要找到你,然后让你承担你该承担的后果。直到,我发现了墨瞳。应果报应是有的,对不对安老师?我居然在父亲的葬礼上看到了墨瞳,安老师,你拿的那么多钱呢?墨瞳母亲不让你见孩子吗?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有了很多很多钱呢?真可惜,如果当年你太太原谅了你,那么至少,墨瞳不会受那么多苦,也不会被我父亲糟蹋了。看来,你的背信弃义并没有真正给你带来多大的好处。你看,他那么地象你。所以我想,如果,我复制一个以往的伤心绝望的我,而那个复制出来的人恰好是你的儿子,你的心尖子,不是比惩罚你自身更有意思吗?”
  他突然发力拉过墨瞳,拉得他一个趔趄冲到安然的面前。
  “你看,老师。你看他眼里的绝望与哀伤,与我当年,一模一样。现在,老师,我想,你已经受到最大最好的惩罚了对吗?”
  他慢慢站起身来。
  走到墨瞳身边,俯在他耳边很轻很轻地说,“本来,我们,有机会的。现在,不能了。我不能,让我一生的情与爱,掌控与拨弄在你们父子的手里。”
  走到门口,周释怀最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正好,墨瞳的黑眼睛也望过来。
  一痕墨影,万千话语。
  那一眼,那么深那么痛地刻在周释怀的心里。
  他没有发现,他的眼中,有着如昨天的自己与今天的墨瞳一样的——绝望与哀伤。
  51
  那一天的晚上,墨瞳没有回到公寓去。
  他留在了父亲那儿。
  当一切都归于沉寂,所有的真相浮出水面,墨瞳发现自己反而镇定下来。
  痛到麻木的时候,反有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刀枪不入的坚定。
  我已沉到水底,没有了盼望,也没有了对未知的惧怕。
  在冰冷的水底,看着爱渐渐远行,再也回不来,回不来了。
  墨瞳睡在地板上,只着父亲浅浅的呼吸。
  自周释怀走后,父亲一直面色灰暗,一句话也没有,仿佛被沉重的过往与现实压踏了肩背。他目光呆呆地,在触到墨瞳的目光后,会倏地避开。
  黑暗里,只有父子两人的呼吸声。
  突然,父亲说,“瞳瞳,上来睡吧,地上凉。”
  墨瞳无声地起身,躺到父亲的身边。
  父亲的身上一点热度也无,僵僵地躺着。
  “瞳瞳,”父亲的声音十分艰难。“爸爸这一生,愧负了许多人。你妈妈和她们家人,最最愧负的,就是你。还有,周释怀。但是,瞳瞳,”父亲的枯瘦的手慢慢地伸过来攥住墨瞳的手,“我没有拿周广福一分钱,那张字条,不是我写的。这是真的。”
  墨瞳反手握住父亲的手,“我知道,我信你,爸爸。”
  父亲的手越发地用力,死死地抓着墨瞳,“我……很……惭愧……瞳瞳,我的孩子,你……竟然……有……这样一个……父亲。”
  墨瞳把头窝进父亲的肩膀,“爸,屈从于爱的人没有错,我一如往昔地尊敬你。爸……,放心……,以后的担子……该由我来挑……所有的一切……有我。”
  还是有温热的泪从眼眶中滑出,墨瞳没有伸手去擦,慢慢地,那泪在面上自己干了,留下一分紧涩。象是个伤口,努力愈合,却时时生痛。
  这一切都让他过去吧,这一切,不过是,你的无情,我的宿命。
  这命,我认,但我,不能屈服。
  墨瞳说,“爸,明天,我们搬走吧。就你和我,我们好好地过下去。”
  ***********************
  第二天,墨瞳请了一天的假。他取出平时积攒的稿费,全部不过几百元,他跑到一位老邻居的家里,只留下一百元,把剩下的全部给了他,他知道这邻居家有一间空置的违章建房。他请他把这房租给他。邻居是一个善良的老者,无儿无女,很快地答应了他。
  办完一切,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约了父亲在离邻居家不远的地方见面。
  可是,他没有等到父亲。
  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可是,父亲,没有来。
  他再打电话到疗养院,那里的人说,他早就出门去了。
  墨瞳找不到父亲。
  他茫然地走在街头,看着来往的人群,心里的恐慌如洪水扑天盖地而来,象迷失在丛林里的孩子。爸,你去哪儿了?
  他一直找到半夜。
  他没有能找到父亲。
  但他被陈昊天找到了。
  陈昊天扶住已经站立不稳的男孩子,然后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
  送墨瞳父亲去疗养院的事是他办理的,警察在墨瞳父亲身上,发现疗养院的进门证。这会儿,疗养院的人也只得联系他。
  陈昊天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紧紧地搂着男孩。“墨瞳,墨瞳,瞳瞳,瞳瞳,你听我说,你……要挺住……你父亲……出事了……”
  男孩子的脸上是一片白茫茫,仿佛浸在雾中,薄脆的表情,似乎整个人要随雾化去。
  陈昊天缓慢地说,“你的父亲……遇车祸……很不幸,瞳瞳,已……救不了了……”
  墨瞳被他用力拥在怀里,却开始轻轻地颤抖,突然又似重伤的鸟儿,失措地挣扎。
  “让我……再……见他一面。他早上……还是……好好的……让我……见他一面……”
  陈昊天的眼泪流下来,“瞳瞳,人已……没了……活着的人……要……自己解脱自己。”
  他怎么能带他去看。
  撞倒安然的,是煤气公司的运货卡车。
  巨大的车轮。没有一点生还的可能。
  遗体是从前轮上生生剥离下来的。
  辣手如交警,看惯生死,亦不禁唏嘘。
  “本来我们……想要,好好地……过下去的。”墨瞳抬起头,期期地看着陈昊天。
  “要是我,去接他,就好了。我去接他,多好,为什么,我不去接他?为什么呢?”
  墨瞳的身子慢慢地顺着陈昊天坠下去。
  52
  墨瞳醒来的时候的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床前的母亲的背影。
  陈昊天把他送到了母亲这里。
  妈妈转过头来。
  她脸上深痛的悲哀与斑驳的泪痕让墨瞳觉得很迷惑。
  妈妈看着他,然后用手捂往脸,用力的抹去眼里的泪。
  先前的记忆一点点回到墨瞳的脑子里,一切都不象是真的。也许今天,等他倒上两趟车去了疗养院的306房,推开门,还可以看见那个最亲的人脸上温润慈爱的笑容。
  母亲悠悠开口:
  “我高中毕业以后没有能考上大学,在家过了两年闲散的日子,后来在印刷机械厂里做了学徒。我母亲说,乘着年青漂亮的时候,找个好人嫁了,比上什么大学都强。有一天,她说她遇到了当年一起做工的小姐妹,两人想做个亲家。我糊里糊涂地就去了。那个相亲的对象就是你的爸爸。我第一眼就喜欢他,他长得好,一双眼睛象黑宝石那么地漂亮,文雅有礼,又有学问,跟我平日在工厂里见到的年青人大不一样。他是高中的老师呢。你外婆也中意他,可是我想啊,他一定看不上我的。谁知,他回话说愿意相处,你外婆说,我家姑娘长得俏还是有用的啊。我们很快结了婚,又很快有了你。我一直就想啊,我这辈子,命真是好,遇到这么个好男人,说话都不大声的。没想到啊,他是那种人。我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带你离开他,让他一辈子都看不到你,一辈子。那时候,我真是恨他啊,他把我的天都弄塌了。”母亲痴痴地看过来,“瞳瞳,你长得真像他,真是像。”她摸摸墨瞳的头发,“我那么恨他,天天在心里咒他,现在我才知道,我根本……不想他死……根本不想他死。”
  墨瞳紧紧地咬得牙关,抵抗着心口一阵紧似一阵的酸痛,眼里却是涩涩的,流不出泪来。
  他抓着妈妈的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陈昊天去公司,直直走进周释怀的办公室,对他说,“我来跟你说一声,我要拿半个月的假。”
  周释怀满脸是青青的胡茬,目光有些滞涩。抬眼看着陈昊天,好象没有反应过来。
  突然发问,“安然……真的不在了?”
