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by 七月

(序)
  在离开江户的那一天,背着蝶,叶屋把自己的刀放入了江户川——即使是作为商人,即使没一个人知道自己是武士,即使任何……任何时候都没有放弃掉的刀,放入了那黑沉沉夜色中的江户川。
  离开寺田藩的时候保留下来的一把长刀。不能暴露身份的只拿了如同身体一部分的长刀,武士!我是武士!这一点不能放弃。我不能放弃……
  胸口涌起一股难以忘怀的痛苦……
  ——背叛和伤害,所有曾经相信的东西在一瞬间灰飞烟灭。觉得妻子死的是那样无聊和不值得……觉得以前28年的生活是一片谎言而已……觉得……灰心丧气……
  幸好有蝶。
  她是那样美好,她是那样光明,她是那样值得自己放弃无聊的忠诚,忘记背叛的锥心之痛。
  为她而活着。
  以前的那个叶屋源四郎从今天起不存在了。
  不再是武士,不再是寺田藩的隐密武士,不再是武士!不再是……此生永远的放弃掉!
  只做……为她而活的叶屋。为她而活的源。
  黑沉沉的水,无声的流动着,连一点月光都没有的黑夜。刀没有一点声息的深深沉入水底。
  就象一句誓言,叶屋站了起来,这时候月光终于在背后闪耀了。没有泪水也没有什么遗憾,放弃并没有什么不好。
  山路上,蝶终于发现了一直觉得的不顺眼。
  “源!你的刀怎么不见了?”
  轻轻的一笑,温柔的眼光流向了远处的青山,那里的竹林中可以看见蜿蜒的山路。
  “我又不是武士……本来,就不应该带那样的刀的。”
  “源……”蝶站住了脚步看向他,一向坚强有主见的她知道了叶屋无言的放弃——但是她不愿!不要这样的为了我放弃那一份坚持的叶屋!那个为了自己的信念,即使做最卑微的商人也无怨无悔,一直以来只认为自己是武士的叶屋!
  “你扔在哪儿了?我回去找!”
  “蝶——”叶屋伸手拉住了她柔软的手,没有再看远方,那一句誓言又一次响起:
  “那是早该放弃的东西。蝶……以后我只为你而活。”
  不再做武士!放弃掉活着的目标和动力。只为她活着。
  真的以为,这就是此生唯一的放弃了。
  可是以后,放弃掉的东西更多更重要!自己也越变越不认得自己。
  很久很久以后,叶屋才知道。那一次的放弃其实就是放弃了整个理应正常的人生。
  ——那之后,就是另一个人生了!
  有时候你不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以为很重要的东西换个角度原来不那么需要坚持。
  原来那一次,放弃掉的是一个人活下去的勇气,变得,需要别人的爱来肯定自己的存在。
(一)
  一开始,和知看上的是他的女人。
  在秋天的盛冈城外那一辆轻巧的车子里,一张美丽亮目的笑脸吸引了和知的眼光。肌肤盈洁而那一双流转的凤目在闪闪发光,身上浅紫色的夹衣露出了大红的小袖,乌黑的发自在的披在肩上。
  ——是个与一般柔弱女子感觉完全不同的美女哦!
  和知一直在看那辆车子,直到盛冈的世子叫了好几声才回头。
  “我在看美女么!”
  和知泽,相泽藩的二公子。身为将军世子自小的陪侍同伴,长大成人后一直是将军世子的好友,所以即使并非本藩继承人身份也倍受瞩目。他那身患重病的大哥长期的缠眠病榻,更让那种他一定会登上世子宝座的传言喧嚣尘上。
  出生以来就觉得活的幸福充足。这就是和知一直以来最大的满足。
  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父亲的宠爱,在官场上的呼风唤雨,世子登上将军宝座以后那就更不用说了……
  ——那个女人,嗯!真的很不错!
  不过因为要赶路回本藩过年,和知也不是很在意的很快忘记了那个惊鸿一瞥的美女。
  相泽藩是处于北海道的大藩。以日高山脉和胜川之间那不太寒冷的池田城为主城。
  新年的扛神社游行时是不是几乎城里所有的人都来了啊?和知无聊的看着那一个个数不清的头顶,很困……是不是应该早点回江户去陪世子呢?还是去顺路见见胜川斋宫的舞女?
  在一点点小雪飘下来的时候打马回去。
  清淡的小雪,几乎不应该叫雪。北国的人把这种小小的雪叫做“风花”。
  ——风在横飞到极致的时候在风的涡旋里凝结成的花,而不是雪。如花一般脆弱,如露一般容易消洱的风之花。抬起头来,用脸去迎接这季节的美丽精灵……
  因为许多的人都开始探出头来看着难得一见的风花,和知的马被陷在一群车子中了。
  正无聊时,看到了那张记忆中一闪的亮丽的脸!
  她也在伸出一只手接着风花,细细的手指和洁白的肤色,的确是美女!她转过脸去向着另一个人笑了,绚烂的笑容和专注的目光,那是个男人吧?她这样的女人注目的男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好象自己的前驱者的大喝起了作用,平民们纷纷开始移动自己的车子来为他们的二公子让路。
  道路在一会后就畅通了。
  她的车也开始右转,加快了速度一般远离了人群。
  和知一念之间心跳着追了上去。
  可是这条路……不是旅馆处啊?……
  ——他们居然一直走向了住宅区!
  原来……原来他们住在我的城里!!!
  是那个女人先下的车。
  普通的房子,适合一般一夫一妻住的房子。
  她的衣服依旧颜色抢眼,蓝和紫花纹的外衣里面是亮白的衣裾。头发全放下来有一股古风,但很适合她那柔亮的发丝和和飘飘的衣裙呢!她伸出手,接住了一只洁白的手。
  蓝色的衣袖里一样洁白的手,然后是纤细的手臂,高瘦的身体,那个男人居然是被她照顾般“接”下了车。
  和知躲在一个角落,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吃惊的往前跨了一步。
  猛的,一抹冷漠的视线扫了过来——那个男人轻轻的回了一下头,不!他只是轻轻的侧了一下脸,目光流也似突然射向和知躲的角落!
  亮而修长的眼睛!一张脸上就让人看得见那双眼睛……
  亮亮的,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有没有看见自己、有没有发现心中的秘密——只是觉得他那样看着自己就好慌乱!躲在墙后的和知再没勇气去看第二眼。
  ——这种慌乱和恐惧的感觉好奇妙!似乎……那双眼睛里有一个深深的水潭,什么有光的东西一被他望见就会现出原形……是恐惧的力量吗?不象!只要是他的眼睛,悲哀,无奈,伤感的眼睛……深深的,吸附在人的灵魂里,他就是那样的一个存在而已!什么也不用说,知道了他的眼睛的存在就足够了……
  很想再看一眼啊……
  经过调查,那对夫妻是从江户来落户的。男主人似乎有什么病,不太出来走动。只是那女主人的美貌和能干让房东惊讶——不输于男人的精明强干,似乎比一般的男人有种武家气质。微笑着说出的话也不容反驳。
  ——夫妻很恩爱呢!
  而那男的很少在人前高声说话,温文尔雅的样子从不生气,看的出来这女主人象个孩子般宠溺着他,在他面前才展露出温柔的笑容。
  和知轻轻的转着手上的酒盏,那被映成深红色的酒液也晃着晃着。
  那双闪电一般的眼睛……清澈的,锋利的,直直的看到心底的……感觉是一刺!那个眼神就是一道刺过来的刀光!但感觉只是一瞬间……再一次看过去时,他已经淡淡的微笑着被他的女人扶着走入房门。
  ——美女!不过那真的是难得一见的美女啊!
  不管了!再怎么不安也想要那个美女!
  (二)
  追女人的本事,和知从11岁就开始实践锻炼了。
  记得最初的女人是服侍世子的一个侍女,艳丽而老于世故。不知道有没有被那个比自己大上两岁的世子上过,不过作为男人的第一个教导者她还算不错。就象所有的女人一样,她没多久就不见踪影了。
  ——那样的女人是很多的!很愚蠢。以为凭着身体就可以在这尔愚我诈的世界里获得荣华富贵!
  至于世子,世子是个很好的人。
  不过那只是对让他不会感到威胁的人而已。从小和他在一起的和知,知道他的独占欲比任何人都要强,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要。也许是从小被父亲将军大人看待为理所当然的继承者,所有的人也觉得他那样的霸气就是身为这个国家统治者应有的气度。
  假装的一次邂逅。巧遇后和她说上话。感觉她不是一般的良家妇女。她的反应灵敏的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习武之人。不过那份温柔却不是假的。
  被带入她的家。装做是脚踝扭伤,其实真的是用苦肉计淤青了一块。和知蹙着眉就好象骨头要断了也要挺下去——易有好感吧?她一定喜欢坚毅的男人吧?
  她叫蝶。而她的男人叫叶屋源四郎。
  她轻轻的叫着“源!”好象那是一个可以在人面前亲热称呼的名字。
  “你来看看这位大人……我的轿子撞到了他。”
  轻轻的伸出手。他的手洁白而纤长,指甲整齐,手指瘦削冰冷。按在和知的脚踝的伤处。
  ——快速看过来的眼睛——细长,修长,柔和的形状,但有无比冷静的视线。清澈无暇的眼波,亮而乌黑的眸子,好象是一道如水的波纹,静静的,流过来。美丽而毫不做作,也许不应该叫“美丽”他毕竟是一个让人感到寒冷的大男人——见一眼就不会再认为他是一个受女人包养的“白脸”。
  ——应该……应该……比我大点吧?!
  “应该是没有……伤到骨头。”
  他静静的说了。声音也很好听很冷,不过感觉依旧清澈。
  “啊!我觉得没什么的!”立即和知故做坚强的站了起来:“没什么的!两位不用担心了!”
  那女子泡了茶来:“还是不好意思,请喝杯茶吧!”
  ——求之不得!和知微笑着道了谢,坐下来和他们一起喝那淡淡的茶——不好喝!和知看着那个清秀的男子喝了两杯,慢慢的自己也觉得那淡茶味道也不错。
  从茶说到了北海道的天气,那个“源”很喜欢雪,和知自诩的跟什么人都可以聊得很开心的个性似乎轻易的得到了这对夫妻的好感。他告辞的时候,男女主人都和蔼的说“下次欢迎再来作客!”
  ——初战成功!
  过年时开始下的大雪已经持续了将近二个月。
  雪就足够了!将北海道的美丽尽显:洁白、无垢、单纯。百姓们在冬天也生活的简单平和,冬天是北海道内敛的日子。
  不畏寒冷的制造一个又一个和那美女巧遇的美丽邂逅,和知几乎快要迷上她那笑起来甜而温和的脸儿了!她有时候那坚韧有主见的样子也更让人觉得她的与众不同:她根本不是普通那种会撒娇会耍小心眼会无聊的女子!她的坚强和喜欢照顾人的习惯,既温柔又可亲……如果硬要说的话……嗯!应该是自己这样安定不下来的男人的理想妻子了!而且又是如此的令人惊艳!
  ——想想就觉得一定可以在世子那里炫耀!
  可是可是!
  如今就只有一点!
  ——怎么和那个感觉恐怖的她的丈夫说呢?
  打了无数次退堂鼓,和知一再的提醒自己:我是这个藩的世子!我也有可能是这个藩的大名!我是将军世子的好朋友!我是江户二条城的高官!我是……我是比他更有资格给她幸福的男人!
  正式的坐到了他的面前,他那平淡无趣的眼神依旧不把焦点凝固在和知身上。但和知仍不由自主的紧张了。
  “呃……那个……我今天来是……”
  不知怎么连话也不能在他的冷漠视线下说的通顺……和知意识到他转过头来了,但紧张的更不敢抬头看他那清澈的眸子……
  静静的,他似乎看了好一阵子和知的脸。
  ——紧张紧张紧张!
  “你的身份很……高贵吧……”他用的是肯定的口气。
  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静静的只感觉到他身后窗外的梅花轻轻颤动着,和知深呼一口气,抬起了头正视他——那里面的神色变了……平常那样淡漠无兴趣的眼眸冷冷的发出了解的讯息,清清的一道视线扫过来,他的眼睛又一次,把和知的心魂慑入……
  ——悲哀的,哀伤的,不过是无畏的!
  “她愿意离开我的话,我没有任何意见……”他说出的话却把和知吓了一跳!什么?
  叶屋转头去看窗外了。他那侧面的线条异常的细致,挺而尖的鼻梁下方纤薄的唇,他是已经饱经沧桑的人了吧?他的脸上岁月的刻痕虽然少,但他的眼睛说出了他的年纪、他的过去、他的伤痛……
  ——被背叛深深伤害过的寂寞。
  再一次,被背叛的话……
  叶屋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蝶她离我而去的话……我已经无法抓住她了!我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叶屋,我没有力气和心神去抓住任何东西……
  ——如果害怕被背叛,那还不如——自己先放弃!
  这个年轻人很不错啊……你看着他微笑,他的出身不错,教养也很好,他肯定是你所熟悉的二条城中的人。而我……也放心了。你过自己喜欢的人生,有人对你好就好了!我——是你生命中的过客……
  啊!蝶啊……
  我说过我为了你而活!如果你要舍弃的话,这个生命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蝶……蝶……
  “我是相泽藩的二公子和知泽。是的!我想要蝶!”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自己的企求,和知反而松了一口气。
  冷冷的目光再度射过来,不过没有任何波动。
  ——可怕的人!什么才能叫他忧心?什么才能叫他动容?
  “我说过了……她愿意的话,我没有意见。”
  “啊……你……那个……”和知不知道说什么好的仍旧张口结舌着。
  “请您离开!”一个脆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含着威严和压力。
  ——是蝶。
  她怒视的目光看着和知,显得很大很大的眼睛饱含着怒气,可以看到她的手指痉挛抖着,握在她露在腰间的短刀柄上——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和知能感觉到她和他都散发出一种习惯于危险的野兽般的气息……无名的压力沉沉的压下来。和知回头看叶屋——
  冷冷的视线,冷冷的手指,冷冷的身体……他握住了不知道从哪里抓出来的刀柄:长刀。
  他也……不是普通人……
  那种姿势,蓄势待发,和知知道只要自己轻举妄动,他们会在一瞬间一起扑过来给自己一刀……
  蝶突然不再看和知了——她只是扑过去,紧紧的抱住了自己心爱的叶屋——
  “不许!不许!”她轻声反复的说着……
  “嗯!不了。”叶屋也轻声的回答着……
  ——那是在交换不再分离的誓言。连说一说……也不要……
  不用她再说离开的话,和知逃也似冲出来了。
  雪开始慢慢的下起来,和知一个人在无人的巷子里奔跑。没有滑也不觉得冷却不可控制的发着抖……
  ——我在想什么?
  以为他一定会生气,一定会动容,一定会说和自己一争高下,一定会抢……
  “如果她愿意,我没有意见。”
  那么爱他的女人!他居然连一个争取都不屑做吗?蝶……为了他是那样拼命,而他只是——“没有意见”?!
  高傲的男人!
  年纪大就意味着那种大度宽容?!
  ——可是他!让人忘不了……
  洁白额角上跳跃着的浅蓝血管,纤薄的让人想摸一摸。过分瘦削的身躯,让人怀疑有抱女人的能力吗?
  ——不能原谅!不能原谅!让我如此丢脸!!!被那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强烈的感觉、被那无法负担的感情的流泻、被他和她分别轻视的感觉镇压的逃跑了——和知想吐。
  不能原谅!
  叶屋。
  叶子的叶。
  (四)
  春天来的时候北海道才活过来。足到4月末,樱花终于轮到了这个城市。
  几乎一直到过了插秧节后数天,忽然间的粉红弥漫了整个城市。人们走上街头开始狂欢,北国的酒烈人却也能喝,在樱花树下也四散着白酒的淡香。
  叶屋和蝶一起到胜川边上去看樱花。
  坐在轻车中,让暖暖的风流泻进来,冬天的阴悝似乎就不再存在。蝶轻轻的笑着,抚摸他鬓角柔软的发丝,他最美丽的地方是侧面的线条:精致而锋利,好象如刻的鼻梁,薄而形状纤巧的唇,尤其那修长的眼的形状,薄薄的眼皮看的见微微起伏的血管……
  “冬天过去了呢!”蝶爱惜的摸过他的冰凉的手:“伤没有复发我真是高兴……”
  “不会复发的。”叶屋也笑了,蝶的发一如既往的黑亮而柔顺,强烈艳丽的容貌也如花美丽……
  车子停住了。
  蝶从他怀中立起的瞬间,叶屋也一把抓住褥下的长刀——蝶连夜赶回去找了一夜的那把长刀。杂乱无章紧张的气息告诉他们外面不止三四个人那么简单……蝶一刀劈断左侧车身主要的竹支柱,那突发的断裂声在寂静中引发了三声怒喝——
  叶屋手臂一挥,右侧车身的上片立即向外崩塌——他蓝色的身影直扑而出。
  都是曾经刀口上舔血的人,都是历经了那样的背叛与自我振作活过来的人。他们应付危险的反应都是一种本能了,有时候不用说话就能够一起对状况作出心有灵犀的反应来……
  ——不过这次叶屋不知道这次是自己失算了。
  和知的目的就是要分开他们两个。
  各个击破。而且,我想要的只有一个。
  人数实在太多,叶屋也无法脱身。看着蝶被围着越去越远,着急却也分不出心来去照顾。无奈加上担心:是寺田藩的人追来了吗?心中那个最大的阴影仍无法释怀。这些人好象要逼着自己远去,越来越急。直到看到那个有温和爽朗脸孔的年轻人笑着出现。
  ——和知。
  一直觉得对这个年轻人的感觉不坏。他透出一种自己年轻时无畏的自信感。是看到自己的纯洁版本吗?知道他看蝶的眼光过分的炙热也认为那是少年人的爱慕心……而现在的他,有了一种叶屋不知道的危险感。
  本能的感到危机。
  ——他还想要蝶吧?如果他不伤害蝶,无论如何我都有办法和蝶一起再次逃走!只要你平安!蝶!
  知道自己的急躁就是他的胜利。叶屋停手了。他已经伤了不少人,许久没有杀戮的血腥让身体要支持不住。和知一把就过来抓住了手臂,紧紧的捏着——好疼。
  邪恶笑着的那张脸隐隐约约的有丝疯狂。
  拉扯着叶屋来到一处高处。
  蝶被蒙住了眼睛,刀架在脖子上。
  蝶——
  无声的想叫。和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和肩膀。异样的纤细呢!
