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行 by 云海蒂

  楔子
  爱上一个人的过程就是灵魂被镌刻的过程。然后这个痕迹会伴你终生,即使你的灵魂变薄或破碎,这个痕迹仍会越刻越深,直至刻穿你的灵魂。所以,只要爱上一个人,你就残废了。同时,你也被这分爱成就了。你的灵魂将在爱的天堂永垂不朽。
  雪行,你一直一直都不后悔,为什么?是你早已认清你的宿命,还是你根本不曾想到后悔?你贪嗔痴三毒俱全,你为什么这样固执?只因为他曾经给你的那一点温情吗?你就这样完完全全被他收买了?你难道没有看到前方遍地鲜血?看到了,你说你看到了,你仍然一边流泪一边前行。你就这样在雪中踽踽独行,除了你心中的爱,你一无所有。雪行,你后悔吗?是的,很后悔,所以今生尽心爱你,来生不要相聚。
  1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夜深千帐灯。巡营的士兵步履轻捷,营帐里传出高低不一的鼾声。众多营帐中的牛皮帅帐里,一盏孤灯静静地燃烧着,时而发出轻微的劈啪声。小几上摊陈着硝制的羊皮地图,在闪烁的油灯下阴晴不定。帐边有我从外面挖回来种在陶盆里的仙人球。一朵血红色的花开在小小的仙人球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魅人。    我把一本柳词倒过来看。这是我漫漫长夜消磨时间的一个办法。我已经能很熟练地认出并写出这些倒过来的字了。不知道将来离开疆场,这门手艺能不能混口饭吃。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我对着墙角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铠甲叹了口气。暗夜里,它像一只偷窥的鬼魂。我相信世上有鬼魂,不然人活一世该多么撼然。如果以我手下的亡魂计算,那么这间毡帐里一定无比拥挤,这可以让我丧失孤独感。无聊时我就对着空气说话,问他们都曾经住在哪里,为什么来到这里,又有什么牵挂。
  “报将军,敌人夜袭。”凤宁掀开门帘进来,一贯的淡漠。
  冷凤宁是我的副将。敌人是北狄。北狄和西戎的军队里往往有女士兵。我不杀她们,捉住了也统统放回去。这常让人有种错觉,战争不过是一场游戏。战士是男人的职业,而女人,她们的职业是母亲。我会想到我的母亲。而且我知道西戎和北狄的想法,被留下做军妓的女人往往会成为他们的探子,这些有着沉默坚忍明亮眼睛的女人。这些看似野蛮落后的民族往往有我们不能理解的坚强意志。或许是我们的处境不同。我们要的是边疆平静,他们要的是生存。只有一次例外。那次凤宁捉到一个绝美的女子。我说红颜祸水,还是同意了凤宁留下她。我知道扼杀一个人的感情才是最残忍的。我觉得凤宁很爱她,不是肉欲的爱,是心中的爱。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我喜欢看别人团圆美满。
  第二天那个女子不见了,凤宁从此变得很沉默。但是他在战场上还是一样英勇。这就够了。“多少人?哪个方向?”马上入冬,我猜也猜到北狄该来抢掠了。所以我才专程带兵在撼阳城外候着。他们几乎没有胜算。但是同样我方也要付出几乎一样多的生命。可是他们不得不来,他们得为冬天备粮。北狄的首领狄火很聪明,帐总是打得很漂亮,但是他从不肯接受招降,也不求和。在被压迫的条件下,他决不低头。我就在这里和他耗了四年了。
  “看不清楚。这次我们的埋缸法并不管用,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 。”我扎起袖口,凤宁过来帮我穿上盔甲,我沉吟了一下:“注意西边的树林。”我们驻扎的是一片小小的绿洲。这回他们这么小心来偷袭,不会忘了包抄之法的。
  “明白。”凤宁出去布置了。至于守护水源,随身佩带水囊这些细节大家已经驾轻就熟,不用交代了。   盔甲和长枪沁凉如水,大漠中,昼夜温差极大。我抖擞精神,走出大帐。
  士兵们悄无声息地聚集着,就像一群驯良的猎犬,听到主人的命令,才拼命冲杀出去。我们在一起已经四年了,互相有极好的默契。我的军队一向各个分队相对独立,所以作战很灵活,只要指挥得宜,一向所向披靡。沙漠全无遮掩,也几乎不可能事先布阵,只能机宜从事。
  “报将军,大概有三百名敌人从北边过来,看服饰,应该是北狄人。”
  “嗯。越白虎,你带左翼五百人过去,小心一些。”右翼马龙飞不在,凤宁派他到西边去了。
  “……报将军,北边还有西戎人。”呵,准备联手来个大包围。
  “中军孟雷,朱登各带三百人分守东、北。其他人跟随副将军暂侯。”凤宁站在一旁,目光悠悠地看着夜色深处。
  最先接战的果然是西方。暗夜里西方火光大盛,喊杀声阵阵传来,其余地方静默得可怕。我身边的人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打仗就是这样,要是想战胜恐惧,就要让自己去攻击。我凝神看着东方。这才是敌人看好的地方。我军背靠南边的撼阳城,西边已经开战,北边敌军已见。只有东边是空缺。
  马嘶人吼,刀光剑影。北边也接战了。时机到了。敌人定是先给西边一个假的偷袭,然后用北边牵制兵力。然后,目标自然是东边孟雷那三百诱敌兵了。我笑了笑,让凤宁和二百人留守军营,随时支援,我带二百人过去东边。凤宁似乎反对我身先士卒,我不理他,一马当先挺枪而去。战场上不杀敌又有什么意思?    西戎人一向骁勇,尤其喜欢贴身肉搏战。我长枪劲挑,左右翻飞,已剜二人之心。血腥气逼人欲呕,喊杀声在空旷的沙漠中渐飘渐远,直至消逝不回,有一种奇妙的空洞感。玄色铁枪如猛鹞分啄,又扫四人。一记回马枪,再毙一名偷袭者。我晚上心神一向都不大宁定,但这种半出神的状态似乎更利于直感的发挥。坐在骠健的黑马上舞枪的人仿佛不是我。他不用回头,便可以感知身后有敌人来袭。我用一种韵律刺、钩、挑、收,战争的本义在这韵律中逐渐漂流而去。
  “报将军,西军吃紧。”我赶忙拽枪驰入北阵,我还得保护我的士兵。凤宁已经带人加入战局。我不能太任性了,得观看情势。他们都是人,死在我枪下的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有父母妻儿。但是从踏上疆场的这一刻起,我已不会手软。我不恨这些人,我只是为了保护鸿绪王朝,保护千里之外红墙碧瓦的勤政殿中那个身穿黄袍头带玉冠的年轻俊朗的皇帝。
  从我走到他身边那天起,我就担负起这个使命。从我离开他身边的那天起,我就为这个使命而活。夜已经这么深了,钦毓应该正在哪个妃子的寝宫熟睡吧,不,他现在快该起来早朝了。过一会儿启明星升起的时候,小成子就会细声细气地叫皇上,该起来了。然后把他扶起来,为他细细梳洗。他的神情总是带一点孩子气的迷糊,然后在出门的时刻,才迅速对空中的启明星狡黠地勾起嘴角。……当然,这都是我的想象。我已经四年没有回过京城了。
  “看招。”一个北狄人挺刀向我的左腿劈来,看来势,是想把我的腿和马腿一起废了。我迅速拔枪回挡,刀枪激起几粒金星,那人刀锋一转,顺枪杆直削上来,我连忙挺枪一转,压下刀锋,顺势一枪扎入那人心窝。再一抖,鲜血随枪尖喷出,那人的身体缓缓倒入尘埃。我不禁浮起第一次上战场就一直挥之不去的冲动,我总想把枪一把戳立在土里,然后大吼一声:靠!老子不想玩了。战争,在我心里,始终像一场游戏,一场太残酷的游戏。
  一条条生命由我的手送入地狱或者天上,我仿佛可以看见那些闪着银光缩成一团的灵魂像萤火虫一样在天上飞舞。启明星升起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临了,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一瞬,一个猝不及防,有人在我左臂上砍了一刀。看,如果我们对招时不大喊大叫引起对方注意,胜算一定提高很多。此人膂力惊人,居然隔着我的甲衣还能伤我皮肉。虽然血流如注,倒还没有伤到骨头。我想回枪了结了他,他竟然硬接,我可没有臂力跟他来硬的了,只好先挽几个枪花模糊他的视线,在让枪尖游走他胸前,伺机而动。这个人很聪明地用刀守住门户,好整以暇地看我“耍花枪”。
  我猛压枪杆砍他双腿,想趁他躲闪之际露出破绽,再让他一枪毙命,然而不知道哪个该死的家伙给了我右腿一刀,还伤了马屁股。我的爱马御风哀嘶一声就冲出重围,向北猛奔而去。别呀,要奔你也得冲南边的撼阳城呀。可是这一刀砍得太重了,我头晕眼花地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我躺在无边无际的黄沙上,御风还算有良心,没有弃我而去。太阳晒得人皮肉发焦,更何况我这个失血过多的人。费力地摸摸腰间,还好水囊还在。我只喝了一小口,谁知道接下去我还会遇到什么。借助太阳,我倒还分得清东南西北,只是,现在的问题是,我该往哪个方向走?哪里有敌军,哪里又是我的军营?
  我仰起脸微微地苦笑。从踏上这片沙漠的那一刻起,我何尝没有想到过这一天。没什么,真的没什么,钦毓。
  草草包扎了伤口,扔掉想自杀时可以穿着跳河那么重的盔甲,如果这里有河可以跳的话。其实要不是这身盔甲,我早成残疾人士了。可是这盔甲是黑色的,还是铁的。吸热功能实在很好。伤口里有沙子,痛得厉害,我使尽浑身力气爬上马背,现在我也只能靠这匹“识途老马”了。
  可能和骆驼玩得久了,它也学会了一点找水的本领,入夜的时候,它带我找到一处人家。肮脏的伤口,白天暴晒,晚上暴寒,等被人把我从马上拖下去时我已经奄奄一息了。顾不得分辨这是什么地方,我就陷入昏迷。昏迷中我回到了家乡,杏花烟雨的江南,我站在一艘小船的船头,忽然却看见对面过去的画舫中坐的赫然是钦毓。然后我醒了过来,好梦往往是做不到头的。
  “你醒了?”那人说的是北狄语。
  “嗯。”我虚弱地回应。这匹死马,把我送到敌人的窝里。
  “你是鸿绪人?”
  我无奈地再次答应。我这种长相就是易容十八次也骗不倒北狄人的。
  “绪人和狄人,都是一样的。”那个人咕哝着,给我换药。“谁都不该死。你都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不过这么深的伤,一定会留疤。士兵有疤是很正常的,不过你的皮肤这么好……”
  不要说我养尊处优。虽然我是将军,我也身体力行的。这皮肤容貌,只不过因为我是江南人而已。
  “我叫森,你呢?”一个挺不错的小伙子,就是神情钝钝的。北狄人一向以狄为姓,多以单字为名。    我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柳雪行。”我能听懂北狄话,但是会说的不多。柳和雪根本就无法用北狄话表示。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柳,更不知道什么是雪。
  “柳—雪—行。”他缓慢地重复着我的发音,对我绽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他居然不知道我是谁。
  他为什么独自居住在大漠中,被他的部族驱逐吗?
  好奇中,他已经端来药喂我喝,“前几天你烧得很厉害,一直昏迷不醒,我还以为你不行了呢。”他说话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忌讳。“你一直叫一个人的名字,是钦—毓,一直叫一直叫,本来我想答应你,后来还是没有。即使是一个昏迷的人,我也不应该欺骗你。”他淳朴的让人心疼。
  在这样一份纯真面前,我不禁泪流满面。钦毓是一个多么遥不可及的寻在。即使在梦里,我也得不到他一声回应。
  “你很想钦—毓吗?”森傻傻地问。
  “很想。”我终于无须隐瞒。
  “那等你伤好了就可以去找他了。”森天真地说,“不要再打仗了。”
  “不行。”如果可以,我又何必离开他来到这里。
  “为什么不可以?人想和谁在一起就在一起不好吗?是有人强迫你们分开吗?像我的妹妹泪和我的好兄弟罪?”
  他为九五之尊,谁能强迫他?我是自由之身,谁能强迫我?分开我们的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强迫自己。
  “那样不好。我大哥不让泪和罪在一起。他们都很难过。”森哀伤地说。“可是我没有办法。”
  是的,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件事发生,却无能为力。
  “这里离鸿绪的军队还有多远?”
  “很远,要走两天。不过大哥说绪军已经撤回撼阳了。”
  这人还知道什么?我激动得直想坐起来,“那这回谁胜谁负?”
  “不知道。大哥没有说。不过狄人伤亡很多。”森伤感地说。
  可是我的军队也撤回撼阳了啊。两败俱伤?那西戎呢?我烦躁起来。
  “二哥,二哥。”一个女子大呼小叫着跑进来。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面容圆润饱满。是泪吧?    “泪?”森显得相当惊喜。
  “二哥,罪没有回来。”泪带着哭音。
  我有一丝罪恶感。那躺倒在我枪下的人,哪一个是罪?又有多少罪,多少泪?
  “罪……没有回来?”森结结巴巴。
  泪还没有停下脚步,已经号啕大哭。
  “那大哥……”
  “大哥要把我嫁给陶巴,他重伤了绪人的将军。”
  那个砍我的,是砍我手臂的,还是砍我大腿的?
  “大哥怎么……”森手足无措。
  “他是谁?”泪突然发现我。
  “他……”森想介绍我。
  “他是绪人!”泪激动起来,“我要杀了他为罪报仇!”
  杀吧。上战场杀人的人都应该有觉悟总有一天自己也逃不过敌人的屠刀。辞别钦毓的那一刻,我就已经预见到我的下场。
  “泪,不要……”森阻拦她。
  泪漂亮的大眼睛满含着眼泪,在这样的年纪,有什么能比失去情人更令人绝望呢?四年前,我也是这个年龄呀。“森……”我制止森。“泪,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摆脱陶巴。”
  泪惊讶地看着我。也许她没有想到我懂得他们的语言。
  “我是柳雪行,绪人的将军。”我一字一顿地说。把我献祭,定能换得她的自由。
  “绪人的血行将军!”泪明显倒吸一口凉气。
  是呀,我就是四年来征战西北大名鼎鼎的御笔亲封“血行将军”。人们都以为就像圣旨所写,我的名字是“血行”,血里行进的血行。柳血行,一个多么适合征战沙场的名字。只有那个深宫大院里的年轻皇帝知道不是这样。我们初见时,他曾问我雪行可是柳下雪上踽踽独行之意。他知道的,但是他封我作“血行将军”。
  最后的结果是我被痛不欲生的泪一路绑在马后痛不欲生地拖到北狄人居住的地方。我之所以没有死完全得感谢善良的森。
  然后我终于知道这两个人分别是北狄首领狄火的二弟和三妹。
  “大哥,我抓到了绪人的血行将军。”泪看都不看被糟践得土狗一样的我,径自享受着我的提议。
  我躺在滚烫的沙子上享受着巨大的昏眩。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向狄火。狄火是一个很深沉的人,这让我觉得他不会杀我。北狄当然不可能彻底打败宏大的鸿绪王朝,我会是一个很不错的谈判时机和筹码。我觉得我应该做这样一个筹码,这对双方都很好,很多生命可以因此得以善终。如果狄火不是很蠢,他就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被囚禁起来,条件很差,只有狄森会来给我看伤,但是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友好了,毕竟我杀了他们那么多亲人朋友。那些北狄人为他们的亲朋报仇,每天都来唾骂殴打我。狄火一直不出面。也许他以为我身为一军之将就不会这么容易死掉。的确,自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我一直处在半昏迷状态,痛得都麻木了。那群人折磨犯人的方法简直匪夷所思,就差把我开膛破肚了。我每天躺在肮脏的脓血和苍蝇蛆虫之中,忍受着无休止的折磨。
  “柳血行。”狄火终于在我一命呜呼前来看我。
  我血肉模糊地任人鱼肉,狄—火—,我勉强做做嘴型。
  狄火忽然笑出来,看得出来他很解恨。要是我我也解恨,而事实是我痛得神智不清。一天被抽三百鞭子,不死就是活受罪。
  “伤你手臂的是我。”狄火这样介绍自己。原来还是我大意了。那个时候他已经认出我,我却还没有认出他。可能这是因为我们的军队编制比较严明,服饰分明。
  我只能透过眼前的红雾勉强看着他。
  “森,给他包扎一下。”狄火终于良心发现,或者他是实在怕我在和谈成功前先挂了。
  我终于能静静养伤。狄火这一招真狠。报了仇还要达到目的。反正到时候大局以定,我的罪都是白受。只要我不死就万事大吉。我也只能佩服他手段狠辣。我又能怎么样?就算为我手下无数亡魂,这也是我罪有应得。
  等狄火再次来我干脆地问他:“你想和谈吧?”
  “想。”狄火很坦诚地点头,只是他笑得莫名其妙。
  “书信已经发了?”我觉得狄火不简单。
  “是。”狄火闲闲点头,“鸿绪皇帝的使臣已经来到北狄了,他要见你。”
  动作好快,怪不得他给我几天好日子过。我要是太见不得人他也会不好意思吧。我最惨不忍睹时他正春风得意。我勉强笑笑算回答他。
  “请李大人进来。”狄火对门外吩咐。
  “柳将军?!”来的是李朔望。四年前我们曾一同共事。
  我坐都坐不起来。李朔望眼里几乎都有泪了。我知道我被折磨得很没有人形,可是不用表现得这么露骨吧。
  “狄王爷,我朝答应你所有要求。”李朔望见我至少还活着就毫不犹豫对狄火这么说,这让我有种奇怪的预感。“我这就先接柳将军回去。”
  “请。”狄火也很爽快。
  李朔望备了马车,让人把我抬进去。我问他北狄都提了什么条件。李朔望笑着说不过是些进贡与恩赐的比例的问题。一定不止。否则何必要看到我才决定要不要答应北狄。这里面一定有跟我有关的重要条件。这已经不是那个坦率真诚的李朔望了。我努力克抑住自己的痴心妄想,是不是钦毓在参与这件和谈,他还惦记着我。会吗?会吗?
  四年来,一月一封奏报,这是朝廷的惯例。我平时用朱砂画军机图,写字时懒得换笔,于是写的奏报总是用带一点血色的墨写“边疆安定”,他回批也是用朱笔简略地写一个“阅”字。虚伪的客套和拉拢的手段在我们之间没有用,他知道,我也知道。这也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直接联系。
  还有廷报。他立了皇后和三个妃子。他赐给我一领白狐袍和一件白钢甲。我从没有碰过。离开他以后,我就只穿黑衣了。会是他吗?我暗暗斥责自己。我们已经结束了,不是吗?不,我还爱他,我最爱的人,我为他戍守边疆。
  马车的颠簸让我痛得发昏。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脑子里都是一幕幕纷乱的画面。隐约间,我听到李朔望说:“……皇上……”我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不过我立刻想到这是不可能的,钦毓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和谈这种事情最多派个品级比较高的使臣就足够了,不可能皇帝亲自出马的。我又想到也许李朔望只是在说皇上交代要如何如何,哪里和皇上来不来有什么关系,是我反应太敏感。
  我安然昏睡过去,睡梦里感到有人把我搬出马车。钦毓会怎么处置我呢?连降三级,留职察看?毕竟堂堂将军当了敌人的俘虏,是很丢人的事情吧。我胡思乱想着。
  我睡在一个很温暖很柔软的地方,让我下意识地不想醒过来。我想痛痛快快地休息一次。我一直都很累。太难得有机会让我可以不用面对杀戮、面对思念。
  “雪行。”这比我思念得心脏发痛的嗓音略微低沉的声音是谁呢?谁在呼唤我呢?
  “雪行……”那么轻柔,那么熟悉。不,我不相信,他会来,他真的会来,是因为我吗?有一个国家等着他去治理,他怎么回来这里。他要来也要一个月的路程呢,有这么久了吗?
  “雪行,起来了……”有人抚摸我的脸,温暖的手抚上我冰冷的脸。我努力睁开眼睛,被眼前的人震惊得动弹不得。那英挺的眉,明亮的眼,专注的目光,早已该在时间中褪尽颜色了,怎么会这样鲜明如昨?
