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山花烂漫时 by 望天

1
尹南一个人走在路上,他很无聊,所以把脸凑到旁边商家的橱窗玻璃上。他用力压着,于是本来还很俊朗的脸蛋变了形。他看得有趣,又做起鬼脸来,这样挤眉弄眼了一番,不禁笑起来,觉得自己很有搞笑天赋。
 就在他玩得很不亦乐乎的时候,背后传来温和而迟疑的声音:“是小南吗?”
  他的心“咯噔”了一下,慢慢转过身,然后见到顾群站在那里,身穿笔挺的西装,打着光鲜的领带,上面还别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夹子,一副精英分子的派头。
  尹南感到有些晕眩,街道上虽然人流如潮,但不知怎么地,他就是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拼命告诉自己要镇定,镇定,然后扬起自我感觉最吸引人的笑容:“是顾大哥啊,好久不见了,一切还顺利吧?”
  顾群暖暖地笑:“还好,这么大个城市能找到你也真是不容易。这样吧,一起去喝杯茶,怎么样?”
  尹南楞楞地点头。于是两个人走进拐角处的一家茶坊。
  顾群问他想喝什么,他想了想,还是要了壶绿茶。
  因为他知道顾群喜欢绿茶的。
  顾群坐在尹南的对面,眼镜在下午太阳的照耀下,反射着夺目的光芒。害尹南都有些看不清顾大哥的脸了。
  顾群握着茶杯,有点责备意味地问:“你来城里都好几年了,怎么从来不回老家?尹妈妈很担心你,上个礼拜我回去探亲,她还要我看到你就催一下,说春节一定要回家。”
  尹南羞愧地低头,他其实是没脸回去罢了。在这个城市生活是这样艰难,以至于今日,他仍然只是在一家酒吧里混日子。想当初他信誓旦旦地对妈妈说:
  “阿妈,我知道自己有实力的。所以一定要去大城市闯闯看,我就不相信没人赏识我的演唱。”
  但事实呢?他来了一年多,却连温饱都要成问题了。好不容易找到家酒吧愿意让他驻唱,薪水也是低得可怜。
  他知道是他自己天真,这样一个社会,没有关系,就不可能成功;而不成功,你也就没有面子。他不过是个穷小子,既没有背景,也没有讨人爱的嘴巴,这样的结果是可以料想的。
  只是,当初的他是不知道的。
  顾群见他不回答,不禁叹了口气。他怎么会不了解呢?当初在老家,可以说是他和尹妈妈共同把尹南带大的,尹南眼睛一转,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哪需要他说出来。但他也知道尹南的倔强,因此只能小心翼翼地说:“你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啊!我都和你什么关系了,要我帮忙不需要理由的吧?”
  说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名片盒子,拿了张名片给尹南,上面有他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头衔俨然是经理了。尹南羡慕而崇拜地看着顾群:“顾大哥真是厉害,才几年就做到经理了。”
  顾群淡淡一笑。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打开皮包,抽出一张鲜红鲜红的婚柬。
  尹南顿时象被打中了头,昏昏沉沉的。他恐惧地想:不要告诉我顾大哥要结婚了,不要告诉我!只见,顾群笑着递过请柬:“小南,一定要来哦。这可是顾大哥的大喜之日……”“砰”地一声,尹南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那是圣诞夜的前一天。当尹南和顾群道别后,独自走到今天让他碰到顾群的那家店前。橱窗里早已经挂满彩灯,还写着偌大的“圣诞快乐”,一片喜气洋洋。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便把脸再次压到玻璃上,很冷很冷,不但脸蛋冷,身体也冷。
  12月23日,尹南埋藏在心中近十年的暗恋彻底破灭。
  现代启示录,是一家位于中山东路的酒吧。这里每晚有很棒的现场表演,特别是这几天来了个很帅的小伙子,他唱的蓝调很有感觉。这天正是圣诞夜,本就拥挤的酒吧人就越发多了。九点一到,身穿白色衬衫的尹南就上台开唱了。
  他首先唱的是BING CROSBY 的《WHITE CHRISTMAS 》,才开口,便惊艳全场。
  那声音真是感性而低沉,加上这首歌本来就是温情默默,所以显得越发动人。三分钟的曲子很快便结束,台下陷入一片寂静中,所有人都在慢慢回味这婉转温暖之音。尹南正忐忑不安时,下面爆出如雷掌声和口哨声,高呼着再来一首。他这才松了口气。
  接着他又接连唱了《WE WISH A MERRY CHRISTMAS 》等等歌曲,台下众人无不如痴如醉。
  尹南的声音如此多变,既可以欢跃,又可以性感,也可以豪放,充分展现了不同圣诞歌曲的情绪变化。
  上面正在忘我歌唱,旁边吧台的角落处则坐着一个黑影,一双锐利而明亮的眼睛盯着台上的人,越来越炙热。当尹南唱到压轴曲目《SILENT NIGHT》时,这两道目光中已是精光大盛,其中闪动的是不容错认的欲望。
  他“腾”地站立起来,走出门。
  在酒吧内所有人疯狂的掌声中,尹南疲惫地走下台。其实他是如此空虚而忧伤,但还不得不唱着欢跃的歌。好象自从到了城市中,他就一直带着面具活着,连说话都是再三斟酌,小心翼翼地才敢开口,生怕得罪什么人。
  于是,他变得更往里沉,纵使一直笑着,也只是一种表情的公式化。即使他刚刚遭到失恋的打击,但仍要在人人快乐的圣诞唱歌,那真是最大的讽刺。以至于让他自己都觉得在台上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他和吧台上那位中年的调酒师点点头,就匆匆从后门穿出去了。后门外是一条黑暗的小巷,通向车站。尹南正走得疾,忽听到旁边有一个低沉性感的声音:
  “结束了?”
  尹南差点没被吓个半死,转头一看,一个人靠着墙壁悠悠说话。“啪”地一声,打火机的火光亮了起来,一张狂狷野性的脸庞出现在尹南面前。那人黑色的头发略鬈地贴在他脖子上,修长强壮的躯体穿着黑色皮衣皮裤,显得如此贴合。
  尹南有些怒气,这个人是打哪里冒出来的?于是不客气地说:“你是谁?”
  那人点着烟,轻轻抽了一口,把脚交叉了下,显然觉得那样更舒服些。他微笑:
  “我叫孙以芗。”
  尹南问:“有何贵干?”
  孙以芗又抽了口烟,然后很直接地说:“我想要你!”尹南楞了楞,大怒:
  “你什么意思?我不是出来卖的!请你自重!”那人但笑不语,把烟丢在地上,用脚掐灭它。缓缓抬起头,很深很深地盯着他,那双幽深的黑眸中仿佛有着无尽的涵义。
  终于,孙以芗气定神闲地说:“我给你时间。明天来问你。”接着就转身远去,高大的身影在外面街灯的照射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尹南莫名地望着他,觉得不可思议。
  无论他的内心是否真的阳光,尹南至少表面上看来是个挺阳光的男孩。
  自然,他的人缘也就特别的好。
  来到“现代启示录”才没几天,就已经和侍应生打成一片。
  第二天,他早早赶过去,旁敲侧击地问孙以芗是谁?
  众人都大惊,告诉他这位孙先生就是整个城市黑道的统治者。城里大半产业实质上都归他所有,只不过他做的是幕后指挥。
  从名义上,那些产业还是其它公司的;而实际上连那些控股公司也是他的。
  其实就连政府,和他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孙以芗听说完全是白手起家,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坐上老大位置,然后强行合并了所有帮派,顺理成章地统治黑道。而在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凭嘴舌甚至是金钱都不能摆平的东西,武力可以很好解决。所以不多长时间,他就成为城市的统治者。
  这听起来这似乎象个笑话,但其实是铁般的定律:弱肉强食的社会,强大就能通吃;弱小就一无所有。
  尹南听了一半,倔强脾气就又发作了,哼哼道:“怎么,势力通天就能强迫人吗?”
  吧台上的调酒师斜着眼看他:“他又没惹你,你急什么?”敢情,虽然他昨天就服务过孙以芗,但那人极为低调,一般人绝不可能见到他的面,因此即使曾经相对也是不识。
  尹南不自觉地愤慨起来:“这种人不说也知道,一定是强横的家伙!”
  调酒师有些紧张,四下瞧了瞧,低声道:“你轻点,行不行?虽说还没开门营业,但孙以芗的耳目遍天下,保不准就听到了。你这样气焰高涨,不是明摆着找抽吗?”
  尹南越加不能忍受,放大声音说:“怎么了?这世上还不能说真话吗?”
  调酒师摇摇头,走开。
  有些人始终不肯放弃他的傲骨,最终是会撞得头破血流的。
  那天晚上,尹南一边唱着一边不忘象雷达样地搜索四周,最终赫然看到吧台角落处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这一分心,差点走了调,连忙集中精神唱下去。
  但已经感觉情绪不对,唱得很是勉强。
  当尹南唱完全场后,他一瞥,发现孙以芗已经不在那边了。心中不禁一放,想着今天大概可以逃脱一劫了。但待他走出门,就看到孙以芗抽着烟,两腿交错等着他呢。他心底一凉,快步走过去,劈头就是一句:“不要妄想了,我不会出卖自己的。”
  孙以芗微笑:“即使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让你功成名就?”
  尹南断然拒绝:“我不稀罕,我要自己得来的成功。”
  孙以芗再笑:“那如果我说,我可以送你上青天,成为国内最大牌的明星,让所有人听到你的歌声呢?”
  尹南迟疑了下。这真是个诱惑人的鱼饵啊!
  他渴望的一直就是在舞台上表演给所有人看,他自信自己的实力;可时势比人强,他——没有机会。但若孙以芗肯帮忙,想必是可以一路通畅,直达顶峰了。
  可是……为了这样的成功,值得献出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吗?他当然也知道,现在很多上层人物都有包养男宠的习惯,但万万料不到会轮到他头上。
  他想啊想,反复思量。突然抬起头,很灿烂地笑:“我还是不稀罕,这样过着也挺好。”
  孙以芗看着他仿佛被点亮的容颜,呆住。当看到尹南已经快要走出小巷时,连忙喊道:“你再考虑考虑吧,我不急,明天再来问你。”
  就这样,孙以芗每天都来听他的演唱,然后不厌其烦地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尹南坚持着,只想着不能屈服,自己不是一直最鄙视那种为了利益不惜自己尊严的人吗?他可不想有朝一日成为其中之一。但他越是坚定,孙以芗好象就越是对他感兴趣——到现代启示录成为他每天必做的功课。
  一个月过去,两人仍然僵持着。终于,尹南忍不住了。就在正好一个月的那天,他爆发,对着孙以芗叫:“你到底怎么才能罢休?我说过多少遍了,不可能,不可能,还是不可能!我都被你弄得要烦死了。”
  孙以芗淡淡道:“我是在尊重你的意见。”他慢条斯理地整整衣服,瞥了他一眼,“你应该知道,如果我要强迫,那你早就没饭吃了,也或者你远在乡下的老母该差不多了。”
  尹南顿时浑身冰凉,象从头到脚被浇了桶冰水。他蓦地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权利通天。他只不过是在和他玩,游戏掌控在他手里,如果他想喊停,随时都可以结束。
  一切就这么简单。
  突然之间,尹南知道他有时还是太天真了,真的太天真了。他象被抽干了力气,虚弱地说:“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我答复你。”孙以芗那张狂野的脸,牢牢地盯住他,半晌才点头。然后,就转身离开。
  那夜,尹南回到他八平方米的房间里,里面几乎没什么东西。这也很正常,他没钱去买,物质消费的东西都是要金钱来交易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想起来,如果他给孙以芗做男宠,何尝不是一种交易?他已经无力向老家的母亲寄钱回去,如果还让早年丧夫、一力拉扯大的母亲因为他而受苦。那他真不是人了。更何况,在这里没有饭吃,也等于死路一条。
  彻夜无眠,当他看到窗外的天色亮起来时,终于明白:他没有选择。
  晚上,尹南心不在焉地唱着,所幸他的音色真的是迷人,掩盖了他感情的不足。他觉察到孙以芗没有来,于是暗自疑惑:他不想听自己的决定吗?
  但显然,他估计错误。在完成工作,走出后门时,他还是见到孙以芗如同往常一样地倚着墙壁等他。
  尹南见状,很平静地上去告诉他:“我答应了。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2
孙以芗紧紧盯着他,那双总惹人心烦意乱、饱含无穷意味的黑瞳就这样紧紧盯着他。尹南试图挤出笑容,但一想到他的身体就将被孙以芗“享用”,就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就在他心思千回百转之际,孙以芗突然笑了起来:“那很好,我们走吧。”
  尹南不说话,跟着他上了停在巷口的车。
  一路上,他一直考虑着个问题——他该怎么面对孙以芗?他是否能镇定自若地在每天早晨对他微笑说:“HELLO ”?他觉得自己很难做到那样心平气和,也或者可以说是厚颜无耻。
  他反复思索,始终得不出一个答案。
  这时,他们已经开进那个闻名已久的高尚别墅区时,尹南看着眩目的房子,心头一个念头开始渐渐清晰——不管他怎么想,至少以后的日子将会完全不同了。
  孙以芗的别墅外面很豪华,里边却令人吃惊的朴素,除了些必备的家具外,看不出什么特色。尹南很好奇地望着室内的陈设,孙以芗见状不禁笑道:“你恐怕要失望了,我这里可没值钱的东西。”
  尹南瞥了他一眼:“有这房子就已足够,如果我有这样一套,大概就是收房租,也够我活一辈子了。”
  孙以芗立刻大笑:“尹南啊,尹南。”他顿了顿,问道,“想喝什么?”
  尹南想了想,觉得实在不用客气,于是就说:“来红酒吧,我要、我要……年份最长的。”
  孙以芗颇为兴味地看着他:“这就是你思考了半天,所能想到的最贵的东西吗?”
  尹南听了,有些不服气:“怎么?你心疼了?”
  孙以芗的眼里顿时荡漾起温柔到能溺死人的眼波:“小傻瓜,你要后悔的。”
  说着,便转身去拿酒了。尹南瞪着他的背影,想不通他的意思。
  当他回来时,左手拿着两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右手捧着冰桶,上面插有一瓶红酒。尹南从未喝过那种贵死人的红酒,不管好喝不好喝,至少那代表身价。
  他不禁暗爽:自己原来也有今天。心中于是一横:反正自己也是“难逃一死”,先享用了再说。
  孙以芗看到他流着口水,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象哈巴狗一样盯着酒瓶,哑然失笑,眼中温柔之色更甚。当他把倒了六分满的高脚杯递给尹南时,他迫不及待地接过,也没等孙以芗说话,就一口喝了个干净。孙以芗张口想阻止,但转念一想,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也就不说什么了。
  不过一会儿工夫,尹南已经喝了五六杯,他这种从来没经过“磨练”的酒量当然是撑不住的了——只见他歪歪扭扭地斜躺在沙发上,嘴里也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孙以芗眼眸中的颜色越来越浓,他轻轻靠过去,把面颊摩擦着尹南那张醉熏熏的通红脸蛋,低声说:“等待了那么长时间,你终于是属于我的了。”
  孙以芗闭上眼,慢慢感受尹南光滑而细致的皮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过了半晌,终于站起来,把那个早就神志迷糊的小笨蛋打横抱起,朝楼上的卧室走去。
  他把尹南轻轻放在他那张KING-SIZE 的床上,很仔细很仔细地帮尹南脱开衬衫。
  尹南这样活泼的一个人,自然是好动的很,常年在太阳照射下而变得微黑的皮肤,现在正流转着一层红色,显得如此暧昧而具有情色意味。他的上身由于突然暴露在空气中,不禁一阵颤栗,那光滑的黑红皮肤上浮现出小小的颗粒,很是可爱。
  孙以芗见到这样的情景,再也无法忍耐,眼中欲火大盛。他将头低下,凑到尹南的胸前,戏谑地咬着他软软的红色乳头。
  尹南立刻感到强烈的电流通过自己的身体,半闭的眼睛立刻受惊地睁开,本来还有些不清醒的神智开始恢复“工作”,他也不是白痴,当然明白孙以芗在做什么。于是力图挽回局势,冷冷道:“我不喜欢男人间做爱。”
  孙以芗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他:“如果是你的顾大哥和你做呢?”
  尹南本来被他调起的欲望刹那间熄灭,不敢想象他竟会说出这样侮辱人的话,大怒道:“你不要胡说,就算你调查过我,也不能侮辱我和顾大哥的人格。”
  孙以芗眼睛微眯,其中翻滚着愤恨:“你倒很维护你的顾大哥嘛。不过,这其实没什么不同,你能喜欢男人,就能接受这样的性爱!”说着,便又低下头,恨恨地轻咬了下他的乳头。
  尹南叫了一声,感到一阵酥麻。心底也明白他既然这样坚决,那么自己是毫无可退的余地了。看着匍匐在他胸前那个头颅,眼前浮现顾群温文的笑容,心脏急剧收缩:顾大哥,对不起!
  于是他闭上眼睛,放松身体,等着这场性爱的正式来临。
  孙以芗自然能感到尹南终于放弃了抵抗,但他这样老辣的人猜都能猜到尹南在想什么。所以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而是更为愤恨,下定决心要让尹南忘了那个都要结婚的顾群。如此一想,更是拿出全部工夫。
  他转动舌头,将尹南已经挺立的红色茱萸含住,一吸一放。尹南哪经过这样的阵仗,很快便呻吟出声。孙以芗知道他已经情动,便将嘴慢慢下移,从尹南年轻而健壮的胸膛,一路舔到他平坦的小腹,最后达到还紧紧束着裤子的腰部,留下一条银色的痕迹,在黄色灯光的照耀下,白得泛出光亮,显得特别淫靡。
  孙以芗修长的手指挑逗地解开尹南裤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三角内裤,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他不禁微笑,手慢慢伸过去,突然一把抓住。尹南立刻一哼,孙以芗手中的阴茎马上粗壮起来。他这时也不继续行动下去,而是再去解裤子。尹南的欲望顿时无法得到爱抚,于是感到若有所失。当孙以芗把他裤子脱下,拉开内裤时,那根硬硬的粗黑阴茎“腾”地从内裤中冒出来。孙以芗眼中的火光已经燃烧到了极至,他用力一撕,内裤便四分五裂。
  他将头俯下,含住尹南的阴茎,用力吸着。尹南经不起这样的刺激,大声呻吟起来。不一会儿,就从阴茎口冒出几滴粘稠的液体。孙以芗用舌头一转,如获至宝地吃下去。然后两只手抚摩着尹南的睾丸,手指不时轻弹。尹南摇着头,不敢想象这就是性爱,为什么会这样消魂呢?他觉得自己很是淫荡,在孙以芗一通摆弄下就已不行,那以后的日子更可想见了。
  尹南一方面痛恨自己,一方面又在生理上感到无比刺激。就这样,他不断扭着身体,最终接近了高潮,于是连忙艰难喊道:“快把嘴拿开,很脏的。”可孙以芗根本不理他,还用力一吸。任是神仙这下也要忍不住,只见尹南的阴茎颤了几颤,喷出大量白色的液体,被孙以芗全部吞下。
  就在他眼冒金星,还没缓过气来的时候,那个强壮的男人抬起了头,嘴边还挂着残留的一点精液,边还对尹南微笑着。接着就见他伸出舌头一卷,把那点精液舔到嘴巴里,发出“啧啧”之声。那种淫乱的样子在灯光下,有说不出的性感,尹南看得呆住,呼吸急促起来。
  就在他发楞的当儿,孙以芗已经脱下他自己的衣服,他那雄伟得如同阿波罗的身躯这样壮观,在他六块腹肌下高高竖起一根极其粗长的黑色阴茎,龟头还微微颤动,看起来象是个怪物。
  他蓦地回过神来,即使他没有经历过男性间的性爱,他也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不禁害怕得发抖。
  孙以芗是过来人,柔声道:“不要怕,我会让你升上天堂。”
  尹南听到这话,心情不知怎么地放松很多,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不要只顾着自己升上天堂,我已经阿弥陀佛了!”
  孙以芗大笑,翻过尹南的身体,一根手指伸进他的菊门,尹南那从来没被异物插入过的后庭当然不适应,所以剧烈地收缩起来。但孙以芗仍很耐心地继续伸进去,不时地进出。等尹南慢慢适应后,他又缓缓增加了一根手指。如此几番,最终想法插入了四根。他见状,不禁邪气地笑起来——知道是时候了,于是便扶住阴茎缓缓地推进去。
  尹南立刻痛苦地大叫:“快拿出来,快拿出来。”说着,还把手伸到后庭处,要把它拔出来。
  孙以芗连忙拍拍他的屁股,温柔地说:“别急,很快就不痛了。”说着,便在那里静静等着尹南适应。
  很快,尹南就不再感到疼痛,孙以芗一直观察他的表情,看到他已经适应,便轻轻推进。当全部伸入后,就开始抽插起来。
  在他强力进出下,尹南逐渐感到强烈的快感,又开始呻吟:“孙以芗,你慢点!”
  喘着粗气的孙以芗趴在尹南的背上,咬着他的耳朵,用性感低沉的声音说:
  “叫我以芗。”说着,坏坏地猛力朝内一插。尹南很敏感地大叫,却依然不肯说。
  以芗用力插着,轻轻威胁:“快说!”
  高潮越来越接近,在最后的一波浪潮淹没他们前,在以芗的无比坚持下,在他自己神智越来越模糊时,尹南终于喊出:“以芗!”
  然后,两人共同达到高潮,喷射出白色的精华。
  3
第二天孙以芗很早就醒过来了,那时尹南还和周公下棋下得愉快。以芗低头看看自己怀抱中的人儿,真是怜爱万分。他瞧着尹南还略显稚气的面容,觉得世上最美好的幸福也不过如此:在长久的等待以后,终于还是得遂心愿。
  当初在“现代启示录”第一次看到尹南时,他就知道自己毕生在等待的克星来了。
  要说南如何俊美,倒也不见得,他这些年来再天仙化人的姿色也看得多,因此反而没什么感觉。只是在刹那间的心动常常是毫无道理可言——孙以芗在见到尹南登台的一刻,就强烈地震颤,他就好比是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就直击入自己心脏的最深处。
  尹南在开口唱第一句歌词时,以芗已经听到心中多年辛苦搭建的壁垒轰然倒塌。
  他知道完了——那种声音好象是他从小就梦见的,沉沉的,又满是忧伤,就连灵魂仿佛也是蓝色。纵使唱得欢跃,也掩不住刻骨的寂寞。
  于是尹南越是唱,以芗心就痛得越是厉害。当他唱到《SILENT NIGHT》时,以芗简直是要发狂了,他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呐喊着要那个人。他这样心思谨慎的人,这时也会神魂颠倒,毫不犹豫地就展开了行动。
  他当然也猜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从一开始就决定要耐心等待。他向来自负的便是他要的猎物——无论男女,都以自愿为上,这次也不想例外。
  但显然,他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也低估了自己的欲望。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完全忍受不了,仿佛没有理智般地用出最下三滥的招数来威胁尹南。
  他当时话一出口,就觉得后悔:这样虽然可以马上得到南,但他的心则不知要何时才能归于他了。任谁都明白,身体的归属从来不代表心的归属,但孙以芗早顾不了这些,顾虑才生,就被抛到脑后,迫不及待地想完完全全拥有南,不管他是否愿意。
  现在,他叹息着用手摸尹南的脸颊,巴不得把自己也揉到他的身体里,好结结实实地感受南那让他毫无道理迷醉的身体和灵魂。想着想着,下边的阴茎就又硬了起来,直挺挺地顶着尹南的小腹。而那个小傻蛋,仍然毫无知觉,一张年轻的脸带着天真的表情,睡得不知今夕是何昔。孙以芗赤着双眼看,最终欲望还是再次勃发,低吼一声,就把嘴贴上南红通通的唇。
  尹南毕竟不是死人,再能睡也被闹醒了。他才一睁开眼,就见到孙以芗那张放大的脸充斥了他的眼睛,还状若疯虎地对他又啃又咬。
  尹南差点没被口水淹死,用尽力气推了一把。人倒没推得多远,自己本就酸软无力的身体倒一下子就散了架,完全瘫在床上。不过这一用力,也让以芗清醒不少,他连忙跳开身体,坐得远远的,还不停喘着气,象哮喘病发作一般。
  尹南又羞惭又委屈地说:“昨晚都做过了,你怎么还能对我乱来?”
  以芗一听这孩子气的话,不禁笑了起来:“南,你有听说过男人一次就能得到满足吗?”“刷”地一下,南的脸涨得象只红富士苹果,可爱得让人直想咬上一口。以芗见此景象,欲火又熊熊燃起,觉得要他千万次也是不够,只想把他栓在身边,须臾不离。
  南歪着头,也没怎么恼羞成怒。虽然昨天被夺去了处男。但自己也是个男的,对这种贞操观念并不怎么在意,所以失去也就失去了。
  只不过,他清楚地记得孙以芗在做的时候提到顾群,在那片刻,他的确一下子生发出对顾大哥的内疚——不单是为了本来一直偷偷暗恋的心情被窥破,觉得不应该对亲如兄长的他产生这样的感情;也是感慨顾大哥从小照顾他到大,总是告诫他要独立,万不可存投机取巧之心,但现在不啻是大大违反这样的期许。如此一想,更是黯然。
  他这等神色又怎能逃过孙以芗的锐眼,只见他猿臂一伸,将南一把搂到怀里,霸道地说:“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只准想我一个!”
  神游天外的南这才后知后觉到自己又被孙以芗抱住,急忙挣扎:“拜托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好不好?”
  以芗大笑,故意把手环得更紧,故伎重演地把嘴贴在他耳边说话:“不要你啊你的,就照昨晚你在床上一样叫我‘以芗’。”
  “刷”地一下,先前还没退的红色顿时要炸开般,尹南结巴道:“你……你胡说,我没这样叫过你。”
  孙以芗见他这样子,心中那柔情根本就一发而不可收,不能自抑地欺上去就咬他一口嫩嫩的脸庞:“还说没有?!我的南,你骗谁?昨天你可叫得欢了。”
  尹南突然沉默下来,呆了半晌,才说道:“叫你以芗也罢。但你要知道,我和你毫无感情可言,纵使性爱欢愉,也不能代表什么。男人下半身的冲动常常会掩盖真实的感情。”
  以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说:“我知道,但我有的是时间等你。”
  “问题不在这里,关键在于我不是同性恋。你或者说顾大哥是怎么回事,那是因为我和他从小相濡以沫,感情早已超脱了性别之碍;他对我可能确实不是爱情,但也绝不会是亲情那么简单。对于其他男人,我想我没有办法做到对他产生爱情。”
  “没关系,我等着呢。以后的事谁也料不到。”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啦。南,你只要记着,你只要属于我一天,我就会等一天。”
  “我……”
  孙以芗微笑着站起,穿了件衬衫。然后摸摸尹南的脸颊:“宝贝,我先去弄些早点,你等等。”说着,就开门出去了。南看着他挺拔而修长的背影,至今闹不明白他到底喜欢上自己哪里了。
  日子也就这样过去,孙以芗好象很空似的,每天都能回到这栋别墅。甚至因为尹南要驻唱酒吧,回来时总要1 、2 点,因此守门的每次都是他。还极尽体贴地给尹南做夜宵。
  尹南觉得很奇怪,问了他好几次:“你不用去管理你那庞大的黑白两道的产业吗?”
  他总是笑道:“若这样大的事业竟要我累成狗般的去管理,那问题真是大了。”
  尹南虽然对商业什么的一窍不通,但想想也有道理。
  就在他们第一次上床以后不久,以芗就给了南好几张金卡,说让他自己不要省着,随便花。尹南也老实不客气地一把夺过来,狠狠地说:“你都把我吃干抹净了,当然不能不给些酬劳。”
  但其实,他也就藏着卡分毫不动,除了准备每月从户头里调点钱出来寄给乡下的老母。
  以芗也曾多次说要帮他联系唱片公司,尹南当然是心动万分。可又觉得不甘心,难道自己真的不能凭自己实力成功吗?于是总推托道:“再等等,再等等。”
  以芗对他也真是百依百顺,只笑说随他自己,丝毫不提什么“你完全可以不用做,我有的是钱来养你”之类的话。
  尹南虽还是个孩子,但也知道这样的包养人绝无仅有,心里是暗自庆幸和感激,但同时又不禁怨怼他对自己的强迫。真可谓百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
  本来这样过下去,尹南都要认命了,得过且过地让孙以芗包着。
  但有一天中午,尹南独自在家,闲着无聊,也就洗起衣服来。正在整理时,从一件外套的口袋里飘出一张喜柬来,他心立刻漏跳了一拍。蹲下身,慢慢捡起,那段他最想忘记的记忆又浮现出来——打开一看,新郎那栏赫然写着顾群两字。
  他闭了闭眼,然后自言自语道:“就明天了呢,我该不该去呢?”
  4
其实这件事毫无悬念——尹南很快就打电话去酒吧请了一个晚上的假,然后第二天一大早便跑到HUGO BOSS 的专卖店,买了一套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这样奢侈的西装。
  就连孙以芗也不知道尹南仍然决定参加那个和他早无可能之人的婚礼,更不要说偷偷去买了这样的衣服;在他们同居的一个月里南始终拒绝以芗送他的衣饰,这无疑有些讽刺。
  但事实上,尹南从头到尾没有认为过孙以芗和他有什么关系,两人不过是性伴侣罢了。因此,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要把自己很私密的事告诉过孙以芗。
  彼此,还只是陌生人。
  尹南买了衣服就回家很紧张地试穿,生怕去了给顾大哥丢脸。
  下午四点多,他就赶到举办婚礼的酒店。那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场所,出入皆是名流。尹南到时,离婚礼开始还远,但顾群和新娘子已经站在酒店外恭候了。
  一月底的时候,天气分外寒冷,他们倒是很抖擞精神地笑脸相迎。尹南远远看着那两人,一个高大,一个娇小,觉得真是般配。
  他戴着笑走上前。顾群正忙着和一个老头子寒暄,等把他送进去后,才转过头来。他先是一楞,然后惊喜地跑过来,紧紧拥抱了尹南一下。
  南闭上眼:那么温暖的怀抱呵!
  他猛地睁开眼,笑着对顾群说:“恭喜顾大哥哦,娶到这样的美娇娘。”顾群乐呵呵地笑,忙着介绍他即将过门的妻子。一直在旁边微笑着的女孩子走上一步,礼貌地和他握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
  接着,顾群便拉着他朝里面走,声音愉悦道:“我还怕你不能来呢,现在可好,我差点没替你准备位子。”
  尹南转头再看了一眼那个娇小的身影,然后笑着对顾群说:“哼,你敢不给我位子,我就让你好瞧。你自己想想我们都什么交情了?”