  陈昊天说,“是,他不在了,死于车祸。你从此可以安心了。”
  周释怀没有回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目光依然散乱。
  陈昊天说:“强烈的追慕,必然导致强烈的损害,只是,你把这损害加在最无辜的人身上。周释怀,你真愧对你的名字!我说的你听清没有?我要拿半个月的假。”
  周释怀这才转动眼珠,“你……你要回加拿大吗?”
  陈昊天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回去?不,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等着。”
  “等着,等着什么?”
  “等着看你后悔!”
  陈昊天走了出去,大力带上门。
  ******************
  葬礼。
  墨瞳捧着父亲的骨灰。
  一个极普通的紫红色木盒,上面覆盖着一块红绸。墨瞳把它紧紧地抱在胸前,苍白的骨节突出的手衬着鲜红的绸子,刺痛人眼,刺痛人心。
  墨瞳穿着白色的衬衣与黑色的长裤,越发显得身形清瘦,但是这两天,他一滴眼泪也没有。陈昊天觉得,他流不出泪,却在一点一滴地消耗着年青的生命。
  墨瞳说,“陈先生,我替爸爸谢谢你。”他缓缓地对陈昊天鞠了一躬。“陈先生,可不可以请你先送我母亲去坟地,我,我想走着过去,可以多陪爸爸一会儿。”
  陈昊天默默地点头答应。
  墨瞳抬头看着天空,清浅如水的天空,是个好天,太阳却并不烈。
  墨瞳说,“爸爸,你看,天气多好。”
  他抱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向着普觉寺公墓走去。
  一路走着,一路小小声地跟父亲说着话。
  他说,爸爸,路上有坑,小心。
  爸爸,过桥了。
  爸爸,你看,田里的青菜长得多好。
  爸爸,你累不累?
  爸爸,你热不热?
  爸爸,我们就快到了。
  爸爸,以后,你一个人要自己照顾自己,天冷天暖要小心,不要饥一顿饱一顿。
  陈昊天直等了两个小时,才看见男孩子白色的身影,沐在初夏淡淡的阳光里,缓缓而来。
  一步花开,一步花落。
  陈昊天帮着墨瞳把骨灰盒轻轻地放在墓穴。一边的请来封墓的农民带着浓重口音高声地说,“来再看一眼啊,要封了。”
  母亲失声痛哭。
  哭声被风吹散开去。
  墨瞳看着那紫红色的盒子,轻轻地说,“爸爸安息。”
  愿来生,我们再续父子的缘份。
  远远的,有一个黑衣人,站在那里看向这边。
  太远,看不清他的面孔与表情。
  也没有人去注意他。
  *******************
  从墓地回来,母亲留陈昊天在家吃了饭,这里N城人的老规矩。
  陈昊天看墨瞳几乎没有动过的饭碗,把他拉进里屋。
  陈昊天说,“墨瞳,死不能复生,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这是一句俗话,可是,说的却是真正的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墨瞳,“这两天,我与交警大队和煤气公司交涉,这是煤气公司赔给你们的钱,二十万。你收好。”
  墨瞳慢慢地接过支票。
  陈昊天拍拍他的背,“墨瞳,好好的。我想,你爸爸也是这样希望的。”
  墨瞳在他要走出房门里叫住他,“陈先生,可不可以,请你转达给警察或是法院,我不太明白这些事。”
  陈昊天柔声说,“要我转达什么事,尽管说墨瞳。”
  墨瞳说,“请他们,从轻发落肇事者。就象你说的,人死不能复生。无须再陪上一个家庭的幸福。”
  陈昊天深深地看了男孩子一眼,“我会的墨瞳,”他说,“放心。”
  陈昊天走出墨瞳母亲的家。
  眼泪哗地流下来。
  其实不是的,这两天的事故调查,人证物证都说明,煤气公司的司机没有责任。他们一毛钱也不必赔。
  安然,是自己撞上去的。
  陈昊天在心里说,我怎么能告诉你啊墨瞳。
  *********************
  从葬礼过后,墨瞳一直没有去上学。
  本来,他可以提前毕业,正在准备论文的答辩。
  但是,他似乎再也不想完成那个答辩。
  他呆在家里,长时间地静默,有时一天两天都不说一句话。
  也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母亲束手无策。
  有一天,有人敲响了墨瞳家的门。
  母亲不在,墨瞳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他再也没想到会出现的人。
  53
  站在门口的人,有着高大却微胖的身形,团团的圆脸,极平常的五官,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纸袋。
  是周释明。
  墨瞳一时愣在那里,不知他的来意,居然没让他进门来。
  周释明微笑起来说,“小安,不要误会。我,代表我自己来的。我知道你家里出了不幸,想来看看你。”
  墨瞳小声说谢谢,把他让进来。
  周释明走到客厅,对着墙上安然的遗照深深弯下腰去,鞠了三个躬。
  他回身走到沙发前坐下,墨瞳给他端上一杯茶。
  这个男人,是周家一个很尴尬的存在,他的特别就在于他的极其微弱的存在感。无论是媒体,公众,还是周家人自己,似乎都不甚在意他,从未有人对他寄予过希望,相反渐渐地,周家人开始接受他给他们带来的失望,他象骆驼群里跑进的一只掉了毛的黑羊,为周家留了后,仿佛是他唯一的可取之处。
  墨瞳静默地看着他,不知他要说些什么,也不知跟他说些什么。
  周释明把茶杯捧在手里,慢慢地在转着,过一会儿喝一小口,过一会儿又喝一小口。
  终于,他放在茶杯,抬头看向墨瞳。
  “我这样地来,是很冒昧的。但是,我有些话一直想找人说一说,可是,好象,没有人会听我说心里的话。小安,我们从无深交,但是,不知为什么,我想跟你说一就。”
  墨瞳点点头,没有作声,在他的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周释明把十指交叉,身子微微前倾,缓缓地说起来:
  “我,是家里的老二,”他轻笑,“一直是不被重视的一个,以前我看一本书上说,家里的第二个孩子,就好象是夹心饼干里的馅儿,最美味,可是最容易被忽视。那时我就想,我一定是一个例外,我从来不是这样精彩的。小时候,妈妈总是说,你看看你哥,成绩多好。或者说,你看看你妹,比你小,比你有心计。爸会说,随他去吧。不怕将来没有一碗饭给他吃。长大以后,爸又对我说,家里生意上的事,不要你操太多的心,你的任务是,给我生孙子。你看,如今我有三个孩子,我已经开始谢顶,开始有啤酒肚。可是你知道吗小安,我其实才三十二岁,只比我哥小两岁。”他又笑一下,神气疲惫黯然。“他们,所有的人,他们会问我,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其实,我何尝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这许多年,我所在的只有一件事,浪费,浪费我的生命,这么宝贵的东西,我却大把大把地挥霍着,周家所有人中,最奢侈的,竟然是我,竟然是我。”
  墨瞳看着这个一直以来被大家看作是平庸的男人,看着他眼里淡淡的忧伤和无奈。
  周释明又笑起来,“啊,看我,在说些什么?今天来,想送你点东西的。”他从一直放在沙发旁的纸袋里取出一个镜框,递给墨瞳。
  镜框里,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条浴火的凤凰。
  奇怪的是,这画,明显不是用画笔画就的,却也看不出来是用什么材质沾粘而成,整个画面,只有浅黄与深浅不同的棕色。
  墨瞳有些诧异地看着周释明。
  “这是……?”