  “我真高兴……”我喃喃自语,泪水顺着眼角渗入鬓发。多美妙的梦,像真的一样。
  我动动手指,我的手被他紧紧抓住,他总是喜欢抓住我的手,他喜欢我白皙修长的手指。现在这双手布满薄茧和伤痕,还有洗不去的淡淡血腥,他还喜欢吗?“钦毓……”我轻轻叫他的名字。多少次,我这样一直叫到梦醒。
  他看着我,欣慰地微笑着,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只是看着他,他就知道我想要什么。那一夜,我悲痛得疯狂,他挟住我。
  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了。
  他的眼睛慢慢湿润:“雪行,……我们回家。”
  回家,钦毓?你有家吗?我有家吗?我们能回去哪里?但是我还是沦陷了。四年来,我是那么想回去你身边,即使我们没有家。我不要当将军,我只要在你身边做一个小小的侍卫。
  “雪行,……疼吗?”他的泪水流出来。
  肉体的疼痛一瞬间传入我的意识。北狄人撕扯我的皮肉时我都能置之度外地看着他们,可现在这疼痛回到我身上。我突然疼得想流泪,因为你痛了,钦毓。所以我痛了。
  钦毓润泽的眼睛看着我,轻轻把唇贴近我,像六年前一样舔着我唇上咬出来的伤。我微微张开口。钦毓温柔地吻我,熟悉的气息包围着我,让我忘记在最后的一幕,他是怎样用冰冷的目光把我一个人遗弃在空旷的大殿里。我呜咽着轻轻啃咬他。我连惩罚他都舍不得用力。我的爱人啊。
  钦毓离开我的唇,看着我的眼睛,解开我的绷带,一点点舔舐我的伤。我都不记得我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几乎体无完肤。钦毓忽然抬起头伤心地哭泣。我反握住他的手。那次我被平励奎抓去毒打了一顿,钦毓就是这样含着泪舔舐我的伤口,那清凉甜蜜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吞咽着我的污血,仿佛是最甘甜的仙露。我哀伤地看着他。深宫中一个个婉转承欢的女子,是否也得到他如此的怜爱?这已不是六年前,我已不再干净,他也不再干净。
  “不要……脏……”我低声制止他。我已不配给他欢愉,他也已不配享用我。他有他的宫眷,我有我的沙场。我清醒过来,我不能和他回去。我们回不到过去。否则我何必离开?他何必放我走。
  他执意地不听,一点点吮吸我,他想重新拥有我。他不明白一切早已不可能了吗?我索性闭上眼睛,截断他的目光。可是我的身体远比我的心要诚实。它不计较后果,它只关心现在。钦毓挑逗着我的欲望。我当然抵抗不住。
  四年来,我一直几乎过着禁欲的生活。不是刻意。没有他,我的生活没有色彩。欲望,在离开他后就死了。他逼着我不得不需要他。我喘息着,用手用力抓住身下的床单。我不会再接受你的,钦毓。我在心里说。然而他不放弃。他不掩饰他的欲望。他也想要我的。
  我等着他说些什么。然后我们就可以一刀两断。一次绝顶的欢愉过后我们就可以结束。他只是莫名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我低声嘲笑自己,我甚至还有一点点期望他会对我说“我爱你”,他只是沉默。我等得心脏都不跳了,最后,我终于认输了。
  “钦毓,我爱你。”我抱住他的脖颈,亲吻他的耳朵。我再一次让自己成为你的囚徒,你满意了吗,钦毓?你以为吻就可以止住我的悲伤吗?不说承诺,你连一个确证都不肯给我,所以你才给我很多爱吗?你以为这样我就可以永远会在你身边吗?钦毓,我爱你,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所以为了你,我终究会离开你。感谢你的残忍,把这个伟大的奉献的机会留给我,感谢你没有残忍地拒绝我,让我可以爱你。我好卑贱,在爱面前,我屈了膝,但是……我心甘情愿。
  2
  钦毓和我在撼阳城过了新年。这是我和他在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在宫中的时候,他总要参加那么多的赐宴,皇上是大家的。他在里面与各种人一起吃饭,我站在门外。天寒地冻的,他会找机会出来偷偷给我焐焐手。那是多么纯净的快乐。有时候我会奇怪我怎么会从了武职,我那么怕冷,也只喜欢读书。后来我记得,是从来到钦毓身边开始,为了保护他。
  这个新年我很享受地睡在暖炕上,没有风霜,也不用为军机烦心。钦毓让李朔望代我的职。钦毓要每天看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这些奏报都是不得不让皇上亲自批准的,可是送到这里来已经至少十天。我后来才知道钦毓是用了半个月日夜兼程赶到撼阳的,他接到我下落不明的急报就赶过来了,狄火的谈判书还是半路接到的。他还是舍不得让我死的。
  他每天在我的屋子里看奏章,有时看看我。我还是把书倒过来看字。我不得不天天躺着或坐着,那个美丽凶悍的泪打断了我一条腿。在狄人部落我的腿没有接好,是回来后把骨头打断了重接的。大夫给我喝了麻沸散,还叫了几个人压住我不许乱动。
  凤宁下的手,他是武将,下手讲究快、准、狠。后来据说钦毓一直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我睡了很久,醒来在钦毓的怀里。他睡着了,小心翼翼的样子,发丝散在枕头上,还是一个大孩子。我吻了吻他的额头,他就惊醒过来,急忙看是否碰到我的腿。
  我一直很想问钦毓,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但是知道问了没有意义。他批奏章的样子与我记忆中大不相同了。以前他总是会有怒或者喜的表情,现在他只是深思的样子。我有时趴在他身上,像小狗一样嗅他的味道,从来不觉得仅仅是闻到一个人的味道就会心动的。
  我们几乎很少交谈,不知道该谈什么了,我们离开太久。他在深宫勤政,我在边疆御兵。我们只是身体交缠,似乎我们想念的仅仅是彼此的身体。我常常半梦半醒地跟他讲话,讲那盆小小的仙人球,讲那些帐幕中的灵魂。他只是听。
  他能给我讲些什么呢?尔庾我诈还是勾心斗角?有一次他说他看到御花园一棵小梨树雪白的花,忽然想起我。冰清玉洁的梨花吗?我笑笑,谁知道这是他哪个妃子栽下的,他又是陪哪个妃子去看花。我满怀嫉妒地想想,依然抱着钦毓温热的身体睡过去。现在,我是快乐的,我满足得像个孩子。我22岁,钦毓20岁。    钦毓不可能不回去。我和他一同回去。我说降我的职当侍卫好了,反正我是个很丢人的将军。钦毓抱住我说,雪行,雪行。我们一起回去。
  在宫里,我们夜夜“促膝谈心”,钦毓不翻任何妃嫔的牌子。我们很有默契地不提这件事。其实这种生活是逃避,是不可能持续的。但是钦毓知道他只要离开我一个夜晚,我们之间就算完了。他早晚要离开的,我们早晚要结束的。在最快乐的时候,我都没有忘记过这一点。一个勤政爱民的皇帝会夜夜只在一个男人哪里混吗?这不矛盾,但是这是任何人都不会接受的。
  我常常是闭上眼睛等他入睡,然后映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看他。还有不久我就不会有机会这样细致地看他了。我们是君臣,不是情人。我含泪看着他,直到烛光熄灭。早晨,我唤他起床。我一夜一夜不能入睡。我舍不得这最后相聚的时刻,也许这一夜,就是永别。我可以在他身边当一个小侍卫,但是我们不能再触摸彼此的心。他睁开眼睛看到我会露出孩子一样惊喜的笑容,我们会拥抱在一起。偷来的快乐。
  这天晚上我依然难以成眠。我不知道我的睡眠怎么会突然不翼而飞。我看着钦毓均匀的呼吸悲伤难以自已。钦毓慢慢睁开眼睛,我无处躲藏。眼泪滴下来,我赶忙胡乱抹去。然后转过头。
  过了很久,钦毓说:“雪行,我们分开吧。”
  我哆嗦了一下才看向他,控制着自己不要号啕大哭。
  “我不能看着你把自己折磨死。”钦毓抚摸着我的脸颊,很温柔很温柔,“你几乎每天不吃不睡。”    他都知道呀,我看着他的时候。我们该结束了。
  “好。”我勉强挤出一个声音。他是从不说爱我的。他不爱我是吗?他若爱我,在回京的路上就该和我逃走。他能在不知我生死时千里迢迢飞奔而来,他可以和我温存,他不说爱我。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皇帝,勤政、爱民,他还要一个好名声。
  “你要做一个好皇帝,”我紧紧地抱住他说,忍不住眼泪滂沱。他也哭了。我们抱头痛哭。我其实想说的是:钦毓,如果你不是一个好皇帝该多好,如果你残暴、淫乱一点该多好,如果你把我玩弄过就抛弃该多好,如果你在功成身退时就杀了我该多好。你不该对我这么多疼惜,你不该对我这么多残酷。
  他上朝去后,我独自搬到侍卫房去住。没离开钦毓之前,我就一直住在这里。那时侯平励奎乱政,我们设计诛杀他。平励奎想拉拢我,告诉我钦毓其实根本不曾信任我,我一直是受到监视的。我不相信。那时侯,我们已经在一起。我回去在亲热过后问钦毓那个人是不是他派去的。
  钦毓若无其事地说是。皇帝派个什么人在哪里都很平常。但是那一夜他没有放开过我。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深沉的钦毓让我知道平励奎说的都是真的。我努力让自己理解钦毓不能相信任何人是对的。我回绝了平励奎,他差点把我打死,钦毓来带走了我。后来在大殿上平励奎被设计擒拿,他骂我说:“你不过是皇帝的娈童,你以为你最后能得到什么下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拿着剑站在宽广的大殿上,看向远处宝座上脸色苍白的钦毓,他看着我的表情是恐惧。他不信任我。我扔下剑,跪下:“臣庆贺皇上英明,捉此国贼。”我看着他脸上渐有血色。之后我让他把我调守边疆。这一去就是四年。
  年轻的侍卫们看不起落魄的“血行将军”,然而我一直与钦毓过从密切,又让他们疑惑。有人问我真刀实枪地冲杀是不是根本用不着各种花招。我拿一把剑和他对峙,我先出了十九次虚招,然后一招挑破他的前襟。他一愣之际,我紧锣密鼓地攻上去,招招实狠,把他杀得狼狈不堪。我告诉他实招虚招快招慢招完全都要看当时情况,纸上谈兵没有任何意义。我希望他能成为钦毓的好侍卫。然后太后召见我,甚至没有给我时间更衣。我都明白。
  自从回到钦毓身边我换回了白衣,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钦毓喜欢我这样。我顺从地跟着领路太监去了。
  “罪臣柳雪行叩见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我趴伏在台阶上毕恭毕敬地问安。很久很久,才有人撩起帘子,冷冷地说,“进来吧。”
  我低着头走进去重新跪下。屋子里来去的奴仆不少,浓郁的香气,沉闷的空气。我在沉默中神思游离。不知何时,钦毓进来了。
  “叩见母后。”
  我几乎忍不住想扭头。刚刚分别,却又恍如隔世。
  “皇儿,今天政事可顺利?”
  “顺利。母后,柳侍卫……”
  “啊,哀家都忘了,柳将军,快请起。”
  “罪臣不敢当。”我磕头。
  “柳爱卿,你就起来吧。谁不知道皇上只是国法难违,还是要放你出去做官的。”
  “谢太后。”我爬起来,腿脚酸软,打了个趔趄。钦毓不为所动。
  “皇上,哀家今天叫柳将军来,就是知道你准备让柳将军到杭州做太守,柳将军为鸿绪王朝镇守边关多年,哀家想为他饯行。”
  字字钻心。我欲哭无泪,赶紧再跪下去。
  钦毓沉默许久说:“好。”
  “谢太后和皇上恩典。”我叩下头,努力想微笑。我还没有来得及离开,就已经被赶走。钦毓没有这样说,可能是太后在威胁他。眼睛好涩,“不过臣一向粗蠢,还是让罪臣戴罪立功,到边关为主子效力吧。”
  既然要走,就让我走到最远,像以前一样。
  “柳将军有这分心真是难得。”太后说。
  “……好。”钦毓艰难地答应。
  “谢皇上和太后恩典。”我更深的磕下头。再抬头,头上的簪子忽然掉落下来,清清脆脆地跌在地上,断成两截。长长的头发就这样悲伤地披了我一肩一身。
  所有的人都看过来,我们一起愣住。我看见钦毓悲哀的目光。
  “罪臣失仪。请皇上和太后恕罪。”我赶忙磕头。
  太后先发话:“云深,还不去给柳将军把头发挽上。”
  一双纤手给我把头发挽好。玉簪已断,她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
  太后一笑:“云深,既然你与柳将军有这分缘,不如你以后就跟柳将军做个妾室吧。”云深跪下去。
  “臣……不……敢……当。”我的声音飘飘渺渺。这是梦吧,
  “赐柳将军和云深就在宫里行礼成婚吧,日后也是一桩佳话。”太后很满意。
  这不是梦吗?钦毓,这不是梦吗?
  我得到了一个硕大的恩典,由皇上和皇后主婚。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钦毓的宫眷。他有一个皇后和四个妃子。在历史上,他绝非一个好色的皇帝。他还没有子嗣。
  我给钦毓和皇后跪下行礼。可能今天跪久了,我的腿一阵阵抽痛,行完礼我根本就爬不起来。我们彼此沉默着看我挣扎。我不愿抬头。良久,才听见钦毓沉稳的声音:“蝶悉,柳大人伤还没有好,去搀柳大人起来。”
  我终于感到钦毓的陌生和我们之间的遥不可及。
  “柳大人,你一直为国操劳,本宫先敬你一杯。”珠圆玉润的声音,应该还有珠圆玉润的身体吧。在钦毓的身下,她是怎样婉转承欢?我嫉妒得喉咙发痛。
  “谢娘娘。”我忍住酸楚,执起酒杯,那双娇软的手,比起我这双被风沙剥蚀的手,哪个更能让钦毓快乐?微微抬眼,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钦毓的孩子。
  我的眼泪滚落下来,心绞痛,“臣承蒙皇上皇后错爱,自会牛马相报。”我哽咽着把话说完。
  贤主忠臣,这就是大家眼里的一切吧。我突然很想呕吐。我无法想象钦毓和那个女子在一起如何得到那个孩子,可是我忍不住要想。我告诉自己不要伤心,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可是眼泪断了线一样流。不能这样,会难以解释的。可是我想我要把这四年来积存的泪水流尽了,要把这一生的泪水都流尽了。我们之间结束了不是吗?
  我奉旨成婚。云深不声不响地坐在床边,穿着红色喜服。桌子上是一双龙凤红烛,颤巍巍地滴着红泪。我站在桌边,微微闭了闭眼。她是一个为政治牺牲的人,我又何尝不是。可是我们又能怎么样?红绸铺盖上是一张白色菱帕,逼迫着我去做我不得不做的事。太后真是用心量苦。我甚至怀疑这张帕子是让钦毓看的。   让人很不愉快的经验。更让人苦笑不得的是我仍不得不伪造那张喜帕。但是至少,我和这个女子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这使我们可以更加协调地依存。
  夜半我听到院子里有声音,披衣出来,是钦毓。我无言站在夜风中,看着钦毓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他浑身发抖。我想笑笑,但是实在笑不出来。钦毓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转身而去。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这是我第一次明确地知道钦毓爱我。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痛得无可奈何,只有爱才会让人如此痛。我很痛,他比我还要痛。我很知足。
  回到房中,我朝那块锦帕上吐了一口,尽是鲜血。钦毓让我流的血。
  三天后我听到人说那一夜钦毓砍了后花园一株小梨树,正开着洁白的花。那是四年前钦毓亲手种下的。我微微一笑。我换回我的玄色衣袍,我要回到我的沙场,带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子。换好衣服,看到云深怔怔地坐在一旁。我心中不忍,安慰她:“没事。大漠也是很美丽的地方,想回来也不是不行。”她一动不动。我知道这不是她需要的。我补充道:“我一定会善待你的。”云深立刻抬起头急切地看着我。
  我感到很悲哀。我们各有隐衷。但是我们不能坦承互助,我们不得不经过一个彼此痛苦的夜晚来达到狼狈为奸的目的。人与人始终是不能互相信任的。所以,钦毓,我从没有怪过你,我只是很伤心。
  “走吧。”我搀起云深,也许以后我就要和这个女子各怀隐秘相依为命。我忽然有个很荒谬的想法。     我去和钦毓辞行。钦毓把人都赶出去。我们像两头斗牛一样红着眼睛对望着。我们互相撕扯着,拥抱着,亲吻着。我用手抚他的眉眼,他挺直的鼻梁,坚毅的薄唇。心比秋莲苦。
  我对自己说没什么,看手指都依依地留恋。
  他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我明天去送行。”
  我满身狼狈神情淡然地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拣起。外衣撕破了,我无可奈何,钦毓拿出一件白色外衣递给我。
  我接过来披上,很想微笑。我笑着看他。
  钦毓先一怔,也微微笑着过来给我整理衣衫,幽幽地重复道:“我明天去送你。”
  “嗯。”我捧住他的脸在他的额头上深深吻了一下,“我爱你,钦毓。”知道他不会回应,我也不再期待。如果注定要离别,我们用微笑来别离;如果注定要离别,我们用爱来别离。
  离京时天气也是奇了,下的是桃花雪。雪行,雪行。钦毓把我送到城门口。在众人面前,他哭了。我没有。
  走了很久了,云深叫停车。我一直骑马跟在车旁,她递给我一方帕子,用茶水浸湿了。“擦一下吧。”   我不解。我没有流泪。
  她伸手拭我的下颔,帕子上红迹斑斑。我低下头,白袍的前襟也一片猩红。我不知何时咬破了唇,就这样无知无觉。
  钦毓,钦毓,以我血偿你泪,你不要再伤心,不要再伤心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这不是人的错,是神的错。
  云深在唱一支歌:“雾迷梦,遮住云山第几重,空山子规枉啼月,书剑孤客倦单行。衣满花露须忘情,谁撞暮鼓与晨钟。青梅不解春归意,奈是王孙酒未醒……”
  我渐渐听得痴了。这哪里是歌,分明是杜宇啼血。只是空山子规枉啼月,书剑孤客倦单行……      3
  到撼阳遇到的第一件事就出乎我的意料。我刚安顿下来,就有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找上门来。
  这个女子居然是泪,北狄的泪。她为何要千里迢迢带着未出世的孩子来找我?她一见我就眼泪汪汪,然而什么也不说。我只好把所有人都赶出去,然后再关上门,白白制造暧昧的传闻。至少我可以估计的是,北狄出事了。
  一关上门泪就号啕大哭,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还能做什么呢?我连安慰她的资格都没有。看她哭成这个样子,我想八成是北狄叛乱,狄火死了,不然泪不会背井离乡来到他们的仇人“血行将军”这里。她既然不把痛恨发泄在我身上,必然是有求于我。虽然她让马踏断我一条腿,我还是不能见死不救。
  “泪,别哭了,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你是个坚强的姑娘。”的确很坚强呀,一个人来到仇人的营地。
  “血行将军,”她梨花带雨地仔细审视着我,“是大哥让我来找你。”
  “狄火出什么事了?”我有点忧虑地问。一个混乱的北狄是很难办的,尤其是我们刚签完和约。可是李朔望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大哥……”一提到狄火,泪又哭个不停,“大哥……我不……知道……”
  狄火失踪?不会吧?我更感到事情的严重性,“那狄森呢?”
  “二哥……”泪更加伤心欲绝,“二……哥,……死……了……”
  那个神情钝钝的,然而心地纯良的小伙子死了?!我还记得他说过的话,“绪人和狄人,都是一样的。”这份见解,我相信,如果记在史书上,足以辉耀后世。他不是天资聪颖,而是善良本性。我艰难地闭上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个与我有深仇大恨的北狄,现在竟让我担心。
  “到底出了什么事?”半晌,我才无力地想到这个问题。
  “我们……被……偷袭,大哥……受了……伤。他们掳走了……我们的牲口和……人民,杀了……好多人,大哥……不知道……在哪里,他让……我……到……这里找你……求救……,二哥……为了救……玛达,被……杀了……”泪泣不成声。
  “那你没有告诉李将军吗?我不在,他统领这里。”我继续追问。
  泪痛苦地摇头。“这里……的人,见狄人……就要杀,我不敢……讲。”
  我无奈。的确,撼阳边城和北狄早已是几世不共戴天的仇人了,不是皇帝一纸诏书就可以更改的。只是泪也太糊涂,既然能见到李朔望,怎么不讲?他是朝廷命官,总不会置之不理。
  “血行将军,你是真的回来了吗?”泪忽然不放心地问。
  “是,恐怕一辈子也不走了。”我苦笑,心里空空地痛。
  “伤了你的……腿,我……”泪想起往事,赶忙道歉。
  “不是你的错,是我伤你们太多亲人。”我并不怨恨。
  “血行将军,”泪信任地看着我,“怪不得大哥让我来找你。”
  我在心里默叹,这么容易就相信别人,我不会骗你吗?
  半天,泪忽然下定决心一样说:“在部落里,我见过李将军。”
  我先一愣,后来想起他做过和谈使,这也没什么奇怪。
  “他不怀好意,是不会帮北狄的。”泪坚定地摇头。
  她在对我解释她不信任李朔望。她并不是个单纯幼稚的姑娘。
  “有什么证据?”我这回真的吃了一惊,脊背凉飕飕的。
  “我没有证据,”泪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但是我知道,大哥也讲过。”
  无头案子。我无奈。“我马上派人去北狄调查一下。”
  看看肚子大大的泪,我更加无奈。“孩子……”我含混地说。
  “是罪的孩子。”泪抬起头。
  我低下头,手微微地抖。我是为了钦毓在杀人,然而我在犯罪。泪没有了家。“让我照顾你可以吗?”我艰难地问。
  泪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忽然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就像影子般一闪而过。
  我带她到云深的房间,告诉她这些事情。云深温柔地笑,拉住泪的手。
  我现在是两个女子的丈夫了,而且将要有孩子,钦毓。我默默地在心中说,悲苦无限。
  云深忽然低头呕吐起来。我赶忙让人去叫大夫。
  泪轻轻拍着云深的背,说没什么,是有孩子了。两三个月了,才会吐。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过来人的口吻,微微凄苦。她干呕得喘不过气时,恐怕正在家破人亡的时候。
  两三个月,当然不是我的孩子。我只觉得既凄凉又可笑。我究竟怎么会这样有两个妻子,还将有一双儿女。我只能笑着说:“很好,这是双喜临门。”
  云深告诉我这是九王爷的孩子。也是,她在宫中,能接触到的男人除了钦毓,也只能是某个王爷。
  我们各坐在桌子的一端。面前是没人动过的碗筷。我说:“好好把孩子养大吧。”
  云深轻声哭了,说:“我好命苦。”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
  “我知道九王爷不是真心的,他不会要我和孩子。”
  “没关系,我会好好对你和泪。”我心中同样酸苦。
  “将军,太后赐婚,我本来想骗过你,就还有条活路。”
  “没关系。”我低头吻她的秀发。
  “我骗了你。”
  “没关系。不怕。”她需要原谅,她已经够苦了。一个弱女子,担着多少惊,受着多少怕。我怎会怪她。   “将军,你和皇上一直在一起吗?”
  我无言。
  “我听桂萍说皇上有次在慧妃那儿魇住了,一直叫你的名字。”
  我终于流泪。
  泪先产下一个儿子。我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来踱去。等到那“哇……”的一声传出来,我心中像掉下了一块大石头。
  产婆把那一团小小的血肉抱出来递给我。我看着那小小的眉眼,心中啧啧称奇。上天究竟是如何造出这样神奇的一样小生物呢?他看看我,忽然咧咧嘴,哭了。我手足无措,求救地看着产婆,她大笑着说没事,小孩子就是爱哭。他哭一会儿,停下来,用小小如胡杨树最细的嫩枝的小手触摸我的脸。我心中一阵柔软,用脸颊去磨蹭他柔嫩的脸颊。人最渴望的总是温暖,最直接的温暖莫过于肌肤相亲。产婆笑着说将军年纪轻轻,抱着孩子还真是笑人。
  我想想也好笑,不久前我还在钦毓怀里哭,现在居然抱着“我的”孩子。想到这里,笑容不免酸楚。    进房看泪,云深在一旁陪着她。泪很疲倦很温柔地向我伸出手,我赶忙握住。看看身边的云深,也握住她的手。我们似乎在隐秘地结成同盟,从此相依为命的同盟。
  泪对我说:“将军,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摸着她汗湿的头发说:“你生孩子这么辛苦,应该你来取。”
  泪摇摇头,不知怎么哭了,却仍然微笑着:“将军,你取吧,你是孩子的爹。”
  今后我要是那个小小肉团的爹了,我酸楚地笑了:“好,就叫思,思念的思。”
  泪的眼泪哗一下流出来,我转头看着云深:“这个孩子,就叫念,思念的念。”
  云深也哭了。我微笑着接着说:“曾经爱过的,我们都不要忘记。爱一个人,是我们所能做过的,最好的事情。”我没有哭。
  云深生了个女儿。柳思脾气很大,生起气来哭得满脸通红,我想起我们那儿管紫茄子叫“落苏”,童心忽起,小名就叫他落苏。柳念长得白白净净,很是可爱,最喜欢抱住我的手吮我的大拇指,我给她起个小名叫云耳。我们那里管洁白的银耳叫云耳。
  泪和云深相处得很好,我们都相处得很好。我们是在一起避难的一家人。别人都很羡慕我,说我尽享齐人之福,两位夫人都那么贤惠,还有一双漂亮的儿女。我想,如果说落苏和云耳,我倒承认我是尽享“齐人之福”了。
  泪和云深做了母亲,都变得沉稳很多,倒是我,天天陪着孩子玩,添了不少孩子气,倒像一个大孩子。跟孩子在一起很快乐,看他们自以为是地咿咿呀呀,常常让人忘记尘世烦恼。
  “云耳乖乖,你在说什么?”我把耳朵贴在她嘴边,她娇声喃喃着,突然抓住我的耳朵。
  “云耳乖乖,不可以抓爹爹的耳朵……”我求饶,云耳咯咯地笑着,十分快乐。为了她这么快乐,是不是被抓耳朵也很值得。
  可是耳朵被抓久了会很痛。我蹲在她的摇篮旁等了很久她都不肯放手,“云耳乖乖,你哥哥都不敢这样对爹爹的……”我哀怨地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泪在一旁笑:“将军,你在干什么?”