  “你想干什么?”终于,他的脸上真心的担忧。为了这个女人你终究是动容了!和知有一种“果然是你弱点”的得意。叶屋的气息是微弱而急促的,苍白的颊上汗也是苍白的,不停颤抖的纤长身体在早春的风中居然何时这样的不堪一击?
  ——年纪比我大的男人,经历比我多的多的“老”男人……
  看起来如此的……诱人…………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水光,似乎在恳求着,委屈的,他不再是那样的高傲和超然物外,他就象堕落凡间的仙子,为了一桩尘世间的事情而微微伤神……
  “我要……你!”和知说出口了话。本来是打算以此羞辱他的,这时候却自然而然的说出了口。换上一种恶劣的口吻,享受着他震惊慌乱的清澈目光,和知紧紧抓好了他的腰,就是那样抱住了——
  “让我好好上一次就好了!你们得罪了我,以为我会那么算了吗?点头吧!如果不——”他扳住他那尖巧得过分的下颌强迫他看下去:“我一个手势她的人头就落地!”
  没想到和知的条件居然是如此?
  叶屋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过他的脸色立即就变了。更惨白。眼神都乱开了。
  蝶…………!
  感觉到他拥住的手臂的力量。咬了一下唇。算了!又不会怎么样!如果他不守诺言的话,不管他是什么人,自己和蝶联手暗杀他还倒不难!
  “你——立刻放了她!”低沉的声音。和知乐的咬了一下唇——他妈的成功了!
  ——因为他最重视她。
  ——因为她最重视他。
  吹一声口哨,那些人放开了蝶。驱赶着她离去。
  “蝶……”叶屋叫出了声,不过地势太高,蝶看不到上面。和知却反应过度的捂住他的嘴。
  ——肌肤干爽的触感。年轻男子结实光滑的肌肤,带着一点高层人喜欢的宫廷里的熏香……
  ——他唇微滑微湿,肌肤就如看到的那样柔滑……
  和知咬着唇,将他扶上了马,匆匆离去。
  (五)
  轻轻的摇晃的船。
  不大的船,就飘在湖面的中心。船篷边垂着沉重的帘幕。
  ——有够用心的!叶屋无奈的看着波光的水面:这样也不能逃了,蝶也想不到这种地方吧?本来就不太明媚的天将近下午就开始轻轻的飘起小雨来。
  容易答应,事到临头,叶屋只觉得全身发麻…………
  不喜欢那种事情。也从来没有和那些人喜欢的俊秀的小男孩做过。算是完全没有经验……
  ——忍一忍,就过去了吧?
  “你答应了的,我就不捆你。不许反抗。”和知也挺紧张的……
  可是叶屋那忍耐的目光突然的就让人有了欲望!轻轻无奈的视线,含着哀怨,气愤——好想就这样征服他!让这张冷漠的脸上有痛苦,让那张艳丽的脸上也同样有痛苦!
  ——因为他最在乎她。
  ——因为她最在乎他。
  ——伤害人的快乐在心中升腾着……
  “我答应你,就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去打扰你们了!”轻轻的在他耳边说着,又加上一句威胁:“要不你们别想在这里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彻底的,将他反抗的力气心思摧毁掉……
  叶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放松的躺在船板铺好的红色毡毯上。算了……
  他的唇胶感而柔韧,没有一般女子的甜腻滋味。肌肤用唇尝过去就知道那样的光润不是假的:肌肤的毛孔似乎微微在收缩着,显得异常的光滑。发丝也是柔软的。他放松时那样的温和无害,不敢相信他会那样紧绷着杀人如砍瓜切菜、宛如一头犀利精干的猛兽!
  将叶屋的手向上举过头顶,衣襟松开,看到了他身体上的伤疤:长长的几道应该是以前的生活的痕迹。叶屋有些不舒服的抗拒他的审视。一下子扳过他的唇来,狠狠的吻上把那反抗气息堵塞……
  船依旧在水面上摇晃。
  雨也下的越来越大。
  叶屋双手紧紧抓住了船帮,侧着头,咬着唇。直扑过来的野兽般的气息,他那年轻的脸上欲望一道一道的刻着……好可怕的脸——叶屋转开脸,闭上了眼睛。
  被触摸的地方是女人并不太会碰的大腿的内侧——有处大血管的地方,他用几根手指轻轻摩过去……
  ——一种战栗立即闪过脑海!
  咬在脖颈边的有力的年轻双唇逮住了那股波动,从他的出气知道他在轻笑。叶屋涌起了难于忍受的耻辱和难堪……想放松身体,想就那么冷冰冰的让他摆布就好了……想着蝶会突然间出现救了我……就象以前那一次一样……我不想做以前的男人了!我居然在想着让她来救我?我究竟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呢?”
  这一句话却被压在身上的人说了出来。
  叶屋睁开了眼睛。
  闪闪的眼睛里不由自主的有了水光……和知想放声笑话他,却只会一头又埋下去又啃了一口那颤抖跃动的颈子……叶屋的体温很高,似乎低低发烧般毛孔收缩,显得肌肤紧绷光滑,肌肉的线条么……的确是男人!不过纤细的过分,不见阳光的苍白,而脸上的神色就如同幽灵被人逮获的仓惶失措——吸引人的,不可否认的吸引人的,肉欲的吸引。
  ——不知道他的兴奋是什么样子?
  他会怎样满足蝶那样艳丽的女人?不常运动的腰肢,突现的胯骨,习武者发达肌肉少许萎缩后的纤长大腿,成熟男子的那里…………和知将他的腿举向上方,自如的审视着。
  叶屋羞耻的忍耐着。和知已经注意过这里没有任何一种可以攻击人的东西。叶屋身下是柔软的毡毯,没有可以砸人一下很是要命的木枕,吊在船篷顶上的风灯是轻巧的竹造,放在外面、摇晃的船浆他手臂再长上两倍也是够不到的,什么也没有的空间,脱下的衣物也被他远远的扔开……
  ——一切都考虑的很周全了!就算他忍耐不住,和知也有把握用强力侵犯他。
  啊啊!我在说什么!不过是要羞辱一下他们两个而已!我怎么会真为了他的身体?一个“老”男人!
  天完全的黑下来。
  好不容易进入的和知知道叶屋的身体在极力的反抗。他痛的抓紧了头上方船帮。身体内部在拼命的拒绝、拒绝、拒绝……疼死我了!入侵者的和知也痛的要失去耐性了……
  “松开!”用力的压住了他蜷起痉挛的纤长双腿,然后用全身的力气压向他身体——猛力推动的同时,火热的感触一下子包裹上来……
  “啊——!”叶屋的脸猛的向后一仰,那一声再也忍耐不住的嘶叫是他忍耐的极限,崩溃了……没有愉快的感觉,仿佛象以前受过的重伤,反复的被搅动的伤口,想吐,好想吐……
  和知也不觉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他那摇晃着的苍白的脸,摇摇晃晃的眼睛里的痛苦,征服着的吧!也……嗯!果然是没有任何涉足的新鲜地!努力的想让他也看着上方,看着我看着我……清澈的眸子,痛楚的颜色鲜明的让人心悸…………
  没有毛巾,和知一把就将自己白色内袍撕下一块。鲜红的血,叶屋厌恶的不想回头看。他闭着的眼睛一直都不想睁开的样子。和知突然也很没有味,静静的躺在了他身边,听着外面的雨不停打着船篷的声音,叶屋轻微的起伏让和知知道他仍然是痛的,很痛的……也许更是恨的发痛……
  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
  “喂!”
  叶屋没有回头,也没出声。
  和知只有再度叫他:“哎……叶屋!”
  也许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叫自己,叶屋疲惫不堪的动了动肩头。
  “你……多大了?”
  过了许久。久的让和知有他此生都不会理睬我的觉悟时——
  “29。”
  清澈无变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仿佛又回到了暗淡的那个他。
  “啊,那比我大3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白痴一般的激动,和知知道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要高上一倍半。
  又是沉默。
  然后叶屋就突然坐起来了——
  “你以后就给我好好守你的诺言!不要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如果你再到我面前来……我就杀了你!”
  ——不是说说而已,叶屋轻轻抖动的肩膀和如刻的侧面,认真的,饱具威胁感的……
  和知咬了咬唇,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有点后悔……
  ——就这么要了他,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只记得,他的眼泪……
  晶莹的,浮出痛苦之色的透明水样东西。
  还有……
  ——无边无际的悔意。
  (六)
  “我回来了。”
  用这一句话把蝶所有的担心急躁安抚了一下,叶屋已经觉得无法支撑。
  已经是早上,蝶在这座城里跑了一夜,她担心、忧虑、害怕的……只有一件事——“是寺田藩的人来了吗?”
  ——不知道如何向她说……
  ——就算死……也不想让她知道那种屈辱的事情!
  简短的点了一下头,叶屋躺下了,苍白的脸,疲惫不堪的闭上了眼睛:“……说服他们……要时间……让你担心了……”
  “那怎么会一夜!你到底是……”蝶急躁的说道:“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你说了什么?”
  “蝶……”静静的吸一口气,叶屋坐起身来,微笑着摸一下她的颊:冰冷的泪痕,把她拥入怀中,听她哭出的担忧:“没事的,蝶,没事的……真的,我回来了……”
  抚着她没化任何妆的脸儿,叶屋再一次的微笑着:“蝶,我饿了。”
  “我马上就出去买!还是你想吃我做的难吃东西?”蝶也抹着泪笑了。
  “很想吃天满那家的包子和鱼粥。”说了个挺远的地方。
  蝶马上站起来:“我这就去!”披上一件外衣就要出门的她又跑回来,拿出了一包点心:“肯定时间长!先吃掉它!”
  “好。”
  痛…………
  痛到快要支持不住。
  在走到浴室的一点路上,一直扶着板壁。
  眩晕感袭来。发烧了。
  ——最讨厌发烧!
  泡在热水中感觉了一下受过严重伤的内脏,呼吸的过分灼烫说明了脆弱器官的不适。还好不严重。身体上的痕迹也不是很多。和知还算有点分寸…
  ——我在想什么?!
  我怎么能放过他般说这种话?
  可是,
  好不容易和蝶定下来了,要厮守一辈子了,我们难道再一次的走?再一次的漂泊?
  他也无非想伤害我么!
  我折了他身为男人的面子了……
  算了,算了。
  没有力气去争斗了。
  我是懦弱的……
  我只想,和蝶一起过下半辈子,我想和她相守,我想和她过这有记忆的下半生。
  有了她,我已满足。
  所以已经不想去争什么。
  这样的耻辱,只要是想到为了蝶,这样的这样的想吐的耻辱,也要忍耐下去!
  蝶没有怀疑什么。他的身体不好,一般来说几天没有肌肤相亲是很平常的事情。等身体上的痕迹和伤痛好了后他才若无其事的抱蝶。因为一直没有其他的风吹草动,蝶也终于放下心来。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也是一种幸福。
  (七)
  和知应该在4月就去江户的。但他的正妻突然的怀孕,全家上下忙乱不堪,给世子写了信告假半年。和知正妻堇姬的第一个孩子即将在10月出生。她是京城高官的千金,个性不过也温婉平和,向来不为和知的妾室动气。她看重的是和知的将来:总有一天,藩主夫人这个位子会是她的。
  为此,她和身边的人都非常看重第一个孩子。
  如果是男孩,那就更好了。
  忙碌的几乎忘记了那一个人。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也许吧?
  和知并没有特意叫人去看着他们。
  也许他们已经远离了我的城。
  也是入睡前突然的会想一想他,想到了蝶,想到了叶屋。他们也会过的很幸福吧?
  不应该去再打扰他们才对吧?
  沉淀的心情,波澜不惊。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时候会那样的执着于他,弄的自己难受他也痛苦,没尝到什么快感只是痛楚。叶屋身体上的痛和自己心上的恶心。那真是不愉快的体验………………
  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也忘不了。
  记得记得他的眼泪,心中一酸的感觉就好象是在剧烈的疼痛着…………
  于是,重阳节到了。
  在北方来说,重阳是很重要的节日。
  相泽的传统是在重阳举行盛大的芋灯节。
  高高的杆子上穿着十数个白色的扁圆芋灯,有的是纯白色的,有的是画上图案的,在游行的队伍中,一个汉子扛的灯架就有五丈高,可以晃动着二、三十盏灯,热闹的队伍,熙熙攘攘的人群——相泽的芋灯节是北海道秋天的四大节之一,每年都有人从各地来观看。
  作为城主的和知家每年都要在队伍游行到居城下时赏酒慰劳。
  今年和知也作为代表出来了。
  呼喊的声音大极了,百姓很是喜欢他们年轻能干的二公子。
  和知很久没有放松了。回到上面后依旧倚在墙头看游行的队伍。
  突然间的冷洌感觉刺过来。
  那样熟悉的感觉…………
  叶屋!!
  和知双手抓紧了冰凉的砖沿,逼自己去寻找他的眼睛————
  在哪里?!
  你在哪里看着我?
  呼吸的声音大的自己无法自持,好想就这么跳下去……去找他的眼睛……
  一感觉到他那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为什么我却看不到你?!
  叶屋!
  几乎想大吼出声的时候看到了蝶的黑发。
  叶屋没有再看他。只是和蝶说着话,那刻般的侧脸上,连眼角也不看我一眼…………
  美丽的侧面,挑起来的眉毛下修长的眼,冷洌的清澈的。
  让和知突然的无法呼吸的清澈。
  ——想要看着他的眼睛。
  想要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了心里那巨痛的心跳是什么了……不……至少说是知道了医治的药了……
  下起了秋雨的几天里是如此的冷。叶屋将手放到唇边哈着热气,这幼稚的动作让蝶笑了起来,铜制的手炉有点烫,她用一方厚绒布包好递到他手中:“冷就不要坐在窗边了么!过来。”拉着他的手到屋子的深处火炉边上:“我要出去买东西,你的冬衣也该再添一些了。”
  是啊,自己是什么也没带的逃出来的,去年的冬天真是被北国冷坏了。
  “你去吧。”微笑着看着蝶穿好衣服出门。
  ——金钱的问题么……
  蝶以前的日子积攒了不少金钱,自己也去把为寺田藩秘密存的钱拿了出来。算是花个一辈子也花不完的数量。那么下辈子呢?
  我们是不是应该生个孩子?
  还是不要了。
  ——蝶好象不能生育。
  虽然没有明说,只知道蝶是从小被宫里的人养育的。而影十手的首领不会让这个小孩子还有孩子的。
  在宫廷里有许多方法让一个人没有生育能力。包括男女。奇怪的药或者奇怪的手法都可以让人在无形中失去一部分正常的功能。黑暗的一面。
  让人恶心。
  一定是睡了一会儿。太暖和了。
  一双好冰好冰的手在摸着脸颊。太冰了。自己那下午就会发烧的身体很排斥这种外来的刺激。
  避开了一点。
  那团冰冷却不依不扰的包了过来…………
  被紧紧的拥抱入一个人的胸怀里。
  什么啊?!
  猛的惊醒过来,那个冰冷的人就在自己的颈子后面呼吸着。起伏的胸膛里听的清清楚楚的心跳……正是那个年轻的人。
  “放手!”惊的立刻要跳起来。
  “叶屋!”他的手冷的象冰硬的象铁,固执的呼喊着:“叶屋!叶屋!”
  “放开我——!”叶屋弹起来了,甩开了他的环抱。“你干什么?!不是答应了不再来的吗?!”
  “和我走好吗?”和知好象在做梦一般自言自语着,眼神好象迷乱了,追索着他,手是要求的伸开着,他正在追索着这生第一次的强烈的要求,要这个人!要这个人!
  ——只有你,才能治了我的心痛…………
  “和我走,叶屋!不要和她在一起了!和我走,我想要你,我想你时时刻刻在我的眼前,我想每天每天的抱着你,我想要的是你……”
  “胡说八道!”叶屋瞠目结舌的吐出几个字来。
  “我不是胡说!”和知突然的强硬起来,扑过来,在他还麻木时牢牢制住了他的双手,用唇在他的额上,唇上亲吻:“和我走!和我走!我想要你!”
  “放手放手!”叶屋挣扎着,抵抗着,无奈总是下午发烧的身体酸痛不堪,和知那志在必得的力量大的惊人——想去抓刀,摸索的手被他强压在头上方,力量大的好象要将他嵌入地板。撕裂的衣服和肌肤上越来越多的伤痕,和知那暴行般的爱抚如同撕扯,将叶屋的身体反转过去,扭着他的手腕几乎可以听到他骨肉间的呵嚓做响,很痛吧?叶屋!可是我想要……立刻就想要你的身体!
  叶屋扯住了桌上的烛台,一把就砸过去——被和知抓住了。
  本来忙于和他不听话的双腿打交道的和知还是提防着他的。
  “你力气还真大…………”低语在耳边,和知摸索着那个幽闭的密所,感到他耻辱气愤的颤抖着,但不可否认,叶屋的肉体开始害怕了。
  记忆中痛澈心肺的感觉,一波波袭来。叶屋立即开始干呕。
  不停的反抗快要让和知失去耐心了——
  强硬的撬开那扇门,里面的火热顿时吸引着男性的欲望,叶屋绷紧的肉体和绝望的叫声也不能阻止,强硬的戳穿了他…………
  肆虐的气息和着叶屋痛苦的呻吟,好美丽的声音……
  从背后听着他努力挣扎的心跳声,摸索着他的泪水,想要破坏他破坏他!
  那里面的柔软火热让人更有破坏的欲望!
  猛的一顶,叶屋的身体就痛楚的扭起来,他的呼吸和心跳就响的要破碎……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泪水的咸腥……啃食着他的脖颈,想要撕开那跃动的大血管一般的咬着,觉得自己是要疯了!就这样的强暴他,是如此的快感!
  叶屋的四肢都无力的瘫软了,再也无力反抗。他的肆虐就一直一直那么进行着,快要让他绝望地暴力的进行着…………吐不出什么来,清水和唾液和着泪水。
  血出的比那次还多…………
  因为真的真的是强暴。
  放开了叶屋的和知喘着气坐到了一边去。
  他身上也是叶屋的血。
  叶屋本来动也不动的躯体突然弹起来抓住了屋子尽头的刀时,和知以为他要杀了自己,只来得及握住自己的刀柄时,叶屋的刀已出鞘。
  ——不过他对准的是自己的腹。
  ——对不起,蝶。
  ——来生和你再做夫妻好么?