  “这是用上百只蝴蝶的翅膀粘成的画儿,是我自己的作品。”
  “蝴蝶的翅膀?”
  “是啊。我从小就喜欢捉蝴蝶。常常被人家笑作没出息呢。可我,还是喜欢。我常去紫金山的后山和紫霞湖畔去捉蝴蝶。过去,那里的生态环境远比现在好得多,有许多品种的蝴蝶。甚至可以找到极为珍贵的金凤蝶和丝带凤蝶。但最多的还是这些极平常的个头也不大的,连名字也不为人知的小蝴蝶。而且,它们生命特别的脆弱,常常一不小心,翅膀就残破了。一般人,根本不屑去收藏它们。后来我无意中发现,它们破碎的翅膀,经过整理加工,可以粘在一起,组成美丽的图案,先是从图案开始,后来慢慢的,我开始拿它们做画,这么多年下来,已经积攒不少作品呢。”
  墨瞳发现,这个男人有一双与他的兄长犀利幽深眼睛完全不一样的眸子,是一种柔和的棕色,随着他的叙述,他的脸色渐渐清朗起来,眉羽间是一片让人安心的沉静。
  “小安,你知道吗?我已经向我的大哥请辞了。”
  “请辞?”
  “是,我辞去了在周氏公司的任职。我自己开了一家手工艺品店,专门出售我的蝴蝶画,还有其他民间艺人的手工艺品。不少的外商对这些十分感兴趣呢。我想啊,也是时候,为自己活一次了。哈哈,可喜的是,我的两个小丫头,也很喜欢弄这些东西,大的那一个,喜欢做陶,小的那一个喜欢用树叶和碎布粘画。都是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可是,只要她们快乐,又有什么不可以。”
  墨瞳低头细细地看着玻璃镜框中的画,那一只在烈火中重生的凤凰。那些破碎的翅膀,依然有着温润的光泽,无数的破碎,组成了一种新的炫丽。
  周释明也凑过头来,一同看着画。
  忽然他说:“你看,它们都破了,碎了,可是,还是可以换一种形式美丽。”
  墨瞳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在凉凉的玻璃上划过,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善良的男人,为何而来。
  他抬起头看着周释明,缓缓点头,“我明白,谢谢你,周先生。”
  周释明忠厚的脸上铺满笑容。
  “那么,我不打扰了。该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转回身来,对墨瞳说,“小安,你知道吗?安老师,他也曾教过我呢。虽然只有一学期。同学们都很喜欢他。他是个好老师,也是个,很好的人。”
  送走周释明,墨瞳一个人,在渐渐昏暗起来的屋子里坐了许久,他看着墙上照片里,父亲的微笑,年青的,光亮的笑容,再也出不来,却依旧温暖他。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从冰箱里拿出已经干硬的面包,一口一口吃起来。又冲了一杯牛奶,仰头喝下去。
  终于有眼泪从眼中滑落。
  牛奶与面包,和着眼泪被他吞进肚里。
  *****************
  第二天,墨瞳去父亲的坟上,坐了很久。
  他把头贴在冰冷的墓碑上,轻声对父亲说,爸爸,请你保佑我,让我在破碎之后,有重新美丽的能力。
  他靠着墓碑,坐着坐着,竟然迷迷糊糊的睡去。
  朦胧中,他觉得有人在轻轻地拉动他的裤脚。
  54
  墨瞳睁开眼,看见脚下有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很小,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墨瞳把它抱起来,对着他说,“你干什么,小东西?你把我的衣服都弄脏了呢。”
  小狗虽脏,倒有一对乌墨墨水灵灵的眼睛,无辜可怜地望向墨瞳,发出唔唔的叫声。
  墨瞳露出多日不见的微笑,“行了我不怪你了。回家去吧。”
  小狗被放回地上后,却徘徊不去。
  墨瞳发现,小狗的走路姿势有些怪,细细一看,才发现小狗的前左肢短了一截,象是被什么利器割断的,伤口倒是早已长好。
  墨瞳拍拍它的头,“原来这样啊。”他握住小狗短掉的那支腿,“当时一定很疼吧。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小狗似听懂了他的话,唔唔地靠前,又羞羞地退两步。
  墨瞳母亲回家时,在客厅里和房间里都没看见墨瞳,听得卫生间里有哗哗地水声,门却没有关上。她走进去,看见墨瞳正在给一只很小的狗洗澡,弄了一地的泡泡,小狗乖乖的站着,小小的身子在水流里簌簌地抖,雪白的毛被水浸湿了,纷披下来挡住了眼睛。
  墨瞳回头看见母亲,“是我在爸的坟上发现的,没有人要他,我给带回来了。就快洗好了,我会把卫生间弄干净。”
  母亲突然觉得心酸。
  她也蹲下来,伸出手,和墨瞳一起给小狗洗起来。
  四只手在水流里交错来去,偶尔碰在一起,墨瞳会抬眼看看妈妈。
  妈妈的脸上,是久违的平静与柔和,象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娇俏的少妇,总爱穿极鲜艳的衣服,洗完澡,会披散着一头波浪长发,湿碌碌地,甩出冰凉的水珠,溅到小小墨瞳的脸上。
  墨瞳说,“妈妈,我决定还是提前毕业了。这两天会好好准备论文的答辩。”
  母亲嗯了一声。拿过旧的大毛巾,给小狗擦拭着身体。
  墨瞳又轻声地说,“妈,我们留着它吧,虽然它有点瘸,可是很可爱。叫他布布好不好。”
  “好。”
  墨瞳把洗得干干净净香香的小狗抱在怀里,“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它可以陪着你。”
  墨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母亲。
  “这个,是煤气公司给爸的抚恤金,我把它都存在这张卡里了。密码是您的生日。这一片快拆迁了,您可以用政府补给的钱,加上这笔钱,买一处近一点的房子,不必去花神庙那么远的地方住,好好装修一下,以后,您可以住得舒服一点。”
  母亲慢慢地接过银行卡,捏在手里,呆呆地看着它,看着看着,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她伸手抱住墨瞳的腰,把头搁在他肩上。
  孩子已经长得这样高了,却那么瘦,肩膀上突兀的骨头硌着母亲的额头与脸颊。
  墨瞳愣了几秒,也伸出手去,搂住母亲。
  两个最亲近的人,用生疏的姿势,越过长长的苦痛的岁月,轻轻相拥。
  一个星期以后,墨瞳顺利地通过了毕业论文的答辩。
  又过了三天,墨瞳报名参加了青年志愿团,即将去苏北贫困县支教一年。
  *************
  陈昊天听到消息是墨瞳是一个星期以后。
  陈昊天到了墨瞳家。
  他问:“瞳瞳,为什么不继续读书?现在,学生可以贷款念书,如果你不知怎么操作,我可以帮你。”
  墨瞳摇摇头,“不了,陈先生。学校说参加支教的学生明年可以回校直接念研究生,还可以有助学金。再说,我想到外面去做点事。”
  “为什么,”陈昊天说,“去那么苦的地方。”
  “并不算最苦的。”墨瞳微微笑着。
  “瞳瞳,你……不必逃开的,不必逃开的。还有很多办法,很多办法……”
  墨瞳走过去给陈昊天的杯子里续上水。
  刚刚放下水瓶,却突然被陈昊天拦腰抱进怀里。
  陈昊天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无限的痛惜。
  “瞳瞳瞳瞳,”他把男孩子的头按在怀里,“跟我走。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去美国,或是欧洲。什么地方都好,跟我走,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墨瞳在他怀里轻轻地挣动,“那,委屈的是另一个孩子。是粘粘啊。”
  墨瞳慢慢地推开陈昊天,“没有父亲的苦,我最知道。不要让粘粘再受这样的苦。再说,”墨瞳走到窗边,“再说,我也不是逃避,也不是委屈,我只是绝不想做一个可怜虫,这一次,我要自己站起来!”