  我可怜兮兮地指指耳朵,云深上去对着云耳一绷脸,叫一声;“云耳。”云耳立刻就放开我了。
  我讪笑着站起来,我这个将军越做越没面子,居然还不如云深,连小孩都敢欺负我。“吃饭,吃饭……”她们结伴逛街去了,我在等她们回来好开饭,结果被云耳欺负,落苏很乖,一直在睡觉。
  “去换换衣服再来吃饭。”泪凶我。现在连泪都对我大声说话。
  我立刻转身回房去换衣服,不听她后面的训话,“……一个堂堂将军天天满身奶味,像样子吗?……”   ……
  “落苏,出左拳。”我决定从小教落苏学习武功。“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连教诗我都只教这种。“落苏,你一定要长得粗犷豪放呀,不要像爹爹我。”这是我对他的伟大期许。
  可惜落苏不领情,根本不配合。“落苏,你出左拳,爹爹给你吃肉,还兵巷的肘子李家的。”利诱他。   落苏干脆翻个身,屁股对着我。这臭小鬼。“落苏,你再不出左拳,爹爹打你屁屁。”威逼他。
  落苏干脆“哇”地大哭起来。有没有搞错?我做错什么了吗?不要让她的娘听到啊,否则又要骂我欺负儿子。“落苏,你这样很可耻哦,连你妹妹都没有哭得这么大声……”
  小子哭得更凶了。……
  有了,“落苏,你不要哭,爹爹亲你一下怎么样?”用美男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孩子在一起我会变得这么没皮没脸,对钦毓我都没有用过这招。
  “亲额头?”继续哭,不理我……
  “亲脸颊?”我很牺牲了,小子。不理我,仍然继续哭……
  “亲嘴巴?”我突然心痒痒的,多么可爱的小孩子呀。我最喜欢小孩子,最最喜欢小孩子,被吃了豆腐也不会告状对不对?
  落苏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我立刻站起来准备落跑。
  “将军,你在干什么?”
  我头皮发麻地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悬起的脚,“没干什么。”
  “嗯?”
  “我在教落苏武功。”理直气壮一点,我没做错什么呀。
  “你在教他什么?”声音越来越威严了。
  “出左拳。”有什么不对吗?
  “你以为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分得清左右吗?”咬牙的声音。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落苏是在为分不清左右而感到羞耻,所以哭得那么伤心。
  “还有,你一个堂堂的将军,有多少军国大事等着你,你干什么不好,偏偏来打扰孩子睡午觉?……”   ……
  我拔脚离开,一边喃喃自语:“不够意思的小子,我明明还没有亲到嘛,就把你娘叫来修理我……”    “将军,你说什么?”
  “没有。”我赶紧加快速度溜掉。要是泪知道我对她宝贝儿子有遐想,我发誓她一定会阉掉我的,绝对会。
  这就是我和两位夫人两个孩子的幸福生活。只是夜半时分忽然想到钦毓也有了孩子,他是否也会这样逗孩子玩,我就心里沉重得像灌了铅,再也睡不着。北狄部落不知道在大漠中流徙到哪里,我一直派人追查着,也观察着嫌疑最大的西戎,但是他们像烟一样消失了。我想到传说中一夜消失的楼兰古城,莫非那些大漠中的民族有什么秘技?只是狄火,你为什么把泪交给我呢?
  这两年边疆安宁得出奇,让我天天吃白饭。西戎没有任何动静,让人不怀疑他们都很难。我不敢告诉泪这些,云深说我是疑邻盗斧。落苏和云耳慢慢长大,有时候想到不能让他们去看看中原风物,我就觉得很遗憾。
  凤宁也常到我这里串门,孩子都很喜欢他。他们叫他“凤凰叔叔。”每次听到我都想偷笑。
  两个孩子很聪明。有一次落苏给我提意见:“爹,我不要叫落苏了。”
  云耳也说:“我也不要叫云耳。”
  我问怎么了?他们说不想叫蔬菜的名字,别人会笑话他们。
  我说:“这是爹爹家乡的叫法,这里的人又听不懂。更何况叫蔬菜有什么不好?不喜欢吃蔬菜的孩子个子长不高。”
  落苏说:“爹,那你以后不要在点菜的时候说今天吃落苏行不行?”
  云耳说:“也不要天天对娘说你不要喝云耳。”
  两个孩子关系也很好。云耳总是跟在落苏后面“哥哥,哥哥”叫个不停。我抱住云耳,不让她去追那个总是欺负我的小子,“云耳宝贝,你很喜欢哥哥呀?”我要乘机挑拨离间。
  “嗯。我要永远跟哥哥在一起。”她懂什么叫永远吗?我惊讶地看着她,怀疑我的女儿是不是先天聪颖。   “就像爹和娘一样永远在一起。”不会吧?这是这么小的孩子应该说的话吗?至少她也应该说和爹娘永远在一起吧?我立刻感到事情很大条,所以就把云耳放下不管让她追哥哥去了,直接去找他们的娘。
  “这样不太好吧?”现在我在夫人面前说话都很小心。
  “我挺喜欢落苏这孩子的。”云深笑眯眯的,好象对这件事感到很高兴。
  我小心翼翼地说:“他们是兄妹……”
  “反正他们也没有亲缘关系。”泪心直口快。
  暂且顾不上我的男性自尊,“可是他们不知道呀,这样孩子们会没有道德观的……”
  “将军,你以为你很有道德观吗?”泪劈头问我。
  “不如我们结成娃娃亲?”云深好象被我提醒了。
  “好呀,好呀!”泪更雀跃。
  在两位夫人的视而不见中,我怏怏地独自走出去。
  我骑着御风例行巡城。凤宁随行。这匹御风当然不是原来的御风,但是仍然是一匹黑色健马。我是恋旧的人,但是我知道人不能太执着于外物,自欺欺人则无妨。
  前面有一群人在围着什么指指点点,“凤宁,你去看一看。”虽然民政不是我的管辖范围,但是为百姓排忧解难也是我应为之义。
  凤宁点头,下马走进人群。
  我勒住马缰,看着街上行人。我总期望能看见神秘消失的北狄人。
  “将军,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是乞儿吗?你去资助一些。”
  “不是乞儿,伤得很重。”
  我一愣,我对军队管教很严厉,还是会出事吗?
  我拨开人群靠近那个受伤的孩子,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我脱下外袍把孩子裹起来抱在怀里,“凤宁,你先回去,让大夫到我府里侯着。”凤宁应命而去。
  是个被强暴的男孩子,被人抛弃在这里。淋漓腐臭的鲜血结成硬痂满布在他两股之间,让人触目惊心。久远的回忆撞击着我的脑海,平励奎阴狠的话语:“柳雪行,你不过是皇帝的娈童,你以为你最后能得到什么下场?”我晃晃头,这没什么关系,不是吗?我不愿回想。这几年,我很平静,平静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男孩似乎被突如其来的体温震动,在昏迷中挣扎着。我略略收紧手臂,翻身上马。
  “不……要……”破碎的声音呻吟着。
  “没事了,没事了……”我尽量平稳地说,我跟他一样疼痛。看着他,我就像看到我的少年残像。不管我承认不承认,钦毓到底伤得我体无完肤,不亚于把我赤身裸体扔在大街上。男孩似乎清醒了一些,开始拼命挣扎,凝结的伤口又粘湿一片。我不得不用力挟住他。“没事了……没事了……不要怕……都过去了……”我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盲目地想安慰他。
  走到了府门口,泪和云深都在等着我,我静静心神,我还有家,有落苏和云耳,我……不是孤孤单单被抛弃在大街上任人羞辱的人,我不是被世人抛弃的人。我抱紧怀里的孩子,我要救他。我知道,比起身体,他受伤更重的是心。
  我让大夫开下伤药,然后都出去。外袍浸透了鲜血,染红了我的手。我把孩子放在床上,小心地试着揭开袍子,男孩痛苦地呻吟着,我只好残忍利落地把和血肉粘在一起的布料毫不犹豫地撕开。他颤抖着,我按住他,用浸湿的布巾给他擦去污垢。他似乎舒服一些,身体渐渐绵软。我看到他大腿上还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看来失血不少。我不顾他的挣扎把他两股之间也擦干净,抹上药物。一个人如果不能面对自己最脆弱的地方,那他就不能变得坚强。如果不打破桎梏,就不能重新开始。我看着像猫一样蜷缩着的少年,仿佛看到十年前的自己。我曾经也是这样孤苦地看着钦毓,把一切交给他的吗?
  最后我才给男孩擦脸,不出所料,依然是一张秀逸的面孔。他忽然睁开眼睛,直直看进我眼里。那样毫无掩饰的伤痛,我一时忍不住,落下了泪,泪珠掉在他的伤口上。他痛得哆嗦了一下。我忽然想到钦毓,我没有为他舔去这伤痛,我给他又擦上一层药。
  我要救他。我绝不给他陷落的任何机会。他一直无声地看着我在他身上缠纱布。我装作毫不关心他的目光,像个尽职的大夫。我要救你。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不会像钦毓一样。我不会妄以为我能解救一个人就有权力得到他,我不会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军队用的药通常药性很烈,只要治伤灵效。我把他的大小伤口都处理好,才看见他痛得把唇都咬破了,却一声不吭。我心里发软,慢慢掰开他由于用力握拳骨节绷得发白的手指。“对不起,我没有更好的药了。”我歉然,轻轻拍拍他的手,他微微瑟缩了一下。
  我笑了笑:“我叫柳雪行,也许你知道,我是‘血行将军’。”
  他睁大眼睛。
  “不像吗?”我看了看自己,身上有他的血迹。
  他不言,只是欲诉无言地看着我。
  “重新开始好吗?住在我这里,你可以做我的亲兵。”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勤练武功,将来也可以做将军。”
  他仍然不说话。
  “我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如果你愿意,我会很高兴你也做我的儿子。”我继续说。
  他只是看着我。
  “这是默许吗?”我轻笑。
  他不语。
  “那你随我姓柳,就叫醒岸。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怎么样?”我自作主张。
  他幽幽地看着我自说自话。我给他掖好被子,“好好休息。”
  第二天我从军营回来去看醒岸,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吵吵闹闹。果然又是那一双宝贝。
  “大哥哥,你长得好漂亮,云耳好喜欢。”娇软的童声。
  “难道我长得就不漂亮?”落苏不服气。
  “哥哥云耳也喜欢。”
  “那大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大哥哥受了伤,需要休息,谁让你们两个小鬼头进来捣乱?”我难得端出当爹的尊严。所以根本镇不住这两个鬼灵精。
  “爹你不是也来?”落苏立刻反攻我。
  “……我来给大哥哥看伤。”我咬牙切齿,有这样跟爹说话的孩子吗?
  “爹你又不是大夫,上回发热还是娘照顾你的。”云耳揭发我。
  “出去。”我只好假装发怒。
  落苏和云耳难得听话,走出去我还听见落苏故作大人样:“没办法,爹就爱撒娇,娘让我们让着爹。”   我忍住嘴角的抽搐,对醒岸微笑:“这就是我家那一对宝贝,很可、爱、吧?哈、哈、哈……”      醒岸一直不说话,我叫他“醒岸”他也不反对。我每天喂他吃药,给他换药,他也不拒绝。我给他讲一些落苏和云耳的趣事,也讲泪和云深。我心里很疼惜他。看着他无助地躺在那里不言不语看着我给他一圈圈解开绷带再一圈圈缠上,我就觉得他安静地让人怜惜。他的眼睛很漂亮,墨黑的瞳仁,看着人的时候,就像在说话。我只是温和地微笑,不问他的事。也许让他发泄一下是好事,但是我不忍心。我不想看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满泪水。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我?”
  “嗯。”我在收拾替换的绷带和药物,随口答应着。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我?”他加大声音。
  “问什么?”我一时无心,随口就这么接了。然后才意识到这是醒岸在对我说话。
  “问我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问我为什么不说话?”
  我语塞。不问是不是也是一种虚伪。但是我想还是说实话比较好:“我不想触动你的伤口。”
  “你不想知道吗?”他厉声说,“你想让我自己说是不是?你想让我痛哭流涕地求你救我是不是?”    “不……是……”我艰难地说,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想,我只是想让他坚强,不要像十年前的柳雪行。我不想像十年前的林钦毓,这样诱拐一个人的心。我没发现,是我自己太软弱。“对不起,醒岸。”
  他也许没有想到我会道歉,半天才低声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救了我。”
  “我可以补过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醒岸摇摇头,不再说话。
  我依然微笑,做该做的事,我不再叫他醒岸,只好尽量避免叫他的名字,“你想不想出去走走,现在菊花开得正好,云深在园子里种了一些。”
  我没有想到他会点头。我欣喜地搀扶他起来,他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我把园子里的石凳放上垫子才扶他坐下。“这朵叫绣球。”我指着开得最好的一朵花,其实这里的气候真的不适合种花,“云耳想摘,我说等大哥哥看过。”云耳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不像在看花,倒像在看一片虚空。
  我不出声坐在他身边像他一样看着前方。一个人这样看着远方,总会变得悲伤,因为总会看到曾经爱过却得不到的东西。
  一双小手蒙住我的眼睛,“云耳。”只有这个小丫头才会这么调皮。
  “爹爹哭了。”云耳突然收回手,疑惑地说。
  “胡说,”我赶忙眨眨眼睛否认,“爹爹怎么会哭?”
  “爹爹为什么不会哭?”云耳很有疑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爹爹是不是为大哥哥担心?”云耳自作聪明。
  “啊……”我摸棱两可地含糊着,总不能说不是吧。
  “大哥哥,我可不可以摘这朵花了?”
  “可以。大哥哥给你摘,好不好?”醒岸一拐一拐地走到花田里。   我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呆呆地看着。
  “爹,不可以这样坐在石凳上,娘说会着凉的。”落苏教训我。
  “哦。”我站起来,目光不改方向。
  “爹,你真是奇怪的人。”落苏故作成熟地叹气。
  我狐疑地回头。
  “你和别人的爹都不一样。”
  我无言。
  “不过我比较喜欢这样的爹。”落苏难得拍我马屁,还这样转弯抹角。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我才不会拆穿他。
  “爹,我想学武功。”落苏红着脸提出要求。
  “好。”我把小落苏抱进怀里,狠狠的亲了一口,想起他小时侯我教他出拳,他竟然哭给我看,害我还被泪骂。
  “爹,我不是小孩子啦!”落苏使劲挣脱出来,跑掉了。
  我笑吟吟地看着我对落苏的期望终于可以变成现实了,心里无限喜悦。孩子总有让人起死回生的力量。   我没有注意醒岸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
  “如果我让你接受我你是会同意的吧。”他似乎在自言自语。
  “啊,当然会。你看,当我儿子多幸福。”我指着落苏落荒而逃的方向。
  “你知道我为什么受伤吗?”他闭上眼睛,跪在我面前,把头埋进我怀里。“我还是自己要告诉你。”   “不想说就不要说。”我抱住他。
  “不,我要说。”他摸索着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眼睛上,是湿热的。“我……被……沐明生强迫着……”他颤抖起来,说不下去。
  我捧住他的脸。他呜咽着,越哭越大声。“我……不……我……不想……我……不想……”
  “没事了,没事了……”我抬起他的脸,给他擦去泪水。“我明白。不要讲了。忘掉那些事情,重新开始。”
  他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你真的可以让我留下来吗?”
  “当然可以。”我努力微笑着。
  “多久呢?”他伤心地问。
  “一辈子。”我不加思考地说。
  他明亮的眼睛看着我,让我略微不安。“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改口。
  他摸摸我的脸,像看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收起微笑。很多时候,我知道我笑得很假。其实我只是笑给自己看。我知道那是钦毓留在我心底的伤。“对不起,我不该笑。”我做不到一个救恕者,我只是一个感到同命相怜的人。“我……”轮到我无言以对。
  我无法入睡。我看着头顶的墙壁,想起太多往事。我和钦毓分别五年了。我们相识那年,我16岁,他14岁。今年,我27岁,他25岁。11年了。想起这个数字,我就感到时间像是个无底洞,吸进了我无数少年往事。我爹本来是江南织造,做不得清官,但是也曾护卫百姓,得罪了权贵,被诬致死。母亲不堪羞辱,自尽身亡。父亲不怨,说自己本不是清官,落得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只是对不起母亲,只是让我远离官场。在监牢里,我才看到什么叫人间地狱。那里的人都是禽兽。我从一介风流少年变成无耻的人偶。我在被发配途中巧遇钦毓,来到他的身边。否则,是不是我已死在冰寒的乌里苏雅台?或者早已满面尘霜流落异乡?还记得醒来时先看见雕梁画栋,然后看见一个少年眉眼清晰地坐在窗前静静看书。一切鲜明得如在眼前。我不知道我怎样爱上他,是不是始自这个时刻?
  门被轻轻推开了,“谁?”我缓缓地问。
  “是我。”醒岸的声音。
  “睡不着?”我往床里挪一挪,“坐下吧,你的伤还没有好。”
  他无声地坐下。我把他的腿搬上来,用被子盖住。很凉,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我心疼地想。
  “你怎么自己睡在书房?”他冻得话音微微颤抖。
  “这里清静。”我顺口编着理由。我总不能说我的两个夫人都是假的。
  “雪……行,”他试着叫我的名字,不太习惯,“我觉得你实在不像当爹的人。”
  “你不想认我做爹呀,那做大哥也可以。”我笑。我真的很没有做爹的样子吗?
  “我觉得你和落苏、云耳的关系很怪。”他喃喃地说。
  “哪里怪?”我们一问一答。夜晚似乎让人少了白天的压抑,变得有点肆无忌惮。
  “你更像他们的玩伴,而不是爹。”
  “我像个小孩子吗?”我笑着想那一定是钦毓把我惯坏了吧,然后是泪和云深,也许还有落苏和云耳。
  “像。”醒岸随便应着,慢慢倚在我怀里。
  “想睡就睡。”我拍着他。
  “我觉得可以信任你,因为你不是虚伪地想救恕我,你像个孩子,你只是在做善良的事。”他小声说。  
“是吗?”我无意义地反问。“你相信我就好。”
  “雪行,你为什么要救我,要留下我?”
  我依然不想说假话:“因为你像少年的我,我看到你就像看到我自己。我现在还睡不着,因为我在想那个救我的人。留下你是想让你可以重新开始。”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对所有人都很负责的人,有很多事要做。他是个很有威严的人,杀伐论断、机智权谋都是超越众人之上的,什么也动摇不了他的治世雄心。”我想了想,“不过他有时候也是会像个孩子的,他很率真。对我很好……很好。”
  “你不也是这样吗?你是个将军。”
  我说了也许是我一直都不敢承认的真心话,“也许这只是他附在我身上的影子。”
  “雪行,你会永远都不离开我吗?”他没有安全感地问。
  “会。”我毫不犹豫地保证,知道没有多少真实性。我从不相信誓言,尽管我一直默守我的誓言。也许到我死,我才会相信这世上有永不褪色的誓言。
  “雪行,你把我洗干净好不好?”醒岸紧紧抱住我。
  “你不脏,不要糟蹋自己。”我一动不动。我不想这样做。我不愿重蹈覆辙,我想我也做不到。
  醒岸许久没有言语。我想到什么,抬起手,摸到他满脸的眼泪。他用力别过脸。
  “我不是不要你,”我努力解释,“这样对你不好,这不是你要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发怒。
  我怎么知道?我又是想当然。“对不起……”
  “你不要,有人要!我不信……我……找不到一个……人……”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用力推开我。
  “醒岸,别这样,别这样……”我一时情急,叫了这个名字。
  他顿住,似乎积聚了很多的愤怒。
  我无力地松开他:“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明白吗?你不能主动地践踏自己,来取得心理平衡。你觉得自己脏,就要把自己弄得更脏,然后可以觉得我就是脏,这是我自己愿意。你这是在伤害自己。错的是想把你弄脏的人,你不脏,你知道吗?你不愿意,没有人可以弄脏你,醒岸!”
  醒岸抽泣了很久,慢慢平静下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才是醒岸的意思吧?”
  我叹气。
  “你为什么不说?”醒岸抱住我。
  我为什么不说?我在回避什么?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御风不是御风,云深、泪、落苏、云耳,甚至还有醒岸,都是我的一个个梦境,我在梦里欺骗自己。我永远是那个夜夜不能入睡,餐餐不能安食,被思念绞杀得七零八落的柳雪行。只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对不起。”
  “你为什么总在道歉,就算你伤害了什么人,你也不用一一道歉。”醒岸说。
  “因为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不想伤害你,醒岸。好好活下去。”
  4
  再征西戎 他生莫作有情痴,人无天地著相思 。
  似乎休养生息了几年,西戎开始蠢蠢欲动。马上又要入冬了。这里虽然没有雪,但是有大风和沙暴,若是从前,我一定冻得涕泪横流。在边疆熬了这么多年,到底没什么感觉了。寒冷,就意味着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我带着三个孩子到军营跟大家一起吃炖狗肉。醒岸现在是我的亲兵了,不爱说话,但是看得出来是很聪明的孩子,学什么都很快。以前我不带亲兵,杂事都是自己处理或凤宁代办。我无法忍受另一个男人时刻在我的周围,这会让我很难受。
  现在有了醒岸,果然事事很轻松。马有人喂,衣服有人洗,铠甲有人擦,连文书都有人摆好,忙起来还有人送饭。我依然把醒岸当我的孩子,像落苏和云耳。我还是没大没小,笑起来没心没肺,日子不去过也是要过的。不是笑着过,流着泪还是要过。
  我是几乎不吃肉的。闻多了血腥的味道,看多了血肉遍地,从此知道肉是尸体,每一块肉来自一具有至亲的尸体。吃肉就是噬尸,吃下某条生命,吃下另一条生命的至亲。然而我并未从此就不再吃肉,我以吃下尸体的心情去勉强吞食,控制作呕的感觉,接受身体天生的需要,吞噬生命的需要。这些感触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沙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有性急的士兵摸摸锅沿,立刻烫得直吸凉气。别的士兵笑起来。我把云耳抱在怀里取暖。落苏和醒岸各坐在一边。醒岸看着火焰微微失神,我想他喜欢这样的气氛,他是这么多人中的一分子,不再孤单。落苏就闹个不停;“爹,天冷为什么要吃狗肉?”