  “不、不——不——!”
  和知的惨叫声听到耳里竟好象有重音。
  刀没入肉体的声音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只是为什么自己的肉体竟感觉不到痛楚?!
  血是那么热。
  好热。
  不停的流着。
  满目都是鲜血。
  我的血和他的血。
  蝶回到房子时,只剩下那许多许多的血和叶屋染血的刀。
  窗户开着,冷风和着雨。
  空荡荡的空间里血腥味已经不那么浓。
  揪住了自己的发,蝶已经不觉得痛,全是麻木,全是空虚,全是如此如此的不真实—————
  “源————————”
  (八)
  雨下的很大。
  一直以来总是有那把树叶摇撼的惊天动地当做是大雨声音的习惯。
  其实以前没有那么多的雅兴赏雨的。以前那种动荡不安又混杂着为非作歹的快感的日子。没有闲暇去赏花玩月,谁知年纪大了反而有那样的空闲与心思了。
  记得朦胧醒来的时候总是以为下雨了,蝶会摸摸自己的背,看被子是否滑下去,然后再闭着眼睛嘟哝一句:
  “哪里下雨了?再睡一下下……”
  是不是下雨了?
  下雨的时候旧伤是比较痛的。
  真是痛。
  好象肌肤要被撕开,如此鲜活的痛苦,记忆中那片迷乱的血腥,竟如此鲜明的到了眼前?!
  不应该……
  我已经放弃了,
  我已经放弃了一切,一切就不应该再来寻找我了……
  秋天的雨真的好冷。
  夜里已经很深了。院子里的树开始纷纷扬扬的落起叶来。坠落的声音大的几乎要将雨声淹没。
  那是什么声音?
  滴答着,含混着呜咽的风。
  好象很冷。
  冬天要来了么?
  “叶屋……来,张开嘴……”温柔带着劝的声音,好象在哪里听过。
  有温和的触感贴上唇,水流和着那个人的气息闯入嘴巴中。没有力气,全身里的一切已经不由得自己做主了……这种无力的感觉真是讨厌啊,可是,仿佛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混乱不堪的头脑里什么也想不清楚,我在哪里,我是谁,好象跟着身体的无力,头脑里什么也不想去想了。
  朦胧醒来的时候,风冷冷的,空气中潮湿的气味好象是下雨了。
  其实张开眼睛越过厚厚的帐幕间的缝隙看到了淡淡的雪花。已经下雪了啊……想起身,腹部传来一阵痛楚,包的严实的白布……是什么,我的伤,不在腹上啊……怎么会?
  内脏里的灼热涌上来。几乎把那一口热血涌出喉头……
  坐起来的时候用手捂着伤口,好象并不深的伤……可是被引的蠢蠢欲动的旧伤已经快要压不下去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高大的屋宇里充满了药香,静蕴的空气里没有任何声音,是什么地方?
  站起来了。
  很痛,好象每走一步内脏就痛的颤动。
  气血浮动的时候,那曾经的激伤就要冲出这残破的身体……
  外面有人的话声。
  “一定不要让她逃掉了!见不到她的头也要继续封锁城门,一定要她的命!”
  和知坐着,对面廊外的大堆侍卫都在低头。然后叶屋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和知……和知……”低语着他的名字,然后一切好象就浮上了自己的脑海。
  ——血的颜色。那痛苦和屈辱的滋味。朦胧的时候,他用嘴喂过来的药和水。
  可是那一切目前都不重要…………
  “和知……”在他走过来的时候,他才发得出来声音,什么也顾不得说了,他只想问清楚一件事情:
  “蝶……你要杀了蝶……你杀了蝶……你怎么能……怎么能……蝶!蝶……”
  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抱入没有风的内室,带着欣喜和恐慌,“叶屋,你醒了?好点了吧?可以站起来了啊?!”
  “蝶…………蝶…………”
  叶屋只会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睛快要失去焦点了,他好象不敢相信,好象要把自己的眼睛瞪出来……
  ——被他这样瞪着,和知不由得想逃开。
  “我的蝶……你杀了她你杀了她……你想杀她……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揪住了他的衣领,用所有的力量去抓他,想掐死他,想杀他,想……爆发的尖叫出声:“你怎么能!你……还我的蝶!还我的蝶!还我还我……”
  其实他的手是无力的。他没有力气了。
  和知有点生气,扯开他的手,给他一个背后:
  “没错!我就是要她的命!我就是要她去死,否则她就要来把你抢回去了……”
  叶屋深喘了一口气,突然的,他象个孩子般哭了出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他举起了拳头,砸他,打他,带着哭叫的声音,他哭叫着要他去死……
  “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如水的眼睛,真正的渗出了透明的泪水。
  滚滚的,从他的脸颊滚落。沾染了颊、沾染了唇……
  他痛哭着,为了蝶而哭着……
  捧起他无力落在胸口的手,和知的右手也缠着厚重的布……握着他的手,和知俯近他,用所有的耐心和温柔:“叶屋……好了……伤还没有好,别闹了。”
  叶屋扭曲了一下。
  然后他向后退步。
  不要了,这个生命就不要了吧……
  大口大口的血涌出胸腔,所有的生命好象流走了。
  内脏就这么碎了吧……
  因为我已经不想要这个生命了。
  蝶救回来的命,我只为你而活……只为你而活……
  “源!”和知着急的大叫出声。
  抢上一步,抱住他倒下来的身体。不是那个伤口啊……那个不深的伤口已经快要痊愈……
  鲜血还在不停的涌出着,好象鼻子也开始流血,耳朵也开始渗……
  七窍流血的话是不是就死定了?
  “来人啊!来人啊!”
  耳边,和知的大叫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次是,真正的去死吧……
  放弃掉吧,
  这无用的生命。
  放弃……
  (九)
  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他?我喜欢他的眼睛。美丽的形状和历经沧桑的成熟,好象他已经知道了人世间所有的背叛和痛苦,为什么,他的眼睛就是一个百变的世界,一沉迷下去,我爬也爬不上来了。
  和知看着自己的手,重重的布下,是几乎将手斩断的伤口。
  就那么扑过去,用自己的手阻断了那刀的深入,却还是看到了他血红的内脏……
  当时的血流的他和自己一身。
  然后自己就那么抱着他在大雨中跑了回来。
  叶屋在昏迷中,呢喃的是蝶的名字。
  醒来后,先是要自己为他的蝶偿命。
  为什么,还是这么的想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
  到父亲那里把公事办完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妻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自己却把所有的时间都陪在了他冰冷的身体边。
  那天的叶屋吐血吐的几乎把所有的血色从脸上摧毁。
  可是我还是把他救回来了。
  是的,知道了为什么蝶那么疼他,知道了为什么蝶任何事都不要他去干……
  ——医师说,他受过严重的内伤,伤及内脏。可以说是被强大的力量震伤了内脏,几乎五脏六腑都受伤了。简单的说就是当时受了几乎震碎了内脏的重伤,却因为没有及时的治疗和疗养,辛劳之后停滞在内里的严重后果,无法再挨任何辛苦或是剧烈的运动。
  ——本来是好了一些的。可是因为这次的受伤而引发了内伤的大爆发。
  昏迷了十几天后,一直高烧不退的他终于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瞬间流出的泪水晶莹清澈……浮满了痛苦和绝望的色彩…………
  可是和知却抱着他久久无法呼吸……
  回来了回来了!你难道不知道我无法忍受失去你吗?叶屋……叶屋!
  我不许你死!
  每天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风雪的寒冷。北海道最美丽最残酷的季节冬天已经来临。
  在炉子那里温暖一下身子后,就来到被药香包围的他躺的地方。
  先用手试试他的温度,再用唇试试。
  闭着的眼睛,轻轻的颤抖着。
  然后他会张开那美丽形状的眼睛,沿着自己的轮廓滑一遍的时候就会涌起美丽的哀怨之色……
  美丽极了……
  “好点了吗?有好好吃药吗?冷吗?”
  一项一项的问过去,张开手臂将他开始紧绷的身体拥住了,是在占他的便宜……因为他没有力气动哪怕一只手指。每天都会握着他的手渡过一天的闲暇时间哪怕只是看着他只是拥着他,想接近以得知他是否仍在呼吸……
  房间里没有一件锐利的东西,连瓷器也是送饭送药后立即拿走,任何人不许带着刀进入这里。
  沉沉的药香,总是依偎在一起的体温,朦胧的睡去后再醒来的寒冷中,那个人的小心的搂抱,看不到一丝外面的景色……
  无法想任何东西,没有思考的力气,昏沉沉的睡过去每一天每一夜…………
  痛苦的时候只能抓紧了身边那个人……然后在他的怀抱里被安抚着,平静下来再在他的低语里沉沉睡去……感觉不到寒冷只是感觉到痛…………痛……比受伤的时候还要痛…………
  被他的手抚摸,感觉着他手心里那道深深伤疤的刺痛。
  ——不知道自己在流泪。醒来的时候脸上干涩的痕迹说明所有的泪水已经被他拭去,自己在梦里哭的无法抬头…………从来不知道体内有如此多的泪!如此多的痛!如此如此的不能忍受!
  好痛……真的好痛啊…………
  救救我…………
  救救我!
  蝶——!
  终于有一天,被他抱着走出帘幕时,外面已是鸟语声声,阶下布满了无数淡紫的铃兰…………带着蕾的,含羞半开的,那蕊是微微的淡黄淡红……迷乱的大片淡紫淡紫…………
  风吹来,檐下风铃叮咚作响……
  ——反射性的想缩起身子,可是那风已不需要他的呵护,柔和的,带几丝暖意……
  “春天……”
  “是……”
  “我们明天就启程回江户去……”
  “我……我们?”
  “是的,我和你。”
  曾经以为,此生不会第二次看到江户川的河水了…………
  蝶…………………………
  有了他这个病人,一路上走的很慢。
  一开始走在天气还很凉的北国一般是白天赶路,可是中午时分叶屋又觉得热了,就停下来。
  到了越走越热的天气时,就是清晨和夜晚赶路,叶屋在傍晚时分又觉得冷了,然后再次停下来。
  刚刚开始的时候,一冷一热时,叶屋根本就不说。就会不言不语的一口口的吐血……他不咳嗽也不痛苦,伏在手心里血就自然的流出了嘴角……满口的咸腥,血迹就干在干裂的唇角。
  ——和知第一次看到他蜷伏着,血干在唇角,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几步就走过来,不管有多少人在旁边,他就一把搂住叶屋——好象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好象自己怎么这么不懂得照顾他,好象自己做错了事情害的他受苦了…………
  “对不起……难受吗?”
  用口喂过来的清水,将满口血腥冲去,他再拭去干涸的血迹,亲手舀起的苦的可怕的药汁,带着爱怜带着劝慰送入口中…………
  然后每时每刻和知都注意着他的情况,一有不好立刻停下来。
  无数次…………无数次…………
  叶屋已经不知道自己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的日子过了多少天了……
  可是,和知什么都明白。
  哪怕连眼神也没有一个,手指都不用举起来,他什么都明白。
  呕血的症状时好时坏,队伍也就走的时快时慢。
  和知早就放弃了骑马,陪他一起坐在轿子里,和知姿势不适的蜷坐着,叶屋躺着,时不时额头上冒出的汗珠被和知拭去,现在有时候两个人也交换一两句话。大部分是和知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叶屋回答一两个字而已。旅途的辛苦叶屋用病体真是尝到了。
  走到本州的前田家主城天气已经非常之热了。
  叶屋吐血的症状已经好的多了。前田家藩主今年在江户参勤交待,只有与和知交好的世子在主城,一到这里就连着好几天的欢宴。
  夜里也很热。
  用井里汲上的冷水来浸透丝的帕子,冰在额头上,讨厌人不停的身边扇着扇子,烦的要命……跟和知身边的人其实还不太熟,他们不知道是怎么看自己的?和知的禁腐……不禁痛苦的低下了头……我只是……病人…只是病人…………
  “要喝点水吗?”用银盘送来冰冷的解暑决明子草汤的是和知贴身的侍童,小君。
  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外大约七、八个人都静无声息的等着自己的下一个吩咐……这感觉真是,痛苦……这些人光呼吸就让自己觉得好累了…………被这么多人包围着,谁还睡的着?怎么能感觉凉快?
  拭了一下额头,又是一层冷汗。
  已经在整个府里最凉快的水阁上了。还是不停的流汗。
  “我想睡了……”低声的说了一句。小君挥了挥手,所有的人悄无声息的退走了。小君静静的为他盖上一层薄纱的被子,再悄悄的坐到了外间的廊下。外面还有一个侍卫在守护。真是…………我这样又逃不了……
  朦胧的睡去了一阵。
  一股浓烈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中把叶屋吵醒了。
  和知和小君在小声的说话:“什么时候睡的?晚上发烧了吗?哦?还喝了点冰水?”
  “嗯…………”翻了个身,肌肉的酸痛控制不住的呻吟出声……
  “醒了?”和知走近来坐到身边,手搭上了他肩,将他的脸转到月亮能到的地方来,因为不停的低烧而收缩的肌肤光滑不留手,触手处又是一层的冷汗。将自己的额抵上去,“还热吗?”
  摇摇头,想把自己的脸从一股酒味的他的呼吸旁解放出来……
  嘴唇贴上来了……舌尖轻轻一转,好象在唇上滋润了一遍,那火热的唇才贴了上来……侵略一般吸吮的强烈力量,把嘴唇都吸的发麻了……好热,全身因为睡而热的汗水和着害怕而渗出的冷汗,浸染了内衣。
  平时不是没有吻的。
  和知喜欢在临睡前和清晨醒来时吻他。不仅是要紧紧的搂抱,还要交汇般的吻。
  ——可是这样的吻…………太热了……危险……
  同样是男人,知道他这时候唇舌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可是……糟糕的是自己。
  ——已经有半年没有任何的性事了。身体里积累的欲望在蠢蠢欲动。虽说严重的受伤压倒了一些正常的欲望要求,但是半年的时间也太长了一些…………
  和知也知道的吧?
  他的手滑进了衣服里。小君已经悄悄的退走了。一栋水阁里再也听不到任何人声。
  “源……想要吗?”和知在含着耳朵低语。手下去摸到了他夹紧的腿间,和知手心里那被触摸才感觉得到的伤疤一点一点摩擦着最敏感地方的肌肤……手臂被紧紧被压在上方。危险……叶屋顾不得什么了,直接叫他的名字:“我不要!和知!放开!”
  “好久了……源……你的身体是什么味道我都快要忘记了……”
  嘶——纯白丝绸的内衣被撕开,月亮在那苍白的胸膛上刹那洒开……美丽的肌肤上红润的突起已经硬挺起来。长期的缠绵病榻,叶屋的腰背间瘦的只剩下骨头了,纤薄到一握的腰,肌肉有些萎缩而光滑纤长大腿,和知注意到连腹下方的黑色阴影部分都减少了——毛发在脱落。是的,他身体上的毛孔收缩,汗毛脱落得严重。
  ——摸起来感觉真好……
  将脸扭到一边的叶屋已经叫不出来拒绝的声音……
  和知用有疤的那只手自如的玩弄着那柔软如生物般的器官,磨裟着每条血管,在前端用力的按压,感觉到他叫不出来声音的颤抖……但是,硬不起来了……叶屋只是感觉到热感觉到痛,可是无法挺立的器官在抗拒着和知的爱抚……
  “是太久没有做吗?”和知自言自语的问着。
  叶屋羞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长久的躺卧,身体的每部分肌肉都无力,当和知压上来吻咬唇时,可以感觉到他那火热坚硬的热块抵在了腿上…………
  感觉到他的手拉开了双腿,将他的下半身压了进来……
  抵的好痛…………
  呼出热气的唇感觉更热!被吻的时候自己也能感觉到唾液变得粘稠了……欲望就好象一层热气袭击上来,贴着身体的各个部分,重压在身上的男体更是烫极了……喜欢被吻的感觉,喜欢那股热力和交融的舌与舌,被他迫使睁开的眼睛,因为和知喜欢看那被欲望和屈服征服的充满了水光的眼睛——
  深深的去吻那渗出微咸泪水的眼,再含上被吮的充血的薄唇,喘息起伏的颈子,突起纤薄的锁骨,用手就可以掌握的胸背,腰,那下方纤长的腿…………一口咬住大腿根部的起伏血管,听到他弓起腰深吸一口气——手指紧抓住身下被汗浸染的单子,摇着头,痛苦到几乎断气,在一个轻舔的轻微刺激下终于勃起了…………
  “原来你不是不行了啊……”爬上去咬着他的耳朵低语着,叶屋的眼泪都流的湿了半个脸。可是想继续折磨他,拨开他的僵硬外皮,舔到他最脆弱的内部!
  不顾他反对的声音和颤动的拒绝,已经舞动了好久的四肢也没有力气了,硬按在褥上的突出胯骨,用舌和手尽情的玩弄他脆弱的欲望,好象饥饿了许久,吞食的时候已经口不择食,总是不够一般将他整个的吞下去、含卷住,香甜的蜜汁,颤动的秘密入口,指头一顶就松软的洞开了…………
  ——直接的一舔——紧缩后终于屏息不住的开口松动了,喜悦和野兽般的欲望立即包围了一个更年轻、更迫切需要的男人,等不了了!不顾什么模样了!爬上他抖的如秋叶的身体,扯开两边的长腿,一手扶着,立即硬压进去了前端…………
  “不要!不要…………”叶屋所有的气势早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哭泣着慌乱着,因为已经如此的势微!推……好重的人!那地方撕裂一般的痛楚提醒着:他已经得手了!
  ——记忆里痛到撕心裂肺的恐怖又袭击而来……
  脖颈时候和知的呼吸声急喘着,一遍遍的舔吻着……一遍遍在身体最痛的地方进攻着……感觉到痛楚痛楚!似乎一把钝刀在那里反复的戳穿着肉体,生涩的欲望,坚硬而讨厌!反复的,一遍遍搅动的,内脏痛苦的诉说着不适……
  “嗯……”哭出声音的时候知道血流了出来,和知象哄小孩一般哈着气低语着:“忍一下……源……你好热!”