  他回过头来,从窗子透进的光亮铺陈在他的身后,仿佛为他的身影镶上了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脸隐在背阴里,声音却清朗如水。
  “陈先生,如果,一个人,碎了心,自己不懂得捡起来,任由它碾落成泥,是对自己的不尊重。所以,我把它捡起来,再放回胸膛里,慢慢地去修补好,它还可以热热地活活地跳动。”
  陈昊天看着男孩子,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地点头。
  “好,瞳瞳,好。”
  他走到门边,“如有任何需要,记得在第一时间找我。”
  “我会的。”
  他拉开门,突然听墨瞳在身后说,“谢谢你,昊天哥,谢谢。”
  陈昊天回头,温柔地叹息,“瞳瞳啊,我等你这一声,等了很久呢。”
  55
  离出发还有半个月了,墨瞳原本准备的行礼只装了一只小小的箱子,母亲却又不声不响地给他添了许多衣物和日用品,又给他新买了一只大箱子。
  墨瞳说,“妈,其实用不到这么多东西,又不是太远,有长途车,半天就到N城,很方便的。”
  母亲也不说话,又拿出一件蓝灰色的厚毛衣,“新织的,赶时间也没敢弄什么复杂新鲜的样子,这种花好就好在显厚实。”
  墨瞳一寸一分地摸着,非常厚实柔软的触感,是很好的全毛毛线,没有丝毫毛刺和涩滞,墨瞳觉得,多年的那一个伤口,在这短暂的触摸中终于愈合无形。
  也许这世上,只要有爱,便没有治愈不了的伤痛吧,他想。
  可是,那一份被弃置的掩埋的爱呢,它造成的伤口,什么时候可以消失?
  墨瞳去同学那里商量出发的事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同学家住大桥附近,墨瞳没有乘车,拐上了长江大桥,沿着桥边慢慢地走着。
  夏天的长江边,十分凉爽,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润微咸的水气,扑扑地掀起人的衣角。偶尔有船鸣着汽笛从桥下经过,让墨瞳回想起很小的时候,跟着老师来参加长江大桥时的兴奋,那时候的自己,心里装着简单的烦恼与简单的希望,烦恼着爸爸的一去不回,希望着有一天,一家三口象从前一样平静安宁地生活。小小的年纪,许多事,说不出口,也说不清楚,但是,那种与苦恼与期盼与大人是一样的吧,正因为说不清道不明而俞加地沉重。
  而今天,他又将带着苦痛与希望离开了。
  要去的地方不太远,不过是江的另一边,却是,另一处的生活,另一处的人生。
  墨瞳沿着桥栏一路走过去,猛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女人的身影,斜斜地靠在桥栏上。
  突然,她开始纵身向上爬,半个身子已倾到栏杆外。
  墨瞳发足跑向前,用力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女人挣扎起来。
  墨瞳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她,女人的双手在空中乱舞,又狠命地去掰墨瞳的手指,尖利的指甲,刺破墨瞳手,热辣辣地痛,墨瞳咬着牙,怎么也不松手。
  可是,绝望中的女人,力气大得吓人,墨瞳被她甩出去,重重地撞在桥栏上,尖锐的痛从腋下传来,在那一刹那间,借着灯光,墨瞳看见女人半张青白的面孔,心里微微一愣,不及多想,冲上前紧紧地抓住已经探身出去的女人的腿。
  不远处,有守桥的武警战士奔了过来,两人一同把女人拉回来,她颓然地瘫倒在地。
  尽管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披下来,挡住了眉眼,尽管她的衣着不复齐整妥贴,墨瞳还是认出了周释雅。
  周释雅却没有看清墨瞳。
  她的神智似乎有些不清楚。对武警的问话,充耳不闻。
  墨瞳的手抖个不住,腋下的痛在每一次呼吸时一波一波涌上来。
  他看看这个情形,上前拉住武警,说,我认识她,我带她找她家人。
  他又留下了身份证号码与电话号码,打了辆车,把周释雅先带到了母亲家。
  回到家,在母亲的帮助下,给周释雅洗干净上手脸。母亲又帮着把她散乱如草的头发梳拢来,结成一束。
  周释雅状若呆痴,任由他们给她做清理,消瘦的面孔青白交错,象是连表情都枯萎了一般。
  墨瞳倒一杯水,拉开她紧握成拳的手,把杯子放上去,要她喝一口茶。
  周释雅这才缓慢地转过头来,看向墨瞳,却完全是看着陌生人的茫茫然。
  她突然开口问,“为什么?你说他这是为什么?”
  墨瞳说,“什么?”
  周释雅的眼中开始滚出大颗的泪滴。“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啊,结婚的时候,他穷得连套象样的西装都没有,袜子上都是有补丁的。买房子,搞装修,买家俱,全是我一手操办,我给他买衣服,从里到外,我没有嫌弃过他一分。这些年,我帮他们家盖起了新房子,他挣我们周家的钱,孩子脑子有毛病不是我的错啊。我跟他说,周家不会薄待了他,也不会薄待我们的女儿,我除了没有给他生儿子,我做错了什么了?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他居然在外面又养了一个,儿子都三岁多了……那我的女儿怎么办,有谁还能疼她这么一个有毛病的傻孩子?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急促地,语无伦次地说着,浑浊的眼泪涂了满脸。
  墨瞳看着她,剥落了跋扈的外壳,她亦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在爱中被伤害的无措的妇人。她的凄苦,并未因她拥有的金钱而有丝毫的减轻。
  墨瞳忍着腋下火烧火燎的痛,在她面前蹲下来,“再怎么难,也不能走这一步。不然,你女儿更没有人疼了。她现在只有指望你了是不是?即便是心智有缺陷的孩子,也懂得妈妈的重要的失去妈妈的悲哀。”
  周释雅的眼神渐渐地有了焦距,细细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子,她认出了墨瞳。一缕羞愧与悔意染上她的面孔。
  “是你,是你安墨瞳……是你……救了我……”
  墨瞳站起来,“还有两个武警。”他笑,“你的劲儿真大。”
  周释雅也站起来,“我……该走了。”
  墨瞳说,“天很晚了,你住一夜,明天再走吧。”
  周释雅认真地再看一眼男孩子,“不用了。可不可以借打一个电话。我会叫人来接我。”
  墨瞳点点头。
  过不多久,门口有汽车的声音,周释雅从窗口向外望去,回过头来,对墨瞳说,“接我的人来了。谢谢你!”
  她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安墨瞳,对不起。”
  第二天,墨瞳起得挺晚。因一晚上都被腋下的痛折腾着,睡不好,直到三四点钟才浅浅睡去。
  他起身去卫生间,拉开衣服细看,腋下的青紫已漫延至胸口,他掩好衣服,低下头捧了凉水,冲洗微微有点热度的额头。
  突然有热热地东西从鼻子里涌出,叭叭地滴在水中,一点点鲜红,在水中晕染开来。
  他用手捂住鼻子,仰起头,那腥红依旧汹涌而出,顺着手臂滴落到水池中,染红了整池的水。
  他不可抑止地头晕,眼前的景物在摇晃,仿佛是水中飘浮的倒影。
  家里没有人,他的口中也发不出声音,耳畔却是一片呜呜的响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
  为什么?这么冷。
  已凉的天气,未寒的时节。
  墨瞳慢慢地半跪在凉凉的地砖上,等着这一阵晕眩过去。
  56
  墨瞳看着手机上闪动的号码,一个陌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是昨天墨瞳看病的医院打来的,请他去一趟,有重要的事说明,最好,请家人陪同。
  墨瞳挂断电话,心里隐隐地有某种预感,心里有没来由的恐惧,推开母亲卧室的门,母亲的房里开着电视,声音放得低低的,床上摊着刚收下来的衣服,她慢慢地一件件叠着,间或抬眼看看电视屏幕,象是看到了什么精彩的,看住了,笑一下。
  她刚刚平静的心绪,还有她刚刚平静的日子。
  墨瞳轻轻掩上门。
  院长看着独自进来的男孩子,微微有些诧异。
  “你,有家长陪同来吗?”