  “狗肉吃了比较暖。”
  “为什么?”小孩子就是问题多。
  “小公子不知道,吃了狗肉有劲,见了蛮狗好杀他娘的,见了女人好干他娘的……”一个士兵心直口快,被堵住嘴时为时已晚。我马上一个头十个大,要是落苏问起来,又是我的麻烦。还好大家哄笑起来,落苏眨眨眼睛,觉得可能是自己引发的,不好意思再往下问。
  过了一会儿,我看他偷偷溜到醒岸身边。醒岸很受两个小孩子喜欢。不知道醒岸会怎么回答。我同情地看着他。他们窃窃私语了一阵,落苏一张脸通红通红。依我对醒岸的了解,他肯定解释得很清楚明白,这样仍然能够面色如常,不由让我大为佩服。可是,现在就对落苏进行男女教育,会不会太早?我第一千次决定一会儿得和两位夫人再次讨论一下关于教育孩子的问题。
  肉烧好了,他们先给我端过来,我用手拿起一块,点点头。在军营,大家讲的是豪侠意气。士兵们热闹起来,纷纷去锅子里抢。凤宁站在一旁笑。我叫云耳给凤凰叔叔送一块。
  我把狗肉送到口边,微微的腥臊气。我毫不犹豫地咬下去。滚烫的汁液在手上漫流,流过那些纵横的伤疤。这样的时刻,我怎么还可能想起穿着白貂裘和钦毓品酒观梅的时节?年少轻狂一去不复返。我得把肉吹凉了,一点点撕开喂云耳吃。醒岸抱过云耳,说我来。我笑笑,知道他不想让我回去又被泪骂:堂堂一个将军,这么婆妈……我在士兵中间转着,随他们大笑,在这里,身边都是生死换命的兄弟,无关情爱。
  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一回头,我就能看见钦毓黑亮的双眼深深地看着我。
  终于有人喊:“皇上驾到!”
  连一会儿寂静都没有,就响起大家的漫骂声:“操你娘!”“天寒地冻,皇上会来这个鸟地方?”“皇上还不知道在哪个娘娘那儿暖和呢,哈哈哈!”……我也乐得前仰后合。这种玩笑,在军营了,没开过一万次,也得有八千次。每次效果都很好。谁会回头看看,定会被大家按在地上踹。就算皇上来,也得提前几个月发邸报。再说皇上来这里干吗?大冬天扫块空地支个箩筐逮麻雀?
  “雪行……”
  我脊背僵直,手上的狗肉吧嗒掉在地上。心脏骤然变得沉重,艰于呼吸。我缓缓地转过头,用我尘灰满面的脸和油污的双手面对他,还有失去光泽的头发,凌乱的表情。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钦毓怎么会来这里?
  然而他分明站在那里,锦帽貂裘,靴底还露着白边。唇边含笑,双目炯炯。身边跟着几个人。
  “雪行。”他嘴里呼出白气。
  我紧紧握住拳,指甲陷进手心,疼得我一个激灵。我又想哭又想笑,又想干脆奔过去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什么能用来形容我此时的快乐呢?我就像看见一万颗太阳同时在天空闪耀,我的心就是这样灿烂啊,钦毓。我以为一生也见不到你了,你怎么就这样从天而降呢?这真是上天对我无上的恩赐。
  凤宁镇静地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手臂让我跪下,“臣等恭请皇上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军营里立刻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然后是雷鸣般的声音:“……草民等恭请皇上圣安,请皇上恕罪 ……”
  “将军……”凤宁低声唤我,我醒悟过来,看见万千伏倒在地的身影。他是一国之君,不是我的钦毓。我也不再是他千娇百媚的雪行,我是征战沙场的血行将军。
  “都起来吧。”钦毓平静地说,走到我面前,扶我起来:“朕很想你,雪行。”
  他说的是“朕很想你”,不是“我很想你”。我苦涩地抽回自己的手:“微臣也无一日一夜不惦着皇上。”我的感觉就像从云端跌到地面。是皇上来犒军,不是钦毓来看我。我太傻了不是吗?我们说好已经结束了的。
  士兵们慌里慌张爬起来,个个站在当地一动也不敢动。
  “你们继续吃饭。吃饱了好好为鸿绪王朝效力,朕不会亏待你们!”钦毓平和地摆摆手。
  “谢主隆恩!”大家群情振奋。
  “雪行,你的府邸在哪里?”钦毓携住我的手。
  我顿了顿:“臣照顾不周,皇上见谅。这边走。”一边看了看凤宁。
  “爹……”云耳小小声地叫。她吓到了。
  看到醒岸、落苏和云耳,我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慢慢微笑,“皇上,这是臣三个小儿。今天高兴,带他们出来走走。得见皇上,真是他们三生有幸。”
  我和钦毓面对面坐着。“你这些年过得还好?”他问。
  我恨透了他那种老朋友的态度,“还好。”我淡淡地说。
  “那个大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他用平静的语调说。
  那是当然。从年龄看也不可能。“他是弃儿。”我简化事实。
  “那两个小的是你的孩子?”他疑问的口气,依然平静的语调。
  “你也有孩子,皇上。”我面无表情地说。
  “雪行,那是迫不得已。”他哀哀地说,到我身边楼住我,把脸埋在我的颈窝。小的时候,每当他很生气或很难过时,就会这样做。可是我还可以相信这个人吗?我一动不动地挺直坐着,默默地看着对面,一幅字,去年重阳我写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我默默吟念,无限凄楚。钦毓,你该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永远不会背叛你,那怎么会是我与别的女人的孩子?我又不是你,钦毓。只是我们在伤害中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雪行,雪行……”钦毓用力咬我。痛得我缩缩脖子。他痛了吗?他要发泄。我痛了呢?只能沉默,一如5年前。
  钦毓红着眼睛看着我,像只受伤的兽,嘴角沾着我的血。我几乎忍不住要告诉他真相,然而我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我无声地笑了。
  他把我压在地上,狂暴地撕扯我的衣服。我任他鱼肉,眼睛看着屋顶。我夜夜不能安枕,就是这样看着黑暗一点点变浓再变淡。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呢?他永远不会对我说什么的。我就像一尾被抛到岸上的鱼,只能一点点干涸到死亡。一点点雨露挽救不了我的宿命。
  他低声说:“雪行,我真想杀了你。”我笑着环住他。是的,杀了我吧,免得我们两个人痛苦,免得我要承担更多的痛苦。
  到底君王负旧盟,江山情重美人轻。玉环领略夫妻味,从此人间不再生。钦毓,我们连盟誓都没有。我一次次说我爱你,得到的永远都是没有回应的虚空。今生已无奢望,只愿他生莫作有情痴,人无天地著相思。今生尽心爱你,来生不要相遇。
  他的粗暴让我流了很多血。他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我无力地躺在冰凉的地上。我无知无觉地笑着,心灰意冷便不再期望更多。我就这样冰冷地微笑。钦毓终于忍不住把我抱起来,很温暖的怀抱。我无声地享受着。每一刹那都离离别更近一分,我知道。他像从前一样小猫那样舔我血流不止的伤口。这是他表达温情的方式。他能够这样疼爱我,却随时可以抛弃我。
  “钦毓,我爱你。”我俯在他耳边说。说给他听,说给自己听。
  这个冬天我要讨伐西戎。撼阳周围小部族屡被侵犯,我不能作壁上观。钦毓要留下来亲征。一个皇帝一生能打一场真实的仗也需要很大的勇气。钦毓不乏勇气。他能多留我自然高兴。我们都很默契地不提初遇的苦痛。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想。我是以饮鸩止渴的感觉去用力遗忘的。我们日日夜夜粘在一起。这里没有人敢管我们的事,没有那些天天唠叨风俗教化的老臣,也没有殚精竭虑的太后,更没有一双双觊觎高位的嘴脸。就像五年前我们在撼阳,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只是现在多了两个女子,三个孩子。我以军机为名不再回府邸,和钦毓住在军营。我曾经以为我很疼爱落苏和云耳,可是我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们了,醒岸说得对,他们只是我的玩伴,有了钦毓,他们根本不能占据我心中的主要分量。但是,我还是想念他们。大战前,我抽了个空,带醒岸回了趟家。
  “爹,你要保重。”落苏很老成地叮嘱我。
  云耳抱住我不让我走。
  云深愁眉深锁,“将军,万事小心。”
  只有泪是微笑的,她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是流血牺牲。我说我这回会想办法打探到北狄的下落。她点点头,说:“将军,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学大哥和二哥。”她知道我心软。
  “知道。”我紧紧抱住两个孩子。
  “将军,别忘了这儿是你的家,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孩子。”云深深深嘱托。
  “知道。”我放开孩子,拥抱住这两个女子。我们是一家人。
  “醒岸,你也要小心。”泪和云深都笑着勉励他,“立了军功回来我们再与你庆祝。”
  我和醒岸转身离开。
  “爹,爹……”落苏哭着跑过来,死死抱住我。云耳也哭。
  “爹又不是不回来,你们在家要听娘的话。”
  “爹,我知道你不要我们了……”云耳哭得唏哩哗啦。
  云深立刻打了云耳一巴掌,“你说什么呢?!”然后赶忙祷告天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爹保证一定会回来看你们,好了,不要哭了。落苏,你不是说长大也要当将军吗,将军是不能哭的。”落苏拼命忍住眼泪。“云耳,你也要听话。”我摸摸她的脑袋,她梳着两条小辫子,越发粉雕玉琢得可爱。
  我得回来。只是身经几十余战,这确实是我最心神不宁的一次。也许是钦毓要上战场的缘故,也许是我有了对家的牵挂,也许是西戎这回神秘的动向……
  “钦毓,你不要在前面冲杀,在后面观战就可以,我和凤宁都会在一旁保护你。你不要穿太显眼的衣物……”大战前夕,我还在唠叨。    钦毓不以为然地说:“那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扶住钦毓的肩:“我怕你受伤。”
  “没事.”钦毓反握住我的手,“我想看看我的血行将军的勇姿。”
  我笑着抽回手:“打仗可不是玩笑,到时候要真刀真枪,刀枪不长眼的。”
  我在心里发誓到时候一定不能让他冲到前面。
  钦毓对我笑笑,不再就这个问题纠缠不休。
  晚上我们躺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大帐里很安静。我抱住他,轻声说:“钦毓,你千万不能受伤。”
  钦毓不说话,只拍拍我的手。
  我觉得钦毓不太对劲,不过说不出为什么。 他毕竟第一次上战场,也许他只是紧张。我更加紧张。我害怕会出什么岔子。
  两军对垒。我看到西戎的军队,心头就紧了紧。他们的人显然出乎我们意料得多。毫无疑问,他们从哪里得到了超乎寻常的财富。很大的可能就是消失不见的北狄。当初,弘绪王朝给了求和的北狄很多东西。我的心有点乱。小心地回头,凤宁镇静如常,守着钦毓。但是我知道那个“御驾亲征”的旗帜是在告诉西戎什么。神啊,我不由临时抱佛脚,只要你保得钦毓平安,我这一生任君取求,千刀万剐,刀山火海,定欣然赴约。我在心里默念三遍。
  “今天皇上御驾亲征,率领我们平定西北边疆,一举歼灭西戎蛮夷,天佑弘绪王朝,万岁万岁万万岁!!!”我率先高喊,先下手为强。   “皇上万万岁!弘绪基业万万年!!!”士兵志气饱满,万马嘶腾,跃跃欲试。
  “冲啊——”人们犹如决堤的洪水,吼叫着冲向远处的北狄。“皇上保佑我们,冲啊——”
  我横枪立马站在钦毓之前,观望战势。我用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枪杆,只觉得太阳惨白得晃眼,让我紧张得想吐。
  突然,一骑健马从我身边急弛而出,直取敌方中军。我定睛一看,心都凉了。是钦毓。他要干什么?!
  我不敢高喊皇上冲出去了,只能大吼:“其他人跟我来!”
  我穷追不舍,一心看着他身边的敌情,我早就发觉他不对劲,可是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干。凤宁呢?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看住钦毓?    红光飞舞,一片腥热,我不敢有丝毫暂停。我毫不留情地砍杀,杀死一个,钦毓就多一分安全。一爿爿血肉在我眼前被剖开、践踏,我终于追到他身边,我大声喊:“钦毓,回去!钦毓,回去!”
  他根本不理睬我。我越靠近他,他越向敌军的方向走。那架势倒好象要在这里和敌人同归于尽。我急得都快哭了,“钦毓,有什么错,你杀了我,你快回去!你快回去!你快回去!钦毓!”
  敌人密密麻麻,包围住我,我着急却脱不开身,渐渐看不到钦毓,“钦毓!钦毓!钦毓……”我心脏剧烈地跳动,动作也渐渐慌乱。    “雪行……”
  我急忙循声望去,立刻一个激灵。钦毓的战马被砍翻在地,浑身浴血。一个西戎人正举刀砍下去,我来不及思考,硬冲过去,一枪捅死敌人,再杀几个敌人,腾出一只手想拉钦毓上马。
  眼角余光一闪,我毫不犹豫地从马上翻身扑到钦毓身上。躲不开了,只能硬挡。
  钦毓抱住我向旁边一滚,堪堪避过刀锋。
  我们砍杀着想要靠近马匹,幸好御风也知道靠近我,我扔掉长枪,拿起一把鬼眼刀,挡在钦毓前面,“快上马!”
  钦毓迅速跨上战马,一手迎敌,一手还想要抓我。可是敌军就算不认识钦毓,却认得我。我护卫的人,他们怎肯放过。
  我们几乎被围困在敌军当中了。钦毓冲得太快,后面的步军都被隔开。我只能站在马前砍杀,“钦毓,你先走!”
  “雪行,雪行……”钦毓呼唤着我的名字。
  “走!”我用力拉住缰绳,艰难地调转马头,让它对着我军大营。
  “雪行……”
  “走!”我大吼。干脆在御风屁股上砍了一刀。
  御风疼痛难忍地嘶叫,想要冲出去,奈何敌军越围越多,死死拦住去路。凤宁呢?那些士兵呢?我急得七窍生烟。
  我死也要保住钦毓的安全,我要把他送出去。我在马前冲杀,绝望地看着敌军都慢慢围过来,我的士兵也想冲杀进来,可是我们中间隔着那么远,我和钦毓又只有两个人。我感到身上不停地被撞击, 这样下去,我和钦毓都会被杀掉的。
  “雪行,我真想杀了你。”我突然想到钦毓的话。他想干什么?他糊涂了吧?他想让我们在这里殉情不成?我不允许!我不允许钦毓死!   “钦毓,我都是骗你的,那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背叛过你,一次也没有,你原谅我,你快走!钦毓,你快走!”我慌张地喊,眼前是飞舞的刀影,我不能回头。
  我在刀光剑影中忽然看到不远处一个男人悠闲地坐在马上看着这里。是西戎的的统帅戎风。也许有救了。擒贼先擒王。戎风不好敌,但是几次交手我知道他刚愎自用,好勇斗狠,而且很想活捉我。我不能不顾钦毓,也罢,“戎风,你让我的朋友走,咱们单挑如何?”
  戎风挥挥手,敌人停下战斗,把我们围在中间。我紧紧靠着马站住。
  “你为了保他想跟我斗,让一个将军保的,不会是……”戎风盯着钦毓,嘴角露出微笑。
  “他是我的爱人。”我截断他的话。我只能这样说。千万个理由,我只能选择最真实的一种,最惨痛的一种,最不能让人接受的一种。    “哦。”戎风暧昧地回应。
  “我真要冲出去,你不见得能拦住我!”外围的撕杀没有停。我目眦尽裂。只要能保钦毓安全,我就豁出命去。   
“不,雪行。”钦毓低声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不,我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他应该听不懂我和戎风的话。
  “我倒真想和你交手。好吧。”戎风笑得邪气,挥手让军队让出一条路。
  我立刻紧紧握了握钦毓的双手,然后用力在御风臀上拍了一掌。我什么也来不及说。我也不想说。钦毓在马上回头。我微笑着对他做口型:“皇上。”他是皇上,是万民的皇上,不是我柳雪行的钦毓。钦毓回头催马而去,我看着他回到我军中。我放心了。钦毓你知道吗?我回不去了。从此我们将天人永隔。你走了,又把我一个人留在撕杀的边疆,像不像9年的一个轮回?我不怨。钦毓,我不怨。我从来都不怨。    “血行将军,流着泪怎么能打仗,我看我还是把他扣下来你才会专心一点。”戎风笑着打趣。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在笑,好象他眼中的一切都好笑得要命。“放心,我不会手下留情。”我执起刀,看向他。朔风从远方吹来,被刀锋撕破,再冲向远处。
  “你伤得不轻啊,”戎风只是一直说废话,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不如你先跟我回去疗伤,我们再切磋?”
  我又能有什么选择?“好。”戎风够宽宏大量了。他既然只想虏获我,想必暂时不会杀我。
  “为了他你连命都不要了。”戎风还是调侃的腔调,“他真的是皇帝吧。”
  “知道也晚了。”我冷冷地说。
  戎风耸耸肩:“我才不会自找麻烦。抓他还不及抓你来得有用。你帮得了北狄,定帮得了西戎。”
  原来如此。“我不能帮你这种人。”他绝对是个祸害。
  “别急呀,我和狄火不一样,我可是根本没有吞并中原的野心,不然我也不会放他回去。”戎风闲闲地摇头,“天下之大,我只为一人而已。鸣金,收兵。”
  我惨然一笑:“你为他让生灵涂炭。”
  “彼此彼此。”戎风抓住我把我拉到马背上,“我一向优待俘虏。”
  我看到西戎的首领戎衣时很惊讶。戎衣很单薄很美丽,坐在大帐中像一位美姬。这个像沙漠中的乌金一样明艳的人竟然是一个部族的首领,是因为有戎风在吗?
  “衣,我把血行将军带来了。”
  戎衣优雅地颔首,“血行将军,得罪了。”
  我也点头回礼。
  “恕我不能行礼,我的腿有残疾。”戎衣说着微微一笑。上天造物总不会十全十美。
  戎风的脸色很难看。戎风是在为这个人而战吗?
  “老实说,西戎一直在北狄的控制下。”戎衣很坦白,“北狄得到朝廷支持,以狄火的为人,如果我们不先下手为强,恐怕早已灭族。这点想必血行将军可以理解。我们并非刻意与朝廷为敌。”
  “是,我可以理解。”我闭了闭眼睛。人永远都是你死我活,没有什么谁道义谁不道义的问题。我征讨西戎何尝不是如此。
  “这次血行将军不该多管闲事,来打西戎。这几年我们相安无事,不是很好吗?”
  我无言以对。我的确没有断定谁是谁非的权力,但是鸿绪王朝又安能对那些小部族置之不理?
  戎衣笑道:“我当然也明白血行将军的处境。这次是和谈的机会。我希望至少得到和北狄同样的条件。我听风说,他告诉你,我们没有侵吞中原的打算,的确如此。西戎若想攻打朝廷,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们这回不过是困兽犹斗,能得到将军真是天佑西戎。希望以后我们能够结为友邦,将军也可离开这荒凉之地,早日回到家乡。将军在西戎领地尽可自由来去,我不会像狄火那么刚愎自用。将军,请。”
  戎衣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柔弱。我觉得他比狄火更强。他给了我一处住所。没有人来打扰过我。我住在这里,倒是这许多年最安闲的时候。戎风有时会来找我。
  “血行,”他总是这样叫我,他以为这是我的名字,“今天衣请你去一起吃饭。”
  “好。”我看着一只在我面前高傲地昂着头踱来踱去的鹅,忍俊不禁。
  “你身在敌营还笑得出来?”戎风有点好奇。
  “这里待遇比北狄好多了。”我实话实说。我就像在休假。
  “肯定。”戎风想到什么,冷笑着,“你不想知道北狄怎么样了?”
  我摇头。我找了五年。戎衣也说北狄被西戎灭族了。我不想再听这些细节。血腥我已经见够了。
我忽然想到也许我可以知道狄火的下落,“狄火呢?”
  戎风笑了笑:“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可怕。你没有发现我们人多了?北狄人现在也是西戎人。只是狄火,他被关起来了。”
  “他没有死?”这对泪绝对是个惊喜。
  “我是想斩草除根,衣不允许。”戎风失望地说。  
  “我可以见到他吗?”
  “恐怕不行。”戎风遗憾地说,“走吧,衣等着呢。”
  “血行将军,近来还习惯吗?”戎衣依然很有礼,“我让风照顾你。他没有照顾不周吧?”
  “衣,我什么时候违背过你的话?”戎风气恼地说,“我怕这家伙闷,还专门去跟他说话。”
  戎风在戎衣面前就像个孩子。
  戎衣看了他一眼,戎风就不再说话,戎衣拿出一封书信看向我,“鸿绪皇帝这次很不爽快。”   
我接过来看。条件开得还不如北狄的一半。
  “上次朝廷条件开得很吃亏,而且北狄现在还不知所踪,大概皇上不想给你们惹来同样的麻烦。”我尽量委婉地说。
  戎衣不言声,神色冰冷。
  “我不是万能符。”我苦笑,“这件事我无能为力。”我不可能为了西戎去要求钦毓,钦毓做这一切时定然什么都想到了吧,何用我多说。  
 戎风面现怒意。
  戎衣低低说了一句:“风!不是血行将军的错。”然后疲倦地用手撑住额头,“再说现在也为时尚早。”
  我黯然。我知道我们要赌什么了,依然是我的命。我真想仰天大笑三声再大哭三声。
  “血行将军,现在我们还是朋友,”戎衣举起酒杯,“你们中原有句话怎么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先干了这一杯吧。”
  “请。”我一饮而尽。我不愿意去想这件事。钦毓是怎么想的呢?也许这只是谈判技俩,也许钦毓真的要我死。
  我被绑在火刑架上时还衣着光鲜。戎衣总算对我不薄。
  “血行将军,对不住了。”戎衣脸色很差,“血行将军用心良苦,衣不是不知道。为了部族,衣日后定当到黄泉给将军谢罪。”
  戎衣果然明白,我一人可换千百人性命,所以我让北狄折磨,所以他善待我。但是现在为了他的臣民,我不得不牺牲。
  “生死有命。”我自嘲。这是我最后的结局吗?
  戎衣淡淡一笑,看着前面的讯号,轻声道:“点火。”
  炽热的火苗饥渴地舔吮着我的身体。我在火焰中看到前面两军交战。钦毓,你究竟让我死吗?是呀,就这样灭了西戎吧,一劳永逸。我只是个两次被俘的战败将军。让我在成为枯骨前看着你把边疆平定。很疼很疼,原来被我炙烤是这样疼的。我痛得只想缩成一团。而被紧紧绑缚的身体哪里挣扎得动。我咬住牙不肯呻吟,全身痛苦得颤抖。这红莲火焰,足以燃尽我的一切痴心妄想了吧,足以燃尽我的一切泣血爱恋了吧,足以燃尽我的一切梦幻激情了吧?钦毓,钦毓,钦毓……
  戎风想给我一个痛快的了断,戎衣按住他的手。
  往事烟一样流走。我看到我的杏花烟雨江南,我离开后不曾再回过的家乡;看到我挚爱的母亲,她怎样教我吟诵“小楼一夜听春雨”;看到父亲怎样万念俱灰,老泪纵横;看到我怎样在安息香的气息中醒来,看到一个少年在窗边读书……往事不堪回首,今生却已欲休。钦毓,你是永远纠缠我的疼痛。今生我不负你,来生不再相遇,钦毓,钦毓,钦毓……
  我在朦胧中看着远处的大军缓慢地向前。他们是来救我的吗?