  身体跟着他的猛烈动作起伏着,被迫的扭动着,下半身已经烫的没有知觉,那里的血好象湿润了一些,他抽动的更顺滑……好象已经跟不上他的呼吸了……喘不上气了……眼冒金星……腰被他抱在半空里摇晃,满头的汗、满身的汗,他胸膛的汗也滴在了胸口……折断了一般,下半身的炙热和脑中的痛苦…………
  高潮来之前就昏迷过去了…………
  他的身体一软,和知醉到热到发昏的头脑里还是大叫“不好”!
  费力把自己的热望解决掉,叶屋软弱涣散的身体如死去一般毫无声息,惨白的脸上汗水和泪水纵横交错,呼吸——急躁的去摸了摸他鼻下,还好……软摊的身子上白浊液体已经泄出来了,一次高潮而已,全身都泛出汗水的他真是不对头啊!
  胸腔里心跳声逐渐缓慢的叶屋终于慢悠悠张开了眼睛,立刻就充满了泪水的亮如晨星的眼让和知的酒醒了一大半……他委屈的咬住唇哭了,和知亲自去拿了热水和毛巾来,拭抹着他身上的汗和体液,到了脸孔上就用手和唇去拭他的泪水——
  “痛吗?…………”
  很严重的裂伤,叶屋耻辱的不想抬起头来……
  抗拒吃东西,抗拒任何人的看视,蒙着头不愿意见到一丝光亮………………
  帘外,粗白的雨丝撕裂了郁闷的天空。
  雷声和满地的落花,夏天的暴雨终于落下来了。
  (十一)
  “只是看一看而已……这里的大夫,又不会跟着我们去江户的…………好不好?”
  …………完全不回答。
  “好几天了……源,总是出血不正常吧?”
  ……………………
  “不说话我就叫进来了!”
  “不行!”反抗的声音已经虚弱到嘶哑,好几天都没有吃任何东西和不停的出血,可是生气羞愤的叶屋还是死不松口。
  “怎么这么大了还不讲道理?”好象在故意一样的声音笑着说着。
  不想生气的不想理睬他的,却孩子气的反驳了回去:“混蛋!都是你害的!都是你!”——说出了口才听到那好象撒娇一般带着怨恨和哭腔的声音…………更羞了!又羞又愤…………
  他硬是把被子拉了起来,哭的肿胀的眼睛一时接受不了光线而眯了起来,然后就深深的陷在了他的怀抱里……火烫的热的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把心掏了出来的真挚的眼睛…………
  “对不起……源…………”把脸埋在他细瘦的肩窝里带着无尽的悔恨说着,抱紧了他。骨头一把的腰,痛得渗出冷汗的脸,然后和知靠近了,用最深最轻的温柔亲在了他的唇上——柔软的唇,带着和知独有的年轻的热力,叶屋已经迷乱了…………长久的无法抗拒,已经如此坦白的接受他的唇和吻了……轻轻贴着的唇,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知道他在用全身来道歉,然后和知的脸也贴在了脸颊上…………
  “我爱你…………源……可是我总是让你痛苦……我爱你爱的也很痛苦啊……什么时候,我能看到你脸上的笑容呢?”
  ——不要求回答的疑问。
  叶屋静静的流泪了。
  身体上的痛和心灵上无可奈何的痛。
  蝶!快来啊!快来把我救走吧…………好痛啊!好痛啊…………蝶!来救救我啊……蝶……
  ——永远不可能了。和知杀了她,和知要杀她,和知杀了她…………一切已经混乱不堪,一切都在脑子不停的旋转,一切……可是我仍然是这么痛苦…………蝶!你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不来救我呢?来救救我啊……来救救我…………
  通过一层层的回廊,到底是藩主的居城,水榭楼台之间可以听的到雨的淋漓声,却完全淋不到。明瓦间五色鸟儿的嘤嘤私语,和着连阴的雨声,真让人怀疑是秋天要提早前来了。
  通过几层帘幕,来到相泽藩的二公子的居处。好象静悄悄的无人声,一个小侍童掀起了竹帘“请。”淡紫的纱帐围屏遮住了二公子的寝台。行礼后,弯着腰膝行进去。那年轻却威严的相泽公子说是位受了外伤的病人。有些语焉不详的感觉,不过幸好他回过身去把病人的伤口露了出来————
  ——果真是很严重的伤。干结却还在渗血的伤口也许是有内伤。
  男宠并不希奇,奇怪的倒是这个一看就是成年男子的身体啊?……没有做声地伏趴着,相泽二公子在说着是好几天前的伤口了,一直在出血啦好象好不了一样很可怕啦之类的话,然后自己也在犯愁怎么去治疗呢?外伤?可是内伤不看看的话怎么知道严不严重?忐忑的提出要看看内部的伤才能治疗…………猛的反抗一般那人动了动,相泽二公子立刻俯下去拥住那突起的细瘦肩头,安抚也是压住了他的反抗,回过头来:“动作快一点!”
  侍童捧来了热水和干净的绸巾,洗了手,垫着绸巾分开了他的肌肉,血糊住的伤口好象再次渗出了白液,痛的抖了一下,诊视向内部——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撕裂伤,只是入口处的肌肉撕伤而已,持续的不治疗而使出血越来越严重。说明了没什么大碍,再拿出了治疗一般外伤的药粉,相泽二公子就微笑请人送客了。
  “好了,这不就好了吗?”安抚的摸着他的肩头,再紧紧的拥住,因为刚刚的清洗和上药痛的全是冷汗的苍白颊露出了一点烦恼和不知所措的紧张慌乱,然后又害羞一般躲开了视线……怎么能这么惹人注目呢?!这个老男人!他有什么魅力呢?这个敏感又奇妙的个体!可是发现到的时候,已经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看着他的脆弱和痛苦,多么美丽的痛苦之色啊!
  ——然后我就在想,如果我让他的脸上出现真心的喜悦又将是何等的景象?
  人啊,都是贪心不足的!
  得到了他的身体就想要永永远远的霸占住,霸占住了之后又想要他的心了!
  清淡而补血的银耳汤,喂过来一口,再喂过来一口,在大堆的侍卫和侍童面前,和知就这么一口口的亲手端着碗喂他。不悦的要恼了他才允许叶屋自己拿起筷子,但是还是要坐在他的怀里吃…………不过因为全身的无力,叶屋不靠着人就坐不直身子。
  天气晴朗了,叶屋的伤也好的差不多,可以吃东西了。听和知说明天就出发,再走5天左右就可以到江户。和知又捧来饭后的淡茶……是自己喜爱的茶叶和清淡的香味…………
  饭后的午后,无人的水榭上,和知轻轻的摇着扇,让叶屋枕在自己腿上,为他轻轻的扇风取凉。
  ——微微的汗水,浸染了他身体上的味道和着淡淡的药香,是摄人魂魄的诡秘香味…………
  叶屋好象已经要睡去,却在和知腿麻到想略动一动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叶屋要挪动一些到旁边去躺,和知却禁锢住了他的动作。
  “听我说,源。”认真的口吻,不知道要说什么?叶屋的眼波转着凝视着他的脸……突然发现和知脸上那少年人的粗糙冲动没有了……认真起来的眼神也严苛威慑…………叶屋看着他,用目光表示在听着他说呢!
  “我没杀她…………”和知的声音小的好象在做贼,可是叶屋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蝶………蝶!
  ——好象立刻浮出一层水光的叶屋的眼睛痛苦的揪紧了!他的视线和瞳孔都开始收缩,他全身变得僵硬,然后他好象马上就要从自己的怀里消失了…………紧紧的拥抱住他颤抖的身子,和知不顾会勒地他窒息,只想着不能再失去他了!甚至好想咬他,咬住他失措泛冷的唇,不让他因为这个名字而如此痛苦…………
  “我没杀她,我派人去的时候那里已经空了。”
  叶屋出神了一会儿………………然后好象茫然空无的回声一般低低的说:
  “你的意思是…………她不要我了?…………蝶……她不要我了?!…………”
  “我只是说,我没杀她!我真的没杀她!”
  “胡说八道!”叶屋爆发的推开了他的手臂,直挺挺的坐直了,身子怕冷般颤动着,嘟囔着:“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你杀了她!一定是你来骗我的!我的蝶…………她不可能放下我不管的!…………是你说谎对不对?对不对?是你杀了她推卸责任才来骗我的吧?…………不可能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
  ——我不信……………………
  ——我不信……我不信!
  德川宏政,今年32岁,过了年少轻狂的少年期,在这太平盛世里,是合乎一切人标准的未来君主。母亲是将军正妻,其他嫡出就只有几个妹妹,其他几个庶出的弟弟最大的才16、7岁,和他的年龄、地位、受老臣的拥护程度、甚至在权谋机智奸诈都相去甚远,构不成威胁。相貌堂堂,为人沉着冷静,既无任何事都自作主张的傲慢,也无任人颐指的无能,总之是一位顺理成章的未来将军。
  从小在京都侍奉宏政的和知是他最亲近的好友。超越了主上与下臣的关系,是什么都谈的来的朋友。可是和知自从前年秋天回去本藩,应该只是告半年的假的,谁知一直在那边拖延拖延拖延!终于在这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回来了!
  带着几份想惩罚他的兴奋心情等着他来问候,可是直到和知回来的第三天他才来府里请安问候。
  ——瘦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了父亲,和知看起来成熟冷静多了!
  “你妻子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啊?”端起接风的酒杯,自然的笑意浮上宏政一向对外挺平和的脸,爱护这个小弟弟一样的和知,知道和知也如亲人一般卫护自己,是的,在这争权夺利的宫廷里,不是兄弟胜于兄弟!
  ——要知道,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
  “啊?”和知好象不知道他提到的是什么一般瞪大了眼睛,然后才醒悟般笑了:“是个女孩。”
  “没带她来江户?”
  “她身体不太好,也许过一段时候吧。”
  “哦。”
  端起了酒壶:“尝这个,是长州的左三郎专门派人送来的。”
  和知微笑着接受了他的亲自倒酒,大口倒入喉,赞赏的深吸一口气:“好酒!”
  再拍手传唤爱妾来歌舞:“她是出云今年的五节舞姬,有我见过最美妙的柳腰!”
  ——悠扬的乐笛声中,宏政欣赏着百看不厌的爱妾细腰善舞,而再一次转头想与和知共举杯的时候却看到他发呆一般的侧脸:凝住的视线,刹时间,他好象在入神的想着什么,皱着眉,额头上全是忧虑的哀伤…………也许是完全感觉不到宏政讶异的视线,和知的嘴角忽又放开一般绽开了,浮起笑容,看着盏中轻浅的酒液摇摇晃晃,映着红色的灯光,而后是更绚烂的笑容:“殿下,这酒真不错,送我一点?”
  ——那刹时间的入神,神往,仿佛为了盏中酒而神魂颠倒了…………那种痴态,即使只有一刹那,宏政也明明白白的看到了…………
  而可以确定的唯一一件事,宏政知道,让他神魂颠倒的,绝不是酒。
  9月的重阳过了没多久的19日就是和知的生日。
  记得在京都开始每逢和知的生日宏政总是亲自去祝贺,而这次又隔了好久没见,江户城里的大小官吏和各藩无不送礼,因为世子说了:要热热闹闹的为和知过一个生日。
  为了请大量的客人,宴会是在和知位于城郊的中府邸举行的。一共要摆三天的宴席,因为世子第一天要来,所有的头面人物都要挤着得到第一天的邀请。
  秋天的红叶和菊花都是必备的美景,这里的清水一弯却分外有秋天舒朗高净感觉,看着廊下的碧水泛波,耳边是清淡歌声,似乎这应该是热闹到不堪的场合却让人放松懈意,宏政轻轻的喝着酒,看着和知在四处的接受祝贺,然后在一阵子突然的躁热下觉得热了,看看和知很忙碌,宏政自己起身,到廊下去自己的侍卫就跟上来了,摆摆手不要他跟上,然后自己一个人顺着水流穿过后殿的桥一路走去。
  几年前来过的景致因为有了人在住而更精心布置了,四处有种试抹一新的细心感,低头看了看池中的锦鲤,又转眼去追着岸上一株海棠上一只罕见的翠鸟而转上了往东院去的小径——东院是和知平时住的地方。
  半路上就看不到那只美丽的鸟了。也走的有点累了,于是从另一条路转回到大殿上去。
  一片竹林边的小桥上,有个人在独坐着——很危险的坐在了窄窄的圆木桥栏上,低垂着头看向水流…………年龄比和知大些,好象有病般苍白着脸……走的近了,然后他抬起了头,消瘦的颊上方只看到了一双很大很长闪着显长的睫毛的眼睛……清亮如水的眼…………清澈到几乎是无色的水…………
  ——谁啊?是和知那久病不愈的大哥吗?不会吧?可是和知和他的大哥一直关系不好啊?
  ——可是这个年龄?
  是谁?
  ——好象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了低头,舔了一下干涩的唇,意外的有一种脆弱的感觉。
  打开扇子,清了一下喉咙,放出平时的姿态:“你是谁?”
  ——他更慌乱了…………更低的把头低下去…………
  后面跑来了一个人,还没到跟前就快快的说话了:“您觉得怎么样?我拿了药来!再休……”看到了宏政他立刻住口了,宏政已经看清了是和知身边的侍童小君——更奇怪了!小君从来不服侍和知之外的人啊!难道真是和知那身体翕弱的大哥?
  ——他站了起来,随着小君的跪下而跪下,小君恭敬的称呼:“世子殿下。”
  再次问了一次:“你是谁啊?”
  他仍是低垂着头,什么也没说…………
  小君立刻回答:“啊!这位是公子剑术老师的公子,受了伤在我们这里将养。”
  他无言的低垂着头。
  “哦,这样。”宏政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兴趣探究和知一个下人的身份,简短的哦了一声后就继续走回了正殿。忙碌的和知也正在找他,一阵的说笑后已经把那个人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
  和知今年是27岁了。
  (十三)
  忙碌的生日宴席。和知强迫要他出来看看散心的。
  然后在小君的陪伴下绕过东殿,许久没有见过太多人了……连和知的一些侍卫的眼光也是敏感的。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呢?那天……在前田主城那个夜晚后来和知可是把所有的人都吵起来了,弄热水弄冰块换褥被……昏迷的时候不知道暴露在了多少男人面前?一想起来就连太阳的脸都不想见了。
  “您看,那个就是今年京里最出名的舞姬了!”小君陪着他坐在一般由女眷坐的高台屏障后面,由最嚣薄的淡黄纱制成的透明屏障,只看到外面而外面看不清楚里面。叶屋还是斜靠着柱子,想把自己倚靠着什么也想把自己藏在那少许的阴影里…………
  ——人还真是多呢…………
  小君还在耳边兴奋的把来的宾客告诉他,这是长州的世子啦,那是滨松的二公子啦…………
  “那位穿蓝的是寺田藩的世子…………”一个熟悉的名字冲入耳朵里,屏息了……张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人:感觉很普通的一个贵公子,在大堆的显贵里一点也不出众的脸和身材,好象也不是特别活跃,只是平凡的在和众人一起祝贺一起干杯一起说着阿谀奉承的话…………
  ——曾经为了这样的人卖过命!
  想想好象如同前生…………曾经拥有的连死都不想放弃的忠心!就是为了一个如此普通如此平庸的人?为了他的安乐奢华生活就让我冒险,让我连妻子的命都搭进去,让我差一点死去…………
  没有耐心再看下去了。
  惨白的脸让小君恐慌的以为怎么了。慢慢的走回去。在流水的桥上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几乎跌倒……小君要立刻喊和知去,叶屋制止了他:“我坐坐就好了……帮我去拿点药就行。”
  气血翻腾的好象吐……
  一种恶心的感觉。看着流水,仿佛是将自己的刀放下去的中山道上的孱孱流水……放弃了自己武士的身份,打算为蝶一个人活完后面这半生的,却害的她送了命……尸首无着……可是现在自己为什么对和知恨不起来呢?明明是他杀了蝶的,明明是啊……
  ——为什么我看着他的痛苦的时候自己一样感到痛苦呢?
  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亲近我的人都死去了……
  丽,从来不了解我却一片纯真的爱着我的妻子,蝶,我爱着也爱着我的唯一的女人,她们都死了……死了……而我却还活着。
  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做着另一个男人禁腐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可是就是这么活着活着!如果浅浅的水流可以淹没我的呼吸,有一种错觉已经跳进它温柔的怀抱里快乐的停止呼吸了……
  茫然的想着过去未来的一切,叶屋已经怔怔的坐了好久,连有人接近的气息都没有察觉的时候,脚步声已经停在了身旁……
  ——干燥。干燥的男人。
  第一个印象就是干燥。
  他的脸是干燥而晴朗的白色,握着扇的手是干燥而洁净有力的,他的身体也是高大而紧绷干燥的…………身上是简单的黑色衣装,染着简单但是瞬间让叶屋震撼到无法说话的……葵花。
  世子。德川家的世子。
  他看着自己,一样好奇带着征询的目光。
  突然的没有话可以说。说什么呢?自己承认自己是和知养的“小姓”?不对!那是戏子才叫的……那应该是什么呢?囚犯?食客?毫无办法回答也不敢再抬头去看他…………
  养尊处优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高高在上的简短问话:
  “你是谁?”
  ——无法回答无法回答!