  墨瞳摇摇头。
  “有什么问题,请您跟我直接说吧。”
  院长凝神看看他,缓慢地说:
  “实在对不起,由于我院新来的化验师的工作失误,将你的血样与另一位病人的搞混了,造成了误诊。”他拿出一张诊断书,看着男孩清瘦稚气的脸,他突然觉得说不出口。
  “很……遗憾……安同学……”
  墨瞳拿过诊断书,细细地逐字逐字地看。
  白—血—病。
  深蓝色的字,写在轻薄的白纸上。
  墨瞳一直一直,反反复复地看。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院长,“谢谢。”他说。
  院长看着他的眼睛。
  清辙的眼眸,如水的忧伤。
  “安同学,不是……没有办法的。还好发现得早。”多年的行医生涯,早已看惯生死,心磨历得如同岩石般坚硬,但是,看到年青柔婉的生命被逼到最后的防线,依然不能不动容。
  墨瞳把诊断书收进口袋,点点头。
  墨瞳坐地医院大楼前小花园里的长凳上。坐了许久。
  一个身影走过来,挡住树叶间纷纷扬扬洒下的夏日阳光。
  是一个年青的男人。
  很端正清俊的面容,极其儒雅的气质。
  他在墨瞳身边坐下来。
  “你就是与我们弄错了化验单的男孩?”
  墨瞳看着他,微微笑一下,点点头。
  男人说,“你家人知道了吗?”
  墨瞳摇摇头。
  男人真诚地说,“现在的医学这样昌明,不是没有办法的。你这么年青,生命力这样强。”
  墨瞳看着这个温和的男人,他见过他,那天,他看见他抱着一个满面是血的男孩子冲进急诊室的。
  “那个男孩是你的……爱人?”墨瞳问。问完,才醒觉自己冒昧了。
  可是,那个年青的男人没有丝毫的不快与犹豫,他说,是的。
  如此的坦白,如此的义无反顾。
  墨瞳淡淡地笑了,“我好羡慕他呢。你们,要幸福啊。他没事儿了吧?”
  “应该是没事,可是他还没有醒。”
  “他一定会没事的。”
  墨瞳把伸进阳光里,看着光线从指缝中露出。
  “没有生病的时候,真的不知道,健康是这样好的。突然一下子,它就变得,抓也抓不住了。”
  年青男人轻轻地拍拍墨瞳的头,“不要放弃。奇迹是有的。”
  墨瞳在男人离开后,重又掏出诊断书,又看一次,再看一次。然后,把它撕成碎片。放进一边的垃圾箱里。
  有些许的碎片被风吹落到地上,小小的麻雀以为是什么吃食,跳过来,尖尖的嘴一下一下地啄着。
  墨瞳走过去,小麻雀早就惊飞了。
  墨瞳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枝丫问蹦跳着,轻声地说,“真是小傻子,不是什么好吃的呀。”
  突然地,泪就流了满脸。
  又被他迅速地擦去。
  ******************************
  明天,墨瞳就要出发了。母亲最后一次帮他检看了行礼。
  妈妈说,“不早了,我煮了有绿豆汤,盛一碗你喝了就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起早。”
  墨瞳突然叫住她,“妈。”
  母亲停下来,“啊?”
  墨瞳站在背光处,看着光亮处的母亲,头发有一点毛毛的,在灯光里却有如飞了一圈淡金。
  墨瞳听见自己无声地叹了口气。“你也早点睡吧。”
  第二天,墨瞳与同学一起,启程去了苏北。
  陈昊天没有赶得上送他。
  等他从加拿大接了妻女回到N城,墨瞳已经走了两天了。
  陈昊天喃喃地说,这个孩子,他跟我说是今天走的。
  同样没有能送墨瞳的,还有周释怀。
  但是,在墨瞳走前的那一天晚上,他在墨瞳母亲家门外的树丛里站了许久许久。
  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门进去。
  57
  墨瞳走了一个月了。
  周释怀结束了手头的工作,用手盖住眼睛,片刻之后,打开大班桌的抽屉。
  在这一格抽屉里,放着一个手工陶杯,还有一张男孩子的照片。
  那是那年在渡假村时照的。
  雪地里,一个穿着蓝色羽绒服与牛仔裤的男孩,年青的脸上,映射着冬目轻浅的阳光,淡而羞涩的笑容,流转的眼波里满满的期盼。
  无论在怎样的境遇里都无法抹去的希望的光亮。
  周释怀把杯子拿在手里,杯子上的那张人脸,有点夸张的笑,有点夸张的厚实嘴唇,上面有一个浅浅的手指的罗纹。
  周释怀把它贴在脸颊上,然后,又贴在嘴唇上。
  陈昊天走了进来,递上一份文件。
  他看看周释怀手边的照片与杯子,没有做声。
  周释怀在文件上签上名字,陈昊天拿了正要走出去。
  “昊天,”周释怀叫住他。
  陈昊天回头看着他。
  他这些日子来,面色暗淡了许多,眼神常常飘乎,陈昊天隐约觉得多年前,那个颓丧绝望的少年的灵魂又回到那已长大的挺立成熟的躯壳里。
  “什么?”
  “你还记得那天你对我说的话吗?”
  “哪句话?”陈昊天明知故问道。
  “你说过,你会留下来看我后悔。你……现在,看到了。昊天,我……后悔。这个词,有很多年,我不去想,我以为我这一辈子,不会再碰上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的事情,但是现在,我,后悔,从来没有这么深地……明白这个词的意义。好几次,我站在墨瞳家的门前,可是,我……没有勇气走上前去。昊天,你告诉我,该怎么去挽回,该怎么去找回被我无情弃置的一切?”
  陈昊天看着他,“我不知道,释怀。也许是因为我这一生太过平静无波。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只要想做,任何事,都不会太晚。”
  有人敲响了门。
  进来的,是周释雅。
  她说,“大哥,我,有话对你说。”
  陈昊天要开门出去。周释怀说,“昊天,请你,就留在这里。”
  周释雅说,“大哥,我要离开一断时间。”
  “为什么?”