  5 隐遁他乡 妙谛说破石点头,何事红尘仍流连
  未睁开眼睛,先是火辣辣地痛,神智都模糊起来。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漫无边际的疼痛把我包围其中。时睡时醒,有人细心地照顾我。我在永不消逝的黑暗中像婴孩回到母体,一点点新生。等我终于储备完足,唤醒我的是一些啁啾的鸟儿。
  好象时光倒回。那一天,我在钦毓的身边醒来,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鸟儿唤醒。听声音颇像家乡的黄鹂。我当然知道不可能。但是我对自己说,记住这一刻,一生一世地记住。我爱身边这个人,一生一世。
  “嗯,你说什么?”   “……一……生……一……世……”
  “雪行,你醒了吗?”
  有人喂我喝水。很清甜的水。让我精神一振。慢慢睁开眼睛,外面强烈的光线让我看不清楚东西。
  “太好了,太好了,雪行……”欣喜若狂的声音。
  “醒……岸……”是醒岸。
  “我在,雪行,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嗯……”我疲倦地闭上眼睛。
  我终于清楚一点是在一个傍晚,光线温和很多。我觉出有人握住我的手,很温暖的手。我慢慢环顾四周。很简陋的一肩小屋,只有一张床,一个灶台,生着火,劈劈啪啪地响着。醒岸伏在床边睡着了。外面林风呼啸。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试着微微动了一动,觉出似乎全身都被包裹在什么东西里,连头也是。我看着屋顶慢慢回想。火……战场……鲜血……杀戮……钦毓……钦毓……钦毓……泪……云深……落苏……云耳……凤宁……他们都在哪里呢?他们都在哪里呢?
  “雪行,你醒了?怎么不叫醒我?”醒岸很雀跃的样子,“你想吃点什么?”
  我奇怪地看着他。这不是那个冷漠内敛的孩子,太假了。
  “樵夫说你只能吃粥。”醒岸蹙着眉,随即展颜,“我去煮粥给你吃。”
  发生什么事了呢?我不再急于知道了。反正该来的逃也逃不掉。
  我像僵尸一样躺在那里闻饭菜渐渐浓郁的香气。醒岸做的粥很好吃。素净的米,只放一点盐和几片菜叶,煮好了就像一碗翡翠,淡淡的清香。我以很好的胃口努力吃了半碗,觉得浑身暖和又有力气。就看醒岸把剩下的粥吃完。
  “你在笑?”醒岸忽然问我。
  是吗?我只是觉得这里气氛很好,很温暖。
  “你好点了吧?”醒岸小心地问。
  “嗯。”
  “那你一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吧?”醒岸的目光飘开去,“反正迟早要告诉你。其实你肯定大概也猜得出来。”
  可能吧,所以我不那么急于知道答案。
  “朝廷灭了西戎,血行将军以身殉国,追封一等镇国公,世袭罔替,家眷回京造府。”醒岸看看我。
  很好的结局。我毫不惊讶。
  “兵荒马乱的时候,西戎的首领让我把你带走的。他们都以为你死在乱军中了。”
  究竟是戎衣的慈悲放过了我,但是西戎被灭了。边疆平定了,可那些人都消失了,深情的,骄傲的,善良的……
  “皇上的命令是不顾血行将军的死活,灭掉西戎。”醒岸冷冷地说。
  我也不惊讶。看到这里只有醒岸,我会不明白吗?他终究是万民之君,那种冲到战场上去送死的错误只犯一次就已经太多。
  醒岸口气转暖:“我背你从战场逃到这里,这里有个樵夫给了我点偏方,治烧伤效果很好。”
  我记得以前我也听说过一种偏方:把刚生下的小老鼠泡进油里溺死,浸泡一段时间,治烧伤是奇效。还是一个幼年的朋友告诉我的,那时我们都啧啧称奇,连说恶心。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知怎么想起来。我只想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不愿意去想那些关于战争的事了。我还太累,让我先好好休息休息。从此以后,我就是人间游魂了,那时再慢慢回想这些活着的岁月也不迟。
  我很快地恢复着,这个偏方有传说中的奇效,我没有问醒岸究竟是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方子。很多事情都是难得糊涂。
  “柳小哥,今天病人怎么样?”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一个樵夫打扮,一个却是和尚。
  “你能起来了?”樵夫惊喜地看着我,“我就说那方子神,空寂还说我杀生太甚。小老鼠救条人命,如何不值?”
  “阿弥陀佛,万物有灵,不分贵贱。”
  “大师说的是。”我双掌合十,“日后弟子自当超度鼠儿亡魂,以谢救命之恩。”
  “我是沐忍风,这是和尚空寂,你怎么称呼?”樵夫很直爽。
  沐忍风……我再也想不到人间竟有这等巧遇,那个告诉我奇方的幼年朋友,就叫沐忍风。他是北方人氏,那年随云游的父亲到江南,正好遇到花朝会,他傻傻地看呆了,差点被马踏,还是我拉了他一把,我们就是这样结识的。一年后,他随父亲继续云游,我们也就没有再见过面。人间事竟然是这样机缘巧合。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
  “柳雪行。”我微笑看着他。他与小时侯好象,虎背熊腰的,只是不道出名字来,我再也想不到是他。
  “柳……雪行,雪行贤弟!”沐忍风果然记得我,“我,我没有认错吧?”
  “没有。花朝节上,我们认识的。”
  “啊……啊……”他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指着空寂只是啊啊地。
  “善哉善哉……”空寂念佛。
  “雪行……他……”忍风语无伦次,“那时我记得清楚着呢,我就在那儿看菩萨的轿子,那菩萨是人拌的,模样美着呢,都说是个男人拌的,还说是太守的公子,我才不相信。我凑到前面去看,差点让马踏了,雪行贤弟就从轿子上神仙似的飘下来拉了我一把,原来那菩萨正是雪行贤弟拌的,哈哈哈……”
  出去打猎的醒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倚在门边笑。
  真是的,早年的糗事又被他翻出来。当时江南年少多风流,我与狐朋狗友打赌输了拌了次菩萨。因为救下这个呆子,还惹了不少麻烦。他一直误认为我是女儿身,缠着我非娶我不可,逼得我差点脱裤子。不过不打不相识,后来倒成了朋友。我很喜欢他直爽的性子,行侠仗义的样子。
  “雪行贤弟,你看我,竟一直没有认出来,你的脸……”忍风突然期期艾艾。
  我的左脸烧伤了,“男子汉大丈夫,计较什么脸皮美丑。”我学他的口气。
  “说的是,”他立刻豪气干云,突然又沮丧下来,“可是你那么好看的脸……”
  “没事。”我安慰他,“能活着我就该感谢老天爷了。”不是这张脸,我也许还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不是可以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呢?
  “雪行贤弟,你这是怎么回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哥,我不想提旧事了。”
  “是,是,今天能见到雪行贤弟太开心了,咱们不醉不归!”忍风高兴起来,空寂也面露微笑。
  我是真的想不到人生能有此等境遇啊。
  我好起来时已经春暖花开。我准备亲自下厨做道菜感谢一下我的好兄弟。多年没做过了,还是当年年少春衫薄,骑马依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时节,附庸风雅学来的。这道菜叫做“千手千眼菩萨”。千手千眼菩萨是扬州特有的,别处再没见过。这等名称,自然是素菜,主要用的是新鲜冬菇。冬菇正反异色,形状如手,状既如千手,色又如千眼。本来还配有名贵的雪莲、藏红花、枸杞、党参等物,这里没有,也就算了。心意到了就是。醒岸看着我捋袖下厨,不禁莞尔。我知道他想起我板着脸训斥军队的情景,也许还想到我爬在地上给云耳当马骑的样子。我叫他去蒸米饭。挽起袖子,手臂上还有白疤,看着颇吓人,我笑笑。此等生活,才是真风雅。
  “真想念啊……我有十几年没闻过这道菜的香味了。”忍风陶醉地闭上眼睛,“空寂,你不知道,当年雪行贤弟只和风雅之人谈诗论酒,不是真风雅,断断不肯为他下厨的。我吃过两次都是衬别人的摊子。”其实我也有十几年没吃过这道菜了。一直劳碌奔命,哪里有闲情逸致来做这道“风雅菜”。
  我忍住笑,“这回可是专为大哥你做的,不用客气。”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人把我的过去揭得一干二净。
  空寂看了看,突然问菜名。
  “千手千眼菩萨。”我似笑非笑地说,真是弄不明白,这道菜怎么会取个这样的名字。
  “阿弥陀佛。”空寂夹起一片,“这般请佛祖入心,实乃真风雅。”
  是吗?我也夹起一片,滑溜溜地很好吃就是了。
  “我来唱支山歌助兴吧,”忍风欢欣鼓舞的样子。“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迳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竞争,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好!好!”我和醒岸大声叫好。   “这也是真风雅!”空寂叹道。
  我们吃菜喝酒,空寂喝茶作陪。空寂是云游僧,在这里住了一些时间了。闲来我们谈谈机锋,日子过得煞是云淡风清。谁还记得今夕何夕?
  “与君千里,终须一别,”酒足饭饱,空寂突然说,“我送几位一段偈子作为别礼吧:饥来吃饭困来眠,不须去悟传灯禅。妙谛说破石点头,何事红尘仍流连……谢谢柳施主的斋菜和沐施主的歌,贫僧这就别过。”说罢飘然而去。让我们三人各怀心事,无以言对。
  我想了一阵,对忍风说:“兄弟受大哥照顾这么久,也就此别过。他日有缘,也再会相见吧。”
  忍风对我和醒岸一抱拳:“兄弟,保重。”摇摇晃晃自去了。
  这酒宴聚得欢乐散得痛快。我和醒岸相视一笑。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我和醒岸可谓游山玩水,没有钱就打几天零工。路过晋地的五台山,我特地上山参拜一番。五台山共有大小庙宇三百多座,莲香清渺,涤荡人心。山中温暖如春,山顶终年积雪。半夜起身,早晨可在雪地看日出蓝天,朝霞染得浮云嫣红欲醉,美不胜收。我以前是不大信佛的,现在却虔诚地跪在佛前,不祈求什么,只是默默感觉。每天随和尚做早课,迈出殿门,正是红日东升的胜景,山间香雾缭绕,诵经声朗朗,真让人不思凡世。
  但是我还是离开了,我想回一次家乡。从16岁被迫离乡,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以前觉得家里没人了,回去只能睹物伤情。现在却有了落叶归根的感觉。临走前,我去庙里许了一个愿。
  我和醒岸在鸿绪王朝的土地上四处漫游。我们一路悠悠穿过豫鲁皖苏,来到“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扬州。十几年光阴,这里已经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地方。那些过往已经在烟波中褪尽颜色。我依然是过客。我们暂时停下行程。为了生计,我们去码头扛大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衣衫,面容粗糙,眼睛明亮。又是一年过去了,天气转暖,我们就夜宿在郊外,躺在锦缎似的银河下面。天为被,地为床。醒岸喜欢看满天星斗。他变得快乐多了,没有比大好河山更开阔人的心胸的东西了。我隐约还记得一些星斗的名字,便讲给他听。闲来也讲些典故诗赋。往往讲着讲着,他就渐渐睡着,孩子气地依偎在我身边。
  “……人传欢负情,我自未尝见。三更开门去,始知子夜变……”这是六朝乐府中清商曲辞中一支吴曲《子夜变歌》。在晚间细细的熏风中讲来,别有味道。清淡如水的话语,缠绵凄恻的深情。
  “这个女子也太痴情,不是不知道,怕是不愿知道吧。”醒岸微哂。
  醒岸冰雪聪明。我不语。醒岸又问:“那她为什么还要三更开门去,为了确定,让自己绝望吗?”
  “她还是不愿相信,想给两个人多一次机会吧。”我回答。我想,贪心的人怎舍得轻易绝望,怕最后总还是怯怯希望着的。希望总是背叛绝望的。
  “那最后还不是一样?”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无非三个字:看不穿。”
  “‘妙谛说破石点头,何事红尘仍流连?’”醒岸若有所悟。
  我点头。这繁花似锦的十里维扬,不也是“看不穿”所造就?人世间营营役役,不都是“看不穿”。一腔泣血爱恋,也是一场“看不穿”。这锦绣文章,生花妙笔,尽是“看不穿”。
  “睡吧。”我拉过披风给醒岸盖上。明天不去扛大米,就要打饥荒了。这倒是容易看得穿。
  我睁大着眼睛看天上缓缓流动的星河,不去思索,心底自有不得安宁。你以为你假装忘记就可以逃避事实?我自己问自己。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去接受这个事实。我自己回答自己。
  我们在一个村庄停留下来。这个村子背山临水,民心淳朴,宛若世外桃源,让我们没有理由想离开。我们在村边盖了一间小屋,去给有钱人家打零工维持生计。半世坎坷,我倒还是头一遭体验贫穷。后来东家看我能熟诵典籍,聘我给他家五岁小儿当塾师。那个东家的小孩叫做杨彩青。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彩青,听起来就有金石之音,本是彩,偏重青,青乃碧,是苍天之色。彩青的父亲叫杨清溪,颇有隐逸之风。彩青母亲早逝。这样我清闲了许多,和醒岸生活也宽裕一些。日子波澜不惊,人心就也懒散起来。我简直觉得我会一辈子都留在这里了。
  我学会很多以前不会也不知道的事情,比如洗衣服,比如种蔬菜。我们在这里不声不响地生活。天气晴好,我就把彩青带到河水边,一边把皂荚放在衣服上轻轻捶打,一边随口讲“小桥流水人家”,附近洗衣服的女子先嗤嗤地笑,后来就围过来问东问西,我就给她们讲些大江南北的见闻。她们不知道世间还有一种叫熊的动物,也不知道漫天黄沙是怎样的情景。我讲起时,她们就把我的衣服拿过去洗干净,醒岸笑我骗女孩子做工。我但笑不语。有时她们送些新鲜的果蔬给我,我也安然道谢收下。醒岸有时会和村里的小伙子上山采药材或鲜果。这等日子,神仙也会知足了。
  看到那些小孩子,我常常想到落苏和云耳。他们也在渐渐长大吧。泪和云深会好好教导他们的。我答应云耳会回去的,我违约了,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还是背弃了我的家,所以现在我有家不能回,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我和醒岸也不时进扬州城卖掉采来的药材,再买一些生活用品。我才知道不但是盐、酱,原来连手纸都是要操心什么时候用完要去买。还好醒岸比我精通家用。他负责计算开支,我只负责逛街。我也才知道买卖都是要讲价钱的,如果你不讲,会被骗得很惨。其实我还是太守儿子那会儿,一直都是冤大头,只是没人告诉我。我想醒岸一定很看不起我。也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不过现在很显然醒岸在家里比较有威严。    城门口通常都是张贴布告的地方,今天围了很多人,像是新颁布什么政令,人们很雀跃的样子。我看看醒岸的脸色。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看醒岸的脸色,也许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心事,我时常扪心自问的那件事,我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过去看看。”醒岸拖着我往人群中挤,我不知什么时候在自动向后退。
  看什么,我小声嗫嚅着,眼睛却不离那张布告,是黄色的,是圣旨。我只觉得脸上的表情开始挂不住,“走吧。”我大声说,声音却不像是我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皇上明年秋季要南巡。”醒岸平静地说。
  很多人一起回头看着他,原来那些围观的人大多都不认字,只是看颜色。我只觉得眼睛一阵湿热,立刻用力挣脱醒岸的手,扭头就走。我不敢让人看见我不能掩饰的表情。
  “雪行。”醒岸过来拽住我,“我们还没有买东西。”
  “你去买你的东西,关我什么事!”我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你在说什么?”醒岸眯起眼睛。
  我咽口口水,“……对不起,醒岸。我们去买东西吧。”我像梦游一样被醒岸领着走,根本不知道到过什么地方。我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听到这个人的消息,我没有想到会听到关于……钦毓的消息。我不想听到,我……我直觉想逃开。听到这个名字我就会痛。我以为一直不去碰,伤口就会在时间中风化,我不知道它在化脓。
  “进去吃点东西吧。”醒岸拿手在我眼前晃晃,我回过神,茫然地点头。就像伤口一下被撕开,我简直痛得不辩方向。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醒岸淡淡地说。
  “……会什么?”我茫然地重复。我还在震痛的空白里不知所措。钦毓,钦毓,我不想回想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一切。我不想,我不想。    “吃包子好吗?小二,来两笼包子。”醒岸不再理我。
  我在凳子上坐得笔直,像一只随时准备逃避危险的某种小兽。我不知道我准备逃避什么。直到醒岸碰我的肩我才蓦然惊醒。“吃饭吧。”   我拿起一个包子,抓在手里继续发呆。
  “包子不是用来看的。”醒岸用筷子狠狠敲我的手。
  我手一抖,包子掉在地上。我弯下腰去捡包子,泪水就流了下来。一瞬间,所有的委屈都决堤。我没办法直起身来。我很伤心很伤心很伤心。在撼阳我就以为我已经绝望了,我没有想到现在仅仅听到他的名字我就会更加绝望。我是被抛弃的,我是被抛弃的,我是被抛弃的……就算我不想承认,我骗自己好几年,我还是被钦毓抛弃在战场上,一如每一次。他不管我被烈火焚烧,他说不顾血行将军的死活,也要平定边疆。他让我死。他让我死呀。
  醒岸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别哭了。”
  我哭得更痛,我什么都不管了,我放弃了我的家和孩子,我的疆场和士兵,为了他;我放弃了我的荣辱,我的心和我的情,为了他,可是他居然让我死。他能对全天下每一个人施恩,他却让我被活活烧死。我现在失去了一切。我的爱被烧死了。我一直说我不怨,我不怨,我真的不怨吗?我真的不恨吗?我尽了全心全力去爱他,换来一身伤痛,换来一片烈火。我能不伤心吗?我能不悲愤吗?
  “不哭了,雪行,不哭了。”醒岸抱着我,吻我的头发。
  我只能号啕大哭,来宣泄我一直不肯承认的悲伤。这悲伤被压抑太久,已经不由我控制。
  醒岸拖着我出去,一路走回家。我一直忍不住地哭泣。我不想这样哭,好象把心肺都呕出来一样拼命地哭,可是那个哭泣的人仿佛不是我,他根本不听我的话。我悲哀地看着他哭得趴在地上呕吐,却无能为力。我只能对他说,这是最后一次,雪行,最后一次,从今以后,你都不能再为这个人哭泣。
  回到家里后我开始沉默。许久,我在黑暗中对醒岸说:“都结束了。”他没有说话。
  我们都绝口不提从前。我依然教彩青读书。东家让我从《论语》教起。除了讲《论语》,我也给他讲《山海经》和《搜神记》。孩子的眼睛里不应该没有色彩。
  “天上真的有神仙吗?”彩青睁大眼睛问我。
  “心诚则灵。”
  “什么叫心诚则灵?”
  “你心里相信,就是真的。不相信,就是假的。”
  “那神仙到底有没有呢?”
  “神仙在你心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仙。”我摸摸他的头。
  “那我很诚心很诚心地向神仙祷告让娘回来,娘为什么没有回来?”
  因为人间就是有那么多不幸,可是我不能这么说,“也许你娘变成了一缕风,也许就是小溪里的水,天天都看着你呢。”愿为东南风,长逝入君怀。
  “嗯。”彩青含着泪笑了。我也笑了。
  朝廷又下旨在江南征粮,说是因为西北战事。西北怎么又有战事?我心潮起浮。
  “你想回去吗?”
  我回过神,醒岸的眼神黑亮。但我知道他其实是很脆弱的孩子。他怕我离开。
  “不,血行将军早就死了。”我微笑。   醒岸也微露笑意,立刻又绷紧嘴角。
  我起身去煮饭。我们一递一天,今天该我。我沉默地听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我并不像我表现的那么轻松。我不是多么忧国忧民,我只是第一次明确地认识到我被忘掉了。钦毓不是非我不可。没有我,照样有人守卫边疆。没有我,照样有人爱他。我不是也一直好好活着吗?我们天各一方,世界还是如常运转。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多么脆弱的关系。
  今天八月十五,是中秋节,亲人团圆的日子。醒岸买了月饼,我喜欢的木犀味道。总觉得木犀是一种幸福的味道,圆满的甜美。醒岸喜欢茉莉味道,他说茉莉的香气悠远清淡,所以可以入茶。
  我用筷子敲着桌子击节而歌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你在想他吗?”
  “……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钦毓。我们能在人间两地遥遥相对,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我开始觉得一个人是很孤独也很可耻的感觉。以前我还能暗暗幻想还有人惦记着我,现在我很失落。从来我就不是不知道事情最终就是这样,只是我不愿意相信。还是看不穿。
  这种痛苦煎熬得我夜不能寐,我悄悄起来。满山的红杜鹃在月光下变成淡红,稀薄如血。我站在窗前痴痴地看着。
  “雪行?”黑暗中灼灼的眼眉。
  “啊,我走了困,起来坐一会儿。”我过去坐在醒岸旁边。
  醒岸向窗外看了看,“干脆别睡了,我们去月下赏花。”
  这里的夜晚很安静,哪里的秋虫哀哀地低鸣。月光下的红杜鹃美得如梦如幻,仿佛一匹匹红蝉纱在漫铺开来。一只鸟儿在睡梦中呢喃一声,惊落几片早凋的花瓣。
  我茫茫然地在花丛间漫步,不知身在何方。有人从背后抱住我,浑身滚烫。
  想到是醒岸,我把他拉到面前。
  他眼神执拗而幽深地看着我。
  在这不似人间的花海中,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渴求我。从最初我的拒绝之后,他从没有说过。
  我叹口气,抚摸着他年轻英俊的面庞,还带着孩子的青涩。我不想拒绝他。我也需要一个人。但是我不能伤害他。我不让他卑下。
  我亲吻着他,他口中还有淡淡的茉莉味道。他惊异地浑身震了一下,旋即扑到我怀里,两只手抱住我的脖颈,还是孩子的抱法。我苦笑。   “……雪行,雪行……”他赞叹着,仿佛得到至宝。
  我压抑住内心的巨大悲哀,慢慢去脱他的衣服。我取悦他,让他快乐。他难奈地呻吟着,我引导他进入我。我没有任何欲望,即使面对这样热情美丽的身体。在我们结合的一刹那,在撕裂的疼痛中,我的灵魂倏忽离开我的身体,在交叠的身体上方悲悯地俯视我,再也不肯下来。我一直一直仰望着那血色的花树和莹白的圆月,然后不知所以地把手伸向虚空。这一夜,我看到幻灭。醒岸伏在我耳边说,雪行,我喜欢茉莉的味道,因为感觉很像你,清清淡淡,幽幽远远。
  我开始觉得我错了,我不该用醒岸来慰藉自己,也伤害自己。我也会最终伤害到他的。我知道他很好,不是他,我早就死在西戎的烈火下;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平静地生活至今。只是我只有一颗心,而它已经被烧死了,我再没有空间可以给醒岸。可是这样一个夜晚,我要怎样拒绝,我要怎样才能不被诱惑,不被温暖诱惑?