  ——以前,对外面的所有人,我是商人叶屋源四郎。回到藩里,就是武士叶屋源四郎。
  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平凡人一个,叶屋。
  和知的禁腐。
  小君在送了世子回来后扶着叶屋回去。已经耗费了所有气力的倒卧下来,这样的秋天出汗出的重衣尽染……内脏因为过重的思想负担和回忆的苦痛而剧烈的震颤着,叶屋俯在盂上吐出了一口血。然后再匍匐进最柔软的丝棉被褥间,任小君盖上被子,再也挣扎不起来哪怕漱一下口。
  没有睡着的。在无人的空间里头有微微的痛楚,刺激着一种想为非作歹的豁出去的冲动……去死好不好?反正已经没什么留恋的了……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和知带着一身酒气烟尘冲了进来——
  “源!怎么好好的又吐血了?!源…………?你睡了吗?”轻轻的被扳过去了,连脸上满布的冰冷泪痕都被他看的清清楚楚了……
  没什么。反正……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
  ——如同刻在心上一般,被他直接的搂进了怀抱里……顺畅而自如,和知的怀抱。然后把脸放在他的肩膀上时,泪又流下来了……心里在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蝶——!却将身体完全的交给了和知……
  “嘘…………”他捧着脸,用丝帕拭去泪水,带着一种故意的安慰微笑说着:“我知道,见到世子了?他没说什么吧?哭什么呢?…………你可比我大哦……这么爱哭……”
  在他的抚摸的温热下渐渐的停住了的泪腺,被他抱在怀里漱了口,又被喂了半碗掺着药的燕窝汤,几个侍卫静静的来了,却只能在廊下等待。叶屋停口不再吃了,和知又接过漱口的温水来……小君也在探头看了……
  “我没事……你忙你的去吧…………”叶屋紧咬着唇,突然的挤出一句话来。
  和知停住手看着他。
  叶屋避开了他的眼神,自己躺倒了,盖上了纱被。
  听到和知第一次笑出了声。愉悦的几乎可以说是幸福的笑声。然后被隔着被子抱住了——
  “世子送的好酒,如果你今天再不吐血了晚上就给你喝!”没有等叶屋出声,他站起来走出了寝室。一路笑着的远去的声音…………感觉非常的幸福。
  ——就好象,自己在蝶身边时那种笑声。
  他实践了诺言。
  最好的清酒,透明的倒在白玉杯里。加了冰块,掺上如血的梅子汁,变成了一抹艳丽到诡异的血红。举起来对着秋天的月亮……和知看着叶屋——
  ——他要求加的梅子汁,他举起那杯血样的东西,他惨白的脸上只有眼睛在闪着波动的光芒……不知为什么,现在看他,和记忆里那个先前的他相比,居然有如此大的变化!
  以前的他只是锐利而冷冽的一个人。
  现在他带起了一抹寒冷和妖异的美丽…………
  ——美丽到在月色下几乎透明!几乎美丽到凡人见了心就冰冻的地步……被那刺骨的冷猛刺一下、而后冻住了、而后醉在了他的眼里………………
  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这样的抱拥他,囚禁他,让他在我的怀里哭泣,让他的眼睛只看着我。
  伸手,拥紧了他。
  低声的承诺:我不会做什么的。
  能这么静静的拥抱他其实就已经够了。
  叶屋的眼睛闪啊闪的……好象被月光反射了所有的银色诡丽,可是在自己的注视下就变得脆弱难当……
  “我今天已经满了27岁,源,”看着他的眼睛,和知一字一句的说出口了自己的誓言:
  “我知道自己还不够成熟年纪也还太小前途也只能是依靠世子的即位或者是我大哥的过世,可是我希望我能保护你——希望我能永远的保护你、拥有你,希望你能对我真心的笑,希望这一生我都不会让你受任何痛苦…………”
  被他揪在手心的心痛的窒息…………叶屋咬住了唇!
  ——我这样的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什么都不是,一个老男人,为什么会被你爱?为什么?!爱的好苦…………好痛…………
  第一次,为和知流泪了。
  誓言的吻温柔的落在了手上。
  而叶屋的泪也同时垂落到了那被他吻过的手背上。
  (十四)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从相泽传来了消息。
  和知那久病的大哥过世了。没有留下任何子嗣。
  父亲的来信说打算立刻向将军提出和知成为世子。因为大名的一切要事必须要将军家的同意,而和知大哥的妻子也将在春天的时候离开相泽回到自己家的高知藩——她是高知现任大名的最小妹妹。也许要改嫁吧?合上书信,和知想起了那位颇有武家风范的大嫂节子,和多病的大哥其实并没有多少夫妻感情的她,其实与和知的感情挺好的。
  ——有时候想想自己的亲大哥其实是被自己逼死的。
  身体本来就不好,父母的宠爱都在弟弟身上,娶来的妻子也和弟弟谈得来,臣子们一直就要求废黜自己的世子地位,连藩里百姓也只喜欢那个能干的弟弟…………好象所有的人都巴不得自己快点死去……
  不过和知只是想想而已。
  ——就算你是我的亲大哥,可惜你也是我的敌人。我从来不同情我的敌人。
  小君跑来了,带着一点笑和兴奋的声音:“叶大人他刚刚说想吃些鱼呢!”
  ——府里的人已经已经习惯称呼叶屋为“叶大人”,叶屋好象也渐渐的放松了,不再在任何人面前都摆出一副恐惧和羞愧的脸色了,他也不再总是怔怔的发呆发呆了…………好象渐渐的对于身边的事情有了一些些关心,也不再任何时候都想躲藏起来了。
  秋风冷起来之后,叶屋的伤势和呕血旧疾已经没有再发作了,起居正常,辅以精良药物,大量的补品,那原来亦是习武的身体在慢慢修养,恢复,而他的心,也好象慢慢的无声息的开融了……
  ——搂着他时,叶屋的气息不再是慌乱恐惧只想着抵抗的了,信誓旦旦的不再作出让他痛苦的事,只有淡淡的亲吻抚慰,然后他一天天的放松下来,也将与另一个男人的亲吻这事看得不再洪水猛兽了……想到这里,和知把那封书信扔到一边去,站起身来:
  “是吗?很好!”
  ——喜悦的口吻,和知光是如此想想那些就振奋了:“把饭端过去,今天一定要让他多吃一点!”
  天气算是初冬了,叶屋早早的挪入了深深的内室。隔绝一切瑟瑟秋风,也不让他看到萧瑟的光景,只是每天把院里最美的红叶采来插瓶赏玩。
  ——叶屋久病之后已经习惯躺卧着休息,坐起来的时候总是习惯的靠着人,没有人掺扶就走不了太远的距离。所以又要他不受冷,也要让他看到季节变化的美景,和知几乎费尽了心思……走进内室的时候,叶屋独自伏在案上对着那瓶一枝独秀的红叶,发呆吗?不是,他流转般的眼睛带着一种天然的欣喜看着那姿态凌云的红叶一枝。
  每个脉落里隐藏着的风霜好象都能被他看尽一般。
  走到他身后,坐下,让他不要靠着那冰冷的柱子和不再温暖的棉垫——靠我的胸膛就够了!没有挣扎,叶屋放松的靠住了他……是没有力气吗?和知不想去追究了,只是知道他愿意靠在自己的怀里就已经很高兴了…………
  “美吗?明年你身体好起来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去江户川边看更美的红叶。”和知又在许诺了……
  ——没有答话,叶屋只是伸出手去,好象想碰一下那孤高的枝丫,轻轻一触,怕它会被生人的气息惊散坠落…………和知抓住了那只想缩回去的手——被那温热而光滑的手一抓,刹那有种奇怪的慌乱感,然后被他轻吻在手背上了……却莫名其妙的放下心来了…………
  秋天的风,刮的天空莫名的高而开阔。
  这年秋天雨很少。
  风却很大的日子里,一天天都是那无云的碧蓝天空里风声呼啸而过的寂寞。
  ——寂寞的时候,他就在身边了。
  寂寞和那种温热的交织中,叶屋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第三种感觉了。
  而这年冬天的雪却又大又多……
  在年关将近的时候,和知又升官了,到世子那里谢了恩,被留下观赏武藏国门下有名的戏班“金昌”贡奉的喜庆能乐,高知藩送来的一路用海水装桶存活的龙虾早早的装好了盛盘,喜气洋洋的新年里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和知却一直在想着那个今天要孤独了的人…………
  怎么又下雪了?房子里冷吗?自己一个人吃饭他又不好好的吃了吧?没有把小君带出来让他照顾叶屋,还是有少少的不放心的……热闹的声音一阵阵的传来,也露出笑容在喜悦的气氛中和所有的人一起渡过今年的最后一场大雪最后一场欢宴。
  看戏的时候大家开始安静下来。
  心思并没有在那喧闹热闹到不堪的戏上,酒也温热了——现在的自己越来越喜欢那冰冷的未温过的烈酒,冰到澈骨可是饮下后在胸腹里燃烧起来的滋味是尝过一次永生难忘的,就象是尝到叶屋眼里的泪水的滋味……不能想!尝过他的眼泪,让那苦而冰的涩涩的液体在舌尖上滑过,然后看他被自己的唇吮过后的微微红肿的眼角,怕他痛却由忍不住再一次俯下,再次尝那冰而涩的泪…………
  ——就好象现在的自己,怕他痛,知道他恨自己杀了蝶,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他痛苦的来源却绝对不能不愿意放开手!
  转身倚到窗边去,远远的廊下,飘飞的飞雪终究还是和北国是不一样的……
  北国的雪是呼啸而来的,一夜之间压满了满城满乡,看出去的时候,那雪是横飞的,在大风里横越过天空,呼啸着,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的狂暴……
  而江户的雪,再大也是纷纷扬扬的落着,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覆下来,温柔,温柔间好象要使人窒息。在不知不觉中,被那种温柔的雪扼杀了呼吸……
  感觉不同却一样致命呢。
  ——知道叶屋非常喜欢雪。
  看到雪就想起了他清亮如冰的眼,想着他一个人望着这皑皑白雪的孤寂,想着他想着他……
  好想去陪着他!
  也想把他随时随地带在身边,什么也不想做,不想当什么世子,不想做什么二条城的高官了,不如只陪着你,看着你的微笑,只要能陪着你……
  ——孤独的你。
  突然想起了那位最开始吸引了自己眼光的蝶。她的艳丽和风姿的确再也无法从其他女人身上找到了,那种孤高美艳压人的美丽只有站在原来那个叶屋身边才合适啊……记得那时候的叶屋,高挑而自傲,风霜之中无法形容的寂静冷漠,好象世上只剩下了他与她,他们走在哪里都可以震伏一切人的眼睛。
  ——可是那是以前的叶屋。
  至于现在的叶屋……
  怎么说呢?被折了羽翼的白鸟?再也飞不起来却感觉依旧锐利。可是和知越来越喜欢他在自己怀里流泪时候的脆弱……清亮依旧的眼睛里,连痛苦都是飘浮在上面的,无论有多恨有多伤心,除了那次他从来没有付诸语言来抱怨,也没有任何话对自己说,他只是,低垂下眼睛去,然后再抬起来的时候,就蒙上了一层让人心碎的水光…………
  ——让人只能一把把他抱在怀里。
  什么都不想再问了。
  伸出手去接了几瓣雪花,很快融化,带给肌肤微刺的冰冷,而后是异样的烧炙……
  “又在发呆了……看什么呢?”一个声音响在身边,那种温和带着干燥爽朗气质的人除了世子再没别人了……回过头来的时候,世子也坐下了,探头出窗外。
  ——啊……说什么呢?说我在想一个如雪般冰冷却如酒般炙热的人吗?
  世子突然回过头来笑了:“我都没发现呢……你真是眼尖。原来我的梅花已经开得如此之盛了!”
  和知遥遥望去,在最高的景明殿后面的花园里,世子那闻名全江户城的百亩白梅已然全然盛放了……
  这百亩白梅是世子年幼的时候从海外的商人手里买到的百棵树种,经过三十年的精心栽培,现在已有千棵之多。这种白梅是完全的纯白,属于重瓣品种,蕊为少见的微红,在寒冬飞雪的天气时候才会极度的盛放……世子很宝贝那些白梅,一般只折一些枝花贡奉给二条城的父亲大人,其他的谁也不许攀折,也很少允许他人随便进去观赏。
  和知是不在此限的。
  记得小时候和知还一起和宏政照顾一棵生病几乎要枯死的白梅。每年和着雪花,总会去看看和雪一起绚烂的白梅。世子站了起来,带着邀请和自小就熟悉亲近的笑容,小声的说:“一起去看看吧!”
  (十五)
  走在侍卫打好伞的清冷空气里,头上是红色的油纸伞隔开的天空,脚下是石的小径,随时随地有人在清扫的石面上没有一点雪迹,还是穿着棠木高底的雪屐的两个人一路谈笑着走向梅园。
  “唐玄宗曾为梅妃建造了一座供她做诗的梅园,可是当他迷恋上杨玉环的时候却铲平了那千倾的梅花……可惜啊,他终究不是爱花之人,不过是因美色而附庸风雅的赞赏梅花罢了。”宏政亲手推开了梅园的大门,闲闲说起他朝的故事了。
  “因为所爱的美人喜欢梅花而建造梅园,因为爱驰而冷淡梅花,帝王的爱恋究竟……”和知也微笑着回应。宏政回过头来,定睛看着他,突的笑出来:“我说和知啊……发现你现在好象比我还老呢……说起话来成熟的很么!”
  “哪里……”和知躬身致意:“不过我想唐太宗与杨玉环的爱情能成为千古绝唱,也许那千倾梅花故去的也算值得了。”
  “这话怎么说呢?梅花可是因为杨玉环的嫉妒而葬身污泥的啊……”宏政将手放上侍女捧着的暖炉上暖一下,示意和知也来。和知也将冰冷的手放上那白铜、包上了锦袱的暖炉上暖着,一边继续笑着回答:
  “因为爱一个人可以为她把那千倾梅花舍去,那么后来可以为她把国家放弃也不足为怪了。我只是觉得,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曾经以为重要的东西其实什么都不重要了…………”
  ——宏政专心的看着和知那又飞到了远方的眼睛……
  呵……这小子!一定是迷上了哪个美女了!
  管理梅园的人来了,宏政就让他带路,走进了分不清花抑或雪的奇景里。
  雪静静的飘着,空气里弥漫着雪的清香……哦,不,应该是花的芬芳吧?可是已经分不清在身体四周漂浮着的是静止的白梅呢,还是纷纷的雪花?分不清了…………
  古人那句“凝素已怜堪赛月,无香犹自欲欺花”果真是贴切啊!
  雪和花已经分不出谁更胜一筹。
  雪无香,轻盈俏丽却胜花,花无魂,沾染着尘世的凝素却赛过有阴影的月…………
  宏政爱怜的仰头看着自己最爱的白梅,不顾冰冷的雪已扑上面颊:
  “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我的白梅的……永远不会。”
  干燥而坚毅的声音,宏政的话掷地有声。
  ——他是未来这片国土的主人,他的话没有人敢怀疑。
  看了许久。身上的雪和冰冷的手上沾满了雪的冷和花的香。
  不想再让这清冷的身体沾到酒宴的繁杂,和知比预定的要早回到了自己的上府邸。
  一进入内室,就看到叶屋转过头来,连鼻子竖起来了…………
  ——他那注意到什么事的特别表情好象竖起了羽毛的白鸟,眼睛锐利的观察着自己的地盘里每一个特别的异常。和知没有和平常一样在炉子边暖了身体就直接走到了他的身边,叶屋闭上了眼睛,入神的静静嗅着那浸透了的清香…………
  “难道……就是世子府里从不外传的异种白梅?”果然是江户人,叶屋也知道那个传闻。
  “是的。真是瑰丽的白梅!雪和花几乎迷惑了人的眼……分不清是雪花还是花,连雪也有了花的香,花也好象在雪里漂浮不定…………”和知伸手扶他坐起来,那股幽香就传到叶屋身上去了……
  入神了一会儿,叶屋低低的自言自语了一声:
  “好想看…………”
  为他这一句话。
  和知马上又赶到了世子府里,要开口提出非常有难度的要求。
  长这么大,其实和知从来没有开口向世子要求什么。可是那白梅也是……宏政最宝贝的宝贝啊……
  “啊?……白梅?”不出所料的宏政很震惊……
  和知咬着唇……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和世子说?应该说什么呢?我要一瓶花?我要给一个心爱的人看?他是不能来这里看的…………
  “给谁看啊?”果然宏政问了。
  “啊……给……”结巴着还没有说出来的时候,就听到宏政笑着的声音:“我知道……你迷上了个美女吧?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她有那么弱不禁风吗?什么时候带来我看看么!”
  “是……”汗都下来了。能说出口吗?我迷上的是个老男人而不是美女……
  “好吧!你特别,去折吧。”宏政爽快的答应了。
  于是和知喜气洋洋的抱着一大瓶含蕾半开的白梅回去了。
  在他走的一段冷冷的时间里,好象空间里所有的热气都不见了。小君拿来的火炉,因为怕被烟熏到而远远的放在角落里,盖着的最厚的被子压的骨头都要痛了……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隔壁就睡着贴身服侍的小君和几个侍女,有时候一想起来与和知亲吻的声音都会被他们听到就羞耻的不能抬头……可是这是富贵人家的习惯,随时随地都要有人在旁边伺候着。
  ——那次,在前田城里做的时候不知道周围有人吗?
  反正在一片混乱中听到了小君和几个人离开了附近的声音,却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是能听到自己那呼喊救命甚至破碎到不堪的哭泣声?…………
  足有半年了吧?
  没有性事的身体,经过修养和调息,习武的身体渐渐的把旧伤的汹涌压制过去了。虽然力气没有恢复,精神却好的多了,毛发脱落的症状也在慢慢起色,所以……甚至已经背着和知自己解决过一次了。那是个清晨,和知早早的离去办公了。小君把热水放在了枕边,因为叶屋说口很渴。
  坐起来的时候发现清晨的欲望已经抬头。
  四周无人。
  用手很快的解决掉。在洗手的时候把污液清洗掉。神不知鬼不觉呢。
  心里一动。和知呢?他才不会老老实实的不碰女人吧?是男人就有欲望,健康的年轻男人,和知不可能半年都不发泄一次。不过每天夜里他都回来陪自己一起睡,那么就是找其他时间了?
  ——突然的,为自己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涨红了脸…………
  ——我管他呢!
  “咦?是不是熏的太热了?怎么满脸通红?”好死不死和知正好回来,看到烛光下叶屋红通通的脸,大惊失色的马上试他的温度:“发烧了吗?”
  “没有…………”有些烦躁的拍开他的手,却被他牢牢的抱在了怀中。
  “没有就好……我带回来了,去看看?”