  “我,明天会与泽宇去办离婚手续,在北京,有一位医生,新近回国,是治疗脑损伤的权威,我决定带妞妞过去。也许会住上一阵子。”
  周释怀点点头。“这样,也好。等你回来的时候,你,还回财务处吧。在北京,万事自己小心,我会请那边的朋友关照你。”
  周释雅也点点头。慢慢地走近周释怀,又叫一声大哥。
  “有件事,我在心里藏了很多年,临走前,我想对你说大哥。”她把头转向窗外,字字艰难。
  “你知道吗?当年,把约定的地点告诉爸的,不是安然,”她停下来,“是我,是——我。”
  周释怀手中的笔叭地断裂,黑色的墨水染了满手。
  “那天你逃出家门,我看到了。我……跟在你后面,看到你去找了安然,听到你们说,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碰头。我……告诉了父亲。大哥,当时,我只是,不想你走,不想你被人当成变态。我不知道,我没有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
  “父亲赶早一步带走了安然,把他关在老屋的地下室,就在当年你的卧室的下面。在你被关在房里的时候,他就被关在你的下面。他们封闭了那间地下室,狠狠地打他,父亲还叫人给他注射毒品,他……后来病了很久。父亲伪造了收条给你看,你……自杀之后,我……很怕,很想告诉你真相。但是……越是怕……越是……说不出口,爸看出来了,就把我送到苏北二姨家,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被送回了加拿大。我听父亲的手下说,父亲在你走后,把安然放了,可是对他说,永远不准他回到N城来,否则,要……弄死他的妻儿。哥,”
  她在哭,仿佛被罪恶感压塌了腰背,“你知道吗?前两天,我上了大桥……是墨瞳……救了我……我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一个孩子……哥……我是……有罪的人,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哥,无论你怎样惩治我,把我赶出周氏,或是,赶出周家,都是……我应得的,我的报应。哥……只是……墨瞳……”
  尘封的真相被霍然揭开。原来所有的因都缘于那个死去的人,而所有的果,都被加于最无辜的人。
  周释怀只觉得心头一片惨淡,这许多年,支撑着他的所谓信念在一瞬间轰然倒塌,他不过似一个拙劣的编剧,完全不知事实的情形下,自己给自己导演了一出悲剧,且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复仇者,一次,两次,错失了心头的挚爱,把别人推入绝境,让自己陷入无望。
  “哥,”周释雅又喊,“哥……”
  周释怀转向她,“小雅,你说得不错,你是有错的,但是,更大的罪人,是我,是我。小雅,但愿老天爷还能给我一次纠正的机会。”
  下一秒钟,他冲出门去。
  他发动汽车,飞速地驶出去。
  性能极好的车在高速公路上无声地飞驰。
  周释怀在心里说,其实,我还是错了,能够给我这一个纠正的机会的,不是老天,应该是你,墨瞳,应该是你!
  58
  山村少年七七,捧着一大碗还冒着热气的山芋,在黄昏的时候敲响了老师家的门。
  墨瞳开门走了出来,“是七七啊。” 他把孩子拉进屋。
  七七说,“我们家新蒸好的山芋(红薯)哦,我妈叫我端一碗把你切,安老师,你闻一闻,很香的。”
  墨瞳笑着说,“我闻到了。替我谢谢你妈妈。七七,来,你跟着我说,‘给你吃’。”
  “给你切。”孩子重复。
  “给你吃。吃。chi。”
  “吃。”
  墨瞳直起身,摸摸男孩的头发,“这回对了。记得,要说普通话。”
  “为什么?一定要说普通话吗?”
  “一定要说的。我们国家这么大,有那么多的方言,如果大家各自说自己的家乡话,彼此就无法交流了。”墨瞳的眼里是浅浅的笑意,在暗暗的屋里闪动如水面的波光。“比如说,将来你娶了媳妇儿,你说你的,她说她的,彼此都听不懂对方的话,那不是糟糕了么?”
  七七吸吸鼻涕“我是不要娶媳妇的。女的都麻烦。”他拉拉墨瞳的衣角,“哎哎,安老师,我告诉你哦,我们班上,还有二班,好多女生都想嫁给你哦。我们男生都跟她们讲,安老师要仙女才配得上呢。”
  墨瞳笑,“我哪里有那么好。七七,快回去吧。妈妈等你吃饭呢吧。老师送你好不好?”
  七七跳出门去,“不要不要,安老师快吃饭。”
  墨瞳到这里教书一个多月了。
  这个县一共有五个教学村,五个村小,墨瞳选了最远最穷的一个。一个多月来,墨瞳赢得了全村老少的喜欢,这个沉静和善的男孩子,让人忍不住地疼爱。同学们更是乐意亲近他,爱上他的课。每逢他上课的时候,教室门口还挤着许多老人家与小媳妇,大家安安静静地,听他清朗标准的普通话。墨瞳几乎包揽了所有的课程。他甚至带着孩子们在空地上练习队列。看着小孩子们把土踢得扬起来,砰砰砰的脚步,象是大地的心跳声,让他止不住地微笑起来。
  他似乎忘记了过往,忘记了自己的病,也忘记了在那一场爱怨纠缠里一起沉浮的人。
  墨瞳刚刚吃完饭,七七又跳了进来。
  “安……安老师,有个人要找你。乖乖呀,他开了好漂亮的一辆车啊。”
  进来的,是周释怀。
  风尘扑扑的周释怀。
  墨瞳的世界在一刹那间浮上的旧日的画面。
  这一段以来渐渐地退去,退成背影的旧日。
  墨瞳静静地看着他。
  周释怀也看着墨瞳。
  这个孩子,消瘦依旧,眉眼依旧,衣着依旧,身上的那一份柔与韧,丝丝缠绕相扣,在静立之中,悄悄绽放,动人之极。
  周释怀微微闭目,走上前去。
  “墨瞳。我来了。我来,向你坦白我的罪。”
  墨瞳微微后退一步。
  “你知道吗?墨瞳,安老师,从未做过那件事,他,从未做过。一切,不过是我由的轻信、愚蠢与固执造成。”
  墨瞳终于点头,“我明白。我一直都相信父亲不会那么做。我们,有许多年不见,但是,他是我父亲,我一直,都信他。因为我深爱他。”
  我也信过你,因为我也,深爱过你。
  一次,又一次。
  信任自己所爱的人,爱自己信任的人,这原本是世上最善意最圆满的一个循环。
  只是,现在的我们,都已不在这个循环里。
  你不能,我不想。
  “墨瞳,”周释怀的声音里满是苦涩与悔意。
  “时至今日,我如何开口求得你的宽囿,只是,请你,墨瞳,请你,允许我,得到一个纠正的机会。”
  屋里的灯泡突然闪了一下,接着暗下去,只余一点点微红。
  墨瞳拖过一张椅子,就要站上去,周释怀上前,拉住墨瞳的胳膊,“让我来。”
  男孩轻轻挣出来,凉凉的手指划过周释怀的心手。周释怀听他淡淡地说,
  “还是我来吧,这个灯泡质量不好,你不知道窍门儿,还真弄不亮它。”
  他站上椅子,小心地旋动灯泡,转至某一个角度时,灯重亮起来。淡黄的灯光,水似地洒上他的面容,温润洁净。
  周释怀这会儿才闻到屋内隐隐的中药味儿。
  他问:“墨瞳,你不舒服吗?怎么吃中药?”