  6 去意已绝 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我闭上眼睛企图遮掩世事。我知道一切已成定局。我一时动摇造就了一段孽缘。我该怎么做才能补救?我不能就这样毁了醒岸,我做不到。可是我能简简单单地说声对不起吗?
  醒岸从背后环住我,轻声说:“雪行,我爱你。”
  我蓦地浑身冰凉,挣扎着推开醒岸仓皇逃掉。这三个字让我万箭穿心,痛得我几欲疯狂。我漫无目的地跑下山,扑通一声跪在清凉的河水里。我悲不自胜,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这三个字残酷地提醒了我,我是如何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我是如何对自己犯了罪。爱,我还怎敢面对这个人间至圣的字眼,我还怎么配再看到、听到、读到这个字。这个字就像一把刀,毫不留情地深深插入我的要害。我心里冷得像冰,一阵阵发抖。
  醒岸站在岸边看了我许久,才搀着我起来。他的声音也微微发抖:“雪行,你后悔了吗?”
  我慢慢清醒过来,才明白我是怎样深深地伤害了这个孩子。我不能说对不起。我欠他的不是用言语和感情就可以还清的。我疲倦地摇摇头,扶住他的肩。我无法解释。他也无法再问。
  满山花树的影子在夜风月影下摇曳生姿,妖艳夺人。物反常即为妖,我怎么忘记了呢?我怎么就这样陷入迷阵呢?
  我和醒岸一夕之间咫尺天涯。是我先迈过了界线,还是我从一开始就默许了这一步的最终跨出?我在不知不觉中一直把醒岸当成陪伴我的伴侣,是我错误地暗示了什么,还是我无意的暗示?我都不明白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不该压抑不住一时绝望的放纵。我后悔莫及。我知道我应该想办法挽回我和醒岸原本的关系,但是我也知道这样做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被所爱的人拒绝,抛弃,甚至被强硬地要求杜绝非分之想。
  为了爱,这个人可能会屈服,但是这哪里亚于一场精神凌迟?这个人不屈服,等待他的将是巨大的伤害。我做不出这种事,醒岸是除了钦毓在这个世上和我最亲近的人,我不能毁了他。为了他,我一样可以利用我自己。
  我们已经几天形同陌路。傍晚我做好饭,等醒岸回来。他一直没有回来,直到夜幕低垂。当他顶着满天星斗迈进门时,很明显吃了一惊,然后他别过头,微微隐藏他自嘲的目光。
  我点起煤油灯,微笑着说:“醒岸,对不起呀。”
  醒岸疑惑地看着我,似乎觉得我的表情和我的话语分歧很大。   我迎上去,拉他坐下,“先吃饭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也有趣地看着他,直到他有点想笑又忍住的样子。
  我们和好如初,至少表面上和好如初。我技巧性地蒙混过关,说那天我为什么疯狂地跑掉时我就含糊其辞地说:“醒岸,我……”一副欲言又止,有口难言的样子。醒岸就心软地放过我了。他还不懂得这些机关巧诈。当然如果他硬要我说,我也早有准备。也不过说些旧情难忘、重新开始的话就可以了。人想做到什么的时候,往往都不那么难。做不到,往往因为你不想。当然更多时候,很多事是难以强求的,这时你应该做的是明智地放弃。只是妙谛说破石点头,何事红尘仍流连?
  我在心里说醒岸,对不起。然后紧紧拥抱他。我想他并不是太信任我的,但是我只能这样补过。有生之年,我不会再离开。我要一直和他在一起,直到他放弃或者我死去。我宁愿他放荡形骸,我不愿让他哭泣。我宁愿他变成一个人人垂骂的无耻之徒,我也不愿让他伤心,当然,我更希望他幸福。我希望至少他不会诅咒爱,他还会相信人间有阳光。我希望至少他能不对人间绝望。我欺骗了他的感情,所以我用后半生来偿还。
  那些过眼云烟,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都将永远在我心里,慢慢腐烂,直至化为尘埃。
做这些事,我不是不伤心,只是我告诫过自己,永远永远也不能为那个人那段感情再落一滴眼泪。钦毓,我不是忘记你,你是我心头永远的伤痕。只是这样,也许对我们都更好。我恨也只恨苍天捉弄,神鬼无灵。
  入睡前和醒岸讲些诗词典故,现在已成了习惯。这天我忽然想起一本书放在书房,一时心痒难耐,于是披着夹袄跑到东家书房去拿,反正这里的人家都是夜不闭户的。我也不是做贼。
  穿过院子,跑到书房门口我才发现书房里是有人的,因为亮着灯。我顿时非常感动。彩青是多么勤奋刻苦的孩子呀。当我正准备推门而入时一只小手从暗中抓住我,原来彩青在这里。那书房里是谁?
  彩青拉住我蹲下来,小声告诉我是他爹在和一位伯伯说话,所以撵他回去睡觉。近几个月他们总是这样。他好奇才躲在这里偷听。我很惭愧,虽然我只是来拿一本书,但是这样闯进去打扰到东家夜谈也是很难解释的事。所以我告诉彩青,今天他爹有事用书房,我就不拿书了。    怪就怪我很笨吧,半路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很凄惨地碰到头。结果书房里一阵慌乱,很快就有人冲到我面前。
  “柳夫子?”杨清溪很意外。
  我很难堪地爬起来,“我来看看彩青有没有做功课。”这么晚了,我也知道这个理由实在很牵强。但是总比半夜来找一本书要正当得多。   “雪行贤弟!”
  我惊奇地看过去,另一个人是忍风,“大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柳夫子是我家西席,竟与沐兄是旧识,这就好办了……”
  眼睛一晃,我看见他们的手中都拿着剑。看来我撞破了什么秘事。
  “雪行和我是生死至交,老杨你就放心吧。”
  我跟着他们重新走回书房,偷着看看刚才彩青藏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这孩子也吓坏了吧。
  虽然我什么也没听到,但是我得安安人家的心,“今天打扰两位了,两位放心。我绝不会乱说什么的。大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倒是雪行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和醒岸离开以后,就到处走走,后来来到这儿,看这儿民风淳朴,风景秀美,就住下了。”
  “我来……唉,雪行,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是杨家村吗?”
  “前朝国姓是什么?”
  “杨。难道……”我无比讶异。难道这里都是前朝皇族?难怪秩序井然。
  “这里都是前朝故旧。”忍风语气沉重。
  钦毓明年春天南巡。他们在这里商议大事。我都明白了。他们想借机发难。没有太多时间让我挣扎。我直截了当地说:“我也想参与举义大事。”在最紧急的时候,我内心无比清楚地承认我还爱着钦毓,和以前一样。即使这个人能让我做政治牺牲品,即使这个人能远远看着我被烈火活活烧死。我还记得他亲昵地和我说笑,他那棵我始终无缘一见的小梨树,他在那个夜晚狠狠打我的一耳光,他抱着我什么都不说,只微微叹息。我没有办法忘记那些伤痛,我更没有办法忘记那些爱恋过往。
  分明是他们暗示我的,可是他们的表情还是很吃惊。
  我说:“大哥知道,我本是扬州太守的儿子,我16岁那年家父被奸臣构陷,无辜枉死。我被流放乌里雅苏台,生不如死。后来流落江湖,生活困顿。承蒙杨先生厚意,我的衣食才有了着落。”半真半假,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查清我的底细。我的底细,只有钦毓知道。我的过去,一直都是被封锁的。我努力说得抑扬顿挫,读书人,谁都有这份能耐。
  忍风虎目含泪,杨清溪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冰凉。
  我心里更凉。我在心里说你们知道吗?我要背叛你们。
我要让你们通通送命。包括你,救我一命的忍风大哥。我别无所长,也只有用一命来回报于你。以怨报德,我定不得好死。只是为了钦毓。我不能让钦毓死在你们手里,我不能放过你们,因为我不能让他以后每天生活在危险中。为了钦毓,我在边疆杀人如麻,对你们我怎么会手软。我对不起你们。我自会永堕血海地狱,不得超生。我要为钦毓再次双手染血,为了这世间我唯一深爱的人。钦毓,此生我决不负你。我的错误,将由我付出代价。
  我们商谈了一夜。回来我对醒岸说我碰到杨老夫子,大家谈老庄谈入了迷。醒岸觉得很可笑,我一向用情深厚,怎么会擅长老庄。我说那有什么不可能,中原文化,本就是儒道释三神合一。我知道,正是这似是而非,才更像是真实的事情。我对他们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不可以让醒岸知道这件事。我要保全醒岸。所以我要欺骗他。当我知道这个平静安详的村子里都是反叛的狂徒比寒冬将至让我更加感到寒冷。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抒解他们的怨恨,他们这样做没有错。但是我只能去做这个刽子手。为了钦毓,甚至为了鸿绪皇朝,我也没有错。但是如果为了我的心,我是知道错了也要去做的。这辈子我负人太多,只有钦毓和醒岸是我不能负的。
  我要离开醒岸了。我发过誓,除非醒岸放弃或我死去,我是再不会离开的。我这次欺骗醒岸,我已经不准备再回来。我也不能再看到杨家村鲜血遍地。有太多人受伤害了,是我做的。我知道我不做也有别人做,但是这是我的双手做的。
  我们亲亲热热在一起过冬,像一双互相取暖的鸟儿。我穿过冰冷的寒气商谈大事回来就抱住醒岸取暖。这次杨清溪给我的工钱很多,我给醒岸买了件皮裘。我们一起去吃三鲜楼。在三鲜楼我看见一个儿时的玩伴,早发了福,胖得不像样子。不过很奇怪,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他当然认不出穿着寒酸的我,更何况我脸上还有疤。我默默地低头微笑。
这个冬天我对人间的一切都有了诀别的感情。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亡,其意也善。
  醒岸学习得很快。他很快就学会掌握主动。我都随他。我想如果我死了我最舍不得的人一定是他。钦毓是缘尽今生了,想到醒岸要被孤孤单单留在这世上,我就觉得心疼。其实我也很爱他,不过这是同命相连的爱,是相依为命的爱。和对钦毓的爱不同,那是毁天灭地的爱,是倾尽所有的爱。爱醒岸,像是爱亲人;爱钦毓,像是一场人生的赌博。亲人能长久,激情却不能燃烧一辈子,早晚有一天,它要把一切吞噬殆尽,那就是结束的时候。
  人的惯性是可怕的。除去第一次,我越来越感受不到痛苦。我甚至不得不感受到身体的快乐。不管是逃避还是遗忘,我的身体渐渐接受醒岸,它在渐渐淡忘第一次锥心的痛苦。这是不是说明我不再那么爱钦毓,还是说明我在渐渐爱醒岸?还是我连自己都可以欺骗?
  转眼冬去春来。为了起义大事,我化名杨梦梨。杨清溪不知就里,还称赞我名字起得好,杨梦离,做梦都想离开这个朝廷统治的世界。我在心中苦笑,我是做梦也不忘当年种梨之情,才以死相报。一直以来,我没有见倒过很多义兵,这让我很疑惑。难道他们只想刺杀钦毓,不想夺权?这不像是前朝故旧的做法。
据他们谈话隐约透漏,我猜测他们这次刺杀是一次里应外合的行动。这就说明朝中有同党。我处的地位还低,探不到底细。我只能一边虚以委蛇,一边苦苦猜测冥想。这个组织行动很秘密,不知就里,根本看不出任何风吹草动。这个组织的标志就是在手臂上烙一朵菊花,以示秋天起义。我们歃血为盟,我说我若是背叛组织不得好死,不得超生。我把往后的日子全诅咒进去了。杨清溪很满意,给他们的老大传话,自称大功告成后封我做徽州知州,以雪父志。我暗暗地计算那些可能叛变的朝廷大臣,有江西的白文闵,曾是前朝被招降封王的;有九王爷林钦烈,避讳叫林清烈,在钦毓执政时一直貌似安稳无争,其他小一级的人物,更是难以判断,但是如果是大举事,必有大人物领导。等我劳心劳力很多天还没有结果时,我才想到,以钦毓之智,只要抓住这些人,他自然会明白这件事始末。我这样操心又如何?我又能告诉谁?
  开春我跟醒岸种蔬菜。他挖土,我撒种子。我们就像两个农夫在地里顶着日头劳作。这种日子很不错。我还学会怎么开渠引水。我经常会想如果我生来就是一个农夫,岂不是很好?可以日出而做,日落而息,贫苦一点也没什么。不懂那些文章事物,也就不懂伤心痛苦。只懂种菜就好。醒岸问我为什么不种水稻和麦子,我说太麻烦。我想也许杨家村等不到再次收获就被夷为平地了。当然村民都还是满怀热情地挥汗如雨,他们以为也许等不到下次收获,他们就可以不用再怀着不食周粟的的痛苦吃他们的本朝粮了。
  我现在去教彩青的时间几乎都在和忍风、杨清溪他们讨论朝廷预备怎样布置防守,我们怎样攻破的问题。根据传来的消息,钦毓要住扬州太守的官府。官府一向是铁打的官邸流水的官。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我一直想着钦毓是来安抚南边民众的。一来南人素来不服教化,二来近几年朝廷频频征粮,南人心中多不平。我从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牵扯到我。现在我不由有点痴心妄想。那太守府,也是我在遇到钦毓之前长大的地方。他恰恰来到扬州,又要住这里,扬州多少名园呢。他会是为了追忆我吗?我勒令自己不要再去想,都没有什么意义了,那个柳雪行,已经被烧死了。我只不过是个孤魂野鬼。
  钦毓到扬州第一站是要到大悲寺礼佛。虽然是佛门净地,他们还是决定在这里下手。正是佛门净地,官兵不能大量进去,正好起事。他们大计定下,我也大计定下。我要提前通知官府,把他们全体擒拿。怎样通知呢?起义前临时通知,官兵几乎都在外边,太危险。而提前通知又怕官府打草惊蛇。
  我夜里潜进太守府邸。这并不难,我对这里太熟悉了。我顾不上睹物思人,熟门熟路摸到太守的卧房。灯黑着。我环顾一下,后面书房倒是有亮光。这届扬州太守还不算太笨,搜刮民脂民膏很有一手,但愿他对于升官也有一手。
  他倒是在书房看书。贪官绝不是就不看书,脑满肠肥坐吃山空的。当贪官要比当清官聪明,否则他们早死绝了。倒是清官很容易死。 我推门进去,他吃了一惊,随即平静地问:“你是谁?”
  我当然不能让他知道我是谁,所以我脸上蒙着黑布。我说:“你不用多管闲事,现在有条升官发财的路,你走不走?”    “请大侠赐教。”他看看我手里的刀,很识时务。
  “爽快。”我夸奖他,“听说皇上就快到了,是不是?”
  “是。皇榜早就张出来了。”
  “很好。现在有一批人准备刺杀皇上,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冷汗都下来了。但是他显然闹不清我是敌是友,不敢乱说。
  “你知道皇上先去哪儿吗?”
  “……不……不知道……。”他吓得结结巴巴。
  我笑道:“我不是问你。他去大悲寺。到时候这些人会先潜入寺内,里应外合,你明白了吗?”
  他果然聪明,立刻明白过来:“多谢大侠指点,多谢大侠指点。”
  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阴阴地说:“我可以告诉你,叛党在杨家村。记住,绝对不能打草惊蛇,皇上要活口。也不可以惊动上级官府。”   “大侠你是……”他听到我的话显然对我的身份很疑惑。
  “你不用多管。你能升官发财,记住少盘剥百姓就是。”
  “大侠慢走。”他毕恭毕敬。
  我不放心地叮嘱:“记住,绝对不可以打草惊蛇。”
  “小官明白。”他微微一笑,很是志得意满。对他来说,这真是天上掉了个馅儿饼。对我来说,我却是亲手给杨家村和自己安排了一个地狱。
  在一切发动之前我说服杨清溪送彩青走。他当然觉得计划万无一失,而我当然知道计划毁于一旦。我不想伤害这个年幼的孩子,他还什么也不懂。我背着杨清溪教彩青读完了老庄,还教他读了几篇佛经。我不想让他被噩梦惊醒时太痛苦,我想让他学会想得开。我知道是我把这个孩子的世界颠覆了,可我还是宁愿让他痛苦也想让他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也许我太自以为是,但是我在努力不负我心。神若有心,应怜我意。
  还有醒岸。亲热过后,我对他说:“杨老爷想送彩青到亲戚家里去住几日,他走不开,想托你去送送彩青。”
  “去哪里?”醒岸呢喃着抱住我。
  “去辽宁。”
  “这么远?杨老爷怎么会有那么远的亲戚?”醒岸觉得很奇怪。
  “谁知道。你就给杨老爷帮帮忙。他知道我们去过那儿,道路熟。”我安抚他。
  “那一来一回不得一年?”醒岸很不情愿。
  “我不是答应杨老爷给他注家谱,要不然我们一起去。”我打掉他不规矩的手,“你不在我正好清静,好写书。”
  醒岸吃吃地笑,“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怎么会?”这回换我不规矩,“醒岸,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怎么知道?”醒岸别开目光,似笑非笑。
  “我发誓。”我抚摸他,“我永远不离开亲爱的醒岸,除非我死。”
  “说什么呢。”醒岸惩罚地吻我。
  “不是你不相信我吗?”我假装抱怨,“我才不会看上那个年过半百的杨老爷。”
  “谁跟你说这个,你……真是……”醒岸开始喘息,“你得先补偿我。”
  “好。”我会补偿你的,醒岸。
  等醒岸和彩青上路,我和杨清溪一直送到城外。杨清溪再自信,也舍不得亲生孩儿以身犯险。临行我对醒岸说:“过京城的时候,找个机会看看落苏和云耳。”
  醒岸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醒岸,等你到京城的时候,这里应该已经事发了。辽宁根本就没有杨家什么亲戚,我只不过想让你们走得越远越好。
  “彩青,记住我教你的书了吗?”我殷殷嘱咐。
  “记住了。”
  “永远也不能忘,知道吗?遇到什么都要先想想师傅给你讲的这些书。”我摸摸他的头。他将遇到的是家破人亡。但愿醒岸会好好照顾他。  
 “醒岸,路上保重,好好照顾彩青。”醒岸,我不能多说。以后人生路上你要多多保重,怜惜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醒岸,一别成永诀,你不要太伤心。我是不会违誓的。  
  我站在城门旁一直看着他们走好.醒岸和彩青出了我的视线,看到日出中天,看到夕阳西下,看到夜幕低垂,看到满天繁星,看到启明星冉冉升起。走回家里,四处空荡荡的,没有人气。我打水回来浇菜地。都是醒岸亲手挖的土,我亲手播的种。我摘一些来吃。我似乎直到此时才真切地意识到醒岸对我意味着什么。没有他,我的生活就停止了。我无声地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失去了声音。
  过了几天,我也就安然。好象从来我都是过着这样寂静的生活。叛乱将至,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园子里的菜快被我吃完了。我默默地一点点消耗着醒岸给我带来的宁静。
  我们提前潜进大悲寺。因为皇帝前来官府会提前禁寺。有人扮成和尚。我则隐藏在寺中。这个寺很奇怪,后园种满了鲜花,艳丽非常。我看着这花才隐约悟得“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本意。是说人眼中有色,才给空注入了色彩,而空是不曾改变过分毫的。所谓色不迷人人自迷,原是色不异空,人自迷上的是人自己编织的色。只是那色太绚丽,人迷失了自己。看不穿,终悼红尘;看穿了,立地成佛。还是空寂当年那句话:妙谛说破石点头,何事红尘仍流连?于是我仍然看着满目鲜花,难以忘怀。
  前殿起火,即为信号。我这一路负责封堵后路。我没有去前殿。我只想痛痛快快死了算了,并不想再亲眼看到钦毓。其实既然官府有报,钦毓想必也不会以身涉险了。
  我站在砍杀的人群中一动不动,任他们在我面前冲杀,任他们把利器插入我的身体。这是我第一次在血腥屠戮中置身事外。
  我看清楚了鲜血是怎样流满了佛祖金光下的土地,也听清楚了人怎样在临死前发出哀号。这慈悲圣殿,转眼变成鲜血道场。我慢慢跪下去。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没有我,也许也会有这么多鲜血,但是也许一些人不会这样枉死。我平静地等待着,等待看最后的结局。等待那些官兵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用铁链锁住。我看着周围的人。忍风还在,杨清溪已不在了。他在血泊中伏卧着,胸口搠着一把刀。我的胸口剧痛。他们的伤都痛在我身上。我一个个看过去,浑身都疼。我默默说,阎王爷前,我与各位请罪。一个官兵狠狠踢了我一脚,吆喝着我走。我转头看看殿中菩萨金身,千手千眼,洞察人间疾苦。
  “……拨一切业障要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都!悉耽婆毗,阿弥利都!迦兰帝,阿弥利都!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一切胎生、卵生、息生,来从虚空来,还归虚空去,往生再世,皆为欢喜。南无阿弥陀佛……”  
 我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着《往生咒》。胸口憋得生疼,喉咙腥甜,张口吐出的尽是鲜血。我愿用自己作祭,望从来因我而死的亡魂都得超生,望天下亡魂都能再世为人。我在心中暗祷。
  牢狱中等待叛党的是严刑拷打。我一句话也不说,是我该受的,我欠那些生命的。他们痛骂出卖兄弟的叛徒,骂他不得好死,骂他不得超生,骂他禽兽不如,骂他……我默默地听着。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反正也不想活,就和这些人一起死吧,到阴间他们自然会明白。现在说出来,我怕我死不了。   
这是我这一生第三次蹲大牢。第一次是被父亲的案子株连,在牢中受尽侮辱;第二次在西戎,差点命丧黄泉;那些时候,我还不想死。我想着报仇,想着钦毓。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了。我看不开,只能一死百了,更何况我早已该是死去的人了。我心灰意冷,只要清醒着就不断地念诵《往生咒》。这是我欠的。
  “雪行,都是大哥拖累你。”忍风流泪。
  我该怎么回答?“大哥,是我对不起你。”
  “你怎么这样说,要不是我,你怎么会被牵连进来。”
  我闭上眼睛,“大哥,是我对不起你。”
  不管他怎么说,我都这样回答。我只能这样回答。
  官府提审我和忍风。“带犯人沐忍风、杨梦离。”
  我被拖上大堂。我看都不看周围的人。我一心求死,别无他愿。
  “罪犯沐忍风、杨梦离还不叩见皇上!”
  我耳朵嗡嗡直响。不可能,不可能,他来亲审。不,怎么不可能,是我没有想到。我不是故意忘记的。我用力低下头,不敢抬头看。眼睛模糊起来,我拼命忍耐着。是老天对我的恩慈,让我死前得见钦毓一面,只是我不敢拜领这恩赐,我不配。他不会认出我。他以为我死了。我的脸上还有烧伤,他不可能认出来。不会的,不会的……
  “……说!你们是何人指使?”