  裹上毛裘,再用被子包上,和知抱起裹的象条毛毛虫的叶屋走出内室……
  ——轻了太多了……记得第一次触摸到他的肌肤的时候,这个身体上细瘦但结实的肌肉,有力的握住刀柄的手危险的如同野兽,然后在雨里抱他回来那次,不停的流血的他的身体有着成年男人的重量,抱起来也颇为重,破裂掉的手掌但是简直就象要断掉一般。
  可是现在。
  已经裹上这么多层了,还是感觉轻得让人心痛……
  白梅放在了廊下,轻浮着的白瓣伸展在了坠落的雪花里。
  瓶也是青白瓷器,不掠夺梅的香,也不掩盖雪的纯,然后摇摇晃晃的,在他的怀抱里,叶屋伸出了手去触摸那苍白到如梦幻般的白瓣…………和知抱住他,好象在同一瞬间,把花与人,一样清香的人与花同时抱入了怀中…………
  坐在了冰冷的廊下地板上,叶屋好象喘不上气一般起伏的胸膛,透出了湿润光泽的唇,还有陷入了回忆而再次痛苦的眼睛…………和知看的呆了。甚至忘记了抱他,而一起跌坐到了冰冷地板上…………
  “我喜欢雪,也喜欢梅花。我曾很想要一棵白梅花,很想看看世子的有名白梅。找寻了很久却只能找来泛着微红的白梅。”叶屋好象在说着什么……一切过去的事情……伤怀的事情……
  可是和知只能听着,只能听着……
  “我想到北海道去也许有异种的白梅吧?所以和蝶一起去了北国…………想不到,还是在江户看到了……”
  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所有的是和蝶在一起的回忆,那过去的岁月,他曾经有过的精彩和冒险,甚至还有第一次知道了爱情滋味的日子…………
  压住了他的唇。和知的手冰冷而带着狂燥的不安。
  扳过他的脸,让那已经无焦距的眼睛看着自己,只能看着我!叶屋!看着我看着我!
  “忘记掉吧……源……把过去都忘记掉吧!”
  ——蝶的声音!她的声音……在燃烧的船边,一人握住了一半的“赦免状”,不能放弃的自己还是想要回去寺田藩,可是她却说出口了:
  “忘记掉吧!源!把过去都忘记!我们一起走!一起过完下半辈子!”
  然后自己就把过去的一切忘记掉了,只做她的叶屋了…………
  面前这个男人,用一样热切的眼睛和手臂一样的要求着:忘记过去吧!
  ——要我……忘记掉蝶?…………
  好象被一支狂暴的箭射中了,无法说出任何话的叶屋任和知摇晃着紧拥着……紧紧纠缠在一起的眼神,说不出口的拒绝和心里痛苦的迷惘…………“我没杀她!”……“你的意思是…………她不要我了?”……好象月亮也在嘲笑着世上的一切不明了。月亮隐去的那一刻,和知强硬咬开的那冷冷薄唇里,发现了热灼的舌……
  相互咬合的唇,有一些不太一样的热切的感觉在叶屋发麻的头皮里,不知所措的跟着和知的舌蠕动着唇,他的舌在口里四处奔波着,探索着,然后在一个深深的咬合中舌已经到了他的口中……
  已经吮了好久叶屋滑软软的舌,和知突然的发觉,也许叶屋是因为陷入了回忆而把欲望唤起来了?…………不管了!至少他现在是在我的怀里!吻上他紧闭的眼睛,再强迫他睁开,对着那里水光波动的迷惘……迷惘什么呢?还记得她干什么呢?和知瞪着他,用最严厉的声音告诉他!
  “看清楚!是我!我比她还要爱你!我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爱你!”
  浮上了一层比月光还要脆弱的水波…………那眼里好象一口气将要喘不上来似的绝望……
  然后叶屋哭了出来。
  出声的,发出了呜咽的声音,张开了唇,因为哭泣的剧烈而不得不喘息,身体也抖着,不想再掩饰任何东西一般哭了出来…………
  和知慌乱了……
  不想看到他的伤心和泪,可是知道,他只有哭出来,才能放弃掉一些东西。
  逝去的东西为什么人们还要不停的伤痛呢?
  也许是因为不能再次拥有。
  也许是因为心还留在那个地方。
  拭抹着他的泪。
  然后抱着他到温暖的内室。让近侍的侍女加多了炉里的炭,点亮了每个角落里的架灯,叶屋仍然裹着大堆的衣服毛裘被子蜷在一边。哭过后他羞涩的不愿张开眼睛,脸也被揉红了……
  ——这样看去,那如画一般的尖刻侧面因为瘦弱更尖利了:挺的鼻翼下方纤薄的唇,下颌骨是最尖巧的狭长,看起来既锋利又无比的纤细……然后是他侧脸上最吸引人的部分,那修长的眼睛,精致的形状没有一丝改变,微微跳动的微蓝血管在每一次他流转眼波的时候就神经质的抖动着,让人只能看到那如水的眼波滑去的方向……那每一条曲线都好象是刻画出来的,用最鬼府神工的画笔。
  想细细的欣赏这份美丽。
  却更想用自己的唇和热气揉乱这份美丽!
  珍惜无比的抱着他,慢慢的压倒到暖好的褥上去…………
  手摸索到了侧腹突出的胯骨上,瘦的,连这里的骨头都异常突出。小心的撑着身体压住他的纤薄胸膛,好象因为自己一个灼热的拥抱他就会坏掉了一般,口含住了颈子上跃动的血管,再到胸前变硬了的突起……
  ——叶屋没有拒绝。
  只是咬住了唇,带着一种不知道什么意思的黯然接受了一切的动作。
  然后在他的抚摸吸吮变得剧烈的时候无法控制的呻吟出声…………
  眼睛对上了的时候,和知可以看到他眼里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那是什么意思呢?扳住他的脸,印证一般深深望进他的眼……叶屋就轻轻的弯了一下嘴角,最凄惨的微笑……
  是笑吗?
  是笑。
  痛苦的笑了一下。快速的几乎让人感觉不到那是笑。可是他的确笑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只用感觉来感觉了。
  依旧无法挺立的器官几乎让和知丧失了信心。
  怎么爱抚都没有反应,即使叶屋全身已浮满了激动的汗水,他的舌因为渴望而狂躁,眼里全是欲望的水光,可是……和知放弃的摸索到了下一个目标……叶屋全身一颤!恐惧地紧绷了的肌肉是在本能的害怕痛楚。
  “没事的……放松点……”环搂着叶屋的背,一只手过去沾了些专程问了人的丁香油,一种混杂了丁香香料的鲸脂油,反复的涂抹在紧绷的外皮,那奇异香味弥漫在了空中……
  叶屋还是在怕。
  伸进了一个指节就全身窒住般夹的紧紧的——不停的安慰着,在他的唇上,颈上亲吻,索性翻过他,让他背对着自己,在叶屋最敏感的背上不停的吸吮……一只手指坚持的探入,剩余的在忽松忽重的爱抚着……叶屋则是一直没有抬起头的深呼吸着……也不说抗拒也不说愉悦。
  终于突破了外层紧窒的包围,深入了内寮——叶屋咬紧了牙关地忍耐住那异物刺入的涨痛……可是唇都在抖……和知翻到上面,再一次含住了他发冷的唇…………
  淫糜的摩擦声在那个地方响起来……
  带着几分水声的,好象是自己的内部在一点一点自动的打开,被一点一点的入侵软化了抵抗……无数次……无数次的摩擦着……进出着……每一次的滑入都更加轻松……被触摸着的内部,好象快要被逼疯掉了!无处发泄的苦闷……在那一瞬间,发现自己已然挺立!
  ——恐怖的瞬间停止了呼吸!
  居然会因为被伸入体内而?!…………
  和知也发现了。
  立刻俯下去用嘴……那突如其来的热量和潮湿差点就无法控制了…………
  然后和知突然的急躁起来!
  抽一个垫子放在叶屋腰下,浮起来的腰虚弱的在半空中被和知的手结实的固定住,然后叶屋的控制不住的痛叫还没有发出来,和知已经压进去了——猛然被扩张了的肉体的秘径,发出了撕裂的痛楚,过渡到深处中的痛苦——在他一步步的深入中几乎把手下的绸褥撕破!
  ——终于,完全的深入了……
  “好……痛吗?源…………”和知僵持着没有动,而是弯下腰去抚摸叶屋颊上痛出的冷汗……
  ——说不出来话…………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那排山倒海的压迫感迫到了绝境…………
  剧烈的喘息声中,迷乱的眼神中,叶屋还是听到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警觉的立刻睁开了眼睛!
  和知也听到了。
  小君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公子!世子殿下驾临!请速接驾!”
  ——什么?!和知一阵天眩地转……这种时候?!天哪!
  叶屋已经扭动着要挣开身去……噌——一声刻骨的轻响,和知已然从他温热的体内被抽离了……欲哭无泪…………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听到阵阵的脚步声已经向着这边来了……
  大笑着一路走来的人声,除世子外还有大队人马的脚步声……
  不禁额生冷汗……和知匆匆整理外袍,叶屋早已蜷进被子里去,立刻就想往角落里躲。和知按住了他,另一只手捻熄最近的灯火——叶屋的身子还是滚烫的……和知自己身上的热切异常急切的要求回到刚初尝到的甜蜜中去……可是,世子的声音已经从殿外传来:
  “和知!我送好东西来了!”
  世子披着遮雪的斗蓬,闪烁着的葵花纹灯笼光芒里,刹那的白茫茫,把刚抬起头的和知耀的目瞪口呆:世子的身后站着十名着红的侍女,每个人怀里捧着一只白瓷大花瓶,满满的,馥馥异香的百枝盛开白梅充斥了整个空间…………
  “世子…………”
  “我送了那位美人想看的东西来,总可以让我见见她的脸吧?”捉狭的笑着的世子,露出了年少时熟悉的顽皮来。
  ——没办法拒绝他。从小到大,女人什么的都互不避讳,游戏玩乐时,什么荒唐事都干过。现在实在是说不出口“不能看”三个字。况且他是顶着葵花的世子,未来这个国家的君主,记忆里宏政想要干什么还从来没有人敢违逆。
  他已经抬步向内室走去了。
  ——只能跟上。
  内室里黑乎乎的。
  只看得到那瓶白梅在平桌上发着微微的光……连头带脸都盖住了的细长身影,细微的气息起伏,紧张而几欲窒闷的空气里浮荡着黑暗而暧昧的气味。久富经验的他立刻意会到来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
  和知恭恭敬敬的跟在后面。
  以扇击掌,干燥爽朗的笑声又回复到平日那个清楚明朗尊重到为人称道的世子宏政了:“真是多有打扰了……和知,改天带这位美人到府里来。”
  如一阵急雨的来,似一股疾风的走。
  松了一口气,耷下肩,再次看着仆从们关门熄灯。小君已经把那十瓶白梅搬来了温暖如春的内室,而叶屋终于从被子中探出了脸,流转着眸,惊喜无胜的迷醉在成千朵白梅的迷阵里了……
  “漂亮吗?”俯近,紧拥住他。
  被热气一蒸,仍残余着雪珠的娇美纯白更盛放异常……花香的浓郁浸到发里,衣里,几乎无法呼吸……叶屋张大了眼睛,醉在乱花中。弯起的嘴角,不自觉的绽放出一个不一样的角度……不自觉的笑了……
  笑了。
  “好美……终于看到了,世上果真有如此的白梅……”
  已经入神在他柔和微笑中的和知挨近了他的后颈,药香夹揉着梅的清香、热气的暖香,袭入鼻尖、心头,提醒着那已然低头的欲火在一阵无法控制的激动中一把燃烧起来!
  伸手入被里,他仍是赤裸裸的……一手紧困住他一惊欲逃的腰,一手顺着光润的背部摸索下去了……仍旧潮湿的秘径…………咬合住他的唇,掀起了叶屋紧裹的锦被,动作之大,带起一阵风声,将那盛放到极致的花瓣惊落了数十瓣…………
  被敞开的纤薄胸膛,苍白到汗水都难于吸附的光滑——倒不是什么天赋异秉的莹洁,而是久病不愈,重创难医后的汗孔强烈收缩,汗毛异常脱落……起伏着,原来他的欲望也未燃尽…………
  刚尝到一点充实就被迫孤独的蕾心,深红色皱摺微微张口呼吸,充了血的神经最末端…………
  ——和知抓着他的腿分开得更大,要把那腰肢折断般弯成了痛苦的蜷起姿势。
  叶屋咬着唇,闭上眼,已经准备熬过痛楚……
  伸手揪来了张手可及的所有白瓣,看着他讶异和迷惘的眼抗议一般的可惜着……举起,揉碎,刹那的被蹂躏了的馥香浓烈了几倍…………
  ——撒上他的胸膛……
  用了几乎让他痛的力气揉搓着白瓣和他的肌肤……跃动的颈子上的血管,染上了剧烈的痛苦芬芳……起伏的胸,硬立着的红珠,纯白娇嫩的瓣已经揉碎了……古怪的浓香,用手掌品尝的浓香……
  煞白的胸上肌肤染上了激情的红……妖冶的烈了数倍的香气…………
  ——叶屋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把那样清朗的白梅參杂了情欲的灼烈,禁忌的刺激连他也无法控制住欲望的高昂…………袒露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着刻入骨髓的梅香……那双手揉在肌肤上的战栗……
  颤抖着,看着他的脸俯近了……可是自己内心痛苦竟的期望着……揉碎我欺凌我彻底的把我破坏掉吧!
  ——和知擒住了他变得炙热的口腔唇舌,感觉到那里面的唾液的黏稠甜美……知道他已经兴奋……抬起头,先饱览着他难得一见的充满了欲火的清亮眼睛——几乎是把所有的光和水都充满在了那双修长的眸里……似乎在要求着似乎在哀求着又似乎在抗拒着煎熬着……
  美得已经无法移开眼。
  再俯下,用舌一点一点品尝原来也可以这样妖艳的白梅……舌缠卷着每一瓣碎裂掉的香瓣,留在肌肤上一道道属于自己的潮湿痕迹……在他每一个兴奋的呼吸喘息里噬咬吞食着……
  ——好香。
  果真是极品的白梅…………
  果真是我的……叶屋。
  冲入他火热的身体……感到他一窒的痛楚……
  慢慢的有耐心的轻轻晃动,让他早已兴奋的身体在那聚集在眉头的痛苦与快慰之间抉择。
  抽送的越来越顺滑了……充分扩张开的入口处在少许血丝的陪衬下紧紧扣着动作渐渐激烈的入侵者——少许的撕裂感已不是那么强烈,叶屋已经放弃了去注意结合处的炙烫和刺激的微痛……深入骨髓般,一点一点的刺痛,从被冲撞的深处,到被迫张合至最大极限的紧绷肌肉,似乎痛已变成习惯的快乐……
  ——被咬的唇,连呻吟都要在他的舌的允许下……
  赤裸裸相抱在清冷花香的空气里,却一身的汗水……他身上的汗和自己身上的汗,融合了,消洱了……四肢相抱,因为痛楚和艰难呼吸而抱紧的他的背……年轻人的,肌肉结实紧绷的背……喘息着,叶屋听到自己难堪的喘息声……呼喊声……不知所措不知所云的喊着什么……
  “慢点……慢……慢点…………啊!——啊!”
  然后在他一阵急促的喘息用力中,在结合部分一阵爆裂般的痛苦折磨中,在一种压抑到痛苦的折磨之后……爆发的感觉在身体里爆炸开来…………液体流泻的声音,持续的摩擦的声音,深深的深深的喘息声……
  ——和知沉重的倒在了身上……
  还留在身体里的那部分,一种滑润的火烫开始变得冰冷,即将流出的平静感…………
  清理的工作和知是从来不假手他人的。
  好象还是裂了一点点,火辣辣的蛰痛……他又插进了手指……然后一股清凉的排泄感……流了出来……换了绸巾,和知沾了温水一点一点拭去了黏黏的汗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了腹上的白液……
  ——剧烈的活动后,叶屋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朦胧中和知已经干完了一切事情,再只感觉到他的热,已经在重重的被子里了,被他紧紧拥着,躺在他的怀里,枕在他的肩上,然后感觉到他的气味…………
  不用再睁眼。
  “又开始下雪了呢……”他低声的言语,带着一种难于安眠的高兴兴奋狂喜……
  “源……明天我们一起去庙里好吗?”
  “源?…………还醒着吗?…………”
  “源…………”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源。”
  (十七)
  初一到初五都是忙碌的参拜,四处的拜年。
  宏政一直在无人处提醒和知实践那个诺言。
  他笑着,期待看见把和知迷到如此的美女。
  在初七那天,和知邀请宏政到自己在浅草的下府邸饮宴。
  只带着少少的几个近侍,没有穿正式的礼服,连轿子上挂的灯笼也没有画任何葵花,宏政带着一点年少时一起做坏事的兴奋期待在一个晴日的傍晚前往浅草。
  “这位是,丸屋十左卫门的太夫初音。”
  天蓝的衬衣,浅紫带凸起刺绣樱朵的衣服,外袍是染了五色团梅的白缎,滚着浅紫的镶边,撒开的衣摆下方露出新年景气的玉板、羽毛、驱邪弓,姿态优雅的叩下去的发髻上整齐的用杂着金箔的赤红发绳挽起青丝三千,细白后颈上无一丝乱发,异于良家妇女的后领敞开,肌肤纤巧而雪白的向下延伸而去……
  “抬起头来。”宏政刹时间为和知果然不俗的品位击了下掌。
  看着他再次叩首一下才慢慢扬起脸儿来:
  细致的瓜子脸,飞扬起来的杏形眼眸,落落大方的丰满红唇,微笑着,恭敬却没有怯意的与宏政对视,轻启檀口,声音亦如早临的黄莺:
  “万分感激殿下的赏赐。”
  “绝世的白梅配绝世的美人,梅亦无憾了。”抚扇回应,几乎被这媚魅的美女吸引的忘记了旁边她的情人。
  “殿下喜欢吗?”和知笑着问。
  “果真是衬得起我白梅的美人!”赞叹,欣喜,惊艳,带着一丝是男人都有的好色……
  和知躬身:“那,臣先告退了。”在世子来不及回拒的时候,和知已疾步走出了庭院。
  回首小声告诉侍卫们小心伺候了,再摆出亲切的笑脸请世子的侍卫旁边休息,和知上了马再回望一眼府邸里寒枝瑟瑟的殿宇,笑了,打马而去。
  叶屋朦胧张开眼睛,闪呀闪的睫毛间有让人禁不住心疼的迷惑,和知不再偷吻,而是清楚明了的吻下去……道一声早安,叶屋闪烁着的眼定睛看看他,再看看四周,仿佛不知身在何处,抑或是迷惘的逃避?
  终于不再皱紧的眉头,却提出一个让和知皱眉的问题来:
  “世子那边……你怎么应付?”