  墨瞳不经意地说,“一点小感冒,这里的老中医给的方子。”
  其实,这些日子,墨瞳的身体透支得厉害,他去看了当地的一个很有名的老中医,老中医按祖传的方子给他配了药,也,替他守了秘。
  “周先生,”墨瞳说,“你开了那么长时间的车,还没请你坐。”
  周释怀在桌边坐下,“墨瞳,”突然觉得沉重得无法成言,“你,有权力,恨我。”
  墨瞳站在一片光影里,微笑着,“周先生,你一切都比我强。学识,事业,金钱,地位。只有一样,我比你强。我,不会被怨恨打倒。不,周先生,我不恨你。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在我心里,它们已经烟消云散。我懂得一件事:记住别人的好,可以让自己活得自在。但是,我要往前走,我……不会再回头了。”
  墨瞳转过身,“这么晚了,这一带的路不好开。你在这里住一晚吧。我去学生家借宿一晚。”
  在他走出门的刹那,周释怀抓住了他的胳膊。
  “墨瞳……”
  墨瞳没有回头,在周释怀看不到的阴影里,他的眼角眉间依旧有隐约断续的痛楚。
  “周释怀,其实,你,跟我,都错认了爱的意义。你错认爱为怨恨,而我,错认它为依从。我们俩个,都是不懂爱的人,我们在一起,不会再有幸福。”
  他转过身来,“到这里来之后,我才发现,我个人的那些爱恨情愁,是多么地微不足道。你知道吗?这里的许多人,这一辈子,没有穿过象样的衣服,孩子们在废弃的庙中上课,桌椅是缺腿的,他们从没有过一本童话书,更没有见过电脑。与他们相比,我觉得自己以往是生活中天堂中而不自觉。有很多东西,在我追求爱的过程中被我忽视,那些,同样是生活中有意义的事,甚至更有意义。如果你有心,请为他们做些事吧。”
  59
  墨瞳说:我不回头。
  周释怀说:好,墨瞳。但请允许我,跟你一起向前走。
  墨瞳说:我们是两个不懂爱的人。
  周释怀说:请允许我与你一同学习,什么是爱。
  从那以后,周释怀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开车来到这个小村里,带来大量的学习用品,甚至,会给孩子们辅导功课。
  每一次,他会带来许多生活用品与食物,交给墨瞳,而墨瞳,每次又把它们分送给乡亲。
  周释怀不辍地送,墨瞳不辍地转赠。却有一次,在众多的物品中,有一个小小的纸罐,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居白的礼物,今年新的秋毫。留下,好吗?
  墨瞳打开纸罐,清雅的香味飘了出来。
  如果,感情如同香味,打开盒子便有,关上盒子便无,世上,是否可以少许多的悲欢离合?
  然而,并不是这样。
  墨瞳盖上盒盖,把它塞入箱底。
  三个月以后,周释怀投资的村小学新校舍破土动工。
  以后的日子里,常可以看见他,戴了安全帽,穿着高帮的胶靴,在工地上视察。
  他亲自细细地画了许多张教室布置及课桌椅设计的草图,拿来征求墨瞳的意见。
  周释怀看着墨瞳在灯下仔细地逐张图看去,长长的睫毛,遮住眼里所有的情绪,忽然抬起,对上周释怀的眼睛,却是静如古潭,波澜不起。
  仿佛一生的情爱,早已在转眸之间,从容渡过。
  校舍极迅速地立起来。
  峻工的那一天黄昏,周释怀说,墨瞳,可不可以,跟我出去走走?
  这个村子往东一直下去,便是大面积的滩涂,是国家鸟类自然保护区。
  正是秋末冬初,已有大批的丹顶鹤飞来越冬。
  夕阳下的水面,泛金点翠,空中,时有丹顶鹤纤长优美的身影掠过。这里,是墨瞳最爱来的地方,常常在周末,他来到这里,一坐便是一天。
  周释怀看着身边的男孩子。短短的数月,他的身上渐渐退却着孩子的青涩与稚气,代之以青年男子的温雅与从容,只是,更为憔悴。
  简单的衣着,清淡的神情,两年的时光,无数的遭际,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怨愤与仇恨的痕迹,周释怀想起他说过的,“我不被怨恨打倒。”
  周释怀轻轻地问,“墨瞳,如今,你可愿意再信任爱情一次。”
  墨瞳看向波光淋漓的水面,丹顶鹤的翅膀划过,带起一道蜿蜒的痕迹。他微笑着,说:
  “我其实从未不信过。我始终相信爱。我只是觉得,过去的自己,并没有弄清爱的真正意义。但是现在,我好象有些明白了。”
  他转过头来,目色璀璨,“爱,就是一道上升的阶梯,让你知道生命中最为美好的东西,引领你去过真正值得一过的生活,纵然天人相隔,也会让我们心存相信。这是我现在理解的爱的道理。”
  眼前的人,不是从前那个羞涩渴爱的孩子,周释怀看着他细瘦却挺直的背,突然间有泪涌出眼眶,流了满脸。
  这个年青人,是他生命里最为夺目明亮的一抹颜色,可是,如今,他能否留住这一份光明?
  接下来的日子,墨瞳的身体状况急剧下降,他的鼻腔和牙龈又开始出血,有几次上课的中间,眼前的景物突然漂浮起来,他闭眼休息,片刻之后,便觉有热热的液体流下来,瞬间染了满手。孩子们吓坏了,就要去村里叫人,墨瞳阻止了他们,抽出卷纸擦尽手上脸上的血迹,继续上课。
  终于,墨瞳在一个周末,坐长途回了N城,去医院治疗。
  医生对这个年青人的病情十分惊讶,他的病,发展得极快,医生要他马上住院。
  墨瞳走出医院,在门前高高的台阶上坐下来。
  没想到会这么快,墨瞳看着在冬日寒风里光秃秃的树,树下大片松软的落叶。
  树叶落了会有再绿的时候,花榭了有再开的时候,人去了,会有再来的一天吗?再来的时候,不会是这一世的模样,不会是这一世的际遇,但是,会不会,再次遇上你?
  忽然听到有人叫,“墨瞳。”墨瞳回头,看见陈昊天。墨瞳叫道:“昊天哥。”
  陈昊天问,“回来了吗?墨瞳,怎么来医院,身体不舒服?”
  “一点小感冒。你怎么在这里昊天哥?”
  “来看一个朋友。墨瞳,”陈昊天走过来,“还是这么瘦,脸色很不好的样子。别急着走好吗?我带你去吃饭。”
  “不用了。昊天哥,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一个地方?”
  陈昊天开车带墨瞳到了城西一家新开的茶叶店前。
  深深浅浅的绿色,加上大片通透的玻璃,构成了一个洁净雅致的世界。
  门前,有一只小狗趴在一线暖阳里,乌黑的眼睛,雪白篷松的毛。
  墨瞳的母亲站在柜台里,正与一名顾客轻声交谈,片刻之后,顾客拿了新买的茶叶走出店堂。
  “妈打电话告诉我说她现在在这里工作。”
  “是。这店……”陈昊天有一点犹豫,“瞳瞳,这里其实是居白先生的产业,他新近在N市又开了几家连锁,也是正好需要人,所以释怀他……”
  墨瞳笑笑,“我明白的,昊天哥。”
  墨瞳依依地看着母亲,干净,安宁,清香。母亲,愿你后半生,守住这六个字构筑的日子。
  陈昊天说,“为什么不进去跟妈妈说会儿话,我在这等你。”
  墨瞳摇摇头。
  少见一次,少一些温暖的相处,将来便可以少一份悲伤吧。
  墨瞳看着车窗外,凝神专注地看着,贪婪地看着,手指隔着玻璃抚摸着窗外的一草一木,突然微笑着说“生命是如此艰难,可我,还是想好好地活着。”
  爱情满目苍荑,支离破碎,可我,还是想好好地爱一个人,也愿他,能好好地爱我。
  陈昊天慢慢地把他抱在怀里,“是,瞳瞳,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好好地活着。”
  把墨瞳送上长途站,陈昊天在车里坐着,看着长途车扬尘而去,怎么也抹不去心里隐隐的不安。想了想,他掉头往医院的方向驶去。
  60
  周释怀处理完手头的事时已过了六点,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明天是周日,又到了去见墨瞳的日子。
  这是周释怀最盼望的日子。
  走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是周末,周释怀并没有要求任何人加班。
  正在疑惑间,陈昊天冲了进来。
  周释怀微微有些诧异。
  “昊天,你怎么来了?”
  陈昊天面色刹白,“释怀,快,去把墨瞳接回来吧。快一点。”
  周释怀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温文的陈昊天,从未有过如此的慌乱。“是不是墨瞳出了什么事了?”
  陈昊天说,“释怀,瞳瞳,得了……白血病。情况,很严重……释怀……为什么……老天会让最不该承受的人承受一切?”