  我低头跪着继续默念《往生咒》,我只想还清我的罪。我不去听那些人在说什么,我不要听。那些话语从我身体中流过,不知道流向了哪里。我的身体在这里,我的魂魄早已四散飘渺,从烈火焚烧的那一天,从醒岸和我在山上的那一夜。
  所谓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就是这个意思吧。钦毓,钦毓……
  “……用刑!”
  “慢。”我熟悉到发痛的声音。我不想听,但是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进来,而是直接穿透我的心脏。不,不……
  声音渐渐靠近,我不由自主地颤抖。“……朕特命血行将军诈死隐入叛军,你们谁这么大胆,敢伤朕的血行将军!”
  “……臣等罪该万死!”一群人扑扑通通跪下。抓我的人也松开了手。
  我惊慌地向后爬,依然不敢抬头,他不可能认出我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雪行?!”忍风惊恐的声音。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万念俱灰,转头看见旁边的柱子,毫不犹豫地撞上去。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杀人狂魔,我不是故意杀死这些朋友,我不是故意出卖你。我不是……我不是……
  我撞上一个人的身体,是钦毓,就算化成灰我也忘不了的熟悉味道,熟悉到让我发痛的味道。我剧烈地发抖,挣扎着推开他要去寻找那根柱子。可是他把我抱得那样紧,让我几乎都要窒息了。是的,我在这个人的身边我就要崩溃了。
  “雪行!雪行……”
  “雪行,大哥明白了,你不要……”
  “雪行!雪行!雪行!……”
  我拼命挣扎着,我只想死,我什么都不管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让我死吧!让我去死吧!不要让我看见这一切。不要让我看见我是如何背叛了我的救命恩人,不要让我看见我是如何被我深爱至死的人背叛,不要让我看见我抛弃了对我多么重要的家人,不要让我看见我如何被抛弃。我承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他们紧紧把我压在地上。我的脸贴着冰凉的地面,悲痛欲绝,都流不出一滴眼泪。我不会再流泪了,我的泪都流干了。胸口哽得发痛,我一口口呕出来。我看见地上弥漫着肮脏的红色,一点点蔓延开。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脸上,不用看,我知道是谁在为我流泪。可是我呛得说不出话来。钦毓,以我血偿你泪,你不要再哭了。一泪之情已足矣。今生尽心爱你,来生不要相聚。今生尽心爱你,来生不要相聚……今生……尽心……爱你……来生……不要……相聚……
  7 重回京城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我睡得很香甜。小时侯,娘就是这样,在我睡不安稳的时候,坐在我身边,轻轻摩挲我的背脊。没有什么能比肌肤相亲更让人感到温暖,没有什么能比血缘更能让人感到安全。我蜷缩成一团沉沉地睡着,娘在身边,一切都很安宁,我什么也不用怕。我在梦里将要惊醒的时候就有一双温暖的手默默安慰我。我把一身委屈疲惫都睡干净了才醒来。
  钦毓坐在床边,看到我淡淡地看着他,急忙站起来。我看了他一会儿,偏转目光。我似乎把生命都睡死过去,现实反而模模糊糊,不甚清晰。钦毓站在那里,我看他却像看另一个世界里的人。这些桌几、床榻,似乎都是幻影。我和他们隔着一层雾。这层雾让我安宁。我拥被坐起来,胸口还是钝痛得厉害,呼吸都有些艰难。我长长吸了口气,精神也振作很多。我自顾自地下床穿鞋,钦毓上来扶我,我轻轻推开他,就像推开一个梦。
  “……雪行,你怎么了?”吃饭的时候,钦毓小心地问。
  我奇怪地看着他。他的声音朦朦胧胧的,虚无飘渺。他在我的世界之外的那个世界说话,到达不了我的内心。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平静地在院子里游荡,不知人间岁月。房间有书,我就读上几本。钦毓有时在有时不在,这对我没有什么意义,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甚至思考不来前因后果。我的世界是凝滞的。
  每晚入睡,我闭上眼睛,就可以感到娘慈爱的抚摸。我含着微笑渐渐沉入梦乡。早晨钦毓让我坐在铜镜前,给我梳头发。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影,都是陌生的。钦毓有了白发,我有了皱纹。我摸摸眼角,皮肤木木的,像在摸着别人。
  钦毓似乎在说话,我看着他在镜中的影子嘴巴一张一合,努力微笑。我摸摸镜子,冰凉的,他的微笑也是冰凉的。我抱着镜面把脸贴上去。这样靠近一个梦太没有意思,我知道,但是我想这样做。可是靠近了我就看不见钦毓的面孔,我只好再拉远些。梦就是这样,你靠近它就会跑。我远远举着镜子痴痴地看,一直看到我们十六岁。幻景里的钦毓拿去我的镜子,我也不再争夺,梦都是会消散的。我站起来去书房。    晚上我很冷,冻醒了。我隐约嗅到了雪的味道,从被里坐起来去看窗外。我披着被子傻傻地看着窗子,窗子上糊着厚厚的纸,可是我知道落雪了。雪有清气,这天生清爽有时候很像血液的腥气,带着初生的辛辣。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我想起儿时背诵的诗句,很想出门去看看。有一年除夕大雪,爹研磨酣畅淋漓地书了一副字挂在书房;“书林墨海,踏雪寻梅”。一直到抄家,那副字始终都是挂在书房的。日子久了,那如雪白纸渐渐泛黄,有了烟火气。我却喜欢这副人间烟火的字。每年除夕,我都要去书房看看的。上回去扬州知府的府邸,那面墙是空的。那副字流落何方了呢?有没有人会在雪夜温一壶酒,戴月寻梅?我痴痴遥想,仿佛魂魄也随那副字飞去了。我想出去,钦毓睡在我身边,我摇醒他,“下雪了。”知道他听不见我的世界的声音,我放开手,自己走出去。
  果真下雪了,那雪花还怯怯的,试探着落下来。玲珑剔透的,我心里欢喜,伸出手掌,接在手心。它们不管我狰狞的疤痕,亲昵地给我一个个冰凉的吻。我站在漫天雪意里,不敢随意走动,怕吓坏那些簌簌私语的精灵们。仰起头,就被笼罩在黑暗和莹白的交织中。
  站了很久,我冻得瑟瑟的,才转身回屋。看见钦毓站在门边,他也在赏雪吗?知道我们不同世界,我和他擦身而过。
  擦身而过。
  可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雪夜,也不是我和钦毓两个人的雪夜。当我们都坐在屋中取暖的时候,有人真的踏雪而来。我和钦毓正坐在熏笼两侧,相背无语。
  当他把剑指向钦毓胸口的时候,我毫不迟疑地伸手抓了过去。我不知道是否可以碰触到他们的世界,但是我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即使是一个幻景,我也不能看着钦毓被别人伤害。手还是冻得僵硬的,掌握不住轻重,只能用最大的力气死死抓上去。锋利的剑刃立刻陷入我的皮肉,血滴滴答答流下来。我看向钦毓,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心求死的样子。
  我无奈地仰天长叹,林钦毓,你连个梦幻都不肯给我吗?反手抽出帐边挂的剑,用抓住此刻剑的手用力一送,剑随即跟上去。我终究还是不能坐视不理。你不用试探我了,钦毓。我要能坐看你死掉,我也就不必求死了。剑划破了刺客的肩头,倒是我一愣,好快的剑,我本来只想逼退他。我别有用心地看着剑锋,剑就被劈手夺过去,钦毓站在我旁边。门外慌乱起来,刺客慌神了,夺身而逃。多年轻的杀手,还没有经验,还有大好的人生要走。只是……我不能放过你。我转步超到钦毓身前,空手去抓刺客的手臂。他回身一剑,我根本不躲就用另一只手去擒他的手腕,早就算好他敢回招就逃不掉。可是钦毓拽过我那只预备不要的手,害我没有及时抓住这个刺客。追到门外,他一纵上了屋瓦,避开灯火寻暗处去了。我不甘心地瞪视着他消失的方向,都忘了一直拖着我的钦毓。
  人们大喊大叫围过来,真不知道他们是想抓刺客还是不想抓刺客。我冷寒地扫视着他们的表情,我不希望看到内奸。我相信能无声无息直接闯进皇上的卧室,绝非这个明显的三脚猫能做到的。身边到处是人,却人人都可能是凶手。钦毓只能一个人站在明处笑面对着那些防不胜防的危险。我微微心痛。这些年,他都是这样一个人挺过来的吗?这世上,又有谁看到他的高处不胜寒?
  皇后和贵妃都赶了过来,围在钦毓身边哭哭啼啼。我用力抽回我的手,站到外围去。凄凄的雪花被人呼出的热气熏化了,变成雨珠,在灯笼跳动的光芒中闪烁着。我闭了闭眼睛,从一个侍卫手中拿过一把刀,站稳了。我终于明白,我根本哪里也逃不掉。而这个人的一世英名,也只能要我来成全,只能靠我战死沙场来成全。我要为他的帝王生涯画上最惊才绝艳的一笔。
  “……朕没事,你们都回去歇着吧……”
  沉稳的声音,也许还微微带笑。我在心里说我是多么爱这个人呀,我已经准备好为他去死,却选择最不会伤害他的方式。我舍不得。也许正是我舍不得,我才苟活到如今。钦毓,为你平定了最后一乱,我们就恩断情绝。
  等他们都走了,我和钦毓终于面对面坐在一起。他紧紧抱住我,我把脸埋在他肩窝偷偷地笑。笑我们的无望,笑我无谓的坚持,笑这一点点偷来的快乐。我想这依然是幻景,稍微不同的是我终于肯陪他们演戏。
  我们情难自抑地用肢体交缠着。我讥讽地问他:“你干吗不自己还手,就为了逼我出手?”
  钦毓忽然抬起头,沉沉地说:“我不想还手。”
  我笑着回吻他。我才不会再这样就相信他。他骗过我太多次了。我趴在他肩上,不让他看见我的脸。我怕我的笑容掩饰不住内心的苍凉。为什么不想让他看见?因为我舍不得,舍不得他伤心,一丁一点也舍不得,一丝一毫也舍不得。
  “雪行,你想离开就走吧。”钦毓幽幽地说。
  我脊背僵硬。
  “我不会强迫你留下来。”
  我先呆住,然后挤出笑容:“钦毓,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他笑笑,不置可否。
  我们默默抱在一起,像两头脱离俗世的小熊。内心分明地爱恋。我们再怎么互相撕扯还是明白那都是动摇不了我们之间的感情的。直到最后,繁华落定,心中还是难以忘怀。只是我们时常敌不过人间各种欲望,和不停流动的时间。
  我喜欢钦毓摩挲我的身体的温暖感觉,像小时侯娘那样疼爱我,怜惜我。我们更像是亲人。这个世界上,也许惟有血缘才是什么也剪断不了的。如果我们是父子,是兄弟,结局是不是就会完全不一样?钦毓,我真想让你把我吃掉,这样我就能化成你的血肉,我们就永远不会分离。而我,却舍不得吃掉你。
  钦毓决定启驾回京城。他坐着皇辇,我坐在他身边,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他对大臣说是激奖血行将军救驾之功,广大百姓看到的是忠君的报酬。我们两个的意思,始终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就让这些无知的人给我们做个见证吧,这一刻,柳雪行和林钦毓是彼此珍惜的,这是我们的盟誓,不能说出来的盟誓。
  回到京城行完礼,我就可以回家了。我的家,有四个和我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亲人。我出了东宫门,就看到了醒岸。我默默站住脚。
  “柳大人,这位爷一直吵着要见你呢。”看门的守卫急切地说,“小的只好硬拦着。”
  “这是我的……儿子。”我迟缓地说。是这样吗?醒岸,不能给你爱,我给你亲缘。只有亲缘能让我们牵扯到地老天荒。
  “大人,大人,是小的不懂事,大人恕罪。”
  “醒岸这几年跟着我,你们没有见过,不怪你们。”我挥手让他们起来。
  醒岸抿起嘴愤怒地看着我,我疲倦地笑笑:“醒岸,好久不见。”
  醒岸掉头就走,我苦笑着跟上去。根本还是孩子脾气。我上前揽住他的肩,“你生气了?”
  醒岸不理我。“醒岸,我不会违背我的誓言的。”我靠近他耳边说。我不会离开你,除非我死。我不会忘记的。
  “够了!”醒岸愤怒地朝向我,“你还要再骗我多少次?你知不知道我在京城听到消息是怎样想的?”
  我无力申辩。我欺骗醒岸了吗?是的,我暗示了,但是我分明不让他明白,我是在欺骗。“对不起,醒岸。”
  “对不起,对不起,我听这句话听够了!”醒岸火冒三丈。
  我抱住他,“我不会再这样了,绝对不会了。你相信我。”
  醒岸不信任地看着我。我拉他上了轿子,放下轿帘,然后吻他。心里锐痛。我只能错到底。我可以分裂自己,却不能伤害他们任何一个人。让我自己承受背叛与被背叛,不能逃避。
  下了轿,看到云深、泪、落苏、云耳和彩青都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眼睛酸得发痛,哽咽着说:“我回来了。”
  云耳先扑上来,“爹,爹,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直不回家?”
  落苏就沉稳很多,只是走到我旁边,抓住我一只手,“爹,爹。”
  我用力把他们抱在怀里,三年不见,他们都成大孩子了。我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女子,云深含泪纳了一个万福,“将军。”泪含泪却笑着对我点头。我也笑了,“对不起,我回来了。”
  彩青讷讷地喊:“师父。”
  我招手:“过来。”他乖巧地过来,我松开落苏和云耳,把他抱起来,醒岸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我抱起他亲了亲,“彩青,师父告诉你一件事,好不好?”
  彩青眼眶红了,孩子的感觉无比灵敏。但是他用力点头。坚强的孩子。
  “你爹爹过世了。”
  “呜……呜……”彩青强忍着,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师父教你什么来着?”我平静地说,心如刀割。
  彩青努力忍住哭,背诵我教给他的经文。
  “你爹是个好人,一定受佛祖保佑的。”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我要隐瞒到至少他长大,等到他能明辨是非的时候。我不能再制造一桩仇恨。他还太小,背负不起,我也背负不起了。
  我第一次走进所谓的镇国公府邸,云深和泪还给我保留着房间。干干净净的,打开衣橱,满满的衣物。书架上有书。 还有一些字纸,我打开看,是落苏和云耳写的字。还有写“恭贺爹爹寿辰”的。还有画,一个人站在无边大漠上,茕茕孑立。我慢慢微笑。这是我的家,我的孩子。我还可以回来。
  “将军,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云深捉住我的手,仿佛怕我再消失。
  “这多亏醒岸把我从火场救出来。”我摇摇头,不愿回想。
  “疼不疼?”泪轻触我的脸。
  “早就不疼了。”我对她笑,“我和醒岸一直在养伤,所以回不来。后来就参与平叛了。”我轻描淡写。
  “你骗人,你明明在向南走,你根本就不想回家。”泪质问我。
  “……”我只能维持微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将军,将军,你太苦了,你太苦了……”云深扑到我怀里哭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他的背。云深略微知道一些内幕,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泪不明白事由也明白隐衷了。她突然抱住我:“将军,你不要再管那些事,就和我们娘几个一起好好过日子吧。落苏、云耳都是你的孩子,我们都是你的夫人呀。”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但是我哪里抽身得出。我早已身陷旋涡底层。“我知道,我知道……”我喃喃地重复着。
  “泪,不要为难将军了。”云深抬起泪痕班驳的脸。
  “将军,你只要不要再忘记这是你的家就好。这几年,你不知道,我们……”泪流下泪。
  “将军,泪是说我们过得太孤寂,皇上很厚待我们。”云深赶忙安慰我。
  “什么厚待!他以为那些金银珠宝就能换将军一条命?他就能拆了我们的家?”泪怒不择言。
  “泪,将军刚回来,你怎么这样?”云深晃着她的手。
  我都听在心里。我明白这两个女子对我的心意。“云深,泪呀,不要哭了,你们告诉我当年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戎被灭族了。戎风被乱军砍死,戎衣被活捉,听说得罪了皇上,被吊死在城门外……”
  我听得心脏一阵阵哆嗦。 这是钦毓做下的吗,这么残酷?还是钦毓本来就是这么残酷?
  “……戎衣招供他灭了……北狄……”泪忍住哽咽,我拉住她的手,“……大哥据说没死,不过在战乱中,找不到了……”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荒谬。狄火生死难料;戎衣心软放过我和狄火,终于死于非命;戎风一心护卫戎衣,还是终难如愿。还有那许许多多无名的人。我长长叹口气,人生百年,我们一家人得以重遇,已经该感谢上天垂怜。
  我穿着锦衣华服到阴暗潮湿的大狱里去看忍风。
  那些犯人蓬头垢面满身伤痕,到处是纷飞的蝇虫和血腥恶臭,我认不出谁是忍风。
  “将军,这边。”狱卒指给我看。
  我让他打开锁,然后让他离开。
  “大哥。”我轻声叫。
  “大哥……”
  忍风半天才惊醒过来一样看着我:“我死也不说。”
  “大哥,是我。”我扶起他。
  “雪行……雪行……”他一时很惊喜,“我是不是死了,又能见到你?”
  “大哥,是谁要这个皇位?”
  “雪行,雪行,大哥终于再见到你了。”他神情疯癫。
  我只好苦笑,“大哥,我还没有死。”
  “你……”他这才仔细看着我,“你?!”
  我也看着自己干净华美的衣物,“大哥,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出卖你们的。”
  “你?真的是你?雪行,怎么会是你?”
  “你忘了,皇上是认识我的。”我慢慢讲。
  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就是本来该在三年前战死沙场的血行将军,柳雪行。”我闭上眼睛。
  “那你那一天……为什么……要撞死?”忍风还试图把我当成他的兄弟。
  “那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一个人。”我微微叹息。
  “你是皇上派来的奸细?!”忍风质问我。
  “不是他派的,我却的确是奸细。”
  “雪行,你为什么这样做?我救过你的命,我们是生死换帖的好兄弟,你忘了吗?”忍风悲愤欲绝。
  “我没有忘。可是我也不能不这样做。”我摇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忍心吗?那些死去的兄弟,你都一直当他们是假的吗?还有老杨,你怎么对得起他?”
  “我谁也对不起。”我微微苦笑,“我不是发誓我如果背叛大家一定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吗?我都记得的。”
  “那个狗皇帝给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死心塌地给他卖命?”
  什么好处?“大概是同乘御辇回京吧。”
  “就为这个,你就出卖兄弟们,你还是不是人,柳雪行?”
  我无语。
  “那你还来干什么?告诉我你怎么样出卖兄弟们?告诉你,柳雪行,我沐忍风不会放过你,死了变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来劝降。”我低声说。
  “你……”忍风气得说不出话,干脆使劲掐住我的脖子,恨不得一下扼死我。
  我剧烈地咳着,没有去抓他的手。能在这里赎罪,未尝不是我的造化。
  忍风恨恨地看着我,把我扔到一旁,“你滚吧,杀了你白白脏了我的手。”
  “大哥,”我试图屈之以理,“皇上不坏,你们干吗一定要推翻他?”
  忍风把脸对着墙壁,不愿再看见我。
  “皇上对江南征重税,也是为了平定边疆。长江后浪推前浪,朝代更替,史上多矣。旧世恩怨,何必那么执着?现在四野太平,皇上睿智英明,大局已定,岂是几千草莽能动得了的根基?大哥,你醒醒吧。”
  忍风充耳不闻。我无奈已极,“大哥,你若说出主谋,我就能说服皇上放你一条生路。”
  忍风忽然回头,恶狠狠地唾我一脸:“你这个无耻之徒,当初你出卖兄弟们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
  “因为你是大哥,我不忍心。”我如实回答。
  “对兄弟们你就忍心?他们都是有家有小的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我顾不了那么多人,我要保皇上的安全。”我面无表情地说。
  “对,我倒忘了,我真没看出来你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血行将军,”忍风忽地仰天大笑,渐渐又变成哭声,“我那些兄弟们,我的雪行兄弟,你们都死得好惨啊。被这个杀人狂魔害得好惨啊。”
  我凄然,他分明不把我当人了。我转身步出牢门,叫来狱卒关上。“大哥,是我对不起你。他日黄泉下,雪行任你千刀万剐。还望大哥珍惜这条命。”
  “你有心为什么现在不帮我?”忍风大吼。
  一句话,我知道他还是我的大哥。我一字一句清楚地说:“大哥,你爱过一个人吗?”
  “我一心只有复国大计,不曾娶妻。”
  “如果你爱过一个人,你就明白了,大哥。”我隔着牢门看着忍风憔悴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年,默默地离开。
  年关群臣宴,我见到谈笑风声的九王爷。钦毓特敕白文闵加官一品,已经位及人臣了。九王爷林清烈剑眉星目,顾盼生姿。据线报,八成就是他伙同白文闵想发动叛乱。我当初的猜测一点也没有错。白文闵早就蠢蠢欲动。钦毓只能尽量给他好处。我知道钦毓不是怕他,而是让白文闵先造反,才好出兵镇压,落个平逆的名声,也安民众的心。那九王爷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虽然年纪轻轻,我倒觉得他才是那个幕后指挥的人。白文闵能投降本朝,就可以看出他不是做枭雄的料。现在他人老力衰,更加不可能有更大的雄心壮志。定是有人鼓动。这个人,还有谁比九王爷更合适。
  我有点弄不懂的倒是他招那一帮前朝故旧干什么?他总不至于想替他们复朝吧?所以他定是利用那些人。能这样掌控全局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人的岂会是等闲之辈?更何况他身上那些掩饰不住的光华。只是锋芒太露,非平安气象。我记忆中的九王爷一向韬光隐晦,是什么让他改变这么多?
  太后在三年前仙逝。我现在渐渐明白她的用心良苦。她不见得是一时想起把云深嫁给我的,恐怕她早知云深怀着九王爷的骨肉,以此来牵制我和九王爷,让我们不能联手。只是她也想不到吧,事情会演变成今天这样。我要保护钦毓,我也要保护我的家人。我接下京城布防和京师外的亲兵营。这是最危险的地方。十几年前,平励奎欺钦毓年幼,企图乱政,我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三月,白文闵起兵造反,钦毓启用武状元郎颉誉和李朔望远征西南。凤宁自我不在后就担任将军镇守边疆。这时我才知道上次朝廷征粮根本不为西北战事,都是为这次战事准备的。其实钦毓早就知道。睿智如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我还是不能不插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危险,我做不到。
  太平年间,战争根本无法绵延,李郎军队很快就控制了局势,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平息西南动乱还需要几年时间。
  九王爷岂能坐视?但是我岂能放过他?我带兵站在他厅堂里的时候他和他的人刚穿好铠甲。九王爷很镇静:“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走吧。”
  我去牢里看他。他安详地闭目饮茶。我说:“九王爷好气量。”
  他睁开眼看着我:“柳将军到这里来有什么事?传皇上的旨意吗?”