  顾群连忙赔笑:“是,是!我怎么会忘了你这个小调皮?早帮你订下我们新人坐的那一桌了。”
  尹南点点头,体贴地说:“不要管我了,我自己会找到位子的。你还是应付外面的吧。”
  顾群揉揉南的头发,宠溺道:“我今天可真是忙坏了,那我先出去了。”说着,就朝外走去。
  尹南很乖地坐在位子上,举目望去,偌大的厅里他却一个人都不认识。虽然到处都在高声说笑,但他分外寂寞,只能呆呆坐着,很笔挺地坐着。就这样大约坐两个小时,才等到顾群和新娘子在众人欢呼中走进来。
  他们走到大厅中间搭建的高台上,彼此祝词,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尹南感到有些晕眩,好象自己不属于这里的一样。模模糊糊中,他依稀听到顾群在上面说:“各位朋友,我从小失去父母,是邻居家的大婶把我养大的。虽然她今天没有亲自赶来,但她的儿子、也是我的好兄弟——尹南出席了我这次的婚礼。大家要知道,我这个兄弟可是很擅长于弹吉他的,我想请他为大家弹奏一曲。”
  尹南很恍惚地看着顾群,缓缓点头。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走上台,接过旁边之人及时送上的吉他。他略略调了调琴弦,便站在那里唱起了Elvis Presley 的《Love Me Tender》。
  这首歌是当年在乡下他们最喜欢的,常常在田埂处坐着,由尹南捧着一把破得不能再破的吉他弹给两个人听。后来南在去城里前,考虑了半天,还是忍痛割爱没把它带过来。
  来到城市后,他才有机会看到猫王的MTV ,Elvis 在一个舞台上深情款款把歌献给他所有的歌迷;如今他也站在一个舞台上,也是情深款款,但是有人永远不会懂他的情深是给了谁。
  这样一想,尹南的心简直是痛到极处,越唱越是难过,本来甜蜜的情歌被他演绎得哀宛动人,台下的人都呆住。整个大厅陷入寂静中。
  一曲完毕,尹南平静地对顾群说:“顾大哥,我今天能来,完全是抽空的。
  现在面也露过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了。
  饭店外夜风阵阵,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尹南本来很混乱的心绪立刻被冷却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告诉自己: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没什么是永远刻骨铭心的。
  于是,他走啊走,什么都不想,就是这样走。一直到了那天让他在人流中碰到顾群的店前。
  圣诞节早过了,店的橱窗里撤下了小小的彩树。尹南不自禁地把脸贴到冰冷的玻璃上,用劲压啊压,直到把泪水压了出来。他“刷”地抬起头,狠狠地把眼泪抹干,边还骂自己:“怎么那么不争气?泪腺也真够不经压的,稍用点力就眼泪出来了!”他一屁股坐到街沿的台阶上,脱下那件贵得要死的HUGO BOSS ,胡乱地拿它擦着脸,轻声哼着摇滚歌曲。
  路灯照下来,把尹南的影子斜斜地拉长,看起来形单影只的。路上没有什么人,就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唱着唱着,便睡着了。
  等他被冷醒时,已经凌晨了。他打了个喷嚏,看看月色,还是那么明亮,他缩了缩身体,站起来,往回走。这时当然是没有公车了,他只能摇摇晃晃地自己走回家。
  一走进住了快一个月的别墅,就看见孙以芗臭着脸坐在沙发上,旁边的茶几上开着盏小灯,有些灰暗,瞧不清他的脸色。
  尹南抖着身子说:“你还没睡啊?”然后就径直想上楼去洗澡,他实在是冷得要命。
  可是一股大力硬是把他拉了回去,头顶响起低沉的嗓音:“你到哪里去了?”
  他连想都没想,就坦白道:“我去参加顾大哥的婚礼了。”
  孙以芗的脸变得更臭:“你没有什么话向我交代吗?”他抓紧尹南的手,这才感到不对劲。不禁皱着眉问:“怎么这样冰凉?”
  尹南翻翻白眼:“等我洗完澡,你再盘问也不迟。”以芗的手一松,南立刻跑上楼去,拿衣服洗澡。
  等他出来时,见到以芗坐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便歪着头边擦头发边问:“还不去睡?”
  “我想你欠我一个交代。”
  尹南那双大大的、明亮的眼睛闪了闪:“哦?我想不出我该向你交代什么。”
  “今天你到了两点还没回来,我当然急了,所以就打电话到酒吧去问。他们竟告诉我你请假了。我只能让我的属下去调查,这才知道你去了你那顾大哥的婚礼了。”
  “我倒是忘了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了。只是,这同你所谓我欠你的交代有什么关系吗?我没有必要一定向你报备一切行踪吧?”
  孙以芗显然是动怒了:“尹南,你还不知道关键在哪里吗?我说过要好好保护你,但你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最起码,你该告诉我一下你去哪里了。现在我象个无头苍蝇,你可高兴了!”
  南立刻沉默,低下头,玩着睡衣上脱落的针脚,就是不说话。孙以芗见他如此柔顺,心中不禁又软了。本想质问他干嘛还去注定要伤心的婚礼,结果也再说不出口。他爬到尹南的身边,搂入怀中,很温柔,很温柔。
  然后就一起躺在床上。
  尹南在外面冷了大半天,现在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地方,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他把头缩在温暖的拥抱中,鼻子开始酸起来,心中再也无法平静:我到底在别扭些什么?而他又何苦这样执着?他模模糊糊地思索着,脑子越发昏沉起来,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以芗瞧着他熟睡的容颜,心中百转千回,长叹一声……第二天,尹南不出所料地感冒了。孙以芗忙着照顾他,连自己的工作也丢在一边。而且绝口不提昨晚的事,也不再问他和顾群之间的感情,就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尹南暗暗松了一口气。看到孙以芗这样极尽体贴地对他,当然也是感动,下定决心要好好对待这个主顾——即使自己对他没有爱情。
  这一病,尹南倒也轻松了好几天。他本还在担心老是不去,会被酒吧老板炒鱿鱼。结果孙以芗但笑不语,他也不是笨蛋,立刻晓得老板被他的大主顾给搞定了。因此放心大胆地休息起来。
  这天,他和孙以芗一起上街逛逛。其实这很不协调,两个大帅哥走在路上本就太过古怪;更何况,孙以芗实在太过精英的样子,人既高大俊美,穿着又是贵族无比。路人不禁都侧目,想怎么两个如此出色的男人会一起逛马路呢?
  孙以芗倒是怡然自得,毫不在意。尹南脸皮却薄,只见他一马当先,不时回头催孙大帅哥走快些,活象是过街老鼠。
  这时他无意间转头,惊然瞥到旁边的店家赫然展览的是琳琅满目的吉他。他抬头一瞧,竟是吉他界最著名的GSI 专卖店,一店的吉他把他看得眼花,他怔怔地瞧着,然后就如同着了魔般不自觉地朝里走去。
  偌大的店堂空空荡荡没有多少人。这也难怪,GSI 向来以高品位著称,所有的吉他用最好的材质做成,非常昂贵。平时尹南是绝不敢进来,就是把他卖了大概也不值一把吉他的价钱,哪有这个胆子光顾?今天正是因为有个大金主在旁撑腰,才有这个底气大摇大摆地跑到里面。
  GSI 独具匠心地把各种吉他散列在一起。民谣吉他、低音吉他、电子吉他混合在一块,形成极强烈的视觉冲击。
  尹南饥渴地一把一把看过去。孙以芗怜爱地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本来从资料上就知道他特别喜欢音乐和吉他,现在看他这个样子,更是决定一定要帮他买一把哄他高兴。正想着,马上看到他死盯着一把,动也不动。
  以芗于是也凑了过去,见正是Antonio Marin Montero 用松木所制的Torres结构木吉他。看起来当真是典雅高贵,散发出一种清新而自成神圣的味道。就连他这样不懂琴的人也知道是极品,看着赞叹不已,更何况尹南了。不禁笑着问:
  “要不要买一把?”
  尹南怔怔地看着它,心潮澎湃。虽然他是这样喜爱民谣吉他,但它代表的只是自己不堪的过去,他落魄、失意的过去,他没有爱情的过去。
  在他看来,民谣是一种淡然着唱歌的方式,就连喜悦也是矜持。可是,现实远没有这样美好。当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时,什么都是扯淡。人之生存,总是大于一切意义。
  在这个世上,如果你是无名小辈,那么出头的希望永远是那么微薄;而当你是名人时,连病句也会被誉为千古名言。大小通吃是人们崇拜强者,疯狂追捧所留下的恶果,也无情地逼迫许多人郁郁终生。而对于尹南来说,他怀着热情来到城市,本想大展鸿图,但现在已经被完全掐灭了最后一点微光。
  他已经了解世态炎凉,任你是如何才华横溢,也是抵不过你的出身。
  他不再是单纯地唱着美好歌曲的小人儿了,他想控诉这个冷漠的世界,想反映很多人的生活状态,也想思考后工业社会到底扭曲了多少人的心理。那么,他想他自己是不适合民谣吉他了,那不是他想要的音乐形式。
  眼睛一转处,尹南就瞧到了一把韩国名琴——紫色的IBANEZ电子吉他。外表极为狂放不羁,就象是一团紫焰在燃烧,金属的外壳闪动流转的色彩,是真正的工业产物。南的灵魂顿时被深深吸引过去,刹那间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寻找回来自己失去已久的热情。他于是转过身很灿烂地笑:“以芗,能不能帮我买下这把吉他?”
  当他走出GIS 专卖店时,他下定决心要重拾昔日所学的摇滚吉他的技巧。至于那段伴着民谣吉他的暗恋岁月,就让它到一边去吧。
  孙以芗看到尹南一个人走在前面,仿佛捧着珍宝一般拿着那把价格不菲的IBANEZ电吉他,背影是这样单薄而挺直,就好象在勉力支持最后一点尊严一样。
  于是心中知道,他仍然没有从过去的伤痛中回过来。
  因为,爱情是有血有肉和痛觉神经的,一旦伤害了它,将会是一生的隐痛。
  尹南从那天开始,就疯狂地练习摇滚乐的吉他技巧,诸如滑棒和大和弦。他甚至跑去酒吧的经理室对老板说:“让我试试在台上演奏摇滚吧。”
  结果被骂得狗血喷头,声音大到整个吧厅都能听到:“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请搞清楚,这里是中国,不是美国,或者什么北欧。没有多少人能接受摇滚。你还想不想让我这酒吧撑下去?!”
  南黯然神伤,重燃的梦想又被重重一击。他很明白,呆在“现代启示录”里,自己大概是永远没有办法得到专业人士的赏识了——没有上流人物会来这些地方,这不合他们身份。他现在已几乎完全放下了这个梦,只想能在这里好好演唱自己喜欢的音乐,哪怕是一次,也是足够。但社会就是这样残酷,连这样的希冀也要剥削。
  尹南的心中有一个洞,其中需要爱和追求来填满。可是现在他只有哀伤,于是那个洞越来越大,流失的是他青春的憧憬和力量。
  这件事孙以芗很快就听说了。自从他和尹南同居后,他就派了个人一直看着“现代启示录”,以便能随时知道南的事。自然,他的宝贝被训斥的事也马上传入他耳里。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同时,下了个决定——一定要把国际大唱片公司的老板叫到“现代启示录”里去,让他们听听他的南的实力。
  他不能再坐视不管。
  5
孙以芗的气魄自然是大的,他立马打电话给五大唱片公司的亚洲区总裁。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来看看吧”,五个半老男人就屁颠屁颠地过来了。
  在以芗知道南被骂的第三天,他打电话给唱片公司老大们的第二天,他们就已经诚惶诚恐地聚到“现代启示录”,在下午五点等在还没开门的酒吧前,一个个西装笔挺。
  直到七点酒吧正式营业,孙以芗才坐着房车姗姗来迟。那五个人等得气都快没了,额头上汗夹杂着油渍一同滴下去。但一见到孙以芗手插裤袋,慢悠悠地荡过来,就忙不迭边擦汗边跑过去赔笑说:“孙先生来啦?”
  只见以芗随意地看了他们几眼,漫不经心地说:“既然来了,就进去啊,不用等我。”说着,便自顾自朝里去了,那五人一楞,彼此尴尬对视,嘿嘿笑了几声,讪讪地跟在以芗后面进了酒吧。
  “现代启示录”自从有了尹南的驻唱,生意大好。本来七点开门时,照理是没什么人的。现在却是七点才到,就有成群的人拥入。精明的老板见机不可失,立刻又请了个爵士乐队演奏大乐队时期的音乐,从七点到九点。
  六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子边,五个总裁庞大的身躯要硬塞到小小的座位里,还真是难为他们了,因此他们的脸色都大是不佳:他们又几时受过这样的气呢?要不是孙以芗的面子,大概是鸟也不鸟一下了。
  听着萎靡不振的美国二、三十年代大乐队时期的音乐,他们的表情是明显的不屑一顾——这也难怪,这种歌曲能赚什么钱呢?
  孙以芗在旁边仔细观察他们的神色,只是但笑不语。
  九点在五个老板度日如年的等待中总算是到了。尹南穿着很随意的牛仔裤和白衬衫,他走到台上,先是迷人地对下面笑笑。下面一片抽气声,五个老板也立刻瞪直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
  以芗自己也是生意人,当然明白他们的举动。
  没什么比有张脸蛋更能在娱乐圈吃香的了。
  他嘴角的弧线朝上翘,知道他成功了一半了,也让他免去了老早就准备好的逼迫他们接纳尹南的手段。
  即使这不是尹南想要的成功。
  但成功了不是吗?
  结果永远最重要。
  尹南在上面开唱,仍然是唱爵士。声音动听,感情真挚,配上那种风采,端的是好人品。谁见了都要喝彩一声,更何况制造星梦的唱片公司老板呢?他们听得耸然动容,眉毛一挑一挑,想必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计起怎样抢到这支潜力股了。
  以芗此时轻轻在他们耳边说了一句:“他就是我要推荐的人。”
  五位总裁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这个几秒钟,他们才意识到听到了什么。
  不禁皆大欢喜,他们所渴望得到的人和大佬推荐的人竟然是一个人。既符合自己的利益,又不得罪大人物。
  真是完满,不是吗?
  世界要都是这样完满就好了。
  五个老板对看了一下。彼此的眼睛里都闪动着熟悉的光芒。顿时,谁都不说话。
  撕破脸的事还是不做的好,恶人由孙以芗来当。反正他那么热心!
  以芗对他们笑了笑,很不客气地说:“韩老板,你留下吧。”其他四人立刻脸如死灰。知道失去了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既能签下未来巨星,又能拍足孙以芗的马屁。
  但是,他们已经被宣判出局,在更大的权势面前,没有他们抗辩的份,只能灰溜溜地出去。剩下环球唱片公司——业界的世界第一巨头,它的亚洲区总裁眉飞色舞。
  歌是一首一首唱下去。那个总裁越来越春光满面,脑中的计算器必定是得出了令他快意的数字,足够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连尹南唱完了,他都没觉察到,直到人已站在他面前。
  以芗很是热情地互相介绍:“南,来认识一下,这是环球唱片亚洲区总裁,韩先生。这是尹南,韩先生想必已是印象深刻了吧。”
  尹南楞了一楞,万万没想到有这样的大人物会来这里。但当他转睛一瞧以芗,就了然。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原来最终,自己还是依靠他才能实现自己梦想。
  “白手起家”真的只是童话,其实永远不可能实现吗?他只能勉强地笑:“嗨,韩先生,你好。”
  韩老板更是热情,握紧他的手,就好象他乡遇故知,只差没感激涕零了。他滔滔不绝地赞美尹南有多么多么优秀,唾沫四溅。尹南硬是忍下擦脸的冲动,晕头转向地听他展望未来的计划,包括要帮他出一张大卖的专辑。
  南有种如真似幻的感觉,怎么一眨眼自己的梦就成真了呢?就在他还不敢置信的当儿,以芗已经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了。这样吧,明天让南去你的办公室一趟,具体的细节再商量吧。”
  那人也是察言观色的主儿,连忙唯唯应诺,然后告退。
  以芗对南笑,想牵他的手,结果被他瞪了回去。两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出了酒吧。
  他们转进一条偏僻无人的路。一番攻防之后,还是被以芗牵着了手。南一直没说话,就默默走路。以芗温柔地看他:“怎么?不高兴了?”
  南低着头,好半晌才闷声道:“我想靠自己白手起家。”
  以芗听了,不禁冷笑:“南,不要幼稚了。这个世上没人是白手起家的,不付出代价就不要妄想。”
  “那你呢?”
  “我?哈,不说也罢!”
  于是再次寂静,走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以芗的声音:“南,很多事你还不明白。”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其实不明白的就让它不明白吧,没有必要知道了。”。
  接着就是沉默,以芗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再也不说一个字。
  只有手中的温暖。
  前面是一条有路灯的大路,那里停着豪华轿车等他们。
  尹南看着他的背影,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他。
  其实南不知怎么,对成名已经不是那样渴望了,甚至可是说是有些兴致缺缺。
  但以芗却催着他去试试,说不要浪费了机会。他想想也对,于是第二天还是跑了去。
  环球唱片独自占了一栋大楼,气势也真是不小了。他走到底层的接待台,还没等他开口问,画着精致妆容的小姐毕恭毕敬地站起:“请问,是尹先生吗?”
  南惊讶点头,暗自赞叹韩老板办事的效率。
  接着他就被带到顶层二十五楼的总裁室。只见韩老板已经热情相迎。若是从前,南必定是受宠若惊,可现在他早不是以前的南了,自是知道这样人物如此热情的原因。他淡笑着走进总裁室,被小心翼翼地伺候在几万元的真皮沙发上,喝着几千元的雨后龙井。
  韩总裁笑着坐在他对面:“呃,尹先生。不知对加入我们公司出唱片考虑得如何了?”
  南懒洋洋地看他:“我没什么想法,还是出一张签一张的约吧,我不想太被束缚。”
  “那没问题,那没问题。”韩总裁忙不迭地应道,然后递过一张文件,笑说:“尹先生,请在这里签下大名。放心吧,既然是孙先生的好朋友,我们当然会最大限度地为您考虑的。”
  这话彼此当然是心领神会。尹南也知道有以芗撑腰,量他们使不出什么花招。
  因此放心大胆地签下两个字——“尹南”。
  韩总裁迫不及待地拿回文件,眉开眼笑地仔细看了看。然后陪着笑:“那尹先生稍等等?我去叫亲自为您挑选的经纪人——宋臣瑜,他可是我们的王牌代理。”
  说着,就欠身,开门出去。尹南瞥了一眼,就转回来喝他的茶。
  就是傻子都知道,韩总裁这不过是借口。还不是急着打印成份,以免他反悔。
  一会儿,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跟着韩总裁走进来。那人对尹南点点头,就直接自我介绍:“我叫宋臣瑜,现在是您的经纪人。”言简意赅,一副干练的样子。尹南一见他,就晓得他确实有实力成为王牌代理。可见,环球为了捧他还真是精英全出了。
  宋臣瑜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写了几笔。然后迅速说道:“尹先生,我想我们的计划是先替你收歌。大约会有五首快歌,四首抒情,再加三首说唱好了。”说着,便停了停,又写了几笔,才继续说:“在这之前,当然先要为尹先生改变造型,塑造形象。花大约两个月时间录歌。然后出席几个颁奖典礼,露露脸……”
  尹南越听越不可思议,连忙喊停:“等等,等等,你说什么?给我收歌?”
  “是啊!一般的流程就这样的。尹先生,你不用担心……”
  “停,停!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们代劳找歌了?我自己会写!而且,我也不会去唱软绵绵的情歌,我只唱摇滚,只唱摇滚!你们听清楚了,我自己写,自己弹奏,自己唱!”
  韩总裁和宋臣瑜立刻面面相觑,室内死一般安静。好一会儿,韩总裁才咳嗽几声:“可和约上说明了由我们来定尹先生的发展线路。”
  南一楞,敢情和约里还另有玄机。他继而大怒:好啊,你们原来还是耍着我玩,想要挟我吗?
  于是他冷冷说道:“那我们去找孙先生说去!”
  韩总裁马上哆嗦着双唇,站在那儿一动都不动。
  尹南笑了起来,眼里却没有温度:“我说要唱摇滚,你们听懂了吗?”
  宋臣瑜看了看总裁,见他向自己递眼色。毕竟势比人强,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那自然是听尹先生自己的意见了。不过摇滚在中国毕竟市场不大,要想红非常困难。不如这样吧,在专辑发行前,先接几支广告,拍几部电视剧,提升一下人气。这样出专辑时也能抵消些音乐类型的冷门。”
  南越听越羞愤,感觉自己被侮辱了:我的梦想是要这种手段才能实现吗?成名的代价就是这吗?我所追求的其实就是这种肮脏的交易?我本已卖了一次,现在为了成功,难道还要去再卖一次?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拒绝了。但当看到那两人很畏缩的眼神,不禁又软了下去:他们要的不过是钱而已。我倒要证明给他们看,摇滚也可以大受欢迎的,同样能赚钱!
  这样一想,那股不平之气又渐渐沉了下去。他锐利地瞧了韩总裁和至今陌生的宋臣瑜一眼,平静地说:“后期的事我没意见,你们自己准备吧。但这三个月不要来打扰我,我要写歌、练乐器!”
  那两人一楞一楞的,只是呆呆点头。尹南很满意他们的表情,然后神色一整,转头出去。
  后面传来韩总裁的声音“等一下,尹先生。我送您下去。”
  “不用了,你们自个儿忙自己的活吧。可要把我的‘前程’盘算清了。否则,难保孙先生不听到什么风声!”
  身后立刻悄无声息。尹南洒脱一笑,飘然而去。
  他也算是够宽容的了,只不过警告他们要好好为他,同时也为他们自己考虑。
  彼此都是聪明人,应该晓得他所说的话挑明了这次放他们一马,孙以芗对今天的事不会知道一分一毫。
  这样的恩惠,想来他们这样在世俗中打滚多年的老油条能很快省得。
  当尹南踏出环球唱片大楼气派的门时,便见到明亮的阳光洒满街道。他眯着眼抬头看天,不禁微笑起来——他已决定要做一张象GUNS AND ROSES《AppetiteFor Destruction 》一样伟大的专辑;风格么,就做重金属加GRUNGE.
  6
整整一个多月,尹南一声不吭地闷在家里练习吉他。
  过程自然是不容易的。当初会在乡下学习摇滚吉他的技巧,完全是因为自己热爱吉他、热爱摇滚、热爱音乐。
  虽然那时他更热爱民谣。
  可自从到了城市里后,便把它搁在了一边。技巧技巧,不练就要生疏,何况是对手指和音乐造诣要求很高的摇滚乐。
  所以,他花了很大一番工夫才重新拾起昔日的纯熟。同时还找了很多录音及录象,仔细观摩了诸如“吉他之神”Jimi Hendrix、“慢手”Eric Clapton、“齐柏林飞船”主音Jimmy Page、“蓝调教父”B B King的演奏方法,从中得益非浅。
  而这些近乎绝版的资料,没有渠道、没有财力,当然是办不到的。
  只是,尹南也知道,技巧从来不可能代替感情和思想,也不可能凌驾于音乐内容之上。所有伟大的音乐家都是因为他们的思考而伟大,纯粹的技巧只会带出冷冰冰的音符,不能让人感动,不能让人忘情,不能让人消魂。
  他一边在练习吉他,一边在为自己的灵感担心——他至今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好的突破口来写出第一首歌。自己的想法没有一个开始,那么也就不会有一个高潮。
  他苦苦思索。
  为了筹备专辑,他不得不辞了酒吧的工作。说不留恋是假的。而更现实地来说,一条后路就这样被斩断了。
  当然,你也可以说是至之死地而后生。
  孙以芗知道他有这样大把的空,自会要求尹南每天来等他。南本着“服务到家”的宗旨,显然也不会拒绝。一来二去的倒成了两人相处的模式。每晚,南接以芗下班。然后两人在外面吃饭,接着便慢慢走回家。极是悠闲,真好象是老夫老妻了。
  这天,尹南中午就出了门——以芗上午迫不及待地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今天下午自己可以有个小小的假,让南早点来接他,也好想些节目放松放松。南在听筒的那端莞尔。想,这个孙以芗怎么也象个小孩子,有个半天的假期就兴奋成这个样子。
  他们住的小区闹中取静,其实离市中心是很近的。尹南完全可以步行过去。
  所以等他走到以芗公司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前,也还不过十二点的光景。他看看手表,见时间还早,就迟疑着要不要进去。
  他从来不想让人知道他和孙以芗的“交易”。
  下意识地,他就觉得丢人。因此能少出现在有孙以芗的公众场合,就少出现。
  摸着饿扁了的肚子,他决定先去喂饱自己的五脏庙。
  街角有家面店,他晓得那里的牛肉面很有名气,附近那些特要脸皮的白领都能不顾面子,抄着袖子大吃特吃,自然是很有一套的。
  他点了三两的牛肉面,津津有味地吃。
  享用完毕,他站起身准备付钱。旁边机灵的伙计见状,便小跑过来等着收单子。
  尹南的手伸向裤子的口袋。一摸,没有鼓鼓囊囊。再摸,确实没有。南的心一紧,连忙把头低下,盯着自己的手掌在口袋里鼓捣。
  没有,确实没有!他不禁着急起来,把口袋兜底翻了出来。只见白色的布料上面空空如也。他的心顿时凉下来,浑身冒冷汗,手忙脚乱地翻裤子的另一个口袋。还是没有!这时,他觉得全店的目光都好象对着他,额头上那一滴滴的汗就那样尴尬地流下来。他拼命地找钱包,但就是没有。
  伙计也是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等,知道此人十有八九是付不出钱了,于是阴阳怪气地说:“我说先生啊,你到底有没有钱啊?”
  南更形慌乱,他忙不迭地摸向上衣——即使他从不把钱包放在上衣口袋里。
  他的动作僵硬机械,浑身冰冷,外面虽是阳光灿烂,却好象照不到他身上。
  旁边的伙计当然是怪话越来越多。南一边从口里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一边继续上下地找,还要绞尽脑汁地想到底钱包到哪去了。
  突然,他的手触到了衣服口袋里的别墅钥匙。他立刻想起由于出来太匆忙,似乎把钱包忘在餐厅的桌上了。
  念头才闪过,他的身体就一软,差点支撑不住地瘫在椅子上。
  他喘着粗气,看被伙计叫过来的老板停在桌前,羞愤欲死:一生中还从未如此狼狈过。
  老板皱着眉问:“先生,你有什么困难吗?”
  “我……我……我忘带钱了。”
  老板的眼神马上锐利起来:“先生,我们这里没有赊帐一说。”
  “我……我知道。”南虚弱地回答。
  “那就请付钱吧。”
  “真的,真的没钱。”
  老板蔑视的眼神缓缓扫过他全身:“看你穿得人模人样,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人。”
  南一听,眼前就是一黑。心脏急剧收缩。却什么话都反驳不出来。他只能死命把身子朝椅子里缩,好象这样就能抵挡或遮住些鄙视的眼光。那颗本来就已被世事伤得不堪的心被那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击碎。
  他分明听到那裂开的声音,清脆的,悠远的,以至于多年以后他回想起来还能清晰地感受到。
  四周议论纷纷,大抵都是些为尹南惋惜的话,“这个孩子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云云。南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想自己该怎么办?会不会被揪到公安局?或者因为这“卑劣”的行径上报?又或者坏事传千里,一直传到乡下老母的耳朵里?
  老板看他无动于衷,当然更是得理不饶人:“我以为这里出入的都是白领,怎么会有你这样不知羞耻的人?”
  就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门口飘进一个严厉的声音:“住口!”
  众人转头,尹南也猛地一转。赫然是孙以芗站在店门外,他的脸背对阳光,形成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南眨眨眼,有点不敢置信。只见以芗踏着沉沉的步子走进来,站在店老板的面前。那股彪悍凶猛的气势弥漫在他的周遭,肃杀得连牙尖嘴利的老板都不禁缩缩脖子。
  南咽了口口水,这才知道以芗除了对他的温柔表情以外,还有这样的架势。
  大概,这才是以芗作为黑帮老大的真正面目?
  以芗的脸浸在阴影里,只看到他把一只手重重地敲在台子上,“砰”地发出一声巨响,众人都吓了一跳。他沉沉开口:“要钱是吧?这里有一万,够买你一天的面了吧?”
  那老板早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楞楞地瞪着他,如瞪外星人。
  以芗转身,拉起尹南,坚定地跨出面馆。
  他们走回以芗公司大楼前的广场。那里熙熙攘攘,到处是匆匆的脚步。
  南低着头,不去瞧以芗那柔得可以掐出水的眼波。他看着自己脚旁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好半晌才说:“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
  以芗怜爱地摸着他柔软服帖的头发,轻声道:“我等等你不来,就下来找你。
  一问外面的警卫,他们说看到你在门外逗留了一会儿,然后就去了街角。我立马猜到你是去吃午饭了。跑过去一看,就见你……”
  尹南仍然低着头,淡淡应了声“噢”。
  以芗看他这样子,心痛极了。原就低低的声音更是感性:“南,你难道还没习惯有什么事就找我吗?当时为什么不打手机给我?我有能力帮你的。”
  “帮我?”尹南忽然抬起头,冷笑着说,“你帮我?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的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世界的救世主,还是我的守护神?我为什么要事事都仰赖于你?我最厌恶你这种自我感觉莫名良好的人了。最、最、厌恶!”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匆忙赶路的众人侧目,以为这里上演着什么亲情伦理剧,见是两个年轻男子,也就放下心。
  既然没有洒狗血的戏码可看,众人也就耸耸肩,继续赶他们的路了。
  孙以芗仍然是那样的不动声色,静静地看他歇斯底里。然后低声道:“发泄够了没?”
  尹南见到他八风不倒的样子,不禁七窍生烟,觉得那股火啊,就那么熊熊烧起来,止都止不住。脸立刻憋得通红,手指着他恶狠狠道:“你好……你当你今天解了我的围,我就要如何感激你吗?你扪心自问你摧毁我的是什么?你以为施一小惠,我就要象条狗一样爬到你脚边摇尾乞怜吗?错了!你的解围只让我更羞愤,更觉得受侮辱!为什么我的难堪都要让你看到?!”