  “放心……我怎么可能让他知道你…………”
  ——自尊心强到顶的叶屋连仅仅被那尊贵的人看到都要自惭形愧,如果敢讲出去,和知知道他会气到杀人的……微笑着,知道他,明白他,珍爱他。那如冰透明干净的心灵,因为迷惑而分外脆弱,饱经沧桑却意外强烈的自尊,必须被人怜爱的忧愁眉头……
  是的,知道他,明白他,珍爱他。
  “等我想一个掩饰的好法子……”
  将轻柔的内衣掖进自己这边被子里渥热,挽着他的腰抱起慵懒无力的身子为他裹上衣服,磨挲过干涩的唇,发现吻仍不能湿润时,拍手叫人来捧上热茶,用强的把已经藏起来的叶屋捧在手心喂了他几口……
  忙忙碌碌的做这一切,脑筋几乎粘住了一般根本没去想什么计策……
  小君近来让侍女捧走了那大瓶中怒放到极致,下一瞬间似乎将要燃尽调谢的白梅,将格子窗打开一扇,送来热茶和叶屋清晨必须服用的药和补品。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做了那件害羞的事,服侍的人照例早就见惯了和知拥着他睡觉啊……叶屋仍是将脸躲在被子下,怎么都不抬头…………
  好容易拽下被子,捂得脸都通红了,眼眸也水光涟涟……
  “喝了药再睡……”把药碗端起送到他唇边,看他痛痛快快的喝下那苦涩的药汁,却如吃毒药一般一口口艰难的咽着加了蜂蜜、人奶、参末燉成的燕窝……和知用双手抱住了他,裹地依旧严严实实的被子、毛裘下,这个奇异的个体,这个充满了让我已知未知所有快乐的个体,就是我的……叶屋。
  “我说……”在室内无人的时候叶屋才低声的开口。
  “嗯?……”含住他纤巧的耳垂,舌尖滑向内侧细细的深处,不顾他终于咽完了燕窝还在虚弱的喘息着,不由自主的挑逗他……
  ——叶屋立刻直起身子,从他怀里挺起,修长晶亮的眸子一瞪——
  魄力依旧。
  一眼下去,和知立刻矮下去半截。可是还是不怕死活的伸手……只是拥住,讨好的……
  “我不乱动……只是抱抱……好么……”
  “我是说,去吉原选一位太夫,就说你是迷上太夫所以轻易不敢让外人知道,如果世子喜欢就送给他,他想必也不会怀疑其他的了吧?”
  “唔……”和知看着他。
  犀利精明的眼睛,充满计谋和老于世故…………
  ——倒底是比我大比我阴险的“老男人”……
  和知泛开一抹笑,弯起了眼睛,手指摩过他汗孔收缩而细致如童子的颊,捉狭又带着所有的珍爱宠溺微笑着,看进他的眼睛里去,似乎可以摸到了他的心他的过去了一般……
  “好奸诈哦…………”
  精挑细选,听了无数人的评论推荐,从家臣和本藩几个商号老板的推荐中,找上了太夫里有名的第二代初音。她既是个绝顶姿容的美人,为人精明,气质亦高雅,行事落落大方,人皆云富高贵之风。
  和知为她赎身,告诉她,必须掩饰自己的情人而找人冒名顶替,事成之后就放她回乡。初音颌首明了。
  计划没问题,但要瞒得过精明过人的宏政,和知从自己本身的情况,一直说到新年那夜的细节。
  ——她那闪烁的眼睛,艳丽而丰满的唇,恍惚间竟有几分神似蝶……一闪而动的心思,和知突然有了一个想法,绝不能让叶屋接触到其他任何女人!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放松了心情,他会温和的微笑了,他似乎已经全忘了过去,他再也没有其他可以投奔的地方了,他再也没有可以投奔的人了!
  我要锁着他,此一生。
  打马过了堺町,又折回去。到鹤屋买新春的豆沙馒头,一个需要五目银子的豆沙包每个都用金银箔做装饰,放置在原色的桧木盒里。记得在北国,蝶就曾经为他买过这种馒头……
  ——叶屋的食性是:吃饭喜欢京都口味的清淡,讨厌江户人爱吃的纳豆、豆鼓等气味强烈的东西,不过很爱吃各种糯米的馒头、年糕等微甜又不太甜的点心,还有茶:因为吃药,他喝的茶是几乎毫无茶色,如滚水一般只略带茶香的水……
  所有的所有的……
  所谓的爱啊,
  一切为他着想,一切以他为重,所有他的琐碎一切,都是感觉甜蜜的岁月里的浪点,
  因为是他,
  浪点溅上心头,
  就是极乐世界的莲香。
  新春来了。
  和知每天忙碌在各种各样的公务里。升任了世子后关于许多本藩的事务也要处理,兼着二条城的所司代职务,每天忙碌在各种案件里,还要随时随地跟随着自己未来最大的靠山世子宏政。然后每天回到自己的上府邸都是傍晚或是深夜了,拥住已经入睡的叶屋,在亲吻的间隙里把他也弄醒了,然后在一一的问过去:吃药了吗吃饭了吗吃的什么菜今天有没有到庭院去散步下次一定带你出去玩…………
  淡淡的回应一句或二句的叶屋并没有因为被吵醒而皱眉。
  春天的庭院里有着和知从藩里带来的异种铃兰,因为现在的气温和北国的夏天近似,铃兰轻轻的含起了苞,微紫,微红,所有粉嫩到脆弱的颜色在大片的江户的竹中闪烁,因为稀少所有更惹人注目。每次遥遥望去,就让叶屋想起第一次被和知抱出他在相泽的府邸,朦胧的眼里,完全没有力气去问去抗议去反对,只看到大片大片大片的淡紫…………
  淡紫。
  全部是淡紫的铃兰。
  摇坠着,晃动在北国的春风里的铃兰……摇头播脑好象一个个小细细的人儿在跳动……
  想着什么呢?
  不知道。
  有时侯在发呆,其实什么也没想。身体上渐渐压制的伤,未来的何去何从,所有的一切都脑子里跳跃,却没有任何一个出路。没有人可以投奔了,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在和知身边好吗?有一天如果……如果他不再爱我了……就去死…………
  ——不是因为我爱他!
  是因为……那样一来……就真的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
  蝶她…………也死了……
  蝶…………如果如果!如果你没有死!你在哪里?如果你没有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
  思想好象被锈住了。
  以前的自己不是这样的啊?所有的事情都好象胜券在握一般可以逢凶化吉,有时侯失去了方向却有了一个新的方向可以继续走下去,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思前想后,却没有一条路可以走……
  ——每次每次这样细想着的时候,和知的脚步声和笑着叫“源……”的声音就从遥远的一片翠绿中传来……然后被他紧紧的拥抱,然后一切都无法思考了……
  “我说啊,今天晚上我们去高濑川边的樱林去赏夜樱吧?你觉得怎样?身体还可以吧?这时候晚上还是很冷的…………”热切的声音和眼睛,好象被那股莫名其妙的热烈感染了,不由自主的在这样的春天里也感觉轻松了。
  于是也低下了头,小声的说出了:“嗯……可以啊……”
  和知大呼小叫的让所有的人“准备准备!”所有的近侍也都兴高采烈的准备车马、食物、灯火……年轻的侍女们也快快的打水梳妆,穿上最好的新衣,侍卫的年少武士们也喜色满脸的去找新衣了……果然是年少啊………看着他们的喜悦,叶屋用一种苍老的心态看戏的态度在微笑着……
  ——谁知,坐在樱树下的时候,听着年青的侍卫侍女欢歌笑语的时候,最感觉异样而喜悦的就是叶屋自己……
  从本性上来说,叶屋本来就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无论是在江户时作为寺田藩秘密的武士而经营着非法的走私生意的商人,还是在北国时喜爱各种美景和典礼的平凡夫妻,叶屋和蝶一样喜欢享受美丽的人生和自然天地带来的所有奇景异象。时隔了这么久,好象重回到了美景的怀抱里,象个久离母亲的孩子,他四顾着,什么都是曾经熟悉又陌生的美丽。
  抬头仰望,十五的月亮升上那绚烂的粉樱枝头,高濑川那边就是人声鼎沸的多摩河,其他一些高官都携着家人在那边热闹的地方和平民百姓距离很近的一起赏樱,只有这边,好象一里以外才有另一家的朦胧灯火。安静的夜里有最美的月和盛放到最灿烂的樱…………
  和知拥着他,裹上了好多层衣物的叶屋——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脚仍然是冰冷的,收纳他的四肢入自己的怀抱,只容许他的眼睛带着最期待看到的兴奋喜悦四处的流转着……
  风来,樱落如雨。
  他的颊上、肩上、唇上都是纷纷扬扬的樱瓣……
  看的入神。
  两个人的四周用步幛围着,铺好的红毡上再有厚厚的棉褥锦被,只有小君在伺候着,其他的侍卫都在几丈外自己喝酒赏花了。
  唇相合,马上又分开。
  垂下头去,好似害羞了一般。叶屋转开了头,却被他举到唇边的一杯酒又引了过去。
  ——九州的一位藩主送的好酒。
  绵绵的柔弱口感喝下后却似一把火烧了起来!果然是热情的九州人酿的好酒!应召前来的堺町有名三弦手就在步幛外弹起了适合这良宵美景的悠扬曲子……人们都静下来了,静听那盲艺人拨动的每根弦,寻觅着自己心中那根同样的弦被拨动的伤感意味…………
  无暇顾及那美丽的乐声了……
  和知不顾一切的拉开了他的衣襟,不管那暴露在清冷空气里的肌肤上的寒栗了,只是不顾一切的想吞食吞食……叶屋强忍着不呻吟出声的模样简直就月里的樱之精灵…………
  小君已经悄悄的带着所有的侍卫和盲艺人到距离较远的地方去了。
  可是看到叶屋强忍痛楚一般的羞涩……和知知道暴露在野外,带给他多么大的羞耻感……松开了他的肌肤,把那泛红的如樱之色彩的莹白放过了……怎么能为了自己的欲望而让他不能安安心心的赏樱呢?
  叶屋疑问的眼光……
  微笑一下,拥紧了他,不做什么解释的:
  “冷吗?……我觉得这里的樱只适合晚上来看呢…………”
  好象带着一种了解,叶屋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躲避害怕他的拥抱……
  就在他的怀抱里,叶屋一直仰望着春天的星星,春天的下弦银月,映出天上碧云的淡淡浮色…………
  没有话语,却知道他的心。
  ——还要什么呢?还要什么呢?
  再要就是对上天的奢求了!
  那云,那花,那月,那风,那清香里传来的呜咽的乐声……还有那人……
  如水流波,
  如云逸趣,
  自然亦如月清冷……
  记忆里久久不能抹去的这一瞬,
  希望我能放在心上如印记,
  刻在骨上如烙记,
  但愿记忆如季节一般重临的时候,
  我仍能记得你的眼睛和这一瞬。
  (十九)
  夏天在江户城来的最快了。
  叶屋的身体已大有起色。就是七、八天做一次他也可以支撑得住,而且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或者最后一步做的不是那么粗鲁的话,他基本上很少在昏迷中达到高潮了。
  大量的大量的从各地各处搜集对于治疗内伤有效的补品,如水浇石一般灌进他的身体,虽然他还是老样子平时不太说话,总算是和上府邸里的亲近侍卫熟悉起来。和蔼温和的自然态度,从来不大声说话和主动要求什么,空隙时看看庭院里的春景变化,看看小说,静卧着修养。然后和知回来后才略带一点放松和他说说话。
  于是于是,
  和知开始想到了永远。
  ——就这样就很好啊……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就非常非常非常好了……
  我已经不再想要其他任何东西了。
  七夕那天有全城的庆典。
  这种美丽的少女沿着大街小巷,踏着太平鼓的拍子,跳着七夕舞,一直从傍晚跳到深夜的游行庆典是从京都传来的。那天里,上至二条城的高官显贵,下到四民,所有的人在这一天都喜气洋洋的穿上夏天最艳丽的和服来观赏。
  进入七月却开始不停的下着雨。
  暴雨。
  和知的上府邸的西院里有大片的芭蕉,其中有一栋殿宇建在湖面上,清凉的水阁是夏天最凉的地方。雷雨的夜,高挂起来的淡青帐子旁有未熄的灯光,惊天动地的雷声和好象要把所在的天地摧毁一般的大雨声……依偎在和知的怀里,闭着眼睛……好象在这里只有他。天地间只有他了。
  和知知道他只是害羞而不是真的困了,摩挲着他的颈子,依偎在他的耳边小声的说着话:
  “不知道这雨真是要下到什么时候?……”
  “但愿到初七那天就晴了……”
  “一起去玩吧?我们坐车去。”
  七月初七那天真的放晴了。
  车是前几天刚刚做好的,前面挂着有相泽山尖形家徽的灯笼,活动的可开合的棱窗上是浅黄轻纱,和知拥着叶屋坐在里面还放了一只小几都绰绰有余。一到市民居住的下京区,热闹和喧哗的声浪就一下子扑了上来……
  摇着扇子的平民百姓,一辆辆挂着家徽灯笼,卫护着年轻武士的各大名各高官家的车,就这样热热闹闹挤在一处欣赏暑天里的美景。头顶上的绿树环绕,士农工商难得的聚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小民阶级喊爹叫娘呼朋唤友的声音果然和寂静的二条街不同。叶屋额上有些些苍白的汗,和知从随从带的冰桶里用手巾包上一块冰置在他耳后,叶屋就仰起头让他的手摩挲过火热跃动的血管……
  一只小小的虫子攀上了微开的窗纱,挣扎着想爬过来。
  和知要伸手弹掉它的时候,叶屋按住他的手,伸出了自己细瘦纤长的手,两只手慢慢的、慢慢的靠近……然后一个快如闪电的合拢——那只小小的虫刚刚张开翅膀就已经困在了他手心里了……
  “看…………”叶屋弯起了嘴角把手举起来,张开了一条小缝,和知俯近眯细了眼睛——
  ——微微的、一闪一闪的光亮闪烁在他手心围起来的小小黑暗里……
  “啊!萤火虫!”
  笑着,叶屋也顽皮的笑着说:“你都看不出来吗?杀了它太可惜了……这是只刚刚长大的小萤火虫呢!”
  “可惜没带什么东西来好装它。”和知也笑着用自己的手围住了他的手,一起笑着一起看着……
  叶屋把它放在了漆木的小几面上,小虫僵硬了一下,然后胆怯的伸出了翅膀,终于壮足了胆想飞起来的时候,却被外面一阵巨大的哄闹声又震的缩回头去……
  “来了!来了!”
  成千把太平鼓一齐敲响的声音远远传来,和着少女们整齐的歌声渐行渐近……
  白底蓝花的长袖和服,发髻上插着土气的各种各样鲜丽花朵,每个人都伸出了柔白的双臂,一手举着一只粉白的太平鼓,另只手持半弧形的鼓捶,口中唱着整齐的歌谣,那是七夕的牵牛与织女的相会小调,嘭嘭嘭……嘭嘭嘭……旋转的身子带起阵阵虽不高贵却青春难言的香味……
  所有的平民都随着鼓的节拍一起拍手一起摇动着身体……
  一曲终了,没有任何间断的,她们开始用一种喜悦唱起了另一首小调:
  “多摩川樱花初放时节,登徒子啊,掀起赏樱的帘幕来啊,群群雏龄少女起舞的身影啊,
  怎能与她们结缘呢?
  谁是她们的父母?
  谁是她们的兄长?
  心爱的人啊,
  难道你还不知道,
  祗园町上美丽的人儿啊,任人攀折的花儿啊,无父亦无母。”
  围观的年轻人开始纷纷的笑纷纷的用自己的纸扇指点一位两位美丽的舞姬…………
  叶屋也笑着仔细的听着那江户新鲜小调,连风吹起了一角的轻纱都不在意了……
  和知也笑着,搂着他的腰和他一起笑着,几乎是含着他耳朵的姿势在他耳边低语:“知道吗?那个太夫初音和世子啊…………”俯耳的笑着说着……叶屋回头来也好笑的瞪大了眼睛……和知突然看到了已经暮色四合的天边升起一朵五彩的烟花——
  “快看!烟花!”
  所有的人开始仰头去看那一朵朵绽放在浅暮天际的火之花……
  ……嘭嘭嘭……嘭嘭嘭……太平鼓的响声……
  ……哇……人们呼喊喜叫的声音……
  叶屋也笑着……笑着的脸的美丽……
  世界却在那最美的一刻停止了。
  不经意的眼角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影子。
  ——杏形的大眼斜飞,强烈色彩的黑发,苍白的脸和红润的唇…………
  死死的盯着自己怀里那个还没有回头的人…………
  ——恐惧感好象如水一般淹到了喉间…………
  手收紧了……牢牢的把他抱在自己怀里……
  脸上被她看到的一面开始战栗…………
  叶屋回头看了看他,疑问的眼睛还带着兀自的喜悦。和知笑着,又指一下天边:“看那个……真美!”叶屋又回头去看了……立刻迷醉在那闪烁在星星和月亮间粹灿的火花里…………
  偷偷的,再次转过头去——
  她还站在那里。直直的看着自己,看着他……我的……叶屋……
  不是一个恶梦。
  不由自主的,眼睛强硬起来……和她对瞪——
  ——我不会还你的!
  叶屋笑着,回过头来:“和知……我想过去那边近些看……”
  ——求之不得!
  和知立刻叫车向前前进。
  扳住了叶屋的脸和肩膀把他一直固定在那个美景所在的方向——用自己的身体把那个人的视线隔离……
  ——我不会还你的!
  她的身影走在好象非常熟悉的小巷里……
  几乎是飞跑一般的速度,她在逃一般走着……
  低着头,不愿人看到似的疾奔着……
  “蝶!”
  和知那不再年轻冲劲的声音却还是响了起来——
  回过头来,
  和知看到了她脸上的泪痕。
  走近。互相戒备的对峙着。和知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艰难,又叫了一次:
  “蝶——”
  (二十)
  第一胎是个女孩,真是太不好了……
  堇姬决定通过说服和知的父亲,一定要亲自去江户。
  ——必须,抢在其他的侍妾前头生一个男孩才行!
  山隔路远,虽不知道抓得住抓不住和知的心,却必须对自己的未来有一个确实的保证才行。况且,江户有自己身为将军家大纳言的父亲在,和知看在岳父的面子上,也绝对会对这个正妻另眼看待着。身边的乳母君代也一再催促堇姬,这从小看到大的美丽聪慧的小姐:
  “请立刻给藩主写信!作为世子的正妻,提前去江户陪伴世子,预先拜会二条城的内眷,这是绝对说的过去的理由!”