  “不是,是一点私事。”
  “阶下之囚,将军何必客气。请讲。”
  “王爷不必挂怀。本是同根生,都是自家兄弟。皇上岂能难为王爷。”
  林清烈讥讽地一笑,“将军忘了西戎屠城?皇上对敌人是从来不手软的。自古皇家也没有兄弟。将军有何事请讲。”
  “王爷可还记得云深?”
  “……记得。”林清烈笑了。
  “王爷可还有什么愿望?”
  “……露水姻缘,何必计较。”很久,林清烈笑道。“将军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们娘儿俩的。”
  “这是当然。”
  我转身欲走,林清烈忽然说:“将军有机会,望将军徐徐劝慰皇上,不要穷兵黩武了。”
  “王爷何不说?”
  林清烈深深叹口气,“说不得,也晚了。”
  我转过身,握住林清烈的手。他先一愣,也紧紧回握住我。半晌,才轻声说:“将军,我们若早些相识,也许人间能免一场浩劫。”    太后弄巧成拙。人间事,就是这样不可预期。 林清烈竟无私欲,我真是没有想到。还有人争夺的不是皇位,而是天下苍生。我护的是爱人,舍弃的却是无辜百姓。
  “王爷放心,我会做良臣。”
  林清烈点头,“……杀了李朔望。他是害群之马。北狄灭族,是他协助西戎干的。不要让他成为皇上股肱。”
  “雪行记得了。”
  钦毓判九王爷圈禁。历来皇族犯罪,这是最重的刑罚。我无可奈何。我告诉钦毓要提防李朔望。钦毓看着我点头。我接着说连年征战,等西南平定了也大赦几年,让大家高高兴兴。钦毓叹气说他何尝不知道,只是不攘外,怎安内。这回叛乱又不能不镇压。我小心地提到西戎,说灭族太过。钦毓看着我,终于说当时他是愤怒冲天,李朔望又从旁挑拨。他愤怒什么?他以为我被西戎烧死了吗?
  “不,雪行,我从来不相信你死了。当时我是派人去营救你的。那些话是为了激励士气,雪行,我怎么能杀了你?我把整个战场翻了个遍。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不然我不会南巡。我知道你一定会回家。”我苦笑。难道这又是一场阴差阳错的错过?我还会相信这个人吗?我累了。我纠缠在这无边的爱恨中,已经太累了。
  8 最后告别 可怜无限难言隐,尽在拈花一笑中
  我送九王爷去圈禁。除了我,没人敢去送他。我看着大门在我眼前关上,从此林清烈不属凡尘。是不幸还是幸运?
  我是仗着钦毓对我的纵容才敢来送行。我知道我能作着这个令人闻之色变的血行将军,也是仗着钦毓。在我权势炙手可热的时候,我都门庭冷落。我不结交官员,可以说我始终未涉官场。我不是不知道官场之黑暗,只是我做不到,我没有忘记爹怎样惨死,我更加不想成为钦毓下一个异己。我手上的血腥已经成为我甘心背负的罪。足够了。
  我到午门送忍风上路。我亲手斟上酒送到他口边。他看了我很久,才低头喝下。
  我无限凄楚:“大哥,你别走太远,等着雪行来给你谢罪。”
  “不用了,”忍风抬起头,“大哥不怨你。前些时候说的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大哥!”我讶异地睁大眼。
  “你不信大哥?”忍风绽开笑容。
  我含泪点头。我再想不到,我再想不到。忍风会原谅我。我值得被原谅吗?
  “大哥知道你心里苦,别做傻事。这几年大哥也累了,慢慢等着你就是。”忍风对我点头。似乎如果没有被绑住,他就会过来拍拍我的肩。
  我顿时痛不欲生。我怎么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忍风被腰斩弃世?如果忍风能恨我,我还能好过点。这样侠肝义胆的忍风,这样宽大为怀的忍风。我忍不住想回头,去保下忍风,用我的命保下忍风。可是我不得不先问:“大哥,你能发誓以后永为顺民吗?”我暗暗恨自己的自私。
  “哈哈……”忍风仰天大笑,“雪行,大哥不会为难你。你不用去求那个狗皇帝。大哥生得磊落,死得也透彻。人活一世,不求个痛快岂不白走人世一遭?”
  “大哥!”我悲痛欲绝,“大哥!”
  “柳将军,时辰到了。”监斩官让人把我架开。我浑身发软,只恨我没有也跪在忍风身边。十几年前,我就这样看着爹跪在台子上,刽子手刀锋挥过,满天都是红的,太阳是血红的,树也是红的,人们的眼睛都是红的……
  我死死咬着嘴唇,看着那片猩红再现。我是个多么卑鄙自私的人,我不肯为忍风求情,我才是真正的刽子手。虽然我明白,其实就算我求情,钦毓也不会允的。
  号炮三响,我死命想扑上去,“大哥!大哥!”我不能再一次这样看下去,我看不下去了。我宁愿这一刀干脆地结束掉我的生命,不要让我再这样看下去,不要让我再看见人间的血腥,不要让我再看见我的至亲一个个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身首异处。
  我用力伸长手臂也够不到忍风的衣角。我绝望地看着刀刃闪着阴冷的白光一点点落下去,一点点切断我和世间残留的温情。我猛地吐出一口血,血花遮蔽了我的视线,我看着仍然是铺天盖地的猩红一点点黯淡下去,变成永久的黑暗。
  “……将军,将军……”
  我睁开模糊的眼睛,一切都蒙着血雾,刺目的颜色和刺鼻的气味环绕着我。我挣扎着坐起来,云深扶着我,她的手是温暖的,我的手冰凉。
  “将军,你要做什么?我去做。你昏迷了半天了,大夫让你休息。”
  “……我……我去请命,到……到西南……”我一口气顺不过来,连连地咳。
  云深轻轻抚着我的背,久久不语,像是无声的谴责。
  我渐渐清醒过来,摸摸她的手,笑道,“我急糊涂了,要走也不用这么快。”我至少要安排好家人才能走,我的两位夫人,四个孩子。
  “将军终究要走,不肯留在家里吗?”云深凄然问。
  我无言以对。我难道还要负尽我身边的亲人?“我……”我想说不走,却说不出来。
  “你要走,带着我们娘儿们一起走,好不好?”云深颤声说。她第一次没有恭称我将军,却这样祈求我。
  我无奈地在心里长长叹息。世间事终究是这么无奈,我们彼此束缚,没有人能够挣脱得开。我终于没有回答。
  我立刻派人去置办田庄。钦毓赐给我的家产很多,她们娘儿几个根本没用多少。我没有告诉她们,这些田庄的地契写的都是她们和孩子的名字,这是她们日后生活的来源了。醒岸、彩青都有。
  叛党的事刚告一段落,东北凌汛又到了,朝廷上下忙着赈灾,我和钦毓一天只能在朝堂上见一回面,也只能谈些公事。 凌汛易过,可接下来的就是下游的洪水了。西南未靖,朝廷内忧外患,着实让人不安。我请命到西南去犒军,实则是到那里尽快结束战争。钦毓也不得不点头。   我要走了,他自然要再留我盘桓一下。
  我依依不舍地摸摸他温热的面颊,“钦毓,你瘦了很多。”
  “哪有。”他孩子气地偏转头咬着我的手,嘻嘻地笑。一切终于风平浪静了,春天来了,万物很快就会复苏,然后蓬勃地生长。冬天冰冷的伤痕都会在雨露中被抚平。
  “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我强咽下悲伤,笑着说。临别,我竟然只能想出这样的话。
  钦毓似乎嗅出了什么,狐疑地看着我。
  “回来你瘦了,我可就不抱你了。”我开玩笑。
  “雪行。”他转疑为喜,紧紧抱住我。
  他忘记我的伤还没有好。我忍着疼,对自己说这是这个人最后所能给你的疼了,记住吧。我身心剧痛,脸上却微微笑出来。钦毓,我还记得,如果注定要离别,我们用微笑来别离;如果注定要离别,我们用爱来别离。
  即使曾是天造地设的爱人,时空也让人不能旧梦重温。情在义也在,回到原先位置却已是陌生人。彼此心灵的迁移,竟比形骸的迁移要遥远得多。我们隔着太多了。那些血污的脸,无时无刻不在我眼前盘旋,狄森、戎衣、杨清溪、忍风……以后只会有更多的血污。朝廷就是一个血坑,钦毓要做那血腥的王,我就要做刽子手。只是,我再也下不了手。我知道如果我不走,总有一天,醒岸、彩青、落苏、云耳……都要一个个跌死在这血坑里,尸骨无存。也许最后是我,然后是钦毓。毁灭这些的将是我,就是我的不忍心。我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就像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眼前一
  “钦毓,钦毓……”我不忍地低唤。我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离开。我不能让他再冲到敌阵去送死,也不能让他悲哀地看着刺客的剑锋无动于衷。没有我,他将是能血屠西戎、残害手足的王。他将是一个残酷血腥的君王。我渐渐看到他的无情和残忍,他做得很好。我要关闭他对我的梦幻,让他真正强大。
  钦毓抱着我,似乎想说什么,许久,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一辈子都听不到这句话了,所以我自己说,给自己听。“钦毓,我爱你啊。”我是快乐又悲伤地做这一切事情的。是的,快乐,自私着快乐,背叛着快乐,哭泣着快乐。
  “你爱我吗?”我看着他的眼睛,最后一次,我逼着他要一个答案,能让我快乐至死的答案。
  他微笑着看着我,只用眼睛说话。
  我轻轻叹气,“钦毓,我都要走了。”就一次不可以吗?我无奈地吻着他,用力咬了他一口。
  他连连呼痛。我得意地笑了。这是惩罚,钦毓。
  “……爱……”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瞪大眼睛,我没有听错吧?也许他只是在说痛。但是我听到的是爱。“对不起呀,”我捧住他的脸柔柔地给他舔伤口,像他每次做的那样。他一时痛得眼睛泪汪汪的。这可不可以理解成他在为我流泪?我自作多情地想着,去扒他的衣服。给我一个纪念吧。
  我一直一直叫着他的名字。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样动情过,我使劲缠着钦毓不放。他也很动情。我心疼地看着他,用手把他汗湿的头发一缕缕梳好。以后他就再也不能像个孩子一样放纵了。过了此刻,我们再没有未来。“你要做一个好皇帝。”我吻着他饱满的额头,“开创一个盛世。以后不用再打仗,你要宽仁。”
  “嗯。”他意乱情迷地答应着。“我们一起。”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变成孤魂野鬼不去超生,也在一旁一直看着你。
  “雪行,雪行……”他叫得很疼痛。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记住这一刻,一生一世地记住。我爱身边这个人,一生一世。 只一生一世。今生尽心爱你,来生不要相遇。我们就像两把无鞘剑,靠在一起取暖,只能互相伤害。我们不要再这样互相伤害,我们不要再伤害这么多人。但是我不会再有爱了,我所有的爱都给了你,这一世你绝了我永生的情爱,林钦毓。林钦毓。钦毓。
  我坐在书房漫不经心地看着帐目。醒岸风风火火走进来,“这起子官儿真他妈的黑!”
  回来后,我问他想从文职还是武职,他要从武职。我就给他在京防谋了个职位。“官场历来黑暗,不是第一天,也不是最后一天。”我合起帐本放在一旁。
  “连死人钱都不放过,这些人真他妈的不是东西。”醒岸很气愤地脱下官袍扔到椅子上。
  我端杯茶递给他:“人本来就是分层级的,官吃的就是民的骨血。”
  “你就不黑!”他拿我做例子,“你从来没贪墨过兵将的口粮,也没吃过死人的空额。”
  我轻笑,“我不同。我圣眷优渥,他们不敢短我的粮草。我也无心置家,没什么理由贪墨。没了帐打,凤宁现在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日子肯定过得苦巴巴的。我门庭冷落,敢冷落他们,还是仗着圣眷。不然,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人家也不见得给你这个面子。我是无心趟这淌浑水,能避则避。”
  醒岸不说话。
  “你要想把官做下去就得和这些人一样,能压制住这些人。不然,不如远离官场。你也做了一段时间,意下如何?”我要把一切料理干净。醒岸开始做事,人也开朗许多,人有了寄托就好。我也可以走得安心。
  醒岸皱着眉头思索半天,忽然扑哧一笑,“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大丈夫总得有所作为。”
  我知道他准备拼搏下去。我很高兴他能够步上一条和平常人一样的道路。“那就好好干,我到西南去,你在京里要仔细,我照顾不到你,也照顾不到家里,都靠你了。”我扶着他的肩。
  醒岸看着我,幽幽地说:“你回来后变了很多。”
  “是吗?”我掸掸衣服,看到窗外远远的云耳走过去。
  “哪个才是你?”
  “哪个才是我?”我重复着,笑了。我永远是那个不能显露在阳光下的我。这些都不是我,也都是我。这些都无所谓了。
  “雪行……”他呢喃着抱住我。
  “好好干吧。”我拍拍他的手。
  “我忘了写奏章了,”醒岸忽然站直。
  我把他推到桌边,不动声色地把帐本放到书架上,看他写奏章。文采斐然。“‘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早知今日,当初该教你多读些孔孟之道,不该天天讲什么清商吴曲。”我叹气,“醒岸,以后你得多看些书。武职也是要有智谋权略的。”   “知道了,”醒岸推开我,“别看别看,我写完你再看。……雪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时侯爹打着骂着让学的呗。”我笑着起开,往门外去。
  我走进后面的主房,泪和云深都在。云耳也在。“爹,娘在找皇上赏的狐裘,说给你带上呢。”
  “傻丫头,”我疼爱地把她抱在怀里,“爹打仗还能穿着这么好的衣服?还是将来你长大了,爹给你做嫁妆。”
  “爹!”小小孩子也会害羞,云耳急得小脸通红,转身跑出去了。
  我和两位夫人都在后面大笑。
  “你们都笑我,我找哥哥去。”云耳转回头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去玩吧,爹和娘说点事,小孩子别过来掺和。”我干脆撵她,看她气气地跑出去。
  “孩子都大了。”我感慨地说。
  “是呀,”泪叠着衣服,“将军,你真的不带件大衣服去,这帐不知道还得打多久,进了冬怎么办?”
  “不带了,穿着这个还怎么身先士卒?”我摇头笑道。
  “将军你就别身先士卒了,看你一身伤。皇上也不过让你去催战,你干吗非玩命不可?”
  我笑笑,从身上拿出一封封好的信,“这封信你们收着,到该看的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将军,你……”云深脸上变了颜色,拿过信抖着手就要撕。
  我制止她,“这不过是防患未然,你别怕。上次变起仓促,家里一定都乱了套,难为你们两个了。”
  泪从云深手上拿过信,看着我打开,“这是防患未然?你这段时间处理的家事都写得一清二楚,后事都安排了,孩子们的家产都分配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说着她眼里泛起泪光,“你和北狄打了多少场仗,我看得明白,你次次都不愿伤生太过,手下容情。依你的心术,你不想死,谁伤得了你柳雪行?”
  我无语,半天才笑道:“刀剑无眼……”
  “将军,朝廷容不下你,你要走,为什么不带着家人?”云深拽着我的衣角,苦苦哀求,“你就一点不顾惜我们孤儿寡母吗?”
  泪也拉住我的手,“落苏、云耳都是你亲手抱大的,你舍得下我们,你就舍得下他们?将军啊。”
  我真真进退两难,肝肠寸断。我一生负尽世人,我要连最后的亲人也负尽吗?我咬了咬牙,“我走之后,一有消息你们就离京到白云口田庄去,有缘我们自有相见之日。”想了想,我又说,“带上彩青,不要告诉醒岸。”
  她们都含泪笑着点头。我叹口气,老天终究会给我个善终吗?
  走前我交代彩青要听两位师娘的话,彩青很乖巧地点头。有了同龄的玩伴,丧父的悲伤不再那么难以抗拒。一直以来我每天都要抽空陪他说话,教导他读书。我赔不了他一个父亲,我只能尽力补偿他。在家这段日子我也教了落苏不少剑式,我告诉他等我回来再接着教他。我要他保护娘和妹妹,也要照顾醒岸和彩青。我说醒岸是大哥,但是大哥也会有伤心难过的时候,所以落苏也要和大哥互相照顾。落苏拼命点头。我夸他是好孩子。我身边的四个孩子,三个父亲却都是因我而去。 也许他们需要的不是我一条贱命,而是一个父亲。
  出城时钦毓微服来送行。泪、云深和醒岸站在一边,钦毓站在另一边。我微笑着走过去,低声说:“钦毓,保重。”一别永诀,君须珍重。
  “雪行,你也保重。”他也面带笑容。
  我看了看我的家人,深深跪下,“臣就此拜别皇上,国事繁忙,皇上要珍重。”
  钦毓扶我起来。我上马扬鞭,头也不回驰出城门。
  白文闵气数已尽,三个月来我军连连得胜,到江浙一带,白军垂死反扑,来势凶猛,我军一时轻敌,不得不暂时败退。经郎颉誉、李朔望和我三人协商,决定采取诱敌深入之计。乘着败退之势,把白文闵引入包围圈,再左右合围,把他一举歼灭。我自告奋勇去诱敌,成败在此一举。
  战场上白军状极疯狂,一时倒差点把我军的气势压下去。我抖一抖长枪,率先冲入敌阵。士兵怒吼着随我冲进去,双方杀成一片,我在杀戮的最中间。我不再防守,一心攻战。我们离埋伏之处七十余里,等敌军杀红了眼,我们往回跑就可以了,问题在于怎么装得像,骗敌军毫不犹豫地追上来。嘴角慢慢勾起笑容,我想到一个最好的办法。主将被杀,余者自然四散奔逃。交手多次,我知道白文闵对攻城掠地多么有兴趣。蠢材,他会追上来的。我放慢招数,对手一刀砍过来,我没有躲。眼前一黑,我一头栽到马下。
  我疼醒过来时天色昏暗,四处一片死寂。我用手摸了摸,小腹被血都浸透了。我凄楚地仰天一笑,天不亡我,它让我回“家”。它让我一生一世和钦毓咫尺天涯,两地终老。我咬牙脱下盔甲,拿衣襟扎紧伤口,乘着微光找了个面目身上都伤得较重的人,吃力地给他换上我的衣衫铠甲。尸体不可能运回京,能指认我身份的就只剩下这身行头了。
  很快就传来了我军胜利和血行将军战死的消息。我松了口气,心头却又沉重几分。尘埃落定,我感到的是茫然和失落。天下之大,哪里是我的归处?回“家”?哪里是我的家?我只能用剩下的日子去赎罪,去受煎熬。这就是我和钦毓最终的结局。史书上会为我们各书一笔,后来人却再也看不出字里行间的星星血泪,长长牵绊。我走在钱塘江边,痛不欲生。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我举目望去,昏黄的天边一道巨浪犹如城墙欲倾,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
  “钱塘江……潮……”我喃喃自语,眼眶发热。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少年时代我曾发愿有生要年年观钱塘潮盛景,然而家门惨变,从此背井离乡。11年后,我竟然能再次亲眼目睹钱塘江潮,然而却物是人非事事休,让人欲语泪先流。我站在这里,多么希望我是站在16岁,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潮头势不可挡地滚滚而来,愤怒地嘶吼着,仿佛巨大的不能停歇的悲伤。如果跳进这滚滚潮水,是不是就能把一身罪孽、一身血腥都洗涤干净?
  “……施主,请留步……”
  我回头,看到空寂,“大师,”我悲苦得说不出话来。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施主何必太执着?”
  我转过头,迎着江风,潮头滚滚而过,不带一丝烦恼。
  “施主早年扮过菩萨,就是莫大佛缘。菩萨男身女相,悲悯人间。菩提萨埵,菩提意为觉悟,菩提萨埵就是觉悟者。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失主还不悟吗?”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何尝不明白?只是妙谛说破石点头,何事红尘仍流连?”我站在猎猎风中,眼前是无边江水,耳边是剧烈轰鸣。
  “时辰未到,施主先随贫僧到居处小住几日如何?”
  又一道潮头从我眼前冲过。“时辰未到。”我微微苦笑,“时辰未到,我不打搅大师清修了。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施主既然如此说,望施主保重。”空寂双手合十。
  我轻轻点头。万水千山,我都得一步步走下去。
  我步履维艰地履行我的诺言。我对自己说,我必须得回去,这是我欠的,这是我的良心债。我不能躲在佛祖的慈悲背后就可以了结。如果这些都是命,去还债就是我的命。
  走得累了,我就在路边的茶棚喝一碗茶,听听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谈。大地上的一切都安稳而平顺。这对我真是莫大的慰藉。
  “……举丧……”远远的传来什么声音,我看过去,是白衣的兵士。我的心一沉。
  “……皇上驾崩,全国举丧……”
  什么?!他们说什么?!我的脑袋嗡嗡的,手抖得厉害,茶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皇上驾崩,全国举丧!”
  我扑通跪在地上。这不是真的,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喘不上气,趴在地上一口口咳血。我不用再追问就知道这不会是梦,梦不会这么痛。
  钦毓死了? 钦毓死了。……钦毓死了!……钦毓死了……钦毓死了?!钦毓死了?!钦毓死了?!
  我闭上眼睛,心中无尽痛悔。如果我不离开,钦毓是不是就不会去?五台山下,菩萨身前,我曾许下愿心:为了这一个人的平安,我甘愿舍命以偿。五台山一愿,我不曾或忘。钦毓,钦毓,这一生,我们到底谁负了谁?
  我微微笑出来,血腥溢出嘴角。眼角悄然划下一道冰凉。
  “……柳雪行,你时辰已到,快随我们到地府销案……”
  我铁链缠身,跟着牛头马面走。
  “……奈何桥,奈何桥,过了奈何桥,今生断了缘……奈何桥,奈何桥,过了奈何桥,难回阳间路……奈何桥一步,人间情一分……”远远地,凄冷阴森的歌声飘来,说是歌声,不如说是无数死魂在哀号,四周一片黑暗,阴风阵阵,愈近水声,歌声愈大,仿佛无数鬼魂齐声哀唱……
  不知哪里飘来的纸片,满天飞舞,仿佛早已在这里等我多时,我接住一片,血书二行: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再接住一幅,还是这两句话。字迹悲恸潦草,我看着却熟悉。捡起一张揣在怀里,心口温热。
  “……柳雪行,你杀戮甚重,本该永堕血海不得超生,念在你心怀悲悯,特赦为七十七世,领罚……”
  “我代他三十九世。”朗朗的声音,“我代他三十九世。”
  我看过去,钦毓含笑看着我,“三十九世,林钦毓愿代柳雪行三十九世。”
  心口滚烫,我拿出那张字,血红的字仿佛火焰灼烧。
  “……今生……尽心……爱你,……来生……不再……相遇……”我看着那字纸慢慢黯淡,凋零。
  “林钦毓愿代柳雪行三十九世,三十九世后,共入轮回。”
  “……不再……相遇……”我摇头,被小鬼带走,铁链在地上当啷当啷地响。
  “林钦毓负柳雪行一生,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三十九世后,共入轮回。”
  我不再回头。
  毕竟人间色相空,伯劳燕子各西东。可怜无限难言隐,尽在拈花一笑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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