  以芗听着他的吼叫,眼中只有更深的痛,有对他的,但仿佛还有更多的内容。
  那是一种沉沉的,岁月积淀的痛。他自己的痛对照着南的痛,就好象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看着南年轻、没有皱纹的脸涩涩道:“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南顿时象只被戳破的气球,怔怔地看着他,觉得自己从没了解过他。
  以芗走上前,一把抱住南,紧紧的,就象要被他的骨头揉碎似的……这天回到家,南突然领悟到那种最深处的痛苦,无关情爱,是一种人格尊严上的痛苦,这样的凌迟比他在婚礼舞台上给顾群唱情歌更要痛上一百倍。那天下午开始,他就窝在书房里疯狂写曲,乐思如泉涌地写下了第一首歌,名为《Money》。
  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写了十三首歌曲,并自己填了词。对于配器、编曲、吉他的演奏方式、唱腔等都有了详尽的准备。然后,他就打电话给环球唱片,联系到宋臣瑜。
  那边当然是大喜过望,他这样的人物催又不敢催,但进度显然又拖得太慢,前期工作都早布置好,只等尹大先生的一声令下了。现在他既已开金口说可以开始工作了,他们当然迅速行动起来。
  最重要的自然是音乐,他们拿到乐稿后,屁也不敢放一个,连忙去找最适合的录音室和伴奏乐队。同时还询问了南自己的意思,圈定了几首主打歌,准备去找MV的拍摄组,让他们来和南自己商量拍摄手法和内容。
  另一方面,由于拍电视剧被尹南一口拒绝,只好帮他寻找合适的广告,以代替电视剧这样最好的露面机会,达到先行曝光的目的。在两手寻找的底下,还紧张有序地在为他做造型。
  人嘛,当然是越帅气越好。
  就在一切准备地有条不紊时,传来国内第一号摇滚团体——燃烧乐队即将来这个城市举办演唱会。宋臣瑜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后,火速同尹南商量去做暖场嘉宾的事宜。对南来说,燃烧乐队一直都是他的偶像之一,能有这样的机会当然是求之不得。于是在多方努力下,南终于得到机会做这个国内最大牌乐队的唯一暖场嘉宾。
  无疑,这对于打响知名度是有极大好处的。在这样重量级的演出中能出场,没有一定水平怎么可能露面?在万众瞩目的场合出现,对将来出唱片后的宣传当然是大有裨益的。
  那个激动人心的夜晚还没开始,尹南已经开始为能亲身面对自己的偶像而兴奋不已。演唱会那天,他早早赶去,直接奔到后台去见正在化妆室的燃烧乐队成员们。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他们,前几天的彩排只有他和伴奏乐队在,燃烧乐队自视大牌,硬是没有参加。当他在一片人仰马翻的后台见到那几个半老男人时,也是大吃一惊——如果没有化妆,他们真是苍老得有如六十多岁,哪有刚五十应有的气宇轩昂。
  他呆呆地看着乐队的主唱——楼维被三五个人服侍着上妆,觉得自己好象在梦中。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听到楼维淡淡地对着镜子中南吃惊的脸庞说:“你就是尹南?”
  南仍然没反应过来,有点迟钝地点点头。
  楼维于是继续淡淡道:“那你可得抖擞精神了,要不是收了你们公司那么多钱,我怎会让你这样的无名小子上台?今天可不要砸了我的牌子。”
  南这才回过神,意识到他听见了什么。他当然也听得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因此很心平气和地说:“楼老师,你放心。我当尽我所能!”
  镜子那边没有表情,没有回答。
  开唱时间已到,首先出去暖场的当然是他。外面的观众人声鼎沸,疯狂地挥舞着荧光棒。但等他一上台,四周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许多。再待他一开口向大家问好时,更是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荧光也消失无踪。
  这种轻蔑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尹南,大概依然是难以面对的。
  但,今天的南已经不同。
  他微笑着介绍自己:“大家好,我叫尹南,是本市的一个新人,还没有推出自己的专辑。今天非常高兴能担当燃烧乐队的嘉宾。在此送上一首我自己创作的摇滚歌曲《Money 》,希望大家能喜欢。”
  微笑随着舞台两边巨大的屏幕释放开去,温暖的,正直的,没有杂质。
  他开始唱,用尽自己的能量唱,虽然不免因为紧张而颤抖,但仍然是真切的。
  他一边回想着一个多月前在面馆的事情,一边痛心疾首于金钱物化了多少人的灵魂。
  他在呐喊,呼唤,恳求大家的觉醒和对他人的宽容和关怀。
  这样动人,这样诚挚。
  所有人都动容。
  一曲唱毕,台下死寂一片。
  南心不断地向下沉,心想:完了,处女秀完全失败了。
  可这时,底下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疯狂的口哨声,还有荧光棒的挥舞。
  南微笑,松了口气。然后笑道:“谢谢,谢谢大家。下面有请燃烧乐队!”
  在和楼维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分明见到他惊诧的眼光。
  后台的工作人员都是震惊,纷纷向他祝贺,说唱得实在太具有爆发力了,是发自内心的音乐,很棒很棒。南听得高兴啊,觉得自己都要飞起来了,浑身激动得都在发颤。他知道自己成功了第一步,那个站在舞台上为所有人演唱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他搬了个凳子做在后台边,仔细欣赏燃烧乐队无与伦比的音乐。他越听越是佩服,晓得他们确实非浪得虚名,编曲、唱腔都是老练,一种深沉的领悟荡漾在里面。岁月沧桑人易老,没有那样的底蕴,大概是无法做出这样曲子的吧。
  大约唱了十多首后,伴奏乐队开始放大音量演奏。南知道是燃烧乐队中场休息的时间。只见他们冲了进来,径直朝厕所跑去。他想,他们是去上厕所了吧!
  可是,这一上就是五分钟。南觉得奇怪,就走进厕所看怎么回事。然后,他看到了让他一生都难以忘记的事——乐队的五个成员都趴在盥洗台边,左手拿着张白纸,上面有一小堆白色的粉末;右手则拿着一根吸管在吸食。
  尹南再是无知,也知道他们是在吸毒,在吸海洛因!他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看着他们如饥似渴的样子,只感到身体发冷。
  那座宏伟的偶像丰碑轰然倒塌!
  五个人好象根本不知道尹南在旁边,自顾自地继续吸。过了大约半分钟,他们才吸完这点毒量。抬起头,那张张化着精彩妆容的脸掩不住那神色的虚弱,老态尽现。但那眼睛,本有些萎靡不振的神采忽然又流转起来,显得那么精神。
  南忽然了解,为什么他们五十岁却象六十多岁的人。
  他非常非常冷,绝没有料到这就是摇滚乐队的幕后。
  站在最外面的楼维冷漠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南更是如同被打了一棍般:他们怎能如此理直气壮?他抖着声音问:“你们怎么会……?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楼维那双没有什么温度的瞳眸看着南,没有说话。
  接着,就直起身,走出去。
  四个团员也跟着出去。
  最后一个人在走过他身边时,飘过一句:“你现在当然是不懂。”
  7
尹南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哆嗦着问:“你什么意思?”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还不明白吗?当你决定唱摇滚时,就要做好准备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
  “魔鬼?”尹南一个激灵,手在无意识中慢慢松了开来。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们远去,但实际上却连焦距都没有,不过是茫然地把目光投向前方。跌跌撞撞中,他走回幕后通向前台的地方。
  他很安静地坐着,看着燃烧乐队抖擞精神表演。楼维这时的嗓子又奇迹般地恢复到刚开唱时的狂肆,迥非方才回到台下时的状态。这简直如同一个诅咒,不过二十分钟的工夫,就如同换了个人一样。
  那不起眼的、罪恶根源的白色粉末当真这样神奇?
  自己所以为的摇滚圈子难道揭开光鲜的表面后,实质上就是如此腐烂?
  而人的意志力竟薄弱至此?
  在那瞬间,他很悲凉地发现,自己原来还是那么天真。曾经以为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该是看透世事了。可事实上呢?
  天真啊!愚蠢的天真!
  听着外边燃烧撕心裂肺地唱,他猛然觉得自己也是撕心裂肺。他第一次强烈地怀疑起自己进入这个圈子的决定到底正确与否?万一……有朝一日,轮到自己把灵魂出卖给魔鬼时,又当如何自处?
  尹南笔挺地坐着,俊朗的脸庞比雕塑还刚硬。任是心中起伏不定,也是保持这个姿势。
  直到最后一首歌,前台的楼维出人意料地对观众说:“下面是最后一曲,我很荣幸地邀请尹南上台和我同唱,以此为今天的演唱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下面的观众哄然叫好,有了南前面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表演,现在当然是没人反对了。
  南愕然,万没料到楼维会是这样的人——即使他撞见了他们违法的勾当,这个五十岁的男人仍能坦然到好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站在那里,楞住。
  直到后面的工作人员焦急地催促,他才反应过来。
  于是他走上前台,紧闭着唇。
  他们唱的是燃烧乐队最经典之作——《谁是真实的?》,一首极为喧嚣、愤怒的重金属作品,被乐评认为是当今国内启蒙后现代乐潮的开山之作,影响深远,说在吼叫的背后,是痛苦、挣扎的心。而楼维的演唱,尤其是现场的表现也向来被称为完美无缺。
  今天,尹南终于知道,完美和挣扎是从何而来了?
  而到底谁又是真实的?他想,他已经完全分不清楚了。
  在暴躁的音乐中,他的情绪逐渐混乱起来,就好象是一堆被扰乱的炸药引线,急于找到出口却永远达不到那个点。
  他记得,在最后的高潮中,他,还是叫了出来。
  不是因为音乐,而是因为自己。
  那天演唱会一结束,尹南就走了,连庆功会都没参加。借口是,第二天还要去录制专辑。
  确实,第二天是他进入录音室进行录制工作的第一天。由于首先准备灌录的是首支主打曲《Money 》,因此需要的伴奏乐队并不庞大,大部分都可以在后期再加上去;更何况,在开头和结尾各有一段尹南个人吉他solo. 显然,这才是重中之重。
  一切就绪,高敏度麦克风已架在南的面前,身手的伴奏乐手也已坐定。随着“开始”声,南正式开始录制。
  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南惊人的才华就凸显出来。开头处那段长达四十秒的solo可谓是气势磅礴,不可一世。中间的刷弦清新而饱满,淋漓尽致。“铮铮”几声拨弦也是爆发力十足,一举把音色推到及至。
  这个录音室的录制人员,包括伴奏乐手,都是常年和顶尖摇滚乐队合作的行家里手。但究其一生,也未曾听过如此惊人的独奏,简直可以说是难以想象。以至于他们都忘了要进行调控和伴奏,当四十秒的solo结束后,都只是楞楞地看着他,脑子里唯一转悠的念头就是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地球人?
  南看着他们痴呆的样子,挠挠头,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众人惊醒,手忙脚乱地回到自己的岗位。心中却再也不敢小瞧这个毛头小伙子。他们已经认识到,这很可能是国内不世出的摇滚奇才。
  接下来的时间更是让他们再次大吃一惊。等尹南开始第二遍的弹奏时,虽然曲调不变,但弹法、音色、节奏都已经大不相同。其中即兴成分太过浓重,害得习惯了循规蹈矩的乐手们顿时不知所措。第二次的录制也以失败告终。
  第三遍、第四遍……每一遍的弹奏,尹南把玩吉他的技巧都大不一样,甚至于到了后来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连曲调都有了很大变化,编曲方式也在不断更替中。伴奏乐手终于了解尹南在做音乐时是怎样一个人了:
  他的音乐、曲调、歌词与编曲,完全不受限制。和他合作的乐手,很难知道今天要录什么歌、什么和弦与歌词,只能盯着他的手与吉他,不停地在后面跟。
  所以许多他的作品常常都有那种树头鲜的味道,就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带着野气,有着粗砺的毛边。
  这在后来被称做“尹式作风”,成为尹南名垂摇滚史的经典作曲方式。
  一首《Money 》,他们从上午录到下午。但所有人都是沉醉其中,和天才一起享受音乐是何等快乐的事啊!即使南的要求几近于苛刻,却没有人觉得厌烦。
  不过半天工夫,从来是工整演奏的乐手们,完全放了开来,迸发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的辉煌。
  等楼维来到录音室探班时,他见到的就是那样一幅高度和谐激烈、沉浸在摇滚伟大思想中的一群人。
  虽然他是这样大牌,但在这里,没有人注意他,也没人来得及注意他。
  楼维就隔着玻璃在外间听他们录《Money 》。被震动得几乎不能自抑:他在这个圈子里游荡了数十年,真的从没听到过这样伟大、史诗性的作品。他昨天在台下听到尹南的声音和他那悲壮性的壮丽作品后,就知道这个年轻男子单薄身躯里隐藏着不可预知的力量和深沉思想。
  虽然他还天真着。
  本来今天应该上飞机回去了,但在听说是他录制专辑的第一天时,竟鬼使神差般地跑过来,想看看他到底能创造出怎样的音乐。不想,听到的是这样让人心魂皆颤的摇滚。
  他在来之前,还曾考虑过要助其一臂之力,帮他做些吉他的solo.
  现在,他知道不用了。他在看到尹南弹吉他架势的第一眼,就晓得没搞头了。
  但总不能白来吧?
  他大声敲着玻璃。
  总算有人注意这里了。然后,尹南也转头,呆住。
  他以为自己在发白日梦,于是使劲掐了掐大腿。
  疼!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在做梦,连忙跑过去开门,边看着楼维悠闲地走进来,边结结巴巴地问:“楼老师,你怎么会来?”
  楼维没有回答。
  他总是不回答。
  只是淡淡地环顾四周,在瞥到角落边的一架电子键盘时,眼睛突地一亮。走过去,随手敲了几个音符。他显然感到很满意,抬起头对尹南说:“我来帮你,不可以吗?”
  南又呆住。瞧着那张苍老、沟壑纵横的脸,蓦地醒悟——这就是惺惺相吸!
  这种时候,尹南!你还拘泥于别人私生活的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干什么?你难道还学不会去珍惜、去感恩吗?
  他热血沸腾,灿烂地笑起来,很用力地点着头。拿起吉他,再次弹起开头的那段solo. 楼维在这首具有爆炸性悲愤力量,有着无比壮盛饱满音场的作品中留下了几个电子键盘的音,宛如天外飞来的幽郁,翻开摇滚史不朽的一章。而他也因为这首歌曲成为伟大的键盘手,甚至远比他的吉他更伟大。
  在录完音后,楼维飘然而去,只留下一个电话号码,意味深长地搁在录音控制台上。
  历经四个月的痛苦孕育,南的处女专辑完成了后期制作,只等发行了。在这期间,他也不得不按照计划去拍了几支广告,准备和专辑同时发布,达到宣传声势浩大的效果。
  他其实不喜欢这样,觉得真可耻——这算什么?为了所谓的虚名,去将就那些根本毫无意义、很音乐完全不搭界的东西?
  真是可耻!
  但不得不做。
  很多时候,人不止为自己活着。
  公司在发行前终于还是大发慈悲地给他放了三天的假。南无别处可去,也就是呆在家里。随着时间的越来越临近,他变得越来越坐立不安和烦躁,整日在别墅里来回走动。
  孙以芗在如此重要的三天里,二话不说地全程陪他在家,和南共同迎接对他来说可谓人生转折的那一刻。但在看到他这样心神不宁的样子后,以芗还是决定不能只是静静地在旁边守候,而是应该为他做些什么。
  最后一天的大清早,以芗拉着南起床,笑说:“小懒虫,不要睡拉。”
  “不嘛,我还困着呢。让我再睡一会儿。”南赖在被窝里死也不肯起来。
  “好了,好了。回来再睡。我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你喜欢。”以芗不依不饶地硬是把他拉起来,也不管他如何嘟囔,拖着他洗漱完毕后就开车出去了。
  一路上,南不停抱怨着:“什么地方嘛,那么神秘。不好以后再去吗?”
  以芗但笑不语。
  他们很快出了市区,沿着一条货运铁路线往外开。大约一小时后,停在一片树林外,铁路线就擦着林的边沿伸展开去。
  以芗下了车,南当然只好也满腹疑问地下来,不禁问他:“到底要去哪里啊?”
  以芗还是笑:“穿过树林就到了。”说着,就当先走进林子。
  当他们穿出去时,地势豁然开朗,微微起伏的丘陵宽阔地横亘在眼前。尹南刚想抱怨,眼睛就被面前的景象给牢牢吸引住了。只见一大片的白色海芋花在自己面前铺展开来,随着轻风吹过,很欢跃地摇摆着。晴空中的艳阳洒下金色的日光,照在花瓣上,和着无暇的白色,泛出柔和的色泽。
  一朵两朵本不希奇,但那么那么多的白色山花在眼前摇动,都羞怯而纯洁地在自己面前绽放。
  它们是这样娇小,虽然颤抖着,但却无比坚定。
  南根本无法移开视线,小小的海芋花一望无际地朝远处开去,灿烂到不可形容。
  他看着看着,简直要感动得落下泪来,怎样让人尊敬的生命呵!
  以芗一声不吭,只在旁边沉默地看。然后,原地坐下来,坐在如浮云的绿茵间。
  南仍然怔怔地站着,无法移动,也不想移动。
  “我小时候住在乡下,离这里不远,常常来这里看这些山花,”以芗叹息着说道,“后来去了城里,但有空时还是会来看看;即使在我最痛苦绝望的时候,也不曾忘记过。”
  南都有些痴了,听着听着就坐到以芗的身边。他极目眺去,迎风摇曳的山花蜿蜒到丘陵的后面,白色的花海慢慢从大片变成细带,最后消失在无穷远处。
  彼此再也没说话,就这样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南轻轻开口:“以芗,我们做个承诺如何?”
  他笑:“说啊!”
  “我想……如果以后我们两个人谁有了不开心的事,就和对方一起来这里,好吗?”南望向远方,淡然道。
  以芗看着他优美的侧面轮廓,沉静地点头:“好。”
  南微笑,把头靠到他的肩膀上,低低地说:“你听到列车声音了吗?”
  以芗屏息聆听,好半晌才把嘴凑到他的耳边:“好象没有。”
  西下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红彤彤的,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斜斜地拖在身后,很是安然。
  8
南和以芗直到晚上才开车回家。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互相依靠着,看云起云落和大片的山花在那里飘动,白色的,渺小而壮观的。
  南不是一个特别容易落泪的人,但当他看着那些如此坚韧的花儿时,真的泪流满面。他想,自己何尝不是这样的人物?渺小着、自卑着,但又不甘心沉沦。
  于是挣扎地生长,想超脱出自己的渺小,即使要提前燃烧完自己的光和热,也是在所不惜。他甘愿做那飞蛾,扑向火,也扑向自己短暂的未来。
  没有地位,没有权势,没有金钱。他——什么都没有。他有的只是自己的追求和音乐,虽然他总是碰壁,总是被人歧视。而其实在一个冷漠的,被物质腐化的社会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命运。大多数人都在城市的底层卑微过活。他,尹南,已经够幸运了。只要出卖肉体就得到平步青云的机会,况且大金主这样温柔。
  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南都这样安慰自己。但当他瞧着明亮的月光时,就止不住地憎恶自己:象你这么卑躬屈膝的人真是可耻!觉得根本配不上那样的月光,他早已不明亮。
  尹南遍尝了人间冷暖,但一直忍耐着保持傲骨;可在碰到以芗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他无法自主,权利和话语上的霸权已经剥夺了他的话语和行动权,他只有被动地接受。这也正是他无比痛恨孙以芗的地方,他让他违背了个人的信仰,对尹南这样的人无疑是难以忍受的。可在另一方面,以芗待他是百依百顺,南实在没得挑剔。这样的深情放在哪个女子身上,大概都是一段佳话。
  只是,以芗从来没有明白过,南要的根本不是物质的满足,也不是被帮着实现梦想,这和独立比起来,微不足道。
  因此,尹南一步一步地接近自己的梦想,却没有快乐,也永远不会快乐!
  他本来象是山花,现在却不是了。
  但他依然希冀那样的灿烂,柔而不折。他愿意在迷茫失意的时候再来这里,体味一种感动,一种生命的力量,支持他活下去。至于,孙以芗为什么这样热爱山花,他不得而知。
  孙以芗始终如同一个谜,他笑着的背后仿佛一直在哭泣,隐隐的,象丝线一样抽动,慢慢地痛,却永远好不了。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有火车从旁边的铁路线上呼啸而过。
  现在,以芗终于听到了火车声。
  一夜易过,尹南的处女大碟《Money 》在第二天隆重发行。首张专辑名称不用艺人名字已经够奇怪的了,然而更让人惊异的是竟然会有四支他代言的广告一同在荧屏中出现。于是,南那张笑颜在整个城市里狂轰烂炸,连带着第一主打曲也被重点关注。
  就如同是一个奇迹——在一周的时间里全国竟然狂卖了十万张,第二周又卖了八万张。他的单曲CD更是销售一空,连加做都来不及。代言的四个产品也因此销量直线上升。着实让环球唱片和那几个商家大吃一惊——想不到真是找到宝了,连摇滚都能这样吃香。
  向来刻薄的乐评界更是不吝溢美之辞,称这张专辑在国内的摇滚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一个才二十多岁的男孩子能做出这样的音乐,已经连天才都不足以形容了。几乎所有的专业摇滚杂志都把它评为年度最佳专辑,甚至说史上的前十名也是不在话下。
  在歌迷的强烈要求下,尹南创下记录——一张专辑就开个唱。
  环球唱片在短短一个月内就筹备完毕尹南的巡回演唱会,当然了,前三场都开在本城。第一场就办在发行专辑才一个半月的时候,门票在两个小时内被抢购完毕。
  表演的那天晚上,南六点就在化妆室准备了。他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被脂粉一层一层地填上去,原来的面目渐渐模糊,渐渐消失。他开始惶恐:这是我要的生活吗?
  他一想到以后的几个月要颠簸在旅途中,只是为了去一个个陌生的地方为别人表演自己的呐喊。他当然知道,这其实不过是乘胜追击,再大赚一笔而已。但当演唱变成机械时,热情会被消磨,灵感会被挫去,悲愤也将被软化。
  那么到时,自己该怎么做音乐?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
  自己从来不就在抗拒物质的侵蚀吗?现在怎么投降在它的“光环”下了?当初求路无门、被人歧视的日子难道就忘了?
  他笑,世态炎凉也不过如此。现在自己发达了,一切荣誉也就随之而来。现在的自己再也不是在市中心街角的面馆里被人污蔑诋毁的落魄男人了!
  不是了!
  但值得高兴吗?
  “哎呀,尹先生,别笑啊!我都不好上妆了。”化妆师在旁边紧张地提醒道。
  南收缩肌肉,不再笑。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台上。
  底下一片歇斯底里的尖叫,拍手,气氛无与伦比的热烈。南没有笑,也不紧张。
  这很奇怪,新人在台上总是很紧张。但他确实不紧张,甚至麻木。
  随着爆炸性的音乐响起,演唱会正式开始。他首先唱的就是《Money 》。
  “Money ,moneyis wicked ,is devil.
  Can you hear my soul crying ?
  Money ruins everything. “这首歌在录音室里已经充满了悲愤的力量。到了现场就充满更多悲壮的爆炸性力量,这个演出后来被称为尹南拥抱摇滚的不朽巨作,也是人类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演唱之一。
  观众听得简直沸腾,内场的所有人全部站着,甚至跳到椅子上狂吼,体育馆几乎要被掀翻顶,声音远播五百米外。
  孙以芗也在场,他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角落。一片漆黑中,他沉默地看着尹南的演唱,直到演唱会的结束才转身离去。
  他早知道南会成为天之娇子,今天他的巨星风采无可比拟。
  只是……南被拉着开庆功会,一直闹到半夜一点多才回到家。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生怕吵了以芗。然后又轻轻关门,准备上楼。
  “今天的演出很成功啊!”
  南被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只见黑暗中以芗坐在沙发上抽烟。红色的火光一明一灭的,更显幽郁。
  他楞楞地点头:“是啊,挺好的。宋臣瑜也很满意。”
  以芗的眼睛象鹰般的锐利,穿过黑暗直射入他心里,半晌不说话。
  南胆战心惊,觉得自己在刹那间被他完全看透。
  不知过了多久,以芗终于开口:“南,你当我看不出吗?我今天一边听一边看着你心里流血。”
  南顿时象被抽中头一样:“以……以芗,你别乱说。”
  孙以芗站起身,把烟弄熄在烟灰缸里,接着慢慢转头,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不快乐!”
  南的身子委顿下去,顺着门边的柱子缓缓滑到地上,气息虚弱地说:“没有,我没有,我没有不快乐。”
  9
以芗看着他单薄的、瘦弱的身躯,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漆黑一片的大厅里更为闪闪发亮,就如同是波涛汹涌的夜航中永远不灭的指明灯。于是,声音在宽敞中变得更空空落落:“你何苦如此?”
  南抬起头,脸上尽是脆弱。他明亮的、没有杂质的瞳眸直直瞧着象天神一般站着的以芗,低低咽咽地问:“你知道吗,我在你身边越来越脆弱。”
  以芗什么事好象都了然于心一样,他毫不惊奇地回望他,没有回答。
  南看着他坦然自若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我能有你这样的气度,倒什么事都不用怕了。可惜,我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笑得大声,在大厅里回荡得此起彼伏。夹杂着那句:“长不大的孩子”慢慢荡漾开去,仿佛一声叹息,却没有尽头。
  以芗那双漂亮的黑眸深沉地盯着黑暗中的某处角落,眼角眉梢都是凄凉。他依然不说话,好象没什么好说的;又好象有太多好说的,因此反倒说不出了。
  南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研究以芗。然后冷不丁地打了个嗝,他自己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立马撑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接着就“飘”到旁边的酒柜,拿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他转头用杯子对以芗示了下意:“喝酒吗?”
  以芗缓缓把目光移到那边,瞧着:“不用了,我向来不喝酒。”
  南嗤笑:“不喝?第一次上我的时候,难道也没喝吗?”
  以芗不动声色:“的确没喝。”
  南愕然。
  以芗不放松地盯着他,终于问道:“南,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憎恶什么?”
  南一饮而尽手中的酒,结果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以芗连忙过来想帮他拍拍背,但被他一掌打掉。他侧头冷笑:“你不是无所不能吗?难道还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孙大先生!”
  叹气,无可奈何。
  以芗强制地把他拖到沙发边,坐下,用手环住他。只听尹南抗议地说:“喂,我的酒!”
  可人家却不理他,只是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沉沉地说:“安静一点,我想和你聊聊我自己不可以吗?”
  南小声嘟哝着:“我又没说要听……”还没说完,就被一只宽大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捂住嘴。
  “我出生在城外的一户农民家,不折不扣的贫下中农,家里可谓是一穷二白。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家里甚至只能吃土维生,我伯伯就这样饿死了。后来虽然改了制度,没了人民公社。但家里本来就没一点底子,几亩田也不算自己的,只能说是承包,所以上交以后就没多少剩的了,到了七十年代末也没有好转,这时我便生了下来。真真是不恰当的时候有了不恰当的我。”
  以芗看看南微眯着眼,但显然没睡着,不禁放宽心继续说下去:“家里因为多了张嘴巴要喂,情况自然越来越差。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家里确实一天只吃两顿,甚至困难时只吃一顿。当我长到上学的年龄时,爸妈虽然很想供我上学,但实在是没钱,所以我也只能呆在家帮忙干农活。我十六岁的时候,见这个家实在是没法支持下去了,便同他们商量去城市里打工的事。他们早被生活的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见我想出去闯荡,以后家中也可少个吃饭的人,连忙答应了。”
  “在没到城市前,我以为这里是遍地黄金。结果来了之后,发现生存的竞争比农村还要残酷,人际关系要更复杂。我连小学都没读过,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外,完全就是文盲。怎么可能找到好工作?最后只能去建筑工地砌砖。那时候改革开放正如火如荼,经济迅猛发展,但在整个局面上也处于失控边缘——黑社会非常横行。我们这些小小的工地也不能幸免,被逼迫着要交保护费。可是我们的这组包工队的头儿很是吝啬,没有交足。惹得黑帮的头目大怒,我们所有人都被爆打一顿。当时城里最大的一股势力是‘剪刀党’,他们的老大叫韩元。他那天正巡视到这里,看到我们这样本来也是没什么反应。可正巧被他瞥到我,见我长得还象模象样,就硬是把我收过去,当了他的贴身小侍。”
  南听到这里就晓得不对:什么叫“贴身小侍”?以芗可不仅仅是象模象样,当初还少年的时候可以想见是如何的俊美潇洒,绝对让人眼前一亮。那个韩元看了他的脸就要收他,哪会有什么好事?
  以芗看到他的表情就猜到他的想法,于是点点头:“就如同你所想,他要我一直呆在左右根本就是不安好心。这个人完全是性虐狂,他玩我的时候从来不做什么前戏,直接就进去。所以我的肛门总是处于裂开的状态,不停地流血。后来由于被插得太多,又没有间断,终于发了炎症,高烧四十二度,差点没把命送掉。
  在我把这个人渣干掉后,自己的那里已经溃烂,治疗了三年之久。”
  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样强大的以芗也曾经这样痛苦过。自己从没注意过他的屁股,现在应该好了吧?
  “傻瓜,现在当然是好了。只不过再也不能被异物插入,否则会完全崩裂。”
  以芗温柔地笑,用手指点点南高挺的鼻子,“其实这还不算什么。他的性虐主要表现在如果没有虐待的刺激,他就无法达到高潮。他惯用的手段是用夹子夹住我的乳头,用鞭子抽打我的身体,尤其喜欢打我的腹部。他说我的腹部结实紧绷,美得不可思议。当我的腹部被打出伤痕后,他就用盐撒在伤口处。刚开始时我忍住不叫,想不到让他狂兴大发,虐待得更厉害,直到我叫出来为止。后来我才知道,他就喜欢听到哀叫声,这样他就能兴奋。所以从此以后,我总是叫得很卖力。”
  “他的花样还很多,除了这些还有让我骑特制的木马,硬要让我的下体穿过一个完全无法容纳它的洞,痛到不可承受,每次我都以为要断了时他才让我把它拿出来。还比如放震荡器,他总是把它调到最大档,让我在公共场合都几乎不能自抑。可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在大庭广众露出丑态,于是几乎象在受尽地狱酷刑。除了这些,套阴环也是他的惯用伎俩,由于戴的时间太长,我最后为了拿下它,痛晕过去三天。”
  “举凡种种,他最喜欢的还是用鞭子抽打我,他自己本来就是流氓出身,对力道掌握得非常好。那些伤痕总是一两天就能痊愈,一个月就看不出来。但那一丝丝的抽痛却能持续几个月之久,他打的地方靠近内脏处,所以受的内伤从来是外表看不出来的。直到有一次他失去了一大笔的军火,于是把气都撒在我身上,手上没了轻重,把我打到肝脏出血,脾脏轻微破裂。在加急病房住了三个月才保住小命。但后遗症就是肝功能极差,喝不得一点酒”
  以芗捂着南嘴巴的手掌心湿湿的,慢慢得浸透了整个手掌。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尽温柔地拿纸巾擦干南脸上的泪和自己的手掌。他微笑着说:“我的宝贝啊,难道至今你还不了解我吗?你以为我这样好欺?这样的苦楚我当然不想永远承受。
  所以那几年一直在秘密培养我的势力。韩元虽然对我虐得惨无人道,但在外面还是很护着我的,给了我很大的权力。到后来俨然我就是第二把手。于是最终我揪准机会把他给干了,控制住剪刀党。然后又陆续吞并了其它黑社会的势力,统治了城中的黑道。”
  他用下巴轻轻蹭着南柔软的头发,叹息着说:“我从来都没想过踏入黑社会这条不归路,但命运对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我在那些绝望的岁月里,只能咬牙自己生存。一有时间就自学文化知识,虽谈不上什么学有所成,好歹高中水平是有的。那些日子啊,黑暗到我几次想自尽,但想到乡下的爸妈和那遍野的山花,就又勉力活下去。”
  南抬头,在泪水的冲刷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更加闪烁。眼睫毛上似乎还颤颤地留着一滴水珠,显得不能承受这般重量似的。他歪着头,灯光全无中越发动人:
  “那伯父伯母后来怎么样了?”