  周释怀没有听清陈昊天的问题,他只觉得耳边轰然作响。
  那个年青的男孩,那个有着一双动人的黑眼睛的男孩,那个曾在他怀里哭泣,曾对着他羞涩的微笑的男孩,那个在无数的暗夜里与他紧紧相拥的男孩,那个被他深深伤害的男孩子,他以为他还可以把他争取回来,在未来长长的日子里,总有一天,他可以重新真正地用自己的心去把他换回来。
  却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周释怀走到门边,回过头来,对陈昊天说,“请你帮我联系Doctor Morgon好吗?昊天……我愿意接受老天任何的惩罚,但是,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要死的人,不是我?不是我?”
  周释怀推开门大步地走出去。
  墨瞳从医院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刚刚在床上躺下。身下硬硬的砖头狠狠地硌着他的腰身。
  静夜里,只觉得生命如同手中的细沙,丝丝流逝,悄无声息。
  但是墨瞳的心中,却并不十分的悲凉。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终于可以做为一个有用的人活过。
  遗憾,但也,够了。
  有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墨瞳挣扎起身。
  开来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着,面容隐约是周释怀。
  墨瞳回身拉亮了电灯。
  骤然而来的亮光,照见周释怀泪痕斑驳的脸,墨瞳心里一惊。
  周释怀下死劲地把男孩抱进怀里。
  “瞳瞳,瞳瞳,跟我走,跟我走,我们去……去医院。瞳瞳,如果你不能再接受我,我会走得远远的,如果你不想,我发誓永远不让你看见我。我宁可失去与你在一起的可能,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活着,墨瞳。”
  墨瞳被他大力的圈在怀中,骨节生生的痛,但是,这一刻,他不想挣脱。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与这个男人这样近这样近地贴合在一起。
  墨瞳只穿了单薄的睡衣,有火热的泪滴,一颗一颗,沉沉地砸在他裸露的颈项间。然后,整个人被周释怀厚实柔软的大衣裹住。
  “瞳瞳,”周释怀呜咽的声音在耳畔传来,“跟我走好吗?我们,去治病。瞳瞳,如果我能,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你生存的机会。瞳瞳,瞳瞳,我们走。”
  一声一声,那个总是成竹在胸的,总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崩溃得象一个无助的孩童。
  他没有能够看见,在被他拥在怀里时,墨瞳慢慢抬起,又慢慢落下去的,回抱的手。
  终于,墨瞳轻轻地推开他。
  “周释怀,还有一个星期,学期就要结束了,到时候,我会自己去看病。放心,我没有想过要放弃生命。曾经的我,太恋于狭义的爱,现在,我只想做些更有意义的事,剩还来得及。我,还想要这一个星期的时间。”
  周释怀看着他,缓缓地说,好。但是,这个星期,让我陪着你。
  “我连夜赶回去,”他说,“明天,我会带药与生活用品来。我,住在新教学楼里。瞳瞳,让我,陪着你。”
  但是,第二天,他,没有出现。
  他的车,太快,在黑夜里,撞向窄窄的道路边的树,滑向河水中。
  周释怀用力踹开车门,冬天冰冷的河水瞬间包围了他,如的万刃穿身,椎心刺骨。他身上的大衣浸了水,石头一般的沉重,拖着他一路向河底坠去。
  恍惚间,他看见那个男孩清秀的脸,印在水中,清晰异常,眼神比水更深更流转,黑色的发水草般摇曳,伸手可触,却又远远地荡开。他听见他轻声地喊着,“周--释--怀。释--怀,释--怀。”
  周释怀从未觉得,自己求生的意识是如此的强烈。
  他用力甩脱身上的大衣,拼命向上,向着那张亲爱的脸游去。
  等他终于游上岸时,已经精疲力竭。
  他趴在岸边,动弹不得。寒风吹来,他的四肢开始僵硬,意识也开始模糊。渐渐地,有火热的感觉升上来,一点点,一寸寸地漫延至全身。
  他对自己说,不,我不能死,现在不能。我还要救墨瞳。墨瞳,墨瞳。
  终于,他看见远处有突突的拖拉机的声音,两团橙色的光,朦胧的光,传达着微弱的温暖。
  下一刻,他站了起来,向着那两团光亮张开双臂。
  尾声
  周释怀醒来,是两天以后,在医院里。
  陈昊天在。
  周释怀坐起来,浑身的酸痛与脱力感还在,他挪动着下床。陈昊天说,“明天吧,释怀。等明天。”
  周释怀说,“我不能等,墨瞳也不能等。我得去,昊天。”
  陈昊天把他按坐在病床上,“我昨天去了,送了药去。还有,这个,”他递过一张传真纸,“我把墨瞳的病历传真给了Doctor Morgon,这是他的回复。他愿意给他治疗。”
  周释怀快速地看完传真,然后紧攥在手里,攥着他心底那个不肯消灭的希望。
  陈昊天又递过一样东西,“这是X县教育局的人带过来的。他们,昨天来过。你还没醒。”
  那是一张白色铅画纸自制的卡片,上面是拙朴的画,很鲜艳明朗的颜色,画面上密密的全是孩子们留下的姓名。
  最右下角,在一片深浓的绿色里,有三个端正清隽的小字:安墨瞳。
  周释怀久久地看着那三个字,抬起头,忽然说,“昊天,我突然想起,一直以来,我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
  “我从没对墨瞳说过,我爱他。现在我明白,也许我,从未曾有资格对他说这句话,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他。”
  周释怀下午还是开车去了X县,到时已近黄昏。
  那间简陋的小屋里没有灯光,周释怀走过去,门应手而开。
  周释怀拉开灯。
  空空的屋子,只有一床一桌两张椅子,床下,有一个箱子。
  没有人。
  周释怀在桌边坐下,静静地等着。
  门外,似乎有人。
  进来的是一个小男孩,黝黑的脸盘上亮晶晶的眼睛。
  周释怀喊,七七?
  “周老师!”七七喊着,眼泪哗地纷披了一脸。
  “七七怎么了?安老师呢?”
  “安老师,安老师,上午上课的时候……安老师……”
  周释怀刷地站起来,“七七,安老师现在在哪里?带我去,好吗?”
  周释怀到县医院二楼的病房时,病房外还聚着一些人,是周释怀熟悉的面孔,都是Y村的人。
  村里人看见周释怀,慢慢地让开一条道。
  周释怀走过去,推开病房的门。
  墨瞳静静地闭眼躺在床上,脸色如雪,厚重的被子下,几乎不见身体的起伏。
  你可曾在夜晚听到过花落的声音?
  你可曾在春天离去的时候看见过花落时的魂飞魄散?
  周释怀一步步走过去,掀开被子,脱下大衣,把男孩包在里面,轻轻地抱他起来,象抱着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抱着他走出医院的大门。
  天空开始飘起细雪。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骤然而来的凉空气让墨瞳缓缓地睁开眼。
  昏黄的路灯把墨黑的夜柔柔地划开一线浅浅的亮意,这一线光亮里,有细绒似的雪片在飞,慢慢地,无声地飞。
  墨瞳伸出手去,张开手指,让雪花在手指间穿行。
  周释怀把他抱进车,小心地放在副驾位上,扣好安全带。
  墨瞳转过头,看着车窗外越发密急的雪,慢慢地闭上眼睛。
  周释怀贴上墨瞳冰凉的脸,感受着他细若游丝的呼吸,贴着他的耳朵说“墨瞳,我爱你。过往的罪,让我去赎。用一辈子的爱来赎。我们再重新来过,可好?”
  他转头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看见,一滴晶莹的泪划过墨瞳的面颊,落到深色的椅背上。
  我们,再重新来过,可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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