  以芗平和地说:“他们没等到我发达,就因为三年自然灾害时吃土留下的肝上的毛病,提早去世了。死时都肚子浮肿,肝功能衰竭。这已经是我们家族的遗传病了。”
  南怔住,此时任何话都不能抚顺那种哀怆。
  “我当时悲痛欲绝,觉得人生对我而言只有苦难,活着毫无意义。可后来痛苦挣扎中,又发誓要报仇雪恨,因此苟活了下来。现在想起来,当真是感激那时的仇恨。生比起任何东西来都要更珍贵,没有生就没有了一切。我现在所想的就是好好活下去,即使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活多长,但总要好好享受。该要的就要,不想要的就拒绝。不要犹疑,我们的生命也就这短短的几十年。”
  以芗自始至终都是那般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更显出那痛到骨髓深处的悲痛。它只会在每天每夜牵绕着你,让你永远疼痛。就好象溃烂的伤口一直在化脓,永无痊愈的日子。只能在心底一遍一遍地痛,但又不能在表面显露。多少个夜晚,他都要独自忍受孤独的侵蚀和自我的宽恕。于是,救赎的只有肉体,灵魂仍在不断下沉,下沉。
  南看着他阿波罗似的俊美脸庞,突然意识到自己心心念念所不能超脱的苦恼和憎恨在他的面前是这样渺小,自己所受的苦难和他比起来也完全是不值一提。
  在他平静的眼眸之后,又是多少历练和惊涛骇浪。自己这样的小打小闹,至少对自己生命的不确定又该是多么可笑。相较与他,自己简直幼稚万分。
  幼稚,不曾体会生活真正艰辛的幼稚!
  以芗用拇指抹去最后一滴泪珠,近似无声地说:“南,你要自己选择要走的路。你想放弃的就要坚决放弃,如果迟疑下去,你最终会发现已经来不及放弃。”
  他拉起南,扶他上楼。尹南靠着他宽厚的肩膀,心想:这个男人的眼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他又从中看到我的什么?
  只是在刹那间他意识到:自己要去选择人生,而不是等着人生来选择你。
  10
第二天一大早,南就爬起来。他慢条斯理地刷牙、洗脸,然后就坐在电话面前发呆。一双手臂伸过来抱住他,以芗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想什么?是要给唱片公司打电话吗?”
  南叹息:“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只是我在想,如果就这样取消巡回演唱会,是不是有些对不起他们的辛苦工作?”
  顿时,他被抱得更紧。以芗用很坚定的声音告诉南:“南,你要知道,很多时候,拒绝不需要理由。一旦什么都有了理由,它们也就成了借口而已。”
  南习惯性地歪头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他拿起话筒,拨了宋臣瑜的手机:
  “喂,是臣瑜吗?我想告诉你,我决定取消巡回演唱会,只唱接下来两场本市的。”
  “什么?不行?为什么?要不,你去找孙先生说说去。”
  “理由?难道真需要理由吗?”
  说着,尹南挂了电话,转头笑着对以芗说:“任性的感觉真好。”
  以芗把手指放在他嘴唇上,轻轻说:“错,这不是任性。如果是为了你自己的未来,那么所有的决定都不会是任性。一旦你被物质淹没,就再没翻身的机会,甚至连任性都不可能了。”
  南沉默,良久才说:“可如果没有你的权势,我根本就没资格任性。”
  以芗但笑不语,他亲亲南的脸颊,然后就走出去做早餐。南下意识地摸着被他亲的地方,觉得好象一下子很接受他的吻一样。
  吃过早餐后,南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们去超市里买点菜,中午看我下厨一展身手。”以芗怀疑地看他:“你行吧?”南不服气地朝他皱皱鼻子:“你可不要小瞧我了。”
  他们一起去了附近一家超市。以芗觉得应该先去肉类区,荤菜更重要些。南反对,认为该到蔬菜区。两人争执许久,终于还是先去买蔬菜。接着,他们又为了到底是买大白菜还是菠菜吵个没完。
  “当然买大白菜拉,煮、炒、闷都可以,多省心。”南抢着把大白菜放到推车里。
  以芗皱眉,把它拿出来,放回去。不厌其烦地告诉他:“这天气都那么热了,还吃什么大白菜。买点菠菜做汤很鲜的。”
  南更不服气,执拗地把菠菜放回去,拿着大白菜示威:“你自己都说大热天了,做汤喝不要热死的啊?”
  “汤不会让它冷冷吗?喝凉点的也没问题啊!”
  两人就这样比孩子都幼稚地各拿捆蔬菜对峙,讨价还价了半天还是各退一步——都买了。
  到了肉类区,他们俩又为了买哪个牌子的肉大费口舌,到了最后为了公平,买了个其实都不想买的牌子。他们的精力也实在充沛,举凡调料、海鲜什么都能意见不合,大斗一回。走过一处,便是风卷残云,引得众人无不侧目。
  吵吵闹闹间,他们还是艰难地买完东西,到收银台去结帐。以芗习惯性地掏出钱包准备付钱,尹南连忙一只手压住他的皮夹子:“今天我来付。”
  以芗笑道:“我们之间还分什么。钱包都已经拿出来了,我付得了。”
  南直着声音,硬是说:“我说了我来付。”他另一只手立刻到兜里摸钱。
  以芗看他样子还有得找找,就不理他地把信用卡递给收银员。南见状,一把抢回那张卡。脸红脖子粗地继续找钱:“你没听懂我说什么吗?今天我来付!”
  以芗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他们谁来付有区别吗?他从钱包里拿出另一张信用卡,可还没给收银员,就又被南夺了下来。
  尹南左手攥着两张卡,右手拿着一堆零钱,和他对视。后面排队的越来越长,目光都注视着这两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南显然也感觉到了,他近乎哀求地低声道:“以芗,难道让我付一次都不行吗?”
  以芗心一动,终于了解其实谁来付很有区别。尹南的自尊就在这种地方,他试图独立的也就在这种地方。看着他坚毅又哀求的神情,以芗心中顿时充满不可抑制的柔情,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尹南深深地看他一眼,然后走上去付钱了。
  那天中午,他们吃了顿很丰盛的午饭。虽然不免做得粗鄙,但以芗一想到是尹南第一次为他做的,就止不住地甜蜜。即使是石子大概也会吃得津津有味。
  接着,他们就坐在朝南面的露台上。夏天的暖风徐徐吹来,在艳阳照耀下的树木都微微有些摆动。旁边花坛里的小花因为阳光太烈,都有点耷拉着头,看起来萎靡不振的样子。南出神地看着,觉得它们好委屈好委屈似的,配在灿烂夺目的阳光下,还有什么生存价值?他偏头瞥向孙以芗,见他坐在白色的躺椅上,半闭双目,正在假寐。
  他想了想,还是出声问道:“以芗,你喜欢我什么啊?”
  以芗没有睁眼,嘴里含糊地说道:“你说呢?”
  尹南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就来气,用力推了他一把:“喂,我问你问题呢!
  不要敷衍我!”以芗被这一推,再想睡也要清醒过来了。他张开眼,斜过头用那双不知蕴涵了多少内容的黑眸柔柔地看向南,略带笑意地说:“你不说我还没想过呢,让我好好考虑考虑这个很形而上的问题吧。”
  “咳,不听你瞎说了。”南白了他一眼,就继续去看他的风景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地问:“以芗,好象我还从来没为你弹过吉他呢!
  要不,我现在去拿得来,你点歌,我弹给你听。”说着,他就穿着拖鞋,兴冲冲地跑到房间里拿吉他去。
  “噌噌噌”,没多久他便手扶吉他跑回来。先是调了调音,然后笑着说:
  “点吧,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好了。”
  以芗看他这架势,还真象那么回事,便嘴角勾出笑容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倒一向特别喜欢《那些花儿》这首歌。”
  尹南不禁得意起来:“我可会呢。你喜欢哪个版本的啊,是朴树的还是范玮琪的?他们俩的歌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范玮琪翻唱时加了段民谣之父Pete Seeger的反战名曲《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 》。”
  “我自己更喜欢朴树唱的。但范玮琪版本的歌词更感人些。”
  南歪头看他,有些惊奇:“是啊,范玮琪的歌词确实加得恰倒好处。不过如果让朴树来唱,那就更具有悲剧性意味了。”
  他定了定神,慢慢地拨起弦: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啦……想她。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啦……想她。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 ? Where the flowers gone ?
  Where have all the young girls gone ? Where did they all gone?
  Where have all the young men gone ? Where the soldiers gone?
  Where have all the graveyards gone? Where have all they gone ?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幽幽的声音飘荡在露台上,浅吟低唱着的是人世的悲凉。南一边唱一边意识到——大约只有以芗这样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的人才懂得欣赏这样的歌。哀而不伤,悦而不狂,虽不是采菊东篱下的悠然,但确实也看透了浮华。
  那边的以芗听着听着就坐起来,怔怔地看向远方,一张侧脸如此肃穆。
  是不是想起了他的那些花儿?
  还是漫山遍野的白色海芋花?
  南放下吉他,走过去,用手环住他。一前一后,看那夕阳西下,很唯美的感觉。
  以芗回头,注视尹南明亮的眼睛,轻轻吻了上去。
  南抖着眼睫毛,有些怯怯地说:“进去吧!”以芗没有说话,一打横抱起他回到睡房。
  他慢慢亲着南的脸,接着脖子,解开他的衣服,吻上他的胸口。南颤抖起来。
  以芗用力搂住他,低声问:“应该不会冷吧?”他没有回答,只是咬着唇,这般楚楚动人。以芗心中的火焰“腾”地冒了起来。他低下头,再次把唇印上尹南红润的双颊。
  南没有反抗。两个人的身影就这样合在一起……
11
快乐总是苦短,他们还没怎么回味就又被各种俗事打扰——以芗要继续上班,南也要回去准备他余下的两场演唱会。那一个平常到极点的日子,当初看起来这样不经意,但后来再回想起来却更显断肠。
  难道美好真的只能是一瞬吗?
  南去唱片公司报了到,和一帮工作人员紧张地准备起三天后的第二场个唱。
  他很忙,忙得顾不上周遭的事,于是也就忙得不知道弥漫在整个公司的闲言碎语。
  他断然拒绝去外地开演唱会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照理来说,一个歌手既然红了,管你是唱R&B还是摇滚,都要顺应市场要求趁热大开个唱。而这种安排公司在合约里都是写得明明白白,当初没有非议,现在临到头了却来反悔?说不是耍大牌,还真没几个人相信。
  况且,他这种临时决定不做个唱的举动,若是一般人等,公司万不会容你这样任性。今日竟默许了尹南的要求,不禁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在内部大家早已传遍他和城中巨子——孙以芗关系不简单,现在看来若没有这样的三分三背景,他还真不见得如此嚣张呢!
  流言就是这样炮制出来的。不过几天的工夫,这个所谓的“秘密”已是尽人皆知。私下众人议论纷纷,但摆到台面上就一脸庄重巍峨,路遇尹南还不忘做足表面工夫,笑着问好。可怜南是直性子的人,哪会想到这样七里八弯的事?于是也就闷在谷里,仍是笑呵呵地做他自己该干的,殊不知就在他一转身之际,已被人指着背说这个男人多不要脸,连同性都不放过,顺顺利利地勾搭上大佬,如今享尽荣华富贵。若他能这时回一回头,必能见到那些人烧红了的眼。
  在暗潮汹涌中,南成功举办了第二场个唱,轰动程度甚至超过了第一场,出现了一票难求的情况。无数外地赶来的歌迷只能痴痴地在体育馆外旁听,摇着他们心中偶像永远看不到的荧光棒。乐界不吝口水地把他们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形容词一股脑给了南。
  可是,一旦鲜花即将淹没尹南时,那么,挣扎也就不远了。
  就在他还没从狂热的摇滚盛宴中回过神来,他的手机——那个从他和以芗认识前就不曾换过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心立刻微微颤动起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按键接听:“喂!是顾大哥啊?”
  “见面?没问题,没问题。当然有空啦。”
  “就老地方?好的,明天见。”
  直到挂断电话,他的心还是不能平静。就在他以为自己成功遗忘顾群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出现了。
  接着,南悲惨地发现:他没有办法忘记顾群。只要听到那温文的声音,他就会想起在乡间田埂上,迎着风轻轻哼唱的日子。再接着,他的心就会靠过去,靠过去,依偎在顾群的身边,他妈的才不去管他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他们依旧约在以前的那个茶坊见面,当他戴着墨镜到的时候,顾群已经坐在角落处向他招手。他有些警觉地看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这才走过去。
  他现在是大明星了,诸如狗仔队的事宜当然是越少越好。
  他坐在顾群的对面,习惯性地点了壶绿茶。他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他做了件多么多么傻的事——怎会到现在还这样体贴顾群呢?他暗暗痛恨自己的无能,于是脸上越发冷若冰霜。
  顾群仔细端详了一番南,然后满意地点头:“做了明星后果然风采不凡啊!
  如今的南看起来稳重许多,象是历练过的样子了。怪不得尹妈妈那么高兴。”
  南一惊:“连妈妈都知道了?”
  顾群不禁笑道:“你现在可是家喻户晓,老家又不是偏僻的什么样子,当然一看电视就知道我们村出了个超级巨星。”
  在这么一瞬间,尹南觉得五味杂陈:曾经他挣扎在生存线上,饥一顿饱一顿。
  不折不扣的一个落魄艺术家而已。他这样羞愧于他对母亲夸下的海口,以至于都不敢回去面对她——即使知道慈祥的妈妈从来不会讽刺他,也不会怪罪他。
  可现在,他大概可以荣归故里了。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是羞愧,还是不敢去面对妈妈呢?
  顾群看他想得出神,便试探地叫了几声:“南,南?”
  “哦?”他立刻拉回思绪,正视对面的顾大哥。
  “我说,尹妈妈这次特别开心,逢人就说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她连夜做了一大堆你爱吃的方糕,我上个礼拜回老家去时,她要我带给你。还说这次春节没回来的事,看在你还算努力的份上也就算了。可今天出来急了,忘带了。要不,明天我给你送到公司去?”
  南听得一楞一楞的,今年春节又没回家实在是因为录音的缘故,等他想起来时已经过了初五。他原本还在想会不会被妈妈唠叨死,想不到因为自己有了点出息,就高兴成这样子。
  他想着想着,鼻子就酸起来,眼泪也差点没掉下来。他连忙低下头,胡乱答应了一声。
  一片冷淡中,两个人尴尬地告别。
  他们站在茶坊的门外,彼此无言。只好点点头,各自朝一个方向离开。
  当南擦身而过当初那个有着精致圣诞树的店家时,头也不回。就好象已经忘了那时流着眼泪,把脸压在冰冷的玻璃上。
  第二天中午,南正在公司的录音室里练音,准备第三场演唱会。他的一个助手忽然敲门进来,压低声音告诉他:“有个人叫顾群自称你的朋友,说有东西要给你。”南正沉浸在音乐中,于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等他忙完了一段试音再想起顾群在外面等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他暗道不好,连忙冲了出去。只见一个人背对着他,视线穿过落地玻璃窗往外望去。
  南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顾大哥?对不起,来迟了。”
  顾群翩翩转身,微笑:“没关系。南,我从不会为这种事难过。”
  尹南马上晓得不对,顾大哥每次这样笑着说话,告诉他不难过的时候,都是已对他失望到极点,完全无话可说了。他嗫嚅道:“顾大哥,有什么不对吗?”
  顾群继续笑:“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想问问南,前面我在等你的时候,去了趟厕所,结果听到大家都在闲言碎语地说你和商界巨子孙以芗有暧昧关系,这可是真的?”
  南立刻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听……听谁说的?”
  顾群当然不是傻子,见到他这个反应,立刻就猜到一二。脸色立马沉了下去:“我本还不相信,特意在你们公司上下走了一圈,结果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我想,我亲如弟弟的南怎么会这样厚颜无耻呢?所以还是要等你来亲自否认,可是你……”
  尹南绝想不到公司里原来早已传遍他和以芗的事。他一下子明白了那些奇怪的眼神,和窃窃私语从何而来。自己一直想隐瞒的事最终还是成真!以后这路该怎么走?他的人生还有没有名誉可言?
  但他从头到尾最怕的还是让顾群和妈妈知道这事。他极端害怕他们鄙视的眼神,他怕他们瞧不起他,怕他们唾弃他,怕他们讨厌他。他其实不过是个孩子,所以压在他心中最大的原罪仍是违反妈妈和顾大哥告诉他的做人准则。他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尹南了。
  更关键的是,他也回不去了。他既走上了这条路,就退无可退。他不能退,以芗也绝不容许他退。
  他的思绪陷入混乱中,他背靠大理石柱,双眼茫然地看向走廊的尽头。顾群痛心地看他:“南,你怎么能这样?我和尹妈妈一直教你要正直、独立。可你现在做了什么?不但以色侍人,而且是去当个同性恋!你怎么对得起你妈妈和我?”
  南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顾大哥,你听我说,我已经骑虎难下了。
  只能这样走下去了。”
  “那你说,是不是姓孙的逼你?如果真这样,我找他算帐去。你大哥虽然没什么权势,但为了你,就是把命舍了也在所不惜。”
  那边紧紧相迫,这边节节败退。南还是只能艰难摇头。要是几个月前,大约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是孙以芗迫他。但现在,他再也说不出口。他昧不了良心。
  “既然如此,你就离开孙以芗。南,不能再错下去了。这个社会是有容忍底限的,一旦你被发现是同性恋,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到时想脱身也来不及了。”
  顾群激动地走上前,一把抓住尹南的肩膀。
  南任他抓着摇晃,只是不说话。
  等顾群平静下来后,他轻轻说出一句:“已经来不及了,我早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凝固,手臂僵硬。顾群怔住。
  好半晌,他才颓然地放下手,呆呆地看着南。
  突然,他又振作起精神:“你明天带孙以芗去‘竹翠居’,我们一起吃顿便饭!”说完,就看都不再看他一眼,扬长而去。
  只留下旁边坐上孤零零的盒子,上面写着偌大的“糕”字。南走过去,拿起来,抱在怀里,傻傻地看窗外灰暗的天气。心里想:回家该收衣服了。
  12
南以为以芗会不高兴;可事实是当他说顾群要请他们两人吃饭时,以芗很心平气和地点头。他大大地吃了一惊,可也不敢多问。
  其实什么都不必说,以芗应该也会知道的吧?下意识里,南已经把他当作自己的依靠,真的认为他可以“无所不能”。
  以前每次见顾群,南都会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但这次,在他和以芗到达“竹翠居”时,心底却非常镇定。即使他仍不能忘怀顾群,可是已经很清楚地明白——他和他只是过去式,什么都不可能了。
  于是,人大解脱。人一旦死了心,也就全身放松,再面对他时也能安然。
  南站在饭店的门口,再整了整仪容,准备推门进去。这时,门已经抢先被里面的人向外推开。定睛一瞧,是顾群不露声色地立于门的一端,他没有看以芗,只是很随意地瞥了南一眼,然后道:“进来吧。我已经订了位子。”说着,就转身开路去了。一点都没把这个一跺脚城里就会抖三抖的人物放在眼里。
  南不禁抬头望了望以芗,以芗也低头望着南。两个人都努力挂上笑容,互相握住手,一前一后地走入饭店,跟在顾群的后面。
  一等坐定,顾群就把菜单放到以芗面前:“你点吧!外面排场见识自是你见得多,不用顾虑,点些好的,我买单。”以芗刚要谦虚,南就推了他一把,低声说:“顾大哥既叫你点,就不用客气了。”以芗看他尽是在使眼色,立刻也明白过来。于是朝对面的人点点头,就招来服务员,连菜单都没怎么看便报起菜名来。
  “哗啦啦”一大片菜就给这么报下来,中间一个停顿都没有。南在旁边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喊停:“够了够了,就这么多吧。再来个‘糖藕’,顾大哥很喜欢吃的。”以芗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怪他怎么不早说。接着就转回头对服务员说:“就加个糖藕,其它我们不要了。”
  顾群坐在对面,一声不吭,脸色平静得象是流水。
  当清炒鱼片上来的时候,以芗很自然地把辣油瓶递给南,南也很自然地接过,朝自己盘子里倒上一点,很是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南一向最喜欢吃辣。尤其清炒的东西不放些辣油,他是绝对不吃的。
  顾群看到此景,眼中光芒不禁闪烁了一下。但仍然什么都没说。
  接着上来的是海鲜,以芗又很自然地把蟹脚折下来,自己吮吸着,顺便把其它部分递给南。南又很自然地接过来。
  他向来讨厌吃蟹脚!
  一顿饭吃下来,顾群统共也就在点菜前说过一句话,其余时候都是一声不吭。
  对面的两个人也不开口,就自顾自地吃。
  等吃完后,顾群站起来,准备去买单。不想以芗也连忙站起来,一手压住他掏口袋的动作,很诚恳地说:“我来付吧,大哥!”
  顾群看着他,一动不动。两个人彼此对峙,良久良久。
  然后,一个人坐下。
  以芗微笑着到帐台去付钱。
  顾群端起茶杯,略略喝了一口,一边很漫不经心地说:“他倒很熟悉你的喜好嘛。今天点得都是你最爱吃的。”
  南不禁羞涩起来:“是呀,他都没个轻重。”
  顾群叹气。
  等他们结完帐,走到“竹翠居”的门外时,以芗先行一步去把车开过来。
  夏夜的风总是这样闷热,让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顾群拉了拉自己的领口,看着星星点点的夜空,近乎感慨地说:“你们这样总不是个办法啊!”
  南不语。
  “你反正大了,我也不能怎么管你。自己要想清楚,你们的关系总有一天会被更多人知道,到时该怎么自处,只有你自己去考虑。尹妈妈那里我也不会主动去说,反正都要看你的决定了。”说着,顾群就迈开步子准备离去。
  南连忙叫道:“顾大哥,别走啊。让以芗送你一程好了。”
  顾群连一步都没顿,慢慢消失在远处,只留下一句话飘荡在空中:“不用了,小两口的我就不打搅了。”
  傻傻地站在那里,南不晓得事情竟会这样发展……南曾经以为事情要告一段落了,于是全身心地投入第三场演唱会的筹备中。
  也最终不负期望地取得了空前的胜利——他在这一场的个唱中完全超越了前面的成功。声音不但更具有爆发力,而且还略略带了点嘶哑。当这种感人肺腑的风格在现场回荡的时候,真是让人迷醉疯狂。
  众人看到的只是他在台上激烈狂肆的表演,但就在他演唱的时候,内心其实仍然非常恐惧,虽然顾群已经默许了他和以芗的关系,但是他仍然恐惧:公众没有他大哥那么好说话。他们很可能不去接受同性恋这样一个事实,一旦被揭露后,他还有机会站在台上给所有人唱歌吗?看着底下狂热的歌迷,他觉得无比恐惧,声败名裂将会是什么样子,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于是,声音颤抖。
  观众以为是南特殊的唱腔,沸腾得更厉害。却不知道他们的偶像在台上发抖,在唱《Money 》最后高潮部分的时候,南逃避似地尖叫,宣泄而节制。
  眼前绚烂烟花开放地肆无忌惮,在那个高音的一刹那,他感到眼前一片夺目光辉。他想,这次不是被金钱淹没,而是心中的十字架了。
  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十字架,有些人努力回避它,可到头来却发现绕了一圈,你的原罪仍然没有消除。它就矗立在那儿,冷冷的,硬硬的。
  南不以为自己能承受这个十字架。再这样下去,他终有一天会被它压垮。有时他会想:早点解脱算了,我的人生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于是,最终他真的解脱了。
  事情因记者而起。那些小报记者们对他这个急速窜红的大明星从一开始就是万分感兴趣。但由于他的保密工夫到家,从他本人身上实在挖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调转枪口瞄准他公司的工作人员。那些大嘴巴虽然在心里时时刻刻警告自己不要多说,但在接受采访时,被那么一套,仍是免不了露出一点口风。
  狗仔队向来擅长捕风捉影。他们如猎狗般灵敏的鼻子嗅到这样的惊人消息,哪管三七二十一,先编出报道来再说。于是,街头巷尾的报张杂志上很快充斥了关于南和以芗的故事。
  众人大哗,万万没料到他们的偶像竟是一个同性恋,勾搭的还是富豪。一时间,电视台、电台滚动播出的就是这条消息和对此的各种各样的分析、座谈。走在街上,所有人谈论的也都是这个恍如好莱坞大片般刺激精彩的故事。
  环球公司的收发室堆满了激动歌迷寄过来的恐吓信,每天清洁工人都要擦上三次被番茄和鸡蛋砸花的底楼玻璃。
  虽然就在这个消息被捅出来的第三天,以芗就用自己的势力强制地把一切有关的报纸杂志撤下,媒体也封杀了全部讨论。但已经来不及了,悠悠众口,哪是靠强权可以堵住的?声讨的人是越骂越激动,维护南的人也越来越不理智,和对立面算是完全干上了。
  南面对这个情况,心中竟出乎意料地平静;当初的惶惑、不安在真正看到变成现实时一下子消失了。他躲回家里,闭门不出。在打电话给宋臣瑜时,只是淡淡地说:“这个时候我在公众场合出现是不适合的。反正本来就决定开三场,现在正好也完成了。我不如在家里构思第二张专辑吧。等我准备得差不多了再去录音。”宋臣瑜虽然担心他的精神状况,但摇钱树既肯再出大碟已是喜出望外,自不敢多说什么,应诺着便挂了电话。
  这次的灵感来得异乎寻常得快,他在家里呆了一个礼拜,就已经写就五首歌。
  连以芗赶回来陪他,都被笑着拒绝:“我很好。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也不过如此罢了。你去上你的班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花了两周多完全准备完毕新专辑的所有曲目。
  谁说“愤怒才能出诗人”?他现在心态很平和,还不是很快写出一整张的摇滚歌曲?!
  在这次的音乐上他探索得更远了,大踏步地靠近黑暗摇滚和死亡摇滚的范畴,较偏向于斯堪的那维亚风格。探讨的阴郁更是到达登峰造极的地步。
  其实,他自己对这次的尝试非常满意,觉得是自己在这半年中一直想做的音乐。
  时光看起来似乎飞逝似水,六个月的的演唱生涯转瞬即逝。但在其中,他亲自体验了摇滚的爆炸感和带给他的更深层次的痛苦。同样,在面对人生时,他在彷徨了那么久之后,最终还是懂了一点什么叫宠辱不惊。
  于是,他坚毅地回到公司进行录音,真真是做到了八风不动。
  可是,凡事要做到镇定面不改色,要经历解决多少突发的险阻,才能磨出这一身好工夫!
  南继续在第一张专辑里合作过的录音室里录音。当已经见识过他惊人才华的录音师、监制、伴奏乐手看到这次的乐稿,还是不禁大大吃了一惊:这是在国内几乎从未见过的音乐类型!
  毕竟,这里不曾象北欧一样不见天日。
  但当他们听到南弹着IBANEZ电吉他,如同负伤的狼般开始嚎叫时,还是被震动了——这样的撕裂和伤痛!仿佛生无绝路,只能在黑暗中慢慢死亡一般。他的呓语和复合节奏的弹奏方式完全颠覆了他以前的摇滚风格。所有人只能忙不迭地跟着,却发现这次更难搭上他的即兴发挥。
  南和这些需要激发才能凸显的天才一起工作,可由于这次的音乐太过惊人,所以一直处于磨合状态中。彼此经过不断地练习配合,慢慢才有所起色。
  可就在渐入佳境的时候,南自己出了事!
  认真说起来,他其实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嗓音训练,并不知道该怎么恰当得运用嗓子和保护它。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嗓子一直处于紧绷而超负荷运转的状态。
  更何况,摇滚本来就同真正的HIP-POP一样极端损害嗓子,因此他的声音在第三场个唱就出现的沙哑现象越来越严重。
  终于,当有一天他站在麦克风前准备排练,张嘴要唱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不相信,用力扯嗓子。可那里很干很干,他无论如何只发得出类似玻璃被挫的声音。
  大恐,他摸着喉咙继续清嗓。
  还是,发不出声音!
  录音室里所有人看着他,脸上带着惊异。唯有他自己,意识到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失声了!
  如同看怪物一样,他瞪着那麦克风。那张脸扭曲起来,慢慢地,他痛苦地摇起头来,然后就奔了出去。
  13
他一路冲回家,气喘吁吁地关上门。他走到玄关口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子,看着一张年轻而丰润的脸。在这上面本该有着灿烂笑容,现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他不自禁地摸上脸颊,然后轻轻下滑到喉结处。碰一下,那里就上下动一动。
  他咽了口口水,再次张嘴。
  但他耳中听到的只是公鸭般的嗓音,干涩的、无力的。
  怔怔地,南瞧着镜子。
  他生命的一半是音乐,没了它,自己的灵魂不啻死了一半。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他的专辑怎么办?他生存的意义又在哪里?
  完了,真的完了!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啊!”
  尹南尖叫着,抄起身边的一个花瓶就朝镜子丢去。“哐啷”一声,镜子四分五裂。他继续叫着,跑到客厅的墙边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接着又跌跌撞撞地上楼,“砰”地把睡房的门踢开,冲进去拉上里面的窗帘。做完这一切,他就傻傻地站在红色的帘布前,胸脯剧烈起伏。突然,他又叫着缩到角落,蜷着身子畏惧地看那边的帘布。
  这时,他口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死一般寂静的空间一下子响起突兀的铃声,让南又害怕地叫了起来。仿佛在比谁的音更高些,铃声响了多少时间,他就叫了多久。
  终于,铃声停住。他立刻也停住。小心翼翼地侧耳倾听,没有声音!于是,他平静下来。环顾四周,这是他睡觉的地方。但,为什么?他觉得这样陌生,所有东西好象都放大了一倍,在他面前摇摇晃晃。他知道这不是真实的影象,可还是止不住地恐惧,只能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仿佛那是一株最后的救命稻草。
  手机又震动起来。稍稍恢复理智的南晓得是短消息。他颤抖地拿出来看,原来是以芗的。他说前面打给他电话没人接,大概是在录音吧。然后告诉他今天突然有重大谈判在外地,所以不回家了,让他自己小心些。晚上睡前不要忘了锁大门。
  看着消息,南的心又悬到了空中:漫漫长夜,他一个人能撑得过去吗?手机的屏幕闪着蓝色,荧荧地在漆黑的房间内发光。他呆呆注视那些字,脑中一片空白。好半晌,他才把手机关好放回口袋里。
  手在伸进去的一瞬间,不经意地摸到那本常年丢在里面的通讯簿。立刻,他的大脑掠过一个记忆——当初他在录处女大碟的时候,楼维来探过班,还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那张记着号码的纸当时被自己很随意地塞到西装夹层里了。
  他……他也是唱摇滚的,应该会有办法吧?
  南顿时被自己的想法给震惊了。如同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找到水源般,他一下子兴奋起来,跳起来,扑到衣橱边,翻箱倒柜地找起那件西装。
  在兜底找了个遍后,他终于寻了出来。往夹层里一摸,竟然还在!他激动地差点没跳起来,连忙按着号码拨起手机。
  “嘟嘟嘟”三声,电话被人接起。那边一个苍老但让尹南刻骨铭心的声音响起:“喂,请问找谁?”
  南颤着嗓子道:“楼……楼老师,我是尹南。”
  “啊?是你?怎么声音变了那么多?”话筒的另一端疑惑起来。
  一咬牙,南脱口而出:“楼老师,这就是我今天打电话向你求教的原因……我失声了!”
  那边立即陷入沉默,就好象挂断了一样。南等了许久仍是没有回答,不禁心急起来:“喂,喂!楼老师,你说说话啊!”
  “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初次见面时,你还满脸稚气,完全没科班出身的那种沉稳。那时我就知道你这样没经过系统训练的孩子,才华再惊人,也会遇到声音上的瓶颈。其实,只要是唱摇滚的人很快都会明白,长时间的撕吼和咆哮,以及它所要求的特殊唱腔都极大地损伤声音。如果没有特殊的措施,最多不过唱个十五年就要倒嗓。这个圈子里的人为了保持艺术生命,只有靠吸食毒品来刺激兴奋态,这样才能松弛声带,最大限度地延长嗓子的寿命。”
  南一声不吭。
  他从来不知道摇滚背后是这个样子的。在他成功的时候,大概不知多少老摇滚人在背后嘲笑他,看他能撑多久。
  一刹那间,他也终于明白,所谓的“把灵魂交给魔鬼”是什么意思。
  楼维叹息着说:“尹南,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当初我进入这个圈子的时候,也象你这般。但是,不值得的。真的是不值得的。如果你执意要走下去,基本上就没有脱身的可能了。虽然你这样有才华,但犯不着要出卖自己的灵魂。你还是退出这个圈子吧!”
  南无声冷笑:你现在倒说得轻巧!我如今无异于身败名裂。无数人在外面骂我不要脸、恶心。可谓是尊严全无。如果再放弃了音乐,我还剩下些什么?前途又在哪里?现在已是华山一条路。只有在事业上更一鸣惊人,让大家知道尹南不用靠孙以芗的帮助、也不用你们在我得意时吹嘘拍马,落难时讽刺痛骂,照样可以永载音乐史!
  毒品算什么?我只要出了这次的恶气,就不需要它了!一次,一次的吸食就够了!
  于是南坚定地开口:“楼老师,求你了!我的音乐生涯不能就这样毁掉。帮我一次吧!”
  那边再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这不是帮你,而是害你!一旦进去了,十有八九出不来。”
  “求你了!”
  楼维楞住,进退维谷。
  良久,他才叹着气说:“我在你们这个城市里认识一个毒贩子,你去找他想想办法。我也先打个电话关照他一声。”说着,便把那人的详细地址告诉了他。
  南抄下地址后,立马就去找这个在道上被称为“白哥”的毒贩。当他按照到达地头时,发现那竟是一栋极老旧的公寓。敲敲六楼一户人家的门,立刻就听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谁?”
  南迟疑了一下,然后答道:“我是楼维指点过来的人。”
  “咯吱”一下门便开了。一股刺鼻的烟味和酒气扑面而来,麻将的“哗啦哗啦”声也不绝于耳。一个口叼香烟、蓄着落腮胡的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吹了声口哨:“果然正点!不愧是当红的歌星啊!小美人来干什么啊?”
  南粗着声音道:“我是买海洛因的。”
  “啧啧,人长得蛮好看,声音他妈的真够难听的。我就是白哥,既然是楼维介绍来的,我总要卖点面子。这样吧,给你便宜点。说吧,要多少?”那人骨碌骨碌转着眼珠子,色眯眯地看着我,嘴里也不停嚼着槟榔,嘴唇血红血红。
  南有些茫然,他自己其实对毒品根本是一无所知,怎会晓得需要买多少?不禁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你说说看!”
  白哥听了先是一怔,然后大笑:“哈哈哈,今天还真碰到了雏货,自己不知道竟问起我来了?”他令人很不舒服的眼神又在南的身上转了一圈,露出黄色的牙齿对他一晃。从口袋里掏出十小包东西塞给南,顺便摸了下他的下巴:“你就先这点用起来吧。刚开始服,五天一包也是足够。”
  南忍住恶心,抓出一把钞票给了白哥。低着头道了声谢,就夺门而逃,留下背后那道狼一样兽性的眼光。
  一路上,他的心都扑扑直跳。坐在出租车上,他神经性地紧兜着怀里的海洛因,提防着司机,生怕他看破。回到家后,转身便把门牢牢锁上,一口气奔回睡房。
  他颤颤巍巍打开一包,按照楼维教他的方法,拿出一次性针管,把兑好水的海洛因抽入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针筒里浑浊的白色液体,心底分外平静。其实,他并不是不知道他的人生这下真的属于魔鬼了。可无路可退了,他已经输不起。
  于是,他拿起针筒,撩起左手袖管。抖着手,把银亮银亮的针尖慢慢刺进自己光滑的皮肤。但由于手颤抖得太厉害,针一下子又从表皮穿了出来,白色液体全洒在了衣服上。他顿时楞住,不知如何是好,只晓得瞧着那滩东西。
  好半会儿,他才抖着手,又一次兑了海洛因,把它抽进针筒。心底默数“一、二、三”,在到三时,猛地把针刺进皮肤。
  血,慢慢沁出来。一滴,一滴,顺着手臂滑到手掌,沿着指尖落到地毯上。
  然后晕开来,化成诡异的暗红色渍。
  南闭上眼。
  砰!
  砰!
  心越跳越大声。
  从此,他开始了吸毒生涯。
  正如他所期望的,不过注射了四次海洛因,他的嗓音条件就大好了起来,很快恢复了从前颠峰水平。毒品很强烈地刺激了他的声带,让他的音色甚至比以前更为清亮。
  特别是在注射后,那种飘飘欲仙、仿佛要飞起来的感觉简直是舒畅到极至。
  害他每次在家里的厕所中吸毒时,都几乎忘了外边还站着个孙以芗,每次都险险要被发觉。但是,这确实大大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本来准备放在第二张专辑里的歌曲很多都被他撤了下来,重新写了不少加进去。
  其中有一首最终被他圈定做为主打单曲之一的歌《Heroin》,直接用了毒品做为标题。这首歌只有两个和弦,讲的是打吸海洛因的过程。在第一段变快,然后又变慢,本来就是吸药后的正常状态。摇滚乐一直具有危险的毁灭性力量,这首《Heroin》无论在什么时候听,都会令人毛骨悚然。它的画面性极强,边听仿佛就边看见吸毒的过程。再加上尹南首次抛弃使用吉他,改拉电小提琴,配上极简的迷离鼓声,真的会让人听到神经衰弱。
  但这首歌在摇滚史上占有无上地位的一个更重要原因是,它有着药物歌曲押韵押得最好的两句词:\"Heroin, it's my life,it 's my wife\",堪称是影响无远弗届。
  其中还有首也是描写吸毒的歌《Good Vibrations 》,这里的Vibration 指的是嗑药后的高潮,六○年代的青少年常在嗑完药后,对彼此说:\"You have agood vibe\".这首歌被南自己称为“口袋交响乐”。因为他请了许多古典音乐家进录音间,他自己担任指挥、录音师、制作人,反复地进行拼贴与叠录的技术,在其中可以听到非常细腻、层次丰富的元素,编曲非常繁复,当然还有惯有的优美和声。
  这首歌南本来唱了十多个版本,但只喜欢其中两个版本的前半与后半。于是他利用快转和放慢的技术将两首key 与节奏都不同的歌成功地缝合成最后出现在专辑里的《Good Vibrations 》。
  在毒品的致命催化下,南的才华爆发得更猛烈。用了短短一个半月,就完成全部录制工作。只是,他在海洛因的旋涡中也越陷越深。现在他已经完全离不开它,如果三天不注射,他的毒瘾就完全无法控制,整个人都会变得歇斯底里。
  自然,那十包很快消耗掉。他现在平均每半个月就要去白哥那里买一次,花掉的钱已是以万计。但南自不会让以芗知道,用的都是他首张专辑大卖得来的分红。
  在外界仍是恶毒批评尹南反社会常规的性取向时,他的第二张大碟《Nothing》隆重上市。在众人的好奇中,两周时间就卖完全部出货量,连赶制都来不及。
  乐评人听了之后,都立刻倾倒在他磅礴的才气中。调整后的专辑风格以迷幻和死亡为主,大大颠覆了乐界对国内摇滚的定义。歌词的深度,编曲的复杂,以及录音技术登峰造极的运用都成为几乎不可逾越的高峰。
  一下子,所有人都不再谈他的同性恋。就好象特意回避这件事一样,只顾着赞扬他完美无缺的表现。
  在环球唱片上下一片欢庆时,南自己提出了要举行巡回演唱会,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然而谁也不敢多说,只好纳闷着筹备起来。
  十天后,南正式踏上巡回之路,第一站便是这个省的省会。在那里最大的一个露天广场,他开了有史以来最疯狂的个唱。当他在上面咆哮时,下面也咆哮;他在上面沉醉时,下面也沉醉;他在上面接近死亡的阴郁时,下面也死寂一片。
  最后当他喊出“Heroin, it\'s my life,it \'s my wife”时,下面几乎癫狂。音符停止的刹那,他的手一抖,拨断了所有琴弦。
  台下的观众叫啊跳啊,完全是疯了。南的脸色煞白,匆匆点了下头,就跑下台,不理众人“安可”的呼声。他近乎狼狈地钻进台后的一辆休息车。里边空无一人。但他还是不放心,从他的皮包的夹层里掏出针筒和已兑好的海洛因,走出车,看看四周无人,就撒腿奔到广场远处一个狭窄的巷子里。
  他就着黯淡的星光,拿起针筒。略看了看,试试能射出液体。针尖的银光在黑暗中闪烁着,显得这样冷酷冰冻。南面无表情,手起针落,很准确地刺进左上臂的皮下。
  极乐啊!
  他闭上眼睛,享受。全然没有发现几个小混混已经发觉了巷里的暗中有人,正慢慢逼近。
  他呼出一口气,拔出针尖,套上塑料盖,准备离去。一转身,赫然发觉七八个高大的年轻男子站在他面前,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吆,是一个美人在打毒品啊!”其中一人流里流气地说。
  “是哦。前面那样子好陶醉,好迷人啊!他妈的都让我硬起来了。”另一人插话道。
  南一听,立刻惊慌起来,知道大事不妙。他心一横,就往前冲。但没走几步,就被挡了回来:“慢走,小美人。陪大爷们玩玩。”十七、八只手纷纷伸过来,上下其手地摸着他。
  “滚开。不然我叫警察了!”南又惊又怒,冷冷斥道。
  “嘿嘿,你以为你就干净?吸毒也是违法的!”一个脸上有疤,肌肉突起的男人蔑视地看了他几眼,狠声说。
  仿若平地一声雷,尹南被这一句话震得僵住。
  他一下子意识到——他已经不是光明中的人了,是和肮脏的臭水沟一样没有价值、最底层的生物!他只不过是垃圾!
  垃圾!
  恍惚中,南的衣服被撕开。那些流氓一拥而上,玩着他的下体,用手指插着他的屁眼。其中有一人把阴茎拼命朝他嘴巴里塞。他死也不张开,结果被疯狂扇了十几个嘴巴。耳边隐隐听到叫嚣声:“妈的,还装什么?贱人一个!
  他想:算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除了光鲜的外表,你早什么都不是了!
  于是,放弃挣扎。
  剧痛中,他被同样黑暗的恶棍强奸,三四根阴茎最后一起插了进来。南宛如破败的娃娃,躺在血泊中,头发散乱,满布伤痕,双眼无神地看向黯淡的星空。
  肉体翻滚中,分明,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中凝聚,落下来,掉在冰凉的地上。
  他的灵魂真正卖给魔鬼了!
  14
当然了,那么大一个人,尤其还是一个明星突然消失无踪,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引起演唱会举办方、唱片公司的高度重视——迅速和当地的公安局联系,出动了大批警力搜查。
  结果,还没过午夜便在巷子里发现南躺在血泊中昏迷不醒,身上满布伤痕和精液,还有左手臂触目惊心的针口。一路跟踪的记者大哗,马上发回报道说“著名摇滚歌手尹南昨在省会遭到强奸,当时情状惨不忍睹。并在他手臂上发现可以痕迹,估计乃吸毒所致。”
  消息一放出,举国震惊。这个尹南,同性恋的风波还没结束,现在又捅出来在吸毒!他倒真是彻彻底底的新闻人物。一夜之间,本来同情他的人、赞叹他音乐才华的人都倒戈过去,一起讨伐他泯灭理智去碰那“白色恶魔”。殊不知,在摇滚圈层层幕布后面,所有人都没有羞耻地蹲在角落,贪婪地打着毒,来维持他们所谓的艺术生命。
  而事实上,吸毒不过是他们生活的一个侧面。多少摇滚人是毫无贞节可言,性乱交、群交、嫖娼、性虐,无所不用其极。他们表面的震耳欲聋、永不耗尽的精力是以背后多少的荒淫奢靡来做支撑的啊!
  这件事以芗自然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当时他接到电话时,心就沉入海底的泰坦尼克一般,冷却,冷却,直到沉到谷底。他挂上话筒后,楞了老半晌。胸口空空荡荡,没个着落。接着,他又忽然清醒过来——明白这时的南需要他。他的依靠是他,而自己也发誓要让他依靠一辈子。
  他“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撩起椅子上的外衣便夺门而出,去守护他心目中的一辈子。
  虽然,他的一辈子这时在加护病房里急救,什么也听不到。
  在以芗乘着私人飞机赶到省会医院时,见着的南就是这样支离破碎,静静躺在加护病房中,憔悴疲倦的仿佛随时会离开人世。以芗两只手贴着冰凉的玻璃,手指在上面轻轻划动,慢慢描绘南的轮廓,就好象这样是真的摸到他了一样。
  他看啊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但一想到后边还站着大群保镖,便强自忍住。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他敲敲门,然后走进去。办公桌的另一端坐着个中年医生,一脸严肃:“你就是尹南的家属?”
  以芗坐下,毫不迟疑地答道:“正是。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很不容乐观。虽然他受的伤其实并不严重,大多只是皮外的,至多也不过是肛门破裂,一个月也就好得差不多了。但你知不知道他正在吸毒?体内的海洛因成分高得可怕,说明服用的剂量很大,已严重扰乱他的内分泌系统。我们不得不对他进行了一系列药物控制,以免他的免疫系统产生什么问题。也因此只得送进加护病房。”
  以芗听了,心立刻被绞了起来: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起,南开始打海洛因的?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发觉?又因为什么事迫使他开始吸?
  重重疑问让他的脑子混乱起来,不禁更担忧起南的身体状况。
  但他向来不是一个把关心显露在外的人,除了南,谁都不曾了解他真实的感情波动。只见他平静地点头:“我知道了,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把他转到家乡的医院?”
  医生翻了翻病历,略微思索了一下:“一个多礼拜吧,等他的内分泌稳定以后再说。”
  以芗再次点头,象石头一般坚硬地站起来,开门走出去。
  他回到南的病房前,沉沉地看他。举起手,隔着玻璃缓缓描绘着他的轮廓。
  然后,放下手,转身,离去。在和保镖擦身而过的时候,飘下一句:“保护好尹先生!”
  他始终不明白南为什么要吸毒?如果不知道根,就无法治本。所以他决定先去查查事情的原由。当然,凭他的手段,几乎没费多少工夫,就从唱片公司的录音室、黑道的小混混等方面综合出了大致情况。
  以芗又是何等聪明的人,几相合起来分析一下,便知道了事情始末。他这才恍悟:近一段时间,南老呆在厕所间里干什么?有一阵子他的嗓子沙哑粗沉到不行,结果没几天又突然恢复了,这里边的奥妙原来也在此。
  他坐在医院病房外的椅子上,有点想不明白——南真的为了那口气可以牺牲至此?一想到他的身子被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玷污过,顿时就狂怒无比。咬牙切齿地命令下去:就是把整个省会兜底翻过来也要找出那些人渣。
  三天后,省会郊外的一间农舍里,七八个年轻男子被捆绑着压在地上,浑身发着抖,眼睛都不敢往上瞧,旁边数个汉子冷笑着看他们。这时,只听外面一声猛烈的刹车,接着门被推开。以芗穿着他最爱的皮衣皮裤,悠悠然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大帮的黑衣保镖。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漫不经心地问:“就你们?”
  那些人不回答,抖得更厉害。
  以芗走上前,弯下腰,突然伸出手把住一个人的下颚,用力一捏,柔声问道:“就你们?”
  那个人面如土色,眼中倒映着以芗的身影,那是张很平静的脸。
  见他还是不回答,以芗笑了笑。手猛地一加劲,“吧嗒”一下把那人的下颚骨给捏碎了。就听一声惨烈的叫声,响彻整个夜空,也在屋里久久回荡。
  他站起来,走到第二个人跟前,蹲下身笑问:“那你呢?是你干的吗?”那人恐惧地看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于是以芗又伸出手。第二个人见状,连忙尖叫:“我说,我说。是我干的。那个大明星是我强奸的。”
  以芗点点头,到了第三个人面前。他锐眼一瞥,见那人已经吓得流尿了,弄湿了整条裤子。他脸色不变,依然很轻声地问:“你呢?是你干的吗?”第三个人连连点头。
  就这样,他挨个问了过来。
  所有人都招了。是他们强奸了尹南。
  以芗走回原地,环视了他们一下。声音柔和到了极处:“原来真是你们干的。
  很好,很好啊!”说着,他闪电一般地抽出AK-47 ,朝每人垮下就是一枪。
  “啊!”
  那是痛到骨髓的嘶喊,直上云霄,回荡在空中就象是绝望的狼,毫无生的希望。
  以芗还是很温柔,笑着说:“这下你们以后不能害人了吧?”
  他转头走出门,离去前吩咐道:“脱了他们衣服,抱到盐水桶里去泡着!”
  说罢,便扬长而去。
  五天后,私人飞机载着以芗和刚刚清醒不久的南回到自己的城市。南转进当地最好的市立医院接受治疗。他很乖,每天都顺从地接受治疗;以芗也每天来看他,削苹果给他吃,推着他医院的草坪里晒阳光。
  一切都很好。多么安宁的一副景象。
  但……“给……给我,我不行了,我要,我要!”南哆嗦着唇,从床上爬下来,甩开护士的手。脸上一片苍白,眼神散乱,苍瘦的指节把住门,另一只手在空中无目的地飞舞。害怕的护士只能在一边看着这个接近癫狂的小伙子。
  以芗推门进来时见到的景象就是这般,才回来两天,也就是他清醒不过四天,南已经忍不住毒瘾,开始全面发作了。
南一看到他,就宛如碰着救星一样。紧抓住他的肘关节,死命的掐住,仿佛要握进骨头里般。他的嘴唇泛出青紫色,瞳孔在慢慢放大,喘息着道:“以芗,以芗,救我!我要白粉,我现在就要。我快不行了!”
  以芗心剧烈地疼痛,简直要剥夺他的呼吸。看着南这个样子,他觉得比当初自己脾脏破裂还要痛苦。但他的脸色还是毫无波动,只是淡淡摇头:“南,我没有的。”
  南猛地抬头,探究地看他,见他不是开玩笑的意思。立刻用力推开他,朝他大喊:“为什么你没有?为什么?你不是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吗?”
  以芗艰难地点头:“是的,我是说过要保护你一辈子,可……”
  “可是什么?你既然这样说了,就给我弄白粉来啊,我要它,没有它我就要死了!”南穿着病衣,脸色病态得不象活人。他恶狠狠地瞪着以芗,手愤恨地朝他甩来。
  以芗一把握住他挥过来的手,轻轻一带,就将他抱入怀中,哽咽地说:“我不能,我不能。这样做我们俩都要毁了!”他一下子把头埋到南的劲窝,闷声道:“南,你明白吗,你明白吗?”南却不理他,发疯地捶他坚实的背,歇斯底里地喊:“我不管,我就是要!如果你不想看我死,就给我。”
  “啊!啊!啊!”他突然尖叫,两只手扯住头发拼命拉,完全没了理智。
  以芗见状,立刻用力制住他的手,嘴唇慌乱地盖住南的。南于是挣扎着要用脚踢他的下体,但被以芗用大腿紧紧夹住。南更加疯狂,狠命一咬,把以芗的嘴唇咬破。只见鲜血直流,但以芗还是不松口,还把舌头伸进去,用牙齿巧妙地撑住南的上下唇,不让他有空间咬自己的舌头。
  几个护士在旁边看得呆住——从来没见过这样血腥、撕咬、痛苦着的接吻。
  整个病房只剩下他俩的声音,纠缠的、迷茫的,久久回荡。
  经过这一次的发作后,以芗终于认识到不能再耽搁了,他于是果断地派车子来送南到戒毒中心。南看着近似于防暴警察的医护人员走过来,不禁害怕地缩到以芗的身边,抓住他的衣袖,楚楚可怜地说:“以芗,我不要去。你和他们说,我不要去。”
  以芗其实又怎舍得,但形势是他不得不尔。因此他硬起心肠:“南,你必须去,必须把这个毒瘾戒掉。”
  随着他的话音,医护人员走到病床边,不顾南的死命抵抗,严严实实地给他来了个五花大绑,然后就抬着他往外走。南被悬在空中,转头哀求地看他,什么话都没说。
  以芗瞧着他那眼神,只感到心都碎了,那滋味永生不能忘记。
  南被强制去戒毒了,外界当然不能这么说。环球唱片于是给出了一个解释——他为了消除心理阴影,和家人一同出国去散心了。乐界和歌迷也不是低能,自是不信。但即使再三逼问,环球也死不松口,他们当然是无法,只能姑且当作不成理由的理由。
  在南被结结实实地绑走后,以芗数次想去戒毒所看望南,但都被阻于墙外。
  说是戒毒期间,为防止南情绪波动,最好还是不见。
  他只能黯然而回,独自在家中寝食不安。吃饭时,想南可吃得惯大锅饭。睡觉时,想南是否会睡不着。洗澡时,想南是否每天洗头。
  他越想越痛,我的南呵!事情为何会到达这般田地?
  他度日如年地等着南回来。
  三个月后,南从戒毒中心回来。以芗欣喜若狂,虽然他的宝贝看起来还是这样憔悴。但医生给的报告写得明明白白——尹先生经细心治疗和心理教育,已完全戒毒。
  终于,他的宝贝又是正常人了,灵魂也再次属于自己了。
  以芗畅快地笑,紧紧拥抱着南。
  这时的他当然看不到南乖巧依偎在他肩膀上的那张扭曲和疯狂的脸。
  其实,南怎么可能戒掉呢?他在接近崩溃边缘挣扎了三个月,就是等回来的这一天。那时,他就可以再次吸食他美丽的海洛因了。不用每天做早操,不用每天看心理医生,也不用上那狗屁思想教育课。
  只享受针筒刺进皮肤里那一刹那的销魂,如登极乐世界。
  于是在他回来的一礼拜里,他象恶补一样每天打,饥渴得好象是多年未曾碰过生人的吸血鬼。他每次都边打边想:这才是人生!
  结果,在他重新开始吸的第八天,也是一个周六。他清晨很早爬起来,躲到楼下客房的厕所里去打针。他抖着手从睡衣的口袋里拿出他藏好的纸包,凑到水龙头边兑好比例,接着抽入那用了近百次的针筒。他微笑地瞧着,还放到窗边的阳光下欣赏那旋转着的白色颗粒在水中漂浮。陶醉了一会儿后,他便精准熟练地把针刺进皮肤。
  当他正闭眼享受的时候,突然感到不对,身后仿佛有两道几乎要刺穿他的目光。他的心“咯噔”一下,慢慢转头。
  然后,他就见到以芗站在门口,穿着睡衣,两眼瞪大,悲愤地看着他。
  15
南眨着一双早没了光泽的眼睛,不明白他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自己起床时,他明明睡得正沉;怎么一会儿的工夫他就能找得来?他一边想,一边就那样狼狈地窝在马桶上,那样子比路边讨饭的乞丐还要不如。
  以芗走上两步,一股雄壮的气势立刻压到南的身上:“你在干什么?”
  南嗫嚅着,抬着头看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以芗又走上几步,黑色身影罩在南的头上。他的表情由原来的悲愤转成了痛恨:“我问你在干什么?”阳光从厕所的窗户照进来,直直地射在以芗的脸上,更显出他极端痛苦和挣扎的表情。那种巨大的压迫完全迸发到南的身上,南哪见过这样的架势,被震得只往里缩,嘴巴里吐不出一个字节。
  居高临下地看他,以芗的手缓缓伸过去,从南的手中硬是夺过那支针筒。他拿着瞧了瞧,然后冷笑。猛地把它丢在地上,南见状,连忙扑过去想抢救。可以芗已先一步地用拖鞋踩在上面,狠命地碾着。南“啪”地坐在地上,那双苍白的、可见骨节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想拨开以芗的脚,嘴里还嚷着:“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做。”
  “我不能?嘿嘿,我就是要把这个玩意给弄碎了,弄得彻底没法再用。”以芗的力气自是虚弱的南比不上的,他边继续用力踩边硬着声音道。
  南就象没有听到一样,仍是不依不挠地拨着。见到他这种委琐、没有尊严的样子,以芗实在是忍不住。他一把揪住南的头发,拉到盥洗台旁边,让他的脸对着墙上的镜子,咆哮道:“你看看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就是你想要的?你到底要把自己毁到什么程度才甘心,还是想把我也一并毁掉?这几个月我为了你连饭都吃不上几口,现在给我的结果就是这个!你说,你说,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看着自己双颊下凹,眼睛深陷进去的模样,南伸出干涸的手颤巍巍地摸上去。
  心中一片悲凉:几个月不照镜子,现在自己竟成这般衰老,力气连五十的老头大概都要不如。昔日的尹南早已不在,只有那具面目依稀相似的躯壳在苟延残喘。
  我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他眼睛紧紧一闭,不忍再看那面目全非。眼角处的细小皱纹微微蜷起,仿佛再无力承担似的。以芗见他如此,心中痛若发狂,不禁尖锐地逼问道:“你给我说。在戒毒所你到底戒掉没有?”
  眼睑轻轻一颤,南睁开眼,声音讽刺到极点:“在那种地方能不戒吗?只不过他们象皇帝般地伺候我,生怕照顾不周被你责骂。所以一切浅尝辄止,连戒毒药物都是用量比正常少很多,惟恐我这玉体吃不消。所以只要心怀‘意志’,咬牙度过,那么这三个月不见得那么难熬,回来还不照样一条好汉?”
  以芗听得心一凉,手不自觉地松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南。
  真的不敢置信!
  他往后退了几大步,然后突然笑了起来,觉得真是可笑:自己竟然因为所握的权势,而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想着想着,便哽咽起来——人也真能荒唐至此,不过是因为忌惮而已,竟连这样性命交关的事也能偷工减料。害得自己现在竟处于如此痛苦的境地。
  他的手轻轻抚过南干燥分岔的头发,下定决心:“南,我不能再留情了。这样下去迟早我们要同归于尽。你不要怪我,不痛下狠心,你断不能真的戒除毒瘾。”
  南瞪着眼睛,看光洁的镜面反射出站在他身后的以芗,惨笑着说:“我已经没有希望了,你不要白费力气。”
  没有回答。
  只有一张泪湿的脸埋在他的脖颈。
  以芗这次是真下决心——他请来全城最好的戒毒医师做了一套详细周密的戒毒计划,并用对付深度吸毒者的用量来注射美沙酮。同时,也订做了一副手铐,准备万一出现什么突发情况就把南拷在床上,以防他做出自残举动,房外则布置多人把守,一有动静便能迅速反应。
  但那位医师在给南做了全面检查后,私下里对以芗坦言:“虽然尹先生吸毒不到一年,但症状已经相当于三年历史者。中间又有过戒毒史,毒瘾会更难控制。
  用美沙酮不能完全抵消海洛因带来的刺激,他还是会在初期的一段时间里不时发作,靠药物是压不住的。只有亲人在身边看住他,凭自己硬抵住。如果能熬过去,那么完全康复的希望还是不小的。”
  以芗自己的黑道组织虽是努力漂白,但他既在这个圈子不会不了解毒品的性质。因此早有心理准备,他很平静地点头:“医生,全靠你了。他如果不能戒除,我们两个都要死在这上面了。所以无论如何,就是他再痛苦,我也不会心软,一定要让他戒了。你说的我都记住了,在他发作时绝对会陪在他身边,直到他平复为止。”
  医师这种情况见得多了,知道其实最后没有几家人能真做到看着自己的朋友或亲人痛苦至此,仍能无动于衷。因此不无忧虑地再次提醒:“千万不能一时心软啊!”
  以芗坚决地点头,准备好任何凄惨场面都要不动声色。
  事情按照计划平稳地展开。刚开始时,一切似乎很是顺利。南由于在戒毒所从未接受过如此的治疗,因此在大剂量地注射美沙酮后,一时还真是效果显著。
  以芗不禁感到安慰,看到南很安静地睡觉吃饭,心中差点一软,想过几天就让他出房溜溜。
  于是他又等了三天,看还没什么事,便决定晚上下班后带他到花园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一回到家,就看到整个别墅是一片人仰马翻,所有人都忙乱得不可开交。负责看守南的保镖之一见以芗回来,连忙迎上去,惊慌失措地向他报告:“孙先生,不好了。尹先生突然毒瘾发作,在房里近乎失控,我们不得不先给他拷上手铐。”
  以芗一听,心里一沉:怎么在自己才以为好些的情况下就出了这种事?楼上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不禁一凛,大脚步地上楼去自己的睡房。
  还没进门,便听到里面一片嘶喊声和“哐啷哐啷”手铐摩擦金属床杆子的声音。他于是立刻打开门,只见南两只手被纽着从头两边拷到杆上,他发疯似地摆动身体,口中还发出分辨不清的咕噜声。他听到开门声,就转过脸,见是以芗,马上哑着嗓子对他哀求:“以芗,救救我。我快要死了,快要死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他的身子象蕴涵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似的,在痛苦挣扎中,那张床竟被他一点一点地蹭着朝以芗这儿移动过来。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深陷在框内,样子极是可怖。他用牙齿死命咬住下唇,鲜血淋漓地流下来,滴到床单上,蔓延成一滩滩的血迹。以芗就这样看着他狂乱地摇头,好象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力量。
  这副画面以芗大概永远忘不了,他不过瞧了一眼,泪水就“哗”地涌出来,他边朝床边走去,边几乎不成声地说:“南,乖。别怕,我来了。我会陪你一起度过去的。”说着,他便脱光衣服,赤条条地站在南面前,然后爬到床上,用钥匙打开手铐。
  南的手在得到释放的一刹那,立刻要去抓自己的胸膛,就象要活生生地撕开它一般。以芗眼疾手快地握住它们,接着就继续轻声地说:“来,我的南,抱住我,抱住我。”可是南根本就听不见,他的手被强制地环住以芗的背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想抓自己的喉咙,抓自己的胸部,抓自己的脑袋。
  他完全没有办法忍受毒瘾发作的感觉,觉得自己象被生生撕成碎片,丢在洪炉中焚烧。他的痛已经超过可以忍受的极限,只能以抓伤来略微分散一些神经的呐喊。现在既被以芗拉着硬环住他,在半失去意识的状态中,他只好疯狂地用手指甲在以芗的背上乱划乱抓,留下道道血痕。
  以芗仿佛没有知觉一样,仍然是柔声哄着他:“宝贝,没事的,我在这,我在这。”他的手臂紧紧抱住南,好象这样就能靠得更近些,更减轻些南的痛苦。
  他说着说着,便再次哽咽起来:“不要怕,我发誓要保护你一辈子的,就一定会做到。南,哦,我的南!”他的泪就这样流得满面都是,加上要用力抱着南而挣出的汗水,弄得脸上一塌糊涂。
  南的脑子已经完全空白,只知道服从内心原始的挣扎和渴望。他的手在以芗已经血肉模糊的背部仍然不断划着,两条腿也屈起来用膝盖拼命顶以芗的肚子。
  以芗闷哼一声,然后又恢复正常地安慰起南。可南不管,他的腿一击一击顶在以芗脆弱的肝和脾上,一下又一下。
  以芗额头的汗冒得更急,但他依旧不喊不叫,只是在平静地说:“南,不要怕。我会看着你,没事的,很快就没事的。”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拍着南,就象在哄孩子睡觉。那么安详,又那么温柔。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南才慢慢平复下来。手的动作开始变得有一下没一下,直到最后的完全静止。他瘫软在以芗的怀里,汗水涟涟。两个人抱在一起,浑身瑟瑟发抖。而以芗还在轻声安慰着,身子保持着从最初躺到床上就不曾变过的侧卧姿势。
  在柔情似水的声音里,南绝望地抬起头,问:“我该怎么办?”
  那一人不回答,只是缓缓地将唇印上南的口,呵护而坚定地吻下去。
  没有退缩。
  正如医师所预料的,在以后的日子里,每隔上一个多礼拜,南就要发作一次。
  以芗也不多言,毅然放下手头积到天花板的工作,天天陪在他的身边。一到发作,就躺到床上抱住他,安慰他。誓要和他共进退。
  随着美沙酮的不断加量,发作的间隔期越来越长;但相应的,发作时也更为猛烈。甚至在后来的几次中,竟口吐白沫地昏过去了。以芗当然害怕地手足无措,但医生却力陈不妨事,只要过了这个阶段就是一片光明。
  以芗咬牙点头,摸着自己近来一直隐隐作痛的肚子,心想:就是死也要撑到南好的那天。
  在送走医师后,他回到睡房,见南正半坐着呆呆看向窗外。
  时间是这样的快,转眼又是春天了。外面光了整个冬天的树桠开始重新冒绿芽了。葱葱油油的,煞是好看。
  南自从再次接受戒毒治疗以后,人一下子变得温和淡然许多。就好象真看透了红尘一般。他看到以芗走进来,便淡淡地笑:“怎么样,我可好些了?”
  以芗很欢跃地点头:“是啊,确实好多了。我们再坚持一把,就有成功的希望了。”
  他淡笑,很悠然地看着外面的景色说:“以芗,又是春天了。”
  是啊,又春天了!他们竟在一路挣扎中也认识了一年有余。
  南转头,笑道:“好想念那白色的海芋花啊,明天去看看吧!”
  16
他们是中午时分出的门,到了那片丘陵时已经是一点多的光景了。车子停到林外后,以芗先锁上钥匙,然后转头想招呼南一声。却见他偏着头睡得正熟。
  外面金黄色的阳光洒进车窗,照在他消瘦的侧脸上泛出闪闪色泽,乱人眼花得都让人睁不开。以芗一见,心中的柔情立刻便冒上来,想:这半年时间里他所受的苦委实太多了些。
  若是以前,旁边有人这样看着,南必定很快惊醒。但如今他却毫无知觉。今天早上也是因为他起不来,所以拖到中午才能出来。
  他最近老是睡不醒,越是睡越是憔悴,让以芗完全摸不着头脑。心中大是怜惜,但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让他精神些。
  他朝外望了望。天色正是大好,出去散散步也有益处。于是他轻轻摇了摇南,低声说道:“宝贝,醒一下。已经到了,该下车啦。”
  南这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揉揉自己的眼睛,就去开门。他两脚踏到地面上,正想站直。不想腿一软,人就向下面倒去。以芗本来就走过来想扶他一把,见状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握住他细弱的手臂。南在瞬间的惊慌失措之后马上又平静下来,抬起头笑道:“看我最近,一点力气都没有,快要连步都走不了了。”
  以芗回笑,却又不回答,只是小心地扶着他穿过林子,走上小山坡,俯望那大片花海。
  海芋花还是那么漂亮、壮观,它们很有气势地铺展开去,阳光下更显灿烂。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山坡上,南靠在以芗的肩上,双脚盘着被以芗呵护地用手包起来,以免他冷着了。
  花事依旧,而人已非。世间就是这样残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不可能有比当时更坏的情况了。想不到这次再来却更是狼狈,甚至可以说是在死亡的边缘打了好几转。自己的心境也早不是那时的踌躇满志,对理想的渴望虽在,但确已淡了许多。只想着安稳过一辈子真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他已经被海洛因逼得精疲力竭,快要发疯了。
  他在疯狂的吸毒过程中,一方面在体味那极至的快乐,另一方面却又深陷在挣扎和自我唾弃中。
  他不想的,他以为自己能摆脱这个东西,但事实是他一沾上了手就怎么也甩不出去。他努力想过正常生活,但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他呐喊:“我要,我要。没有它,我就要死!”
  他也没有办法,只能顺从肉体的意志。身体的本能早和自己的理智背道而驰,他完全无法控制。甚至在那段最疯狂的时间里,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心态被整个地扭曲,除了打毒品什么事都顾不上了。
  如果不是以芗在他近乎灭顶的时候拉他一把,自己很可能就真的这样毁掉了。
  他的强迫自己其实是愿意接受的,但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这并没用,他以为这次也是如此。但绝没料到以芗真下了狠心,他自己在痛苦求生的同时竟也挣出了一线希望。
  他真的感激,没有以芗,他该成了什么样子呢?
  不禁,他握牢以芗的手。以芗转头对他笑笑,南于是极尽温柔地回笑,心想:这个男人,真的是我一辈子的选择。
  南理了理自己被吹乱的头发,从以芗的肩膀上移开头,挺直身体。他微微听了听,屏着气问:“以芗,你听到火车驶过的声音了吗?”
  以芗仔细听着,在他耳边回答:“还是没有。”
  是吗?……他们那天回家后,很早就上床了。月光透过帘布的丝丝缝隙钻进来,照在他们的被子上。南抱紧以芗,手伸到他背后,轻轻抚着那道道疤痕:“还疼吗?”
  以芗的声音从黑暗里沉沉地传来:“不疼了。”
  “哦!”
  “快睡吧。今天出去一趟,你肯定很累了。”
  “好的。”
  然后是一片寂静,两人进入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正当以芗睡得舒服,突然觉得自己的胸被重重地击打一下。他在梦中不禁皱了皱眉头。他略动动身体,找了适意的姿势准备继续睡下去。这时,他的背部让针一样的的东西撕过去。
  一阵巨痛!
  他立刻醒过来。
  在黑暗中,他隐约可见南咬着唇,浑身剧烈地颤抖,一张脸已完全不成形状,只有那眼神是如此癫狂而散乱;环住他背部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抓划。他的脚蜷成一团,但又不敢踢以芗,只能在那里用膝盖互相打架,传出轻轻的“砰砰”声。
  声音很小。但就是这一声声送进以芗的耳朵里,让他比撕裂他身体还要苦痛。
  他无比痛恨自己帮不上南一点点的忙。
  可怜的南,他从来没经历过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又怎么能够承受毒瘾发作时的无穷摧残。
  以芗恨:难道他要得到很小很小的幸福都不可以吗?
  老天爷一定要把他们弄得生死不如才肯罢休?
  他的安宁和快乐真的就如此不可得?
  牙齿虽是咬得“咯咯”作响,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极温柔地更抱紧南,轻轻拍着他的头。
  南闷哼一声,手上一下子没了轻重,没头没脑地在以芗的背部乱抓。那里原本就还没完全结疤的伤口马上又鲜血淋漓,整个背已见不到一块完整的肉和干净的地方。他自己强制着的脚逐渐失控,开始朝以芗的腹部靠去,一下一下地顶起来。
  以芗早有准备,他很平静地接受这一切。手中丝毫没有停顿地抚摸南干枯的头发,什么都不讲。
  对他来说,言语已经失去力量。
  南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就好象秋风扫着落叶。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尖锐地叫起来:“啊……”两只本深陷在眼眶中的瞳眸猛地突出来,眼白中的血丝即使在黑夜仍是条条可见,清晰无比。
  他大喘着气,嘴一张,就狠狠地咬上以芗的肩膀。那股劲头简直是要生生吃下以芗的肉一般。
  以芗眼都不眨,任他咬去。
  良久良久,南才虚脱地躺在床上。
  他的眼睛已经缩回去,那里非常干涸。
  他的泪悄悄划落脸庞,黑沉中他的声音依旧淡然:“以芗,这次发作得如此猛烈,该是离好的日子不远了吧?”
  以芗自始至终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他没有看南,而是望着天花板,坚定地说:“只要你决心要戒,总能戒掉。”
  夜漫漫。
  苦痛是否也漫漫?
  而事实上,经过那次前所未有的发作后,南确实渐渐好起来。不管是发作的频率还是发作的程度,都已经大大降低。大约过了四个月的时间,南近于死亡的考验在他自己坚苦卓绝的忍耐下已快到头,照医生的话来说就是“成功不是要到了,而是已经到了”。
  随着好转,南催着以芗去上班,坚称能照顾好自己,并说要创作音乐准备第三张专辑。以芗当然是大急,生怕他因为要做摇滚又走上老路。于是总是劝他算了,没有必要再费神费力,自己写着好玩就是了。
  南笑着摇头,直直看入以芗的眼中:“你还不知道我的生命是怎么样的吗?”
  以芗无语。
  南忍俊不禁:“你放心吧,我现在也不想做摇滚了,这次我只写民谣。”
  以芗是不懂音乐的。
  但民谣是什么玩意总还是了解一些的。
  它和毒品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于是,南就一个人呆在家里创作民谣。
  他不再用那把IBANEZ来弹奏,而是去GSI 重新买回自己曾魂牵梦萦的AntonioMarin Montero.他拍着琴板,操练起生疏已久的民谣技法。
  所有炫技的东西统统被南收起,他现在只是平和地做音乐。在一片淡然似水的心境里他写下了七、八首歌。
  那时候正是海湾战争爆发的时候,南感慨很深,很快写出著名的反战曲《不要孩子的哭泣》,其中没有什么特别的音乐元素,只是很平凡的三段式结构。副歌部分反复出现,中间只有两句歌词“我们不要孩子的哭泣,不要妻子的哭泣。”
  此歌后来一出,立刻成为不朽的经典,感动无数人,被奉为永恒的励志象征,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在南的不插电演唱会上演唱时,更是让所有人落泪。那众人合唱,心儿紧紧贴在一起的景象在数十年里都是南“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的最成功一瞬。
  在写完九首歌以后,南给宋臣瑜打电话说要复出。那边自是大吃一惊,在消失了近一年之后,南又突然出现。虽说他曾给环球唱片带来巨大成功,但也让他们深陷麻烦之中。现在他的电话真带给他们困扰——这样的扫把星还确实宁愿不要的好,小庙供不起大佛啊!但他背后的那个人实在惹不起。
  考虑再三,环球的老板还是拍板决定:继续替尹南出唱片。
  第二天,南和以芗一同出门。他先送以芗去上班,然后步行去市中心那一头的环球唱片办公楼。
  微风吹过,南把飞扬起来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撩到耳朵后,略带着笑走在路上。
  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是蓬勃的感动:多久没看到那么多人了呢?
  曾经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他的脸不禁笑得更温柔,想当初自己和以芗也站在这样的路上对峙。
  只为了自己那骄傲。
  至今,他仍怀念那骄傲。即使他宁折不弯的个性注定要吃足苦头,但这又有什么?
  人不轻狂枉年少!
  想着想着,他走到了目的地。
  头一抬,身体凝固住。
  几米远的地方,匆忙的人群的那边,大楼的门口,站着顾群。书卷气依旧,很宠溺的微笑。两手就插在口袋里,轻松地站在那里。
  远远看去,好象是在乡下的田间,他站在埂边瞧自己弹吉他。
  四周立刻寂静无声。
  南只看得到顾群,顾群只看得到南。
  他走过去,平静地对顾群说:“好久不见。”
  顾群嘴角翘起来,小小的酒窝时隐时现:“好久不见,南。我在这里等了你三个月,每天都来,连工作也辞了。”
  17
南吃了一惊:“干嘛要辞职呢?都做到经理了呢,多可惜。”
  顾群笑:“我在听到你吸毒的消息后,心如刀割,整夜整夜地睡不好。心中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呢?我的弟弟怎么会走上这样一条道路呢?是我当初教导得不对吗?即使工作时,我都在想,现在南该在哪里?是真的去国外渡假了呢,还是在某个角落痛苦挣扎于毒瘾的发作?”
  听到这里,南已是泪流满面,眼泪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下,染湿了他淡淡的唇。可他的神情丝毫不变,声音仍是稳稳:“顾大哥,你没猜错。我整整七个月里都是活在毒瘾发作的地狱中。”
  顾群一点都不吃惊的样子,只是点点头:“本来我还不过是怀疑,于是我等。
  我知道发生这样大事,你定会打电话和我说。但三个月过去了,你仍是音讯全无,拨你的手机也一直是关机。我这时已晓得,你真出事了。正在我犹疑彷徨的时候,尹妈妈来电报催促我带你回去。说是在电视上看到关于你吸毒的报道,她害怕极了。一定要我找到你,然后立刻回老家。此时,我终于下定决心来环球唱片大楼找你。但几次都被撵了出去,我于是便站在楼下等你。后来生怕在我上班时错过你,就辞了职。”
  南下意识地摸着手指甲:当时,我正被绑在床上呢。这些指甲上面该沾有多少以芗的鲜血啊!他眼中的镜头瞬间闪回当时以芗抱着他,痛楚到极点,却仍是这般平静的样子。心中不禁一阵阵抽痛。
  “但我无论如何都等不到你。尹妈妈的电报催得越来越急,频率越来越密。
  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找不到我的弟弟。在最紧要的时候,他要的不是我,也不是他妈妈,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我只能据实以告,并保证就是死,我也会在咽气前带他回到老家。然后,尹妈妈一下子就不再发电报,四个月来再没来问过一句话。”
  南用拇指擦掉一滴滴滚落的泪珠,仰头望着天,一字一顿地说:“顾大哥,不要怪我。当时的我和死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而已。若不是以芗在我快灭顶时,用坚强的手臂拉住我,那你永远都见不到我了……我欠他一条命!”
  顾群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中间没有丝毫隔阂。但南却感到是生死两重天般,以前的南已不在,如今的他经历死亡,所有都是不同。看着顾群温柔地对他说:
  “我懂,你当我还不了解你吗?今天能等到你,我也算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我现在就去订火车票,明天一切回去吧!”
  南点头:“顾大哥,我没问题,你订好之后就和我打电话。”
  顾群微笑,酒窝在他白皙的脸上总显得分外柔情似水,他仔仔细细地再看了南一眼,然后朝他笑着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胸膛中被充斥苦涩闷闷的情绪。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又什么都说不出。他一个激动,猛地开口喊道:“顾大哥……”
  顾群回头,望着他。
  南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顾大哥笑起来,摆摆手,回转头又行色匆匆得离开了。
  南怔怔地瞧着,直到他的身影淹没在街上的人潮里,渐渐消失,渐渐消失。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理了理头发,重新抖擞精神走进环球唱片大楼。
  在到了录音室以后,南先是告诉已经等着他的调音师和伴奏乐手,他在今天录完音后会离开一段日子,其它部分等回来再开动好了。这些工作人员很尊敬地看着他,点头说好,只等他说“开始”,就可以正式录了。
  他们与他本是萍水之交,不过是替他工作了两张专辑而已。但却深深为其惊人才华而折服——这样明朗而才气纵横的人会是一个无恶不赦的人吗?
  他们不相信,所以选择仍然尊敬和崇拜他,并以自己能和他工作感到无比自豪。
  南看着他们的眼神,感动:世上仍有如此纯真的人,实在是我尹南之幸。
  他不再说话,坐到麦克风前的凳子上,弹起心爱的Antonio Marin Montero.
  伴奏乐手虽然已经知道这次的风格和前两张大不相同。但当真实听到时,还是大吃一惊:怎么就完全变了呢?以前的影子是一丝一毫都见不到了。
  所有的歌都是好听到及至,但也平淡到及至。没有大起大伏,没有声嘶力竭,更没有锥心痛苦。所有的都只是浅浅吟唱。曲式也不复杂,基本上都是很普通的民谣格调,弹奏方法同样是一改以前的无比炫技,演奏得令人吃惊的朴素。
  先录的就是反战曲《不要孩子的哭泣》,这首曲子需要伴奏的并不多,所以乐手就坐在那里看南唱。他们楞住,看着他拍琴板,淡淡道来;心里是一片倾倒——竟真有这样好听的歌曲,歌词既是深刻,但又平凡;曲子也是婉转美丽到不可言说。
  他们突然明白,面前的大明星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内心,所以他的歌曲也才会这样动人丰富。我们即使在哼唱着,又有多少人能理解那样的情怀和思考呢?
  一天下来,南录完了这首歌。在他走出录音室时,手机手响起。他接起一听,原来是顾群打来的,告诉他已经买好火车票了。明天上午的,大约中午就可以到了。还关照他要多带几件衣服,刚戒了毒的人容易受寒,不要着凉了。
  他唯唯应诺。
  挂了电话后,他走出大楼。看看天色,正是黄昏时分。以芗该要下班了吧?
  于是他朝另一头的商务楼走,估摸着到了那儿应是正好他公司里的人打卡的时候。
  果然,他到楼下时,门里一大群一大群地涌出下班族来。他向边上站了站,生怕堵了别人的道。过了一会儿,以芗走了出来。他看见南来等他,不禁怔了一怔,继而很高兴地迎了上去,笑道:“怎么想到来接我?”
  南白了他一眼:“谁有空特地来接你?不正好是录完音吗?看时间还早,就逛过来了。”
  以芗“嘿嘿”笑着,脸上一片孩子气。
  他显然是高兴坏了,一路上不停问东问西。南被他弄得不胜其扰,只得打断他:“好了好了,你的话留到过会儿再说吧。我肚子饿了,不如去街角那家面馆吃点面。”
  “现在不怕再没钱,敢重回伤心地了?”他打趣着说。
  南笑:“不有你这大金主在么?”
  他们走进这家以卖牛肉面出名的馆子。店铺的格局摆设都没变,和当年南在这里受屈辱时一模一样。南至今记得心碎刹那,身体深处传来的“哐啷”一声。
  那一刻,他的自尊被踏在地上。后来虽努力缝补,但缺失的一角是再也补不回来了。如今他虽是经历良多,但想起仍是感慨那段“花絮”。
  当然,现在看来是可以作为花絮,但那时却不啻于晴天霹雳,大祸临头了。
  只有过了很久,人才能笑对以前种种。这原是要几倍于此的艰辛才能换来。
  南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最近几个月他的胃口小了许多,在家中也只能吃浅浅一碗。以芗因此总说:
  “吃这样少,人能不瘦吗?”
  南笑,用手支着头看依然胃口良好的以芗大口吃面。忽然想起今早碰到顾群的事,于是说道:“以芗,我今天见着顾大哥了,商量好明天去、一起回老家趟看看妈。他说我妈都急坏了,那么长时间都没个消息。我越想越对不起,有我这样的儿子吗?出了这么大事也不和家里说声。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看看的。”
  以芗点头,关心地说:“是啊,算算你来城里都好几年了,才回去过两三次。
  也真够不孝的,是该去探望探望。希望伯母一切还都安好。你多带些补品去,也劝劝她不要太忙了,享享清福吧。你自己也当心点天气,忽冷忽热的,容易感冒。”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看看你,年纪还没大就象个老妈子了。”
  以芗笑,英俊得无以复加。
  过了半晌,南终于忍不住地问:“这次我是和顾大哥一起回去哎。你都不担心吗?”
  以芗本在埋头“苦干”,听后便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南,认真地想想,然后轻快地说:“以前担心,现在不了。”
  这下轮到南笑了。
  吃完面,付了帐,以芗就揉着肚子出了店门。南跟在后面,担心地说:“这一阵子老看见你揉肚子,是不舒服吗?你的肝脏本来就不好,还是吃点药吧。”
  以芗皱着眉头:“我其实最恨吃药了。但这几天确实疼得厉害,尤其是吃完饭后。吃药也没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就别拖了。明儿个我去火车站后,你赶快先到医院里查下身体,不要当作儿戏。”
  “咳,你不说,我也会去查的。还没活够呢,至少也和你呆个五六十年吧。”
  “就知道说瞎话!”
  “呵呵……”
  第二天一大早,南就赶到熙熙攘攘的火车站。他等在灰尘蒙蒙的候车厅里,看人来人往。间或走过一些身着破旧衣裳的民工,在一转身间屁股上还打着补丁。
  头发干涸纠结,上边还挂着可以的白色头屑,扶着栏杆的手苍老而皱纹纵横,骨节粗大,不多不少地总留着几道伤口。
  南眼睛眯了起来,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日子——他刚来城里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如此?没钱也没人依靠,如果后来不是偶然碰上顾群,大概自己真要成乞丐了吧。那一段日子呵!虽然自己什么都没有,但惟独不缺热情和傲骨。于是只想唱自己的歌,即使弄得百折也不回。曾经两天以一只馒头度日,饿到几乎要扒垃圾桶;也曾半个月露宿在公园里,被发现后还被追着打出一百米;还曾整整七十五天不洗澡,上了公车后四周顿时空出一尺距离。
  什么不曾经历过呢?自己也在工地上干过,在饭馆里洗碗,酒店里拖地板。
  能做的都做了。
  底层生活他算是尝尽了,但那时还是欢跃。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
  直到碰上以芗前,他和这些民工没有丝毫区别。
  但后来,就不同了。
  他正想着,顾群出现在车站门口。南站起来,朝他挥手。匆匆赶过来以后,他不住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家那一口最近正在害喜,早上吐得一塌糊涂,我忙着收拾残局,所以差点误了时间。”
  南笑:“没关系。嫂子有了吗?那真是恭喜了。是男是女?”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呵呵,还没去查呢。这次回来以后再说吧。我反正是无所谓。”
  南点头:“也对。”说着,便提起行李朝检票口去。
  顾群见状,赶紧走上几步,抢下南手中拿的箱子:“得了,你才病好,手软着呢。我替你拿。”
  “不用,不用。我提得动。”
  “嗨,你和我还客气什么。”
  南无言:顾大哥,你对我总是这样好。可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配不上了。
  配不上了!
  他们的距离已如鸿沟。
  回到老家后,南拿着行李一路朝家冲去。远远就看到妈妈在附近的承包田里耕作。
  明亮的阳光照射下,妈妈古铜色的皮肤显得铮铮亮。眉角眼梢的皱纹似乎放大得有些夸张,害南一瞬间只见到那一根根的纹路在那延展。风霜在这张脸上特别突兀,好象这是唯一的主题曲似的。
  南才看了一眼,鼻子就酸了。
  他的母亲这般苍老,的的确确是老了。
  无数个日子里,妈妈只能一个人过下去。她早没了丈夫,前几年儿子又远走他乡。
  一切只好自己来。那么的田竟也不得不一肩膀承担下来。而更致命的是,老人家最恐惧的孤单,日日夜夜地围绕着她,怎么也摆脱不得。若再过几年,当妈妈老得都走不动时,她该怎么办?
  自己又该怎么办?
  做儿子做到这个份上,大概是要遭雷劈的吧?!
  妈妈这时抬头,直起身子,拿起裹在一臂上的毛巾擦擦汗。
  然后就见到宛如断了的风筝般消息全无的儿子。
  呆住。
  南跑过去,越跑越快,还边把行李丢在路上,直接冲进妈妈的怀抱。
  两人抱头大哭,情不自禁。
  就在烈日当头下,就在众目睽睽中,就在他家的田地里。
  晚上吃完饭后,南的妈妈终于还是开口问他吸毒的事。
  他知道,这件事已成在喉之刺,不吐不快。如果不和妈妈说清楚,那么她定会寝食不安。
  17(下)
南知道,这件事已成在喉之刺,不吐不快。如果不和妈妈说清楚,那么她定会寝食不安。而自己若是不说,那又成怎么一回事了?
  难道还真有什么可以令自己对唯一的至亲隐瞒的吗?妈妈对自己付出得还不够么?她本有机会再嫁,但生怕宝贝儿子在新人家里受委屈,因此硬生生拒绝下来。
  对于一个中年寡妇,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一生中大概也就这么次光明的未来摆在她面前。
  但她拒绝了,没有犹豫、也没有余地地拒绝了。
  因此,生活的压力只能压在她身上。她别无选择,赋税、孩子、教育、农作,所有这些她除了自己来做,真的没有办法了。
  那时,尹南还在牙牙学语,喝粥都会呛着。
  妈妈的生命算是完全奉献给自己了。他若连自己都不能坦白在妈妈面前,那么他又有什么资格来企求她的原谅?
  于是,南说出一切,包括他和同性生活,包括他自甘堕落,也包括他的戒毒经历。
  曾经,南想过坦白日子的到来,口口声声地对自己说:妈妈理当生气,我不奢望她能原谅我。
  直到在火车上,他都还这样做心理建设。
  但其实呢?在心底深处,他就从未期冀奇迹的发生吗?他就真的不曾奢望过皆大欢喜的场面么?
  他如果扪心自问,就一定会发现他其实一直在奢望,即使知道希望渺茫。
  这个希望确实渺茫了些。他所碰到的所有事,放在任何一人身上,都够波澜起伏,一波三折的了。又怎能苛求一个从未踏出过农村一步,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乡下妇女接受呢?
  何况其中还违反着中国社会的伦理道德。
  尹妈妈理所当然地勃然大怒,桌子一掀,任剩菜的汤汁溅得四处都是,操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就朝南挥去。
  南没有躲。
  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够自己躲避的。
  掸子的木柄没头没脑地砸上来,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但痛得倒不真切,比起他和海洛因打拉锯战时的折磨,这真是小意思了。
  但痛的不是肉体,是心脏。
  他知道他辜负了妈妈。她本想抱孙子的,本想风风光光地做一回婆婆,本想让儿子回来继承田地,然后是儿子的儿子,接着是儿子的儿子的儿子。
  现在,都不可能了。
  他的心隐隐抽痛起来,一丝一丝地痛,很温柔地便刺进你的心脏,血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永无至尽,永不痊愈。
  他终于明白以芗的痛。外表虽看不出来,却足以致命。即使再热闹的地方,对他们来说都不过是荒野一片。
  强壮的是躯体,灵魂则不得超生。
  尹妈妈打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指着门口,尖叫道:“你给我滚,永远不许再踏进这里一步。我也再不会认你这个儿子!”
  南怔怔地看着妈妈,痴痴地说:“我不走,这是我的家。”
  “你……”尹妈妈手指颤抖地指向他。
  她本是个只晓得做农活的女人,哪会耍什么嘴皮子,也想不出什么来申讨南。
  从头至尾都不曾流过眼泪的她一下子哭了出来,很绝望地哭。
  她不知道该怎么拉回儿子的心。在她想来,聪明如他既然告诉了她全部,一定是没有丝毫挽回余地了。
  除了号啕大哭,她已无法表达心中悲愤。
  可她也没别处可去哭的,娘儿俩总共也就这一间屋子,只能坐在人仰马翻的另一边,委委屈屈地哭出几十年的艰辛。
  她觉得,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南不说话,从地上爬起来。扶好桌子。拾起破碎的碗,丢掉。把还完好的碗碟、筷子端到屋后洗干净。拿来拖把清理了一番地面。然后便去洗今天母子两人换下来的衣服,晾好。最后铺好屋子里角落处的床——这是给妈妈睡的。自己则拿出些棉被和席子,草草弄了个地铺,便躺到冰凉的地面。
  虽然以他的身体,他是很不适合受这地气的。
  他轻轻叫了一声:“妈,早点睡吧。夜露深重。”
  那边没有回应,只传来一阵阵的抽泣。
  一晚上,哭声低低咽咽地持续着。南失眠,他的妈妈也不曾合眼一分钟。
  但他不敢劝。
  没有立场,也没有力度。他说了只会让妈妈更伤心。
  第二天一大早,妈妈边抹泪边出去种田,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他叹气,跟着走到田里想帮她一起干。
  但却被她驱逐出来,厉声喝道:“我不认识你,不要过来!”
  他只能坐到远远的一棵树下,看妈妈劳动,自己却帮不上一点忙。
  肩头此时被按上了一只手掌,他回头一看,是顾群。他于是点点头。
  顾群看看尹妈妈的身影,轻声问道:“怎么?尹妈妈生气了?”
  他再点头,然后说:“顾大哥,你先回去吧。我要在这里再陪她几天。”
  “可是……”
  “求你了,先回去吧。”
  顾群沉默地看着南,眼里闪动着浓浓的怜惜。良久才低低地说:“好的。”
  他没有再安慰,而是转身离去。他知道,此刻的南不需要他的关心。
  他需要的是救赎!
  一个多礼拜下来,尹妈妈依然对他不理不睬。但对于他所做的饭菜、打扫的房间还是在无声中接受了。脸色由最初的铁青、愤怒、伤心转为冷淡。天知道,为这事她都快流干眼泪了,流到再无可流。
  南想再呆下去,但形势已不允许再磨蹭了。他只能订好回程车票,但为了多留一会儿,硬是买了最后期限那天的末班车,并打电话给以芗告诉他要回来了。
  他始终留恋着不肯去,可又不得不尔。于是他在回去那天特地烧了一桌自己最拿手的菜。等妈妈回来时,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两人默默吃完,南默默洗碗,默默擦桌。最后,他“啪”地跪在地上,朗声道:“妈妈,我不求您原谅。但请放心,我会堂堂正正地做人,也会一直回来看您。不管您是否还理我,我一样会回来。”
  说完,他庄重站起,背好行李,迎着微风慢慢走去。
  当他搭着火车回到城里时,已经深夜十二点了。他踏出火车站的大门,环视四周,忽然见到左手边的阶梯处站着个男子,还慢慢向他走来。在灯光下,赫然是以芗!
  他惊道:“你怎会来接我,都这么晚了。”
  只见以芗扬着令人心痛的笑容,把他抱入怀中,喃喃道:“我想你,想你到发疯。”
  18
南就这样被紧紧抱住。
  这样的紧。
  就好象生死离别的恋人再次相会,须臾都不能分开。
  他在一瞬间,就说不出话来。
  该说什么呢?
  这样的刻骨,原本就是一种无言深处。用语言又怎能刻画出那在辗转反侧中所感到的椎心。南想:穷尽这一生,他都还不清以芗了。他是何德何能,如此人物怎么就会属于他呢?
  以芗在他耳边轻轻低诉:“南,你明白吗?你能明白吗?我好象迫切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你一定要明白,我曾经这样怕过,现在还是这样怕,怕你不要我了,怕你离开我,怕你对我倦了。如果真有这样一天,我该怎么办?你摸摸我的心脏……看,到现在还‘砰砰’直跳。”以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慌乱地拉着南的手,去摸他厚实胸膛后边沉稳跳动的心脏。
  南一下子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触摸着真实的跳动,他的手都颤抖起来,只好笨拙地环过以芗的身体,抚慰地拍着他的背,嘴里说着:“我明白,我明白。你一定要相信,不会有离开那一日的。我会陪你到断气的一刻。”
  以芗还是抱得死紧,喃喃道:“你可要保证,你可要保证……”
  月光很清冷地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只见南一面抚着以芗的背,一面安慰着。空旷的火车站门前就两个人站在那儿,久久地站在那儿。
  第二天,南一大早就赶到录音室去做他的唱片,而以芗则睡了个懒觉。因为这天正是他去医院拿检查报告的日子。南回老家的那天,他便去医院做了彻底检查。但其实很快他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因为他连想念他的宝贝都来不及。
  他以为他的宝贝不过离开几天,自己能好好度过去。可在南走的第二天,他便焦虑起来。一会儿担心宝贝没吃好饭啦,一会儿又担心他睡觉会着凉。总之,坐立不定,寝食难安。偌大的一栋别墅,在他认识南之前也照样一个人住,现在却觉得分外空旷,寂寞到无法忍受。被子上留着他洗完头时的清香,墙壁上有他的涂鸦,餐桌布也是残存了他吃红烧肉无心落下的汤汁。
  以芗突然明白了古人为什么说“思念成疾”,他想自己真快要疯了。倘若有一天南真要离开他,自己还能强迫他吗?如果就任他走了,自己的后半生又该怎样过呢?他会不会心痛而死?
  这般想着,司机已经送他到了医院。他戴上墨镜,深呼吸一口,迈着坚定的步子进门去了。
  一个小时以后,他白着面孔出来,魂不守舍。脑中还回荡着医生的话:“尹先生,您已经是严重的肝功能衰竭了。从您的病史和片子来看,原本您就有先天的肝功能缺陷,后来好象受过重击,肝脏大出血。最近又遭硬物捶打,一直在恶化的病情终于突然爆发。您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多……也就半年多时间了。”
  医院外正是明晃晃的阳光,热烈地照在以芗的头上,于是他的心也滚烫起来:想不到,想不到家族的遗传病终于还是落在他身上,他还是没能逃过去,他还是在离幸福唾手可得的地方倒下。
  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南一辈子,让他免于生活的艰辛、免于社会的压力、免于别人的歧视。但现在,他只有半年的时间了。他不能再做宝贝的守护神了。
  不能了!
  他该怎么办?他是否要推开南,和他呆在一起已毫无出路可言。他的南呵!
  那么坚强又脆弱的南,怎能独自面对他的病痛和离去呢?一想到那个画面,他的心剧烈收缩起来,象被人鞭打过一般。
  这可不行!他的南值得更好的,理应有更好的归宿,他不能自私地让他的宝贝和如此一个半死人捆绑在一块儿。
  他的心渐渐凉下来,整个人都冰凉下来。纵使天气暖和,但他的世界已经陷入黑暗。他摸摸手指上戴的对戒,想起另一个在南手里,就痛到无法抑制。肝脏开始隐隐“抗议”,他不禁微微弯下腰,这样可以降低些疼痛。
  过了半晌,他重新直起身子,脸上一片漠然,大踏步地向路边停着的车子走去。
  此时尹南正在唱片大楼录音,自是不知道以芗代他做了决定。
  没有经过他的同意,没有问他是不是愿意。
  一如最初他强迫他一样。
  当他回到家时,以芗已经象个没事人,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自己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没什么大碍,就是胃有点不好。
  南很担心,看着以芗的脸色并不是太好,便说:“你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以后不要做饭了。我来做就是了。”
  以芗勉笑道:“你做出来的东西有质量保证?”
  南白了他一眼:“竟敢这样看不起我?要知道,我在老家时可是一直自己做饭的。上次你不是也尝过我的手艺?”
  以芗顿时记起那次南洗手为他做羹汤的情景,心中甜蜜和痛苦交织。这样的机会不多了吧?如果自己不珍惜,那么就再也没有了。这样一想,他的肝又痛了起来,脸色更差起来:还是让我的南为我做吧,就当最后的奢侈好了。
  他于是点头,强自说道:“那就看你的表现喽,如果很难吃的话,我可要严词拒绝的哦。”
  南见他整个人都不对劲,连忙扶他坐到沙发上,数落地说:“都这样不舒服了,就安静点吧。我去给你倒杯热茶。”说着,便穿着拖鞋“腾腾腾”跑到厨房里去了。
  以芗怔怔地瞧着他的背影,无限留恋。
  南这一阵一直忙于专辑的事,但却非从前一录音便全身心的压抑,而是随意散淡,很是安然。每录一首歌,都脸带微笑。他现在非常理解当初以芗为什么会说人要学会努力地生活,若自己都不能笑着过日子,没人有义务让你高兴的。
  摇滚代表了他愤怒的时代,也代表了他控诉社会的时代。但他如今明白,控诉并非一定要愤怒,也并非一定要充满呐喊。在浅浅吟唱中,也能直击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人了解物质社会对人精神的异化和扭曲。
  有时,平淡能更深刻。
  这天中午,南录音告一段落。想起以芗很喜欢吃乳酪蛋糕,这几天他精神和身体都很差,如果能吃到这蛋糕,应该会开心些吧!于是他便决定搭公车,费上一个小时来回,去城里最著名的面包店去买上一些。
  当他到达那里,仔细挑选,然后掏钱买下后,已经是用去大半个小时了。他看看手表,不禁有点心急:若让工作人员等他,就不太好了;别人也是繁忙,自己可不能甩什么大牌。
  他提着塑料袋,匆忙走出店门。这时,对面一家顶级西餐厅走出一对手挽手的男女。身穿华服,容貌俊秀,真可谓是金童玉女。南本来也没注意,瞄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赶自己的路。但猛然间又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瞪大眼睛。
  竟然是以芗!他亲密地扶着女子走下街沿,开车门准备让她上车。穿着黑色西装的他英挺逼人,脸上挂着微笑,好看到无法形容。
  南吃惊地脱口而出:“以芗!”
  那边的人儿顿时身体凝固,缓缓转头,见是南,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两人对面而立,谁都没动。
  南歪着头,笑道:“谈生意么?”
  以芗艰难点头,互相介绍道:“依玲,这是尹南。南,这是依玲。”
  女子仪态万方,笑容迷人:“哦,以芗,这就是尹先生啊。今儿个一看,果然是巨星风范,名不虚传。尹先生,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南微笑,手里提着个塑料待晃荡晃荡,歪着头的样子很是无邪,孩童一般。
  以芗依然脸如土色:“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么?来买蛋糕啊。”说着,南便举起袋子,向他摇了一摇。
  以芗象被击中头部一样,看南习惯性的偏着脑袋,肝脏开始剧烈疼痛:这蛋糕是为他买的吧?这几天自己确实身体很不舒服,肝痛得要命。南一定是看他难受,想买蛋糕哄他开心。
  而自己又在做什么?
  他今天邀请依玲小姐用餐,便是想套套近乎。准备过几天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然后带到南的面前,让他知道自己不再爱他了,逼迫他离开。
  但当看到南不惜乘车一个多小时,就为了买几块小小的蛋糕让他饱口福。浑身就发抖:自己怎么能做这样残忍的事?他怎么能让南伤心呢?至少怎么能用这么俗烂的、和八点档连续剧一样老套的把戏来伤害他的宝贝呢?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离不开南了。他已经自私了那么久,如今就再自私一把吧。在见到南全心全意信任他的神情,他觉得灵魂都在痛苦。
  真的是不能失去南了。就当他残忍好了,他只想有南陪伴到死。
  不过半年而已。
  半年!
  不算太长吧?
  然后就放他自由,让他去飞。
  以芗的脸色白得吓人,近乎落荒而逃地和南说再见,载着依玲小姐离开。
  从此以后,再也没约过这位小姐。
  只留下南困惑地站在那里,不晓得他这么慌张干什么。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南继续自己的录音,以芗则不再动什么小脑筋,只是用心享受南的饭菜和洗好的干净衣服。其实他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好了,每晚每晚的痛,连觉都睡不好。但又不敢翻来覆去,怕吵醒南,又怕他起疑心,只能直挺挺躺在床上咬牙硬撑。
  随着时间的推移,肝脏衰竭得愈加明显。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迅速消瘦下来,脸色蜡黄蜡黄,身体也虚软无力。南看他情形这般不好,催着他再去看医生,还天天给他烧参茸、鱼翅什么的。但事实上,肝脏不好的人根本不能吃这样油腻的东西的;以芗却为了不让南发现异状,还是强笑着吃了下去。然后一吃完饭,便肝脏疼痛,恶心得要命,冲到厕所里全部吐光。等出来时,整个脸都是变了形状,黄得可怕。
  但他仍然不肯透露病情。不是他不想说,他自己也知道纸里包不住火,等肝脏进一步恶化时,总是会露馅的。可现在不能说啊,他的宝贝正在全力以赴地录专辑,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做下去?
  所以,他一定要等到南发行唱片后再说。
  是的,他们之间应该坦白,这么大的事绝不能瞒着。因此他会坦白。
  但不是现在。
  经过一个多月时间的录制,再加上大半个月的后期制作。终于,在南回来的两个月之后,他的第三张专辑《不要孩子的哭泣》正式发行。
  这时的娱乐圈和他当初刚出道时已完全不同。到处在流行R&B 以及黑人音乐,不要说摇滚了,就是抒情歌曲都没了市场。南在这个时候推出民谣专辑,真是和当下风潮背道而驰。静静的曲风就象是一杯白开水,若不仔细听确实是索然无味。
  他的嗓音也再不是一飞冲天,越唱越激昂,直到冲上云霄;而是清和淡雅,没了那股子清亮,很多人就都兴致缺缺了。
  况且他曾爆出过吸毒这样的丑闻,纵使未加证实;但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总该是有这么回事的吧。于是众人都对他的人品打上了个大大的问号。除了他的铁杆歌迷外,会买唱片的人的确是不多了。
  于是,南的第三张专辑销量很不好,面世一个月才卖了两万张。原本商定的演唱会也被迫取消。所有为他唱片付出过心血的工作人员都大是不平,认为这张专辑完全超越了他以前的成就,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成绩怎么可能会这样惨?
  公司应该增加宣传力度,而不是就此打退堂鼓。
  南却是淡笑,只说:“想买的早就买了,不想买的再卖力游说大概也不会有效果。”
  他的录音师问他怎么会如此如此心平气和?
  南笑而不答。
  其实,对他来说,生命不再只是音乐,还有更多的东西值得他去追求和珍惜。
  以前是他年少轻狂,现在知道,音乐只是一部分。
  他只是提议,可以搞一场小型的Unplugged 演唱会,花费不会太多,但也可以借此答谢一直支持他的歌迷。
  公司本已对他不理不睬,无数人在背后嘲笑道:“看吧。总算失败了呢。瞧他还敢猖狂。”但最后考虑到他的后台太硬,反复思量后还是同意了。
  南听到同意的消息后,微微笑了笑。
  他懂的。
  物质社会就是这样。他已经见得太多了。
  他现在没了宣传活动,一下子清闲起来。早早地回到家后,他忙着煮鸡汤。
  以芗的脸色这么差,情况看起来是每况愈下。自己逼着他去看医生,他总是敷衍了事,害自己气得不行。这次周末一定要押着他去看病。
  他边想着,边把洗干净的鸡放进水里。
  门铃这时响了,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跑过去开门。
  原来是以芗回来了。他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提着公文包,跌跌撞撞地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上去。面色土黄,喘着粗气。
  南吓了一跳,连忙帮他揉着腹部,焦急地问:“好点没?好点没?”
  以芗勉强睁开眼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不碍事,你去忙你的吧。”
  “还说?!你怎么这样不注意身体。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一滴滴的汗从以芗的脑门划落,他神色自若起来:“我好多了,你快去做饭吧。嘿,我闻到鸡汤味了,快去看着些,不要煮干了。”
  “哎呀!”南叫了一声,跳起来冲到厨房去,手忙脚乱地打开锅盖看,还不忘抓起旁边切好的笋片丢进去。
  以芗蹒跚着走到厨房门边,靠在墙壁上,幸福而悲伤地望着他的南为他做菜,即使他已无法消受,滋味再难尝出,每次都以吐干净告终。
  他开口:“唱片卖得好象不好啊。”
  南头都不回地继续切青菜:“没事,我也没特别在意这些,纯粹是为了自己在做。这次录唱片时,我很开心,很开心。”
  以芗笑起来,柔情似水:“那就好,只要你能开心,就真的很好了。”
  很好了。
  以芗心想:真希望我的宝贝能一直这样开心,可是……一片沉寂。
  “南,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啊。”
  “我……患了肝功能衰竭,活不过四个月了。”
  “哦。”
  再次沉寂。
  南仍然在切青菜,切完后,便倒进汤里。他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以芗迟疑了一下:“才知道不久。”
  “知道不久……你以为你能骗谁?”南边说,边把味精加入汤里,很平静地说。
  以芗无言。
  仍然是沉寂。
  突然,“哐啷”一声。汤锅被南一手甩到地上,汤汁四溅。
  他回过头,牙齿咬住下唇,眼泪哗哗朝下流,一脸悲痛:“他妈的,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19以芗象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分心。你……你别离开我,好吗?就四个月的时间,不长的,就四个月。”
  心痛啊!南看他这般委曲求全的样子,心如同刀割般的痛。眼泪就好象不受控制一样,那么静静地流下来。怎么会成这样呢?
  怎么会呢?
  他的以芗,气宇轩昂的以芗、迷人的以芗、聪明的以芗,今日竟要乞怜他的留下。
  依然在惶恐,以芗从没停止过惶恐。他一直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他的。
  纵使自己保证一千万次,他都不能相信。
  他悲惨的过去注定他无法自信,而死亡的阴影只会随着时间的递增层层增加,现在的生活与破碎的往事永远只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他曾经强迫了自己,于是,他认为南永远会以被压迫者的姿态来对待他,而不曾想过象南这样的小孩被他挽救了几次。
  若还是个人,就绝不会离开他。
  但正是以芗如此害怕、卑躬屈膝的神情让南几乎发疯,感到他这个样子全是由自己造成的,陷入更深的忏悔中。他想: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让一个枭雄沦落到这般田地。自己怎么会这样残忍?!
  他一抹泪,狠声控诉道:“以芗,你真可怕。这样大的事,你竟都不和我说。
  你有自己的考量,有自己的计划表,有自己的以为。但你就从不想想我吗?你问过我是否愿意呢?你当初既硬把我拉进你的生活,就该负起责来。这种责不单是在供我吃穿上,还应该有对彼此的互相尊重和帮助上。我的困难你要横插一脚,为什么你的困难不可以让我同你一起负担?老实说,我对你很失望。”
  以芗目瞪口呆:“不是的,我只想让你永远开心。”
  “你得这种病,我开心得起来吗?难道你以为真能瞒上一辈子,然后偷偷找个地方不让我知道地死去?”
  “你这么说不公平,我何尝不想让你早些知道。但当时你正在录唱片啊,我不能打扰你。”
  “可现在才说,让我更不高兴。而且整整两个月啊,你就这么把治疗的大好时机错过了。还拼命吃我煮的油腻东西,恐怕全呕出来了吧?如果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能原谅你轻忽自己的生命。唱片可以再做,但生命不能复制!”
  以芗摇摇欲坠:他错估了情势。他以为这样对他的宝贝是好的。
  但其实不是,他的以为错了,把南的真心践踏了。
  痛苦而快乐着。
  他痛苦在他的幸福就在眼前,但仍然要生生错过。他快乐在南真的想和他过日子,而不是在敷衍他。
  以芗靠在门框上,整个人虚弱无比,精神的坚强和肉体的坍塌形成鲜明对比。
  南平静一下,然后说:“你坐到外边去吧。我熬点清淡小粥给你喝。”
  以芗楞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要我请你这座大佛出去吗?”南瞪他一眼,转身去收拾摔在地上的汤锅。
  笑着,虚弱地笑着。以芗慢慢走回客厅,等着那碗粥。
  热气腾腾的粥。
  尹南煮给孙以芗的粥。
  几天后,南接到公司电话说Unplugged 演唱会准备就绪,叫他到公司报到。
  南感到很忧虑,凭以芗这身体,怎能没人照料呢?这几日以芗在他劝说下,终于决定暂停上班,在家安心休养。这时的他,最要有人陪在旁边。可若自己接了这演唱会,光是排练就会花去不少时间,谁来做饭给以芗吃,谁来哼歌给以芗听呢?
  所以他很犹豫。
  但当以芗听说这事后,笑着拍拍南光滑的脸颊:“傻瓜,我还没一病不起呢,自己还不能照顾自己?你放心去吧。何况,我还真想看看你在所有人面前唱不插电时的情景呢。应该会很动人吧?”
  肯定会很动人的。
  因为南总是用“心”去唱,这很重要。
  南于是笑:“没问题。听说这次电视台会直播,你不要忘记看哦。”
  躺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以芗嘴角勾了起来,万般温柔地把南拥在怀里,不说话。
  十天易逝,南在暌违歌坛近一年后重新举办演唱会,但这次规模小得多,而且是不插电的。这其实很见勇气和功力,如果没有自信,现在的歌手很少有敢做不插电的,因为实在太难了。但没有人怀疑南的实力,大家都知道他是天才。虽然第三张专辑卖得并不好,和如今的潮流格格不入。
  南坐在小小舞台上摆着的唯一一张皮椅上,肩挎他的Antonio Marin Montero.
  手拿麦克风,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沉沉地说:“这不是我第一次开演唱会,但意义却是特别。这一年来,我经历了无数的事,忍受了无数的折磨,看透了无数的世事。虽说很多棱角都没磨平,对音乐的追求也有所改变,大家从我新唱片风格上的变化就可以看出了;但我依然对未来充满憧憬,坚信这个社会原可以变得更好些。最近,中东地区的战争打得很激烈,我看到这样的血流成河很难过,人不应互相残杀。所以我创作了以下这首歌曲。”
  下面一片寂静,南用拨片试了下音,开始演奏专辑的同名主打歌《不要孩子的哭泣》。曲子的开头很平淡,南也没有开口唱。他只是径自弹下去,淡淡地,不耍任何技巧地。
  所有听众慢慢把腰挺直,向前倾。
  “我们不要妻子的哭泣,不要孩子的哭泣。”歌词也是平淡无奇得很,但在那优美和谐的曲调下却显得如此隽永深长,感人肺腑。
  生离死别在这首曲子中被淡化了,但那种淡却如此撕心裂肺。情到深处反转薄,南只是将浓情埋到伊底里,于是表面倒看起来很淡漠了。
  底下众人眼眶开始渐渐湿润,纷纷站起来,挥着手中的荧光棒,和着曲调哼唱。可南却毫不动容,自顾自地弹。
  原来技巧到了极处便显得没有技巧一般,所谓“大巧若拙”正是如此。南弹吉他时看起来似乎漫不经心,但仔细一听,那分明是绝佳的控制力才能这样驾御琴弦。弹到最后,所有人肃立,跟着音符轻轻晃动手臂,嘴里吟唱着歌词。
  那场景感人肺腑,被后世誉为空前绝后的民谣演出。而这场不插电演唱会则是尹南在公众场合最后一次演出,以后的乐评人称其为“最后的绝唱”。对国内摇滚、民谣、蓝调的影响可谓无远弗届。
  一曲完毕,所有人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雷鸣般的掌声响起。大家激动得热泪盈眶,为自己能躬逢如此伟大的场面而自豪。
  南但笑不语,继续唱下一首歌。
  唱到最后时,他把麦克风调了调位置,想说些什么。
  他知道,以芗一定在电视机的那头看着他唱歌呢。最后一首歌本来就准备献给他,因此想在镜头前对他说上几句。
  但他看着话筒,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楞了半晌,南终于放弃。低下头,弹起《我的花儿》。
  “它们都老了吧?它们还在开吗?……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南的心疼痛得厉害,弥漫在整个心脏,永远好不了,也永远到不了。
  这首《那首花儿》从未收录在南的任何专辑里,只出现在他这场不插电演唱会中,成为永恒的经典。感动了无数人,拯救了无数绝望里的人,和《不要孩子的哭泣》一同被“企鹅唱片指南”选为一百首最伟大的民谣歌曲。
  成为音乐界仰望的丰碑。
  最后一个音符划下时,只见到南的笑,催人泪下的笑,定格在那瞬,不会变老,不会消失。
  这场演唱会结束后,南便不再出现于公众场合。他一心一意在家里陪着以芗。
  又是一个半月过去,以芗的病情无可挽回地朝深渊里奔去,一次回头都没有。
  他的脸终日蜡黄中,肝脏的巨痛不分日夜地困扰他。南很长时间都没睡过一个好觉,时时警醒着,一有动静就开灯轻声询问他,给他吃药,帮他揉肚子——虽然从大体上来讲,这毫无效用。
  现在的以芗迅速地消瘦,脸整个地凹进去。浑身瘫软,只能一直躺在床上。
  除了喝粥已经几乎不能进其它事物,南只能挖空心思在粥里换些花样,比如放些肉松、肉桂末什么的。但以芗只要在白粥里稍加些其它东西,就会全部吐出来,让南也是无可奈何。
  这天,以芗吵着要吃炒芋艿。南板起脸说:“瞎胡闹!你这个身体怎能碰油腻?乖乖地吃粥吧,今晚给你剥点水果吃。”
  以芗却硬是不答应,死活要吃。南被磨得没办法,只好出门到菜场里买。回到家后已经晚上五点,大汗淋漓地做出来,盛在碗里端给他吃。
  结果才吃了两口,便全部吐出来。他伏在床边,背部剧烈起伏,吐得脸色发白。南看得心疼死,连忙拿热毛巾替他擦脸,唠叨道:“叫你不要吃吧。看看,都难受成这样子了。”擦完脸后,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回床上。然后趴在地上,手握抹布用力擦干净地上的秽物。
  以芗看着南,他最最宝贝的南蓬头散发地伏在地上打扫,完全成了个家庭妇男。就一阵心酸,痛到骨髓中。他轻轻地说:“南,我对不起你。”
  南做完卫生工作,把抹布丢在一边,伸伸腰,很随意地说:“哪儿的话,你能早点好起来才是真的。”
  瞧着他的笑颜,以芗感到刻骨铭心。他怔了片刻,突然邪邪地笑起来:“我们好久没做过了吧。过来,我们最后再来一次!”
  南的脸红了起来:“可你的身体……”
  “没关系,我就是死撑着也要到你的高潮来了为止。”
  “你呀……总没个正经。”南楞了一楞,但在看到以芗的憔悴模样,差点没落下泪来。于是用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便把衣服脱了上床去。
  以芗没有血色的唇轻柔地印上南的,两人的舌头互相缠绕。南把手伸下去,摸着以芗如今骨瘦如柴的胸膛。鼻子立刻又酸起来。以芗察觉到,赶紧把头伏下去,用嘴吸吮着南的乳头。南连忙定下心神,闭目感受对方的唇舌,不禁呻吟起来。
  过了一会儿,南温柔地推开以芗,说:“我来。”说着,便弯下身子去含对方的阴茎。以芗很久没做过爱了,哪经得起这样的刺激。虽然体力极差,连勃起都觉得困难,但一想到是他的宝贝在对他口交,就大是情动。他仰起头,大声地叫起来:“哦……哦……我的南,你真的好棒!”激动中,他的手探索地摸到南的阴茎,很有技巧地帮他套弄着。
  两人渐渐朝高潮去了。以芗喘着粗气,把手指伸到南的后庭处,一根根地向里捣弄。南于是哼得更肆无忌惮。以芗见此情景,微笑起来,勉力支起自己的身体,示意南停止口交,把自己的阴茎对着南的后庭,一口气插了进去。
  正当以芗想移动臀部时,突然肝脏开始隐隐作痛,胸口也闷闷的。他才说了一句:“南,让我先歇一歇。”便一口气提不上来,嘴巴一甜,便喷出一大口血来,全溅在了南的肩膀上。
  他一眨眼睛,泪水就这般流下来。
  原来自己已经无能到这种地步了。
  南却很平静,他翻过身,用手略擦了擦自己脖颈处的血迹,声音柔得可以掐出水来:“没关系,你若还想来的话,就继续吧。我没问题。”
  鲜血淋淋的,沾在南的身上,沾在以芗的身上。南轻轻用大拇指把以芗嘴角的血迹擦去,然后就抱住他,发着抖。
  两个瘦削的人儿互相依偎,互相颤抖,青涩地象是第一次做一样。
  以芗的阴茎迅速软下来,他翻身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呆呆地说:“不行了,我已经力不从心。方才我承诺要让你达到高潮,但其实不过是痴人说梦,我早就做不到了。我只是个性无能罢了。”
  南想把手伸下去握住以芗软趴趴伏在大腿间的阴茎,但被以芗坚定地推开。
  他不死心,再伸过去,还是被推开。数次来回,以芗终于说:“不要,南。”声音低低的,近似哽咽。
  南沉默,把身体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良久,听到闷闷的话从以芗的胸膛处传来:“没关系,以芗。我们原就不在意这些。”
  紧闭双眼,以芗痛苦地合住唇,不发一语,任南在其怀抱中……第二天,南开车带以芗去医院复诊。医生仔细检查了一番后,便让以芗在椅子上少坐,领着南到走廊上谈话。走到拐角处的窗户前,南迫不及待地问:“医生,他情况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年老的医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很严肃地说:“尹先生,当初我让孙先生回家休养就是因为他肝功能衰竭得非常厉害,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先天因素。在他第一次来做检查时,已失去做移植的最佳时机,基本无法挽救。我说是说有半年的时间,但其实很少有人能拖到那个时候。不过从今天的检查情况来看,孙先生的状态还是不错的。大概还能延上一个月左右吧。”
  南脸如死灰,艰难地说:“那我需要送他入院吗?”
  “这个必要不大,只要能定时吃药就可以了,在家中毕竟能多感受些温情,这对病人也是有好处的。不出意料的话,大约半月后会大发作,到时就不得不进医院进行抢救了。所以你要看着点,随时注意他的情况。”
  时值秋日,阳光灿烂而慵懒,空气中分明飘动着一颗颗硕大的粒子。它们纷扰地呈现在医生的面前,弄得他的表情都不清晰起来。南摇摇欲坠,他下意识地望了望不远处的休息室,觉得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他很疲倦,从灵魂到肉体都非常疲倦,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弥漫在他身体里。
  这日子怎么过得那么艰辛呢?
  他怔怔地瞧着窗外的落叶,飘飘荡荡地晃到地上,枯黄的,干涸的,没有生气的。心想:终究,他们还是差了这一步。
  始终差了一步,但就是跨不出去。
  就象这叶子,还没灿烂多久,就要为下一生做准备了。
  医院大门两边各砌了个很大的花坛,但由于是秋天,里面的花花草草几乎都凋落了。当南扶着以芗出来时,一阵风正吹过。左边花坛里还有株不知名的红色花朵在风中瑟瑟摇曳,单薄而无助。以芗一眼便瞄到了,他赶忙拉了拉南的手,朝那边努了努嘴:“瞧,那朵红花挺可爱的。”
  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禁楞了一楞。略想想,便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再跑回来。塞到以芗的手里,有些懊恼地说:“看,为了你,我都成偷花贼了。”
  “我又没让你采。”以芗在边上打趣道。
  “还说……”
  两人坐上车,南转动钥匙,打起方向盘。以芗坐在他旁边,手中把玩着那朵怯怯的红花,不禁想起灿烂到及至的山花。它们铺展在山间,生气勃勃得让人眼酸。他于是悠悠地说:“南,好想去看看郊外的那片山花啊!最好你能陪在我身边,一边看,一边唱《那些花儿》给我听。还从没在那里听你唱歌给我听呢。”
  南边看着路况,边有些嗔责地说:“你就别出花样了。现在你这身体怎能跑那么远去吹风?我的老祖宗,给我省点心吧。”
  以芗不语。
  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南有些不忍:“不如我们回家后,在花园里两人一起拍几张照吧,也好留做纪念。”
  以芗心中一动,连忙应“好”。
  回到家后,南赶紧到楼上的柜子里胡乱找出些化妆品来,然后下楼去给以芗修饰一下。
  以芗不依:“我又不是女人,化什么妆啊。”
  “你的脸色那么差,拍出来效果会不好的。”
  阳光照过去,坐在沙发上的以芗黄中带白,真是三分象人,七分象鬼了,虽是穿戴整齐,但却掩不住死亡的气息。手臂细弱得只见骨头,外面薄薄地包着层皮肤,仿佛连血管都看得出一样。特意挑选的很有喜气的紫色衬衫贴在他的身上,就好象没有重量般。
  南走过去,替他打了层肉色的粉底。由于太久没用,粉饼一拍,小颗粒便飞扬起来,害得以芗打了个喷嚏。
  “别动!否则我都化不好了。”南连忙喊道。
  “哼,你的水平我持怀疑态度。”
  “你别小看我,当初我在化装师那里可学了不少独门绝技呢。”
  上完粉底后,南拿出一支浅红色的口红帮他抹了抹。本来涂上去应该很鲜艳的颜色,因为以芗的双唇实在太过苍白,竟也显得恰倒好处。
  最后,南替他整了整衣服,就扶着以芗走到花园里,让他在高脚白漆椅上坐好。自己则把照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调好自动拍摄功能,急忙跑回去,站在端坐着的以芗旁边,展开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
  “咔嚓”一声,一张拍完。
  “不行,不行,我的眼睛好象眨了。”以芗叫道。
  南翻了个白眼,只得回去又调了一次。等他走回来,才在以芗身边站定,他就又叫着说镜头好象摆歪了。于是,南再回去摆镜头,并不断询问他“摆正了没有,摆正了没有?”
  直到他觉得满意为止,南才跑回来,再次展开笑容,露出笑容。
  在快门启动的一刹那,两人大喊:“茄子!”
  笑容被定格在那一刻,虽然遥远的以后,待南再拿出那张照片时,发现镜头仍然是歪的,他们两人斜着站在一块,笑容温暖、没有杂质。
  在他们拍完照的那天以后,以芗就再也没从床上站起过。他的病情一天重似一天,肝脏的功能因为恶化太过严重,腹部开始积水,整个肚子大了起来。连翻个身体都成了大困难,每次都要南很小心地替他完成,否则就会压到积水,疼痛不已。
  这时的他已经不成人形。
  那天,尹南正在洗衣服,忽然接到唱片公司打来的电话说他的Unplugged 演唱会现场专辑已经做完,马上就要发行。问他要不要来做做宣传,搞个签售会什么的。
  南婉言谢绝,说自己不方便。
  对方立刻就问:“那你还准不准备再出唱片?”
  南沉默半晌,感叹地说:“大概不会了吧。”
  “哦,这样啊。如此一来,还是出来做个声明,正式宣布一下退出的消息吧。”
  对方毫不挽留,大约也是被他不断的事故和惨淡的销售成绩吓倒了。
  “我出道时,也从未在众目睽睽下宣布过出山;如今要退出了,似乎也没有必要昭告世界吧。”南淡笑,欲挂话筒。
  忽然,楼上传来巨大的“乓啷”声,仿佛是人掉在地上。南一惊,知道应该是以芗那里的事,连忙挂了电话冲上去。
  一推开门,便见以芗倒在地板上,抬头看见他跑过来,就勉笑道:“我只是想找点药吃,肚子疼得紧。”话才说完,立刻昏了过去。
  南尖叫,慌张地拨打救护电话,声泪俱下地要求赶快派人来,然后坐到地板上,握住他的手,抖着双唇说:“以芗,你别走,千万别走。
  你不是想听我唱《那些花儿》吗?我现在就唱给你听……啦……想她。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哦,天呐……以芗,你振作些,睁开眼睛看看我,就一眼……“抢救人员赶来时,见到的画面就是尹南独自一人趴在孙以芗的身上,近乎歇斯底里地在轻声哼唱着一首歌,神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两小时后,医生宣布医治无效。
  以芗与世长辞。
  那正是秋冬交替的时候,花儿全部凋谢,田野里的那片山花想必也还未曾开放吧。
  而以芗已经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这个冬天其实不算太冷,对于南来说尤其如此。
  因为他亲自守在焚化炉边,亲身体验了那最后的炙热,亲手接过以芗的骨灰盒。他也没办什么盛大的丧礼,以芗这个世上早没有亲人,唯一会关怀他的只有南一人而已。
  只有一人而已。
  如今只留下尹南一人苟且在这世上。
  没有了依靠和坚定的双手,象他这样的小孩会很快完蛋,因为他已对生活完全没了免疫力。
  这时离他告别娱乐圈有两个多月了。他的现场专辑一经推出,便轰动全国,所有人都被这样散淡而深情的音乐所感动,连带着他先前的第三张专辑也大卖起来,高居销量榜冠军长达一年之久,创下一个史无前例的神话。
  但这一切,南已经不晓得了。他已经手捧骨灰盒,悄无声息地回到老家去了。
  那边还有很多农活等着他去干。
  他的母亲也很苍老了,需要他奉养天年。
  直到下一年的三月,城郊铁路旁的树林中出现了一个人。
  他身穿朴素的白色棉衫,爬上一个小山坡,颤巍巍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和一张歪歪斜斜的照片,上面有两个人在欢快地笑着。他弯下腰,把两件东西放到地上。然后他面对着漫山遍野的花朵,有着坚强生命力的灿烂山花,气势磅礴的花群,很平静地说:“以芗,你到最后还说要来看看这片山花。今天,我带你来了。
  你看到了吗?这么延伸开去,漂亮得很。
  应该看到了吧。
  我知道你还想听我在它们面前唱歌给你听,我也答应了。所以我不会食言的。
  你仔细听着哦。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啦……想她。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啦……想她。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啦……想她。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 ? Where the flowers gone ?
  Where have all the young girls gone ? Where did they all gone?
  Where have all the young men gone ? Where the soldiers gone?
  Where have all the graveyards gone? Where have all they gone ?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声音幽咽,近乎哭泣地徘徊在山野的上空,久久不散。
  久久。
  只看见那人清瘦的脸在草丛和海芋花间时隐时现,嘴角微微有一丝勾起。
  待到山花烂漫时,只见丛中笑。
  ※※※※※※为了忘却的纪念——写于《待到山花烂漫时》
  我在一间充满灯光的房间里敲下这些文字,虽然心里只有忧伤。
  在写《待到山花烂漫时》前,我经历了一个非常痛苦的孕育过程。想一篇真正属于自己的文是如此迫切,以至于我的精神一直在挣扎:我是否该把一些事情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众人面前,我的忏悔是否已经足够?
  我承认我不算阳光,在黑暗中曾经沉沦过。我喜欢音乐,所以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远到很多人无法想象,甚至还和一些圈子里的朋友们一切组过乐队。他们是这般才华横溢,思想的深刻让我自愧不如。
  但人在才智的背后总需要理想的支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在摇滚的路上走得这样艰辛,很多时候他们在表演朋克时,脸上是一种近似愉悦的痛苦。我想起一个朋友对我说:“摇滚是要用生命去唱的。”当时我还不太明白,但在写下这篇小说时,我突然了解到挣扎和激烈是怎样产生的。
  那时光多么美好!我们所在的城市有很多种着梧桐树的林荫道,走在其中跳啊、叫啊,都可以是这样自然。我也曾和朋友们一同坐在鲁迅公园里,那边有很多长凳,周末的早晨总是空空的。我坐在那里看拉康和胡塞尔,他们蹲着或坐着弹吉他。
  Jimi Hendrix是永远的丰碑,两手都弹得如同魔鬼。在第一届Woodstock 的演出中,风华绝代的Jimi背着两把吉他,弯着腰,宛如用尽生命的力量。我看得一阵心碎:这样的灿烂辉煌能够长久吗?
  果然,不堪社会和商业上的压力,他不过两三年后就死了。
  我亲爱的朋友啊,他们也是这样热爱摇滚,爱那喧嚣和力度。所以不停地练习,两只手都是水泡,还要我帮他们一个个挑出来。
  那时我才15岁,他们也不过20多。穿过层层树叶,阳光调皮地洒在他们犹然稚气的脸庞上,很温暖很温暖。
  可是摇滚的本质并没有那么美好。它本不过是从黑人蓝调划出来的一个小小分支,那时还是五十年代。但突然工业时代的大爆发,让所有的年轻人陷入迷茫。
  物质社会的无限丰富和精神上的无穷贫瘠形成剧烈反差,青年开始怀疑生命的原动力在哪里?他们的热情和青春找不到出路,除了性他们无法掌握任何东西。
  于是绝望,于是呐喊,于是爆发。
  摇滚由此产生。它代表的是痛苦的心灵,和未来的质疑。从六十年代,摇滚乐有了巨大的发展。伴随着它的永远是毒品、性和暴力。我心中无可比拟的摇滚女皇Janis Joplin就是在这一风潮中无辜的牺牲品。她从小就长得很丑,家庭非常不幸福,但在音乐上她有惊人的才华。可是她依然自卑,外表和内在巨大的不可调和让她忧郁,最后在加洲的一家旅馆死于吸毒过量,那时她才三十出头。
  在这个圈子呆久了,你会觉得很空虚。我和朋友在一起的最后一年就是这样的感觉,好象真是深深的疲倦。不用骗你,我也亲眼见过别人吃了摇头丸后的情景。在没有见过之前,我以为会很恐怖。但其实真正见到了,反而是一片漠然,好象这些都和你没什么关系一样。
  你,不过是个局外人而已。
  我从不觉得,愤怒可以解决社会的不公和矛盾。但在男孩子眼中,仿佛只有逃避才是最大的解脱。我那些朋友们的确很可爱,但现在想来,又是多少无知,错失了多少机会。他们沉湎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能自拔。
  我如今代他们觉得可耻。
  而当时,我却跟着他们瞎混。虽然还勉强顾着读书,但自己却知道——我不是个纯洁的孩子了。脸庞光滑并不代表心的年轻。
  可我也理解,一旦进入摇滚这个圈子压力是非常大的。我的朋友们付出了无数心血在这上面。他们以为会成功的。
  现在看来,他们估计错了。
  我想起了一个关于伟大的Beach Boys的故事。
  大家听到Beach Boys一定想到一堆大男孩穿著短裤唱冲浪歌曲——刚开始的确是这样。冲浪、加州、阳光、泡马子都是他们歌曲的内容,但这只是很短的时间,因为他们的才华实在是太惊人,尤其是Brian Wilson,他是六○年代少数可以与John Lennon/ Paul McCartney 这对写歌搭档分庭抗礼的创作者。他只有一个耳朵能听的到,而且像Lennon/McCartney有两个人,Brian Wilson也没有GeorgeMartin这样可以帮Beatles 出主意、还会编写优美弦乐的制作人,他只能靠自己。
  但他的才华将Beach Boys的音乐水平在某段时间内,推到超越Beatles 的程度,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后来因为竞争压力太大、嗑药过度,他消沉了很长的时间。
  话说1965年,Beatles 发表了伟大的Rubber Soul ,Brian Wilson听了以后大受刺激,在次年创作出Pet Sounds,这张专辑在各大摇滚杂志几乎都把他选为历年来最伟大专辑的第一名。Paul McCartney听完这张专辑,惊为天人,一直到现在他都认为这是他听过最完美的音乐。后来没多久,Beatles 很快就发表了也许是他们又一张伟大的专辑Revolver,Brian Wilson听了更焦虑,不停想要做出一张能超越Revolver的作品。这段时期,每个进入录音间探班听到新作片段的人,都觉得Beach Boys将做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美妙音乐。
  但问题在Brian Wilson做了太久,一直对做出的东西不满意,洗掉重录了好几次,其间还经历了精神分裂,甚至将母带销毁。直到1967年的夏天,Beatles出版Sgt. Pepper Lonely Heart Club Band,Brian Wilson听完后觉得再也无法超越做出这张专辑的音乐了,从此意志消沉了十多年,无法再振作起来。而当时那些美妙的断简残编,只能在乐迷私下流传的bootleg 中,尽量拼凑原来的样貌,这张原名为Smile 的音乐,就成为一张永远没有发行的伟大经典。
  大家看了这段故事以后,是不是觉得摇滚中的伟大天才有些可怖?竞争的残酷性简直是让人会神经衰弱。如果细心些的朋友们,大概可以发现我在《山花》
  中借用了一首他们的经典名作《Good Vibration》,把它送给了尹南。
  笑!我的朋友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苦苦沉浸在音乐的瓶颈中,希望能突破。
  可到了最后也没突破。于是最后大家分开了。
  其中还有很多很多故事,我也不便再讲下去。不过确实有太多痛苦,我也是在那时沉沦入黑暗。所幸我勉力爬了出来。
  但元气已经大伤。
  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大家。这部小说我用心在写。容或有幼稚之处,但真的尽力了。摇滚从来具有悲剧性的力量,南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选错了成功的道路,所以他要一直付出代价。
  很不幸地,最后一个代价由这般深爱他的以芗来代他偿还。
  结局无可挽回。真的无法挽回。他们一路就朝那里奔去,拉都拉不住。
  我觉得做人的典范该是象Joan Baez.她永远是个斗士,但理性而节制,连BobDylan 做音乐都深受她的影响。记得看她一场八十年代的小型演唱会,她还未出场时全体观众站起,报以热烈的掌声,直到她唱完离开才敢坐下去。
  这是何等的景仰啊!
  若非她始终争取人权,即使被捕也坚决反对越战等等高尚举动,能得到人们这样的尊敬吗?
  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做到这样的人。
  在写《山花》的过程中,碰到了许多事。现在想来,觉得自己很幼稚。我还是象个孩子,那么不谦虚,那么不稳重。我很后悔。往后的日子应该会好些吧?
  深深祝福所有看我文的朋友们,顺顺当当地走下去,不要走象我一样的弯路。
  做一个站得正的人是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事。
  *********************************望春风——《待到山花烂漫时》番外尹南走到孙以芗办公大楼下面。初春的太阳明晃晃的,却不刺眼,照在大片大片的玻璃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南下意识地环视下四周,只见身后是熙攘的人群,身前则是巍峨的华厦。
  这是以芗的位置,不是他的。
  自己不知修了几世的福气才让那个如此完美的人对他这般眷顾。
  他于是迈步走进大楼,站在门内的大理石柱边,想等以芗下来。
  旁边接待处的小姐看到他,便走过来。到了跟前,才要开口,就吃了一惊:
  “你是……是……那个歌星,尹南吧?”
  南笑着点头。
  接待小姐神色立刻古怪起来,吞吞吐吐地问:“请问您找谁?”
  南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鼓足勇气道:“我能上去找孙先生吗?”说完,脸立刻红了起来,双手不经意地扭住裤沿,仿佛做了什么很大胆的事。
  “哦,这样啊。可是孙先生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您能等一下吗?”接待小姐脸色更加古怪了,上下打量着他。
  “那……没事了,谢谢你。”南听到这个回答,马上缩了回去,重新靠在柱子上,眼睛里有着竭力掩饰的失望。
  接待小姐一脸了然,无声离开。
  过了大约三刻钟,孙以芗和一大帮子西装笔挺的男子边说边从电梯里走出来。
  南一直盯着那扇电梯门,因此门开启的刹那,他就看见以芗了。可才想迎出去,见到有那么多的人,便不自觉地想到自己的身份——不被祝福的同性恋。他那一步于是也就迟迟没有跨出去。
  以芗不知道他今天会来,所以目不斜视地朝门外走去。南看着他英挺的侧面,不知为何,竟有种心碎的感觉。这种痛来得是如此突然,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考虑,便叫了出来:“以芗!”
  就在声音传出来的瞬间,以芗犹如心电感应般“腾”地猛回头,惊喜地看到南站在不远处笑望他。他连忙迎上去,很自然地环住南的肩膀,低低地问:“你怎么会来?”
  南的脸又红了起来,敏锐地发觉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在注视他们。心里虽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是甜滋滋的,于是也低低地回答:“我买好菜,看时间还早,就来等你一起走回家。”
  以芗体贴地接过南手中的塑料袋,和公文包并在一手拿。然后很自然地转头对那些目瞪口呆的下属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着,就向他们点点头,搂着南慢慢走出去。
  怔怔地,怔怔地,尹南瞧着以芗坚定而温柔的双眸,再转头望了眼窃窃私语的众人。头不禁低下去,心想:终究,还是以芗比他勇敢。
  这个念头在脑中这么一划过,便让他的心房颤抖起来,急剧收缩着。
  起码,自己要和他一样勇敢吧!
  于是,抬起头,对以芗笑了笑:“那些菜还是我来拎,你都辛苦一天了。”
  说着,便将塑料袋抢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提在手上,和身旁的人儿一起走回家。
  当尹南回到家后,便手忙脚乱地做饭时;以芗好整以暇地换了衣服,冲了个澡,一身清爽地出现在厨房门前,斜倚在门边上。他瞧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道:“南,为什么每次你炒菜的姿势都那么古怪,烧出来的味道却是不错呢?”
  南将菠菜一古脑地丢进锅里,然后退后三步。只听“啪啦”声大作,滚油接触到菜叶子,立马溅起少许油滴。过了十秒钟,南再次冲上去,拿去铲子便是几下翻炒,同时忙不迭地放了一小匙盐。
  做完这些,他才有空转过身来,白了以芗一眼:“行!你有本事!那就别光说不练呀,也帮我打打下手。”
  满室的油烟中,尹南的脸颊通红,高挺的鼻子上凝结着一滴滴晶莹的汗珠,略长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和耳边。看起来真是不象风靡乐坛的摇滚巨人,反而是很有些狼狈。
  以芗心一动,走上去,极尽温柔地替他将头发掖到耳后去,笑声在胸腔中沉沉地共鸣:“你的头发乱了。”
  “哗”地一下,尹南的脸烧到100 度,他奋力挣脱以芗的拥抱,更用力地白了他一眼,用手指着旁边料理台上的红辣椒说:“你有这空,就替我切切这些玩意。”
  以芗大笑:“好,好!”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在做各自的活。忽然,以芗开口叫了一声:“南,你看!辣椒做成这个样子不错吧?”
  百忙中,南回头一瞧。乍一见,哭笑不得:“你花痴吗?竟做成红星星的形状。”
  以芗拿起那切得薄薄的红辣椒,凑到厨房的窗户边。在夕阳橘红色的照耀下,几乎有些透明地闪烁起来,五角星的样子忽然变得有些梦幻。他楞楞地盯着辣椒,好半晌不说话。
  南很少看到以芗恍惚发呆,因此也随他去了。
  当他最后把炒完的菠菜盛进盘子里去时,以芗喃喃自语地说起来:“我小时候家里穷,连村里晚上露天放电影我都看不起。唯一一次有机会看,还是因为舅舅为了庆祝我生日,给了我几毛钱。当时,全国上下最时兴看《闪闪的红星》了,我于是毫不犹豫地拿了钱去看。比土包子还土包子的我,第一次看,兴奋地要死。
  故事情节也没怎么记住,只晓得片头那颗闪闪发亮的红星很漂亮。我还用看电影剩下的点钱买了红纸折的星星,整天哼那首《映山红》。”
  南不作声,把放在一边的肉片放进锅里,用油煸了起来。
  “结果,看完电影的第二个礼拜,我爸爸就病倒了。家里更困窘起来,自己也不得不辍学出去帮农,几天不得回家。等第一次回去时,我进家门第一件事便是找那颗红星,然而怎么找也找不着。妈妈告诉我,放债的人来家里搬东西时,弄得乱七八糟,那颗星八成也在那时给搞丢了。”
  南走过来,从他手里把红星状的辣椒掠夺过来,嘴里哼哼地说:“那你现在补偿拉,把辣椒做成这模样,还能吃吗?”说时,嘴角分明挂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以芗当然看到了,想了想,也笑起来。看着南转过去把辣椒倒进锅里,和着肉片一起炒,若有所思地问:“南,你还会唱《映山红》吗?”
  “怎么不会?”他转头瞥了眼以芗,回头继续炒他的菜,嘴里哼起来“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以芗笑,脸上流转的尽是满足和畅然,走上去轻轻抱住尹南。
  南抖了一下,没有挣扎。
  吃饭时,南特地点了蜡烛,插在刚买的小蛋糕上,一本正经地对以芗说:
  “今天是你的生日,许完愿,吹灭蜡烛才能吃饭。”
  以芗忍俊不禁:“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吗?”
  “不是小孩子,会突然唱《闪闪的红星》吗?”
  以芗语塞,学着南惯有的歪头默默许愿,然后一口气吹灭了烛火。拍手大赞“高兴”,接着似乎又突然发现尹南没有拍手,便略带责备地问:“你怎么不拍?”
  南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下,好象在说“这等小阵仗还要我亲自拍吗”?只是手上仍虚应了故事番。拍了这么两三下后,他站起身,拔掉蜡烛,端来小碟子,边切蛋糕边道:“至少得吃一块,我可是挑你喜欢吃的奶酪蛋糕。”
  以芗接过蛋糕碟,看着尹南拿着另一碟坐下。他于是把椅子挪到南的身边。
  南警惕地瞪了他一眼,以芗温柔地笑:“我来喂你吃。”
  “不要!”南坚决拒绝。
  ……以芗不语,直直地看进他的眼里。
  “好吧!但你可得给我安分点。”不知为什么,尹南看着他的眼睛,就觉得心痛,于是只能投降。他逃避似地躲过以芗的目光,竭力平静。
  一口,再一口,又一口。
  三次喂下来,南的嘴角沾上了一点奶油,在吊灯暖色调的光下,显得竟有些娇艳。以芗的目光蓦然深邃起来,他缓缓靠近。
  “别……”南警觉,想别开头去。
  “不要拒绝我,南。”以芗近乎叹息地说,暖暖的气息在他耳边拂过,痒痒的。
  南犹疑了一秒钟,义无返顾地将臂膀伸向以芗,微笑着说:“生日快乐。”
  眼神迷离中,他依稀可见那张俊美的容颜。
  如此醉人,却也让人如此心碎。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以芗,生日快乐!”尹南胡乱地低诉着,然后猛然醒了过来。眼睛睁开,发现自己并不在那个温暖的怀抱,而是独自躺在老家的床上。
  他心酸地发现:前面仅仅是个梦,不切实际、纯粹是他自己暗自幻想的梦而已。
  半坐起来,南从半糊着的窗纸往外看,能见到清辉冷月。初春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他瞧着深沉的夜色,冷冷地笑起来:哪有什么两情相悦?以芗已经抛下他了。
  独独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南起床,走到墙壁边摸索着打开灯,然后眯着眼看床脚挂着的日历。
  4月21日。
  原来,再过一天就是以芗的生日了。
  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他一直努力要忘记以芗已经去了的事实,但冷冰冰的床告诉他——这不过是他的一相情愿而已。
  再没有怀抱可供他取暖,再没有笑容可让他快乐,也再没有绵密的吻让他心动。
  他总是孤身一人。
  曾经有一度,他找到依靠。但在他还没来得及如何去享受时,好日子就结束了。
  他一点不想这样的。
  一点都不。
  可是,世上有多少事能天遂人愿的呢?看!他和以芗以为可以天长地久,但实际上呢?却倒在了幸福触手可及的地方!
  永远到不了那里,只差一点;然而,这一点便是天人永隔。
  尹南不愿意铭记痛苦时光,他宁愿多回忆美好的瞬间,所以并不去记以芗的忌日。
  有生日就足够了!至少,那提醒他曾经有过这么个对他深情以待的人出生在这世界上,提醒他的青春里总算也有过灿烂美妙的片断,即使残缺不全,历经痛苦挣扎。那也足够了,人生也就不枉走这一遭了。
  他歪着头看着日历,拿起一支笔,重重地在23号那个数字上划了个圈,心想:也该回城里去看看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起来做早饭。然后对准备去田里洒农药的妈妈说要去城里两三天,饭已经做好,直接吃就是了。说完,便匆匆去火车站买票。
  尹妈妈在他回来的这一年中,越发沉默。她不是傻子,自然从电视里看到那个让她儿子生死相许的离去的消息。
  她无话可说。从心底说来,她是高兴的,无论如何她是不允许自己的儿子走上那条不归路。但她不是不明白,即使尹南回来了,他的爱人也不在了,这一切并不能代表他愿意再接受异性。
  没有爱情和性向从来不能划等号。
  因此她只能缄默,看着她的独子慢慢死去。纵使身体强健,但里面已经逐渐腐烂、消亡、走向落寞。
  尹南的死亡不可避免,那是种最深处的死亡。
  或许肉体还要不知若干年才会衰老,但心死的人不过是行尸走肉,徒留在世上变朽。表面上会笑会跳,尹妈妈仍能看出深深的倦怠和悲凉。
  至此,她再没有言语可以辩驳。她其实如此惶恐,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子这般死去。但她了解:那段爱情,已经毁了尹南。
  南买了车票,一路颠簸进到城里。他并没有急着回当初他和以芗住过的别墅,而是先去了昔日他呆过几个月的戒毒所,那里留下了他刻骨铭心的体验和惊怕。
  这几天的天气总是那么好,当他站在戒毒所前的大院时,几乎要被春风下花絮飘扬的场景震住了。偌大的前院种满梧桐树,风一吹,还能听到“哗哗”的声响。安静的大门前空空落落,几乎瞧不出半点戒毒所的痕迹来。
  他对门口的保安说想进去随便瞧瞧,那人却铁面无私地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几番交涉无效下,只能搬出孙以芗的名号来,因为他知道以芗在遗嘱里曾吩咐建立一个基金会,专供城里各个戒毒活动所需的资金,这里想必也是得益不少。
  果然,此话一出,五分钟后院长便冲了出来。
  南一瞧,不禁一怔——竟还是当初他被强制送进来时的院长。这些年来,位子坐得极稳当,没几分手段是到不了这地步的。想着,他展开笑容对院长点点头。
  那位院长显然也还记得他,脸上的吃惊更甚,大约是没想到昔年的大明星在隐退之后会再次出现在这里。他结结巴巴地问:“尹先生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不过是想进来逛逛。但保安不让我进来,只好请您来网开一面了。”
  院长松了口气:“这样啊,那我来陪先生站几圈吧。”
  南笑得阳光:“不用,不用。我自己看看就好。您去忙自己的事吧。”
  彼此客气了一番,院长不再坚持,将南引入大门后,便离开了。
  走到三层楼,依照门牌号找到当时自己住的房间时,南淡淡地微笑。隔着门上小小的监视窗,他分明看见那张有着皮扣的特殊病床依然坚固,只不过上面躺着的不再是他,而是某个陷在白色粉末地狱中的陌生人。
  看着那个显然是重度毒瘾者的惨状,尹南的瞳孔急剧收缩。
  只见那人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躺在床上。胸膛处根根肋骨象刺般突出来,上面仅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着,腹部则完全凹陷下去。两支手臂瘦得除了骨头,见不到一丝可以支撑的脂肪。臂膀的细弱已经到达发指的地步,就象两根长长的火柴棒挂在那人的肩膀上。皮肤上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针孔,有些早就青紫或者发黑,整个手臂几乎就见不到一块完好、没有针孔的地方。很多地方由于溃烂,惹得苍蝇“嗡嗡”地在这些烂皮上方盘旋。
  本该灵巧的双手则烂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指甲全部脱落,那部分的肉翻出来,展开成肉瘤的形状。手指上斑斑点点,大概是发臭后烂了再烂的结果。这几乎没有任何功用的手仿佛不能承受重量般贴在床沿。贴在!确实是贴在!因为它看不出有什么厚度,瘦得令人毛骨悚然。
  下体和上身基本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烂得稍好些。总之,那人的瘦到了“皮包骨头”都不足以形容,身上所有骨节都是浮在皮上,以至于让人感觉有种浑身是刺的印象。
  南明亮的眼睛中不知是哀还是痛,他瞧着陌生人,估摸着大概是得了爱滋病吧,离死已经不远。所以连束缚行动的皮扣都不用了,有限几日还是让人好生活着吧——虽然对那人来说,如今已是生不如死。
  他转身,下楼。
  毒品的可怕不需别人来告诉他,他自己有切身体会。那东西沾了之后,几乎没有可能戒掉。他能创造奇迹,全是因为一个叫孙以芗的人。
  他在尹南即将覆顶的时候,伸出坚定的手,将他拉出死亡边缘,也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可如今,斯人已去,恩情难报,空余怅惘。
  南走到戒毒所的后院里,在阳光普照的一个角落里,他找到株一人高的银杏。
  树长得很健康,叶子充分伸张开来,在明亮的光芒下泛着绿油油的色泽,很是生气勃勃。树冠慷慨地覆盖周围一小片地方,形成了凉爽的树阴。站在底下,还能隐约闻到若有若无的清香,令人为之一振。
  南站在树下,笑得万分温柔,仰望层层树叶遮盖下、微微露出一点的天空。
  想起以芗在送他进戒毒所时,信誓旦旦地说:“南,我将在这里种下一棵银杏。
  它将见证我们的人生,如果你能戒毒成功,就不要忘记它的守护。明年我们再来看它。”说着,便在他三楼的注视下,亲自于院子里的角落处栽在小小的幼苗。
  可是,第二年的这个时候,以芗病发,南忙着伺候他,压根就忘了这码事。
  而如今,已经长得如此高了。
  出神地望春风,尹南竟突然有些羞涩,他低声对着银杏树说:“以芗,我向你保证。以后每年来看它。每年也会尽自己的能力帮助戒毒的人,你说好不好?”
  在小小的后院里,南痴痴地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出了戒毒所后,南去超市里买菜,接着乘公车去一年多未曾踏入的以芗的别墅。太久未来,钥匙几乎都找不到。他翻遍钱包,才在一个小袋里找出来,弄得他满头大汗。
  由于没人打扫,别墅内部灰尘积有寸厚。南只得先一点点清洁起来,从一楼到二楼。
  在二楼的卧室内,南用抹布擦着脏兮兮的双人床。然后瞥见床四脚上的刮痕和绑绳子的痕迹,他缓缓抚摩着那些有点遥远的痕迹,想起以芗面色不变,任自己毒瘾发作时咬他的肩膀,觉得简直恍若隔世。摸着,摸着,竟不舍放手了。
  费了几个钟头,才略微把别墅扫干净些。这时也已经六点了,南累极,但仍打起精神烧了四菜一汤,其中还有糖炒芋艿——以芗最爱吃的菜。他把菜端到桌子上,坐在一端。
  另一端本来是以芗坐的,他们吃饭时就时常这样默默相对。
  中间有个花瓶,本来里面中插着他们从郊外那片野地里采来的山花。
  尹南瞧向刻着朴素花纹的瓶子,觉得那山花也是这般不起眼,但生命却如此坚强不息;为什么钟爱它们的以芗却不能这般生命顽强呢?
  想着,想着,他就怔怔地掉下泪来,没有声音,而是静静地淌过依然光洁的脸庞。
  心中决定:以后的日子里,他不会再去那片漫山漫野的花地了,就让它们自己灿烂地开放吧,不受人打扰,也不被折下而失去生命。
  他对着空气,平静地说:“以芗,今天你生日。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菜,不要浪费啊!多吃点,知道吗?”接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芋艿,站起来,弯腰放进桌子另一端盛着满满当当米饭的碗里,最后坐下。
  他捧起碗,准备自己吃了。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脸大红。眼睛垂着,轻声道:“以芗,我知道你听不到。但还是要告诉你,我爱你。”
  说完这话,尹南一下子意识到——他和孙以芗相识三年,彼此至死连一个爱字都未曾说过。
  他楞住,坐在凄清的饭厅里,头顶出的宫廷吊灯发出微弱的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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