  “好吧。”
  这次去不打算带那刚刚半岁的女儿——和知好象不是很喜欢这第一个孩子……能敏锐的用做妻子和母亲的心感觉得到:生下女儿后,和知那其他人并没有察觉的心思的疏离……
  ——绝不能早这种时候被别的女人捷足先登!
  和知已经正式成为相泽的世子了!我的儿子必须是嫡长子!必须是……下一任的相泽藩主!
  带一种自己也不知道的焦躁不安,看着侍女们收拾衣物箱笼,烦杂的郁闷感充塞了胸腔。
  ——和知……
  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江户订立婚约的宴席上。预先已从乳母君代欣喜的告知中知道了他的英朗能干,然而在亲眼望见他的俊秀和那温和出色的笑容时,满意和终身有托的充实感,堇姬记得自己居然忘记了羞耻偷偷的在心中谢了神明……
  夫妻间也有爱情吧?
  虽不象平民百姓的一夫一妻,也不象话本通俗剧上写的那样惊天动地、死去活来的爱情……可是和知带着一种爽朗认真的态度对待自己的正妻,堇姬也拿出最温柔的心情来珍爱尊重自己的夫婿……
  ——可是,自从生了这个女儿开始,和知的心不在焉已经严重地烧灼了她心里的细线……
  难道是,他嫌弃这个孩子是女儿?!
  微妙的变化,从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
  和平时一样的嘘寒问暖,处处照顾尊重。也留宿,抱着自己的时候也并没什么不对。可是他的眼睛……
  ——疏离,遥远,看着什么想着什么的若有所思,连笑都是敷衍的,手上说是练剑时弄伤的严重裂伤留下了深深的白色疤痕,身上除了衣料的熏香外,总是带着不易察觉的药香……
  没听说和知纳了其他什么姬妾啊?……
  和知的父亲写信要求儿子接堇姬去江户。
  “年轻夫妻还是尽量不要分开太久的好。”
  启程的日子定在了夏末,北国最美丽的季节,鲜花漫山遍野撒满四野的时候,带着亲随的乳母侍女,堇姬踏上了夺回丈夫的征途。
  重阳过后就是和知的生日了。堇姬在轿中打开那只紫锦面西角包金的盒子,精工打造的一只紫晶印盒,一面是相泽的山尖形状家徽,一面是朵细微娇艳的紫槿花。
  手指摸过去那平滑的表面……
  心却不能平静。
  和知亲自到川口的驿亭迎接她。
  ——仅仅是因为这就充满希望的自己真是个小女人!江户的夏末已是穿小袖的季节,由和知亲手掺扶下轿,展开浓紫槿花锈满的外袍,外褂是挑空突现内衬鲜红的新装,浓密的黑发,白晰端正美貌的脸孔……自觉人比花娇艳。
  “一路辛苦了。”和知微笑的握着她的手,周围叩拜下去的家臣侍卫,这才是,世子正妻应受的尊重!
  堇姬也望向他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的温和笑容,泛起自己的笑来回答:
  “您独自在江户也辛苦了。”
  缓缓走向和知带来的轿子,他闲闲说道:
  “我已经整辍了中府邸,立刻就可以休息了。”停顿了一下:“也备好了酒宴。”
  ——所谓大名的上中下府邸,上府邸不过是因为距离二条城最近,方便公务,所以一般有官职的大名都住在上府邸,时常也会有一些同僚去上府邸借宿。中府邸则一般是由留在江户的大名正妻带着家眷居住,多处在安静幽雅的上京高级住宅区里,宽敞又精致——和知的母亲,相泽的大名正妻在八年前过世后那里就没有人在住了。终于……终于轮到我的时代了!
  而位于伊豆滩、铫子、江户川边的多处居所是属于别墅性质的下府邸,随季节而分别居住。
  堇姬的父亲一直在二条城为高官,从小就在江户长大的堇姬熟知江户大名阶层的起居惯例。
  可是……
  那样的话,一般的正妻是和丈夫有一定的距离的……
  可是……
  惯常的做法是比律令更严苛的风俗习惯,没有人想去打破。堇姬也只能微笑着,感谢他的费心。
  (二十一)
  自从夏天以来和知好象有了什么好事一般常常自己偷笑着……
  是因为成功的瞒住了世子,又找了个机会让世子讨厌那个太夫,然后把她打发回家永绝后患吗?还是又升官了?叶屋发觉他总是看着自己拥着自己的时候最爱神经兮兮的笑了…………
  没问什么。
  日子每天都过的很快。
  每天醒来,吃药吃补品,然后坐起来,如果感觉不错的话就洗个澡。在水里发呆、在水里看看自己的细白四肢和身体、好象一个小孩子般在水里玩,直到和知身边最年长的侍女长卫门略带着宠惜的佯装生气了……“快起来!天热也是会感冒的!”然后爬出水来,穿上柔软的绸衣,就该又吃点心了——各种各样糯米的甜点,中土传来的金平糖,淡淡的茶,这时候一般和知就会派人从二条城送来搜刮到的新的点心。吃完后那每天都会来的医师就要来珍视一下脉象——其实习武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了,不过还是要凝气屏神的接受好半天的诊断。
  午饭的时候如果和知不陪着世子就会打马回来陪他一起吃。
  下午怕他闷,召来了各种各样的艺人来府邸献艺。弹唱说书的艺人,唱曲的舞姬,连鞠蹴的高手有一次都叫来了表演给他看。
  晚饭的时候和知就回来了。
  ——他不再出去玩了。每天每天都早早的回来,每天守着叶屋,看着他在自己怀里笑着……
  夏末的时候听小君说和知的正妻来了江户。
  没什么反应的叶屋过后为自己的没有反应吃惊了……
  ——居然已经如此有把握和知对自己是特殊的……
  果然如此。
  和知一般好久,半个月才去正妻那里睡半夜,深夜就借口要早起去二条城就离开了。
  也不管自己的妻子是不是怀疑,
  也不在乎她和她的侍女们的失望,
  和知只要一想到他在一个人孤独的听着这夜里的秋风瑟瑟就……忍不住跑回去……
  和知的生日又到了。
  叶屋那几天因为天凉了突然的犯了呕血的旧疾,吓的和知到处找医师。
  ——非常害怕叶屋会染上那可怕的肺病……
  诊疗的结果还是因为旧伤的余威波及了内脏,吐出的血其实是久治不愈的淤血,说明他的内脏在自我的恢复着。和知高兴的几乎想狠狠抱一下那个医师!还是听长卫门的话多找了几个医师,说的结果基本上一样和知才放下心来。
  28岁的生日宴席结果就举办了一天。
  请了世子和一些亲近的高官,也由自己的正妻招待了世子的正妻。席上前田家大名说到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将军的身体好象有些不好了。
  ——这可是大事!
  世子微笑着不置可否。
  摇摇扇子,微笑着,却让和知看出了他的志在必得:“啊,父亲大人不过是略感风寒而已……加贺君有点太过虑了……哈哈哈……”
  ——前田加贺家作为世袭一百二十万石的大名,消息灵通和紧跟风向的本能简直就是家族遗传……他能说的出这种话,想必将军的病一定不轻了。和知笑着,看了看世子,世子也看了看他,微笑着继续摇手中的扇子……
  ——看来,真的是离那个日子不远了。
  如此说来,
  距离我们的时代也就不远了。
  (二十二)
  那段日子里重要的那天来临了。
  以及那天的前一夜。
  那天的前一夜,是个带着余闷的深秋的夜。
  没有雨的沉闷天空里也没有星星月亮。
  在天色还未暮时就一起进了浴室,将其味绵绵的酒放在木槽里漂浮在水面上——有种洗温泉的感觉——建筑在一间大殿里的浴室拉开了四面的门,一眼望去,无边的绿色简直就是喧嚣江户中的丛林。因为叶屋病了,足有半个月没有让他尽情的泡了,今天终于可以让他爱泡多久就泡多久了。和知为他拭净洗过的头发——长久的躺卧,不再梳起来的发自由生长,平时也柔顺的束起来的发,看来脱落的症状好的多了……满盈手心的乌发,生命的痕迹。
  叶屋已经喝了好几杯酒了。
  和知又倒了一杯时,他那眼巴巴的样子真是有意思呢……装没看见,又自己倒入喉咙——叶屋斜眼瞪了他一眼,认命的转头去继续玩水里盛毛巾和香皂的小木盘了……
  被身后的年轻躯体紧紧搂住了……还没有反应反抗的意识或能力的刹那嘴巴已经被深深的堵住……
  ——清凉的酒液和火热的舌同时窜入了口腔……
  费力的、不想被噎死的,一边抵抗他舌的缠卷搅动,一边“咕”一声终于将已溢到喉头的酒咽了下去……
  好象身体因周边包裹住的热水而变得如血池地狱般灼热了……
  抚摸着叶屋水液下显得分外柔滑的肌肤,双手双腿都上去整个的缠住了……叶屋的舌也在不由自主的回吻着,尽情的扭缠吸吮,在所有的不知所措中,和知勾动着他的舌慢慢的伸出去……终于两条依恋缠卷、分不清感觉里唾液是谁的味道的舌在倏然一凉的空气中暴露了……
  吃了一惊,动作立刻僵硬的叶屋垂下头去了……
  低笑着,将他唇边不自觉溢出的汁液噬去的和知,伸手再拿过一杯酒来,逗引着他,伸到他鼻下,将那逃离的唇又勾引了过来——再一次压住了全身地擒住了他的唇,毫不客气的伸手到他猛然夹紧猛然醒悟却无济于事的腿间去摸索…………
  ——大口喘着气,眼眸里亮光光、水亮亮的,唇却红润到象在渗血。
  和知拥住他,深深的望进他的心……
  叶屋咬住了唇,闭起了眼,却在他如头野兽扑压过来的时候低语了一声:“别在这儿——!”
  有时侯感觉他带着痛苦的隐忍才是最美丽的。
  无奈又因为自己本身的欲望而想要,痛苦却又不忍推拒的屈从。
  ——知道这一切,和知却不能停下手!
  舔吻,甚至是咬了,他的颈子,他的胸口,每一口都是带着恨不得吞下去的至爱至疼!热水长时间的浸泡,叶屋显得更无力,轻而易举的抱住他从水里出来,上半身仰在池边的松木地板上,下半身却折断在一漾一漾的热水里……痛苦的姿势,却方便和知轻易抓住了他暴露出来的挺立欲望……
  “呵……今天倒是很正常么……”
  知道他怕羞,却仍不由自主想更欺负他,和知俯压在他身上,用手去揉弄……而后用上了嘴……叶屋纤薄的腰就在他的掌握下秋风落叶一般开始剧烈的震颤着……
  ——压抑不呼喊出来的倔强马上让和知不舍得欺负了……
  翻过他,扳开眼前的双丘,深红柔美的密穴立刻就羞涩的紧缩住了……
  伸手到前面,和着热水继续让他保持着兴奋……
  ——光是用手掌抚过那片圆润的突起肌肤,就已经让叶屋羞得将头埋的更深了……
  “放松些……源……没事的……”
  每次都要说的安慰的话,
  每次都是真心的不想让他痛。
  和知掬起一捧热水,淋上那被分开的股间,借着那股柔滑用拇指扳开了一些……叶屋认命地深吸一口气,尽量的放松了。
  啄在背上的双唇吸引去了一部分注意力,突刺的手指加速了侵袭……
  ……慢慢的,叶屋适应了那节奏。
  因他手指的躁动而起伏的背,渗出了热的汗……
  和知同样躁热的唇滑过突出的背骨……一点一点的舔噬着……来到了腰后的微凹……难耐的呻吟终于震颤的从他的口里溢出……
  ——不是第一次被他做那不合常理的举动了!自己都觉得脏的地方他总是用充满热烈的唇舌去爱抚!
  ……跃动的如生物的舌……灵巧地在身体最隐秘的开口里舞动……
  一阵阵、一阵阵来袭的抗拒不了的焦灼和恐惧!
  他双手紧紧的握住了两侧的胯骨,炙痛和压迫的前兆使叶屋咬住了唇。
  在他一口咬上后颈、同时直截了当的、一口气插入大半的时候……
  ——本能的、身体立刻向前倾!被巨大的充塞感压迫感逼迫到无法呼吸的时候眼泪都渗了出来……
  在他的怀抱里渐渐的渐渐的无法思考了……
  只感到到处都是热的……
  后背上,他紧贴的胸膛的热;胸口,他手掌抚摩的灼;颊上、颈后,他不停抚挲的唇的炙;身体被折成两段地方的端头,那融化的、被反复捶打折磨的快要疯狂的烫——真是烫到痛苦的热啊……
  ——还是……
  痛苦中无以伦比的快的热呢?
  忘记了意识,忘记了怜爱,用力的压榨着身下所感受到的无上的紧窒……和知脑中的理智在喊:轻一点!源要受不住了!可身体的本能在不依不饶的持续着持续着……
  “咣铛——!”一声巨响从门口传来——
  睁开几乎毫无焦距的眼睛,先看到了一波热水流淌到了趴伏的地板上……和知也被吓了一跳……
  ——门口,那应该是来添加热水的年轻侍女兀自涨红了脸呆在那里,被眼前火辣辣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斯缠在一起的情形吓失了神……
  叶屋也涨红了脸……
  第一次被别人亲眼目睹了自己被和知压在身下的样子……难堪又停滞的时间里,叶屋挣扎着支起上半身,一把就推开了还紧紧缠着自己的和知——立刻就逃到了另一边的水里去了……
  “滚出去!”和知大吼着骂人,长卫门早在听到响声就跑来了,和知又气又急的连长卫门都骂了:“谁让她来的?把她给我赶出去!”
另一边,叶屋执扭的坚决不许他再在这里做了,虽然自己也是虚喘的,没有满足的,却强硬的从水里出来,披上了浴衣,准备逃离现场了——
  太过分了…………
  欲哭无泪。已将到爆发边缘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想逃?那怎么行!
  和知跃出水池,不管身上的水珠淋漓,也不顾有没有穿衣服,更不理会所有人的目光,从后面抄起摇摇晃晃偷跑的叶屋,一路狂奔回一点也不远今天看起来却远的要命的卧室!咚!用脚踢上麻烦的门,一把把还在抗议挣扎的叶屋扔在没铺开的褥上……
  什么都不说,立刻揪起那微微湿了的下摆,弯起他的腿,压进他原来根本就毫无力气的双腿间去,扳住他想逃的脸,被欲火和屈辱痛楚袭击的眼睛泪是满满的……可是在下一瞬间,相合又开始交融的嘴与唇好象又让彼此忘记了一切……
  贪婪的追求欲望。
  可是即使消洱欲望热切后,也想要拥抱着的感觉又是什么呢?
  终于平静下来的躯体,叶屋疲累的很想咳嗽,喊得干渴的喉头,那喝过量了的酒还在胸口灼灼的烧着。和知撑起身子,又一次,轻轻的吻了下来……只是互贴着唇的爱抚,让胸口痛楚辛酸的爱抚。不想看他,叶屋知道眼睛发酸。转过头去,用硬挺起来的声音说:“我想……喝水。”
  “好。”没怀疑什么似的,和知拍手叫人来倒茶。
  喝了茶又饿了。
  长卫门说晚上了还是不要吃难消化的糯米点心了。自作主张的让做了柔软的夜宵面条来。叶屋看到不是那甜的如毒药的补品就还算合心意的举起了筷子,和知也坐在他对面一起吃。夹自己碗里的生贝给他,把他吃不了的面条拿过来,叶屋好象已经被他惯出了挑食的毛病了……
  吃完了躺在寝台上仍是天青色的夏帐里却又因为吃的太饱而一时睡不着了。
  对看着,和知伸手触摸着他突起的肩膀骨头,看着他如刻的下颌侧脸,低语着告诉他:将军大人也许过不了下个春天了。叶屋睁大了眼睛,而后听着他叙说一定要做一个有为的藩主,浅浅的笑了,说出的话却是尖刻而击中要害的:
  “你还没个儿子呢!”
  “呃…”反驳不了,总是守在他身边的自己的确必须有一个儿子才行……
  叶屋翻了一身,淡淡的丢下一句话:
  “你老婆可能在嫉妒的发狠呢。”
  怔了怔,
  和知泛起了一抹苦笑。
  悄悄的压在他背上,悄悄的问他:“你呢?你会嫉妒吗?”
  好象要怒视过来的眼睛,却再次被封住了的唇,和知微微哀愁的声音响起来了……
  “再做一次好不好?”
  如果,可以借身体的亲近忘记了一切该有多好?
  如果,我的心可以停留在一刻该有多好?
  如果如果……
  在好久好久以后忽然的想到了……
  如果现在的苦痛正是当初那甜蜜的报应的话,我能不要此刻的痛苦也不要当初那时的幸福吗?
  可是可是啊!
  天是骗不了的,有得必有失,得失失得,得失之间的得失又有谁都算得清、选得对、选得了呢?
  (二十三)
  那个夜里一直缠绵到深夜子时过了。
  时隔好久又一次做到昏迷……
  早晨醒来的时候天空的晴云说明,那天,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大晴天。
  醒来的时候和知已经早早的去二条城了。那天是秋季官职任免的忙碌日子的最后一天,所有得了官的人要分别到处谢恩,失了官的人要四处奔波谋求复职。和知一早就悄悄起身离去了,一直没人叫,叶屋昏昏沉沉的睡到了日上三竿。
  张开眼睛是因为眼睛酸涩痛楚难言,几乎黏住了的困倦难过……
  身体也是酸痛的,双腿尤其酸涩。而那腿间仍然痛楚灼烧的部分……那个家伙!简直就是……疼……一个轻微的动作就牵扯起了一串肌肉的此起彼伏的痛……用手摸了摸,还好,没破的样子。
  小君掀起帘幕看了一眼:“您醒来了?”
  拍手叫来侍女四处拉起帐幕,一一打开的纸门,光亮也终于进到了殿里。
  长卫门将旁边的一件白内袍伺候叶屋穿上——想说那是和知的,却没精神说话,反正洗过澡还是要换的。捧了漱口水来,轻吐出去又带了一点血红血丝的水,又奉上那每天的药与补品。
  从刚刚醒来一直到喝了药,叶屋一直还处于不太清醒的状态……
  其他的人则是在纷纷的为他忙碌着……
  所以,
  一声“夫人驾到”的喝道在这忙碌的时刻好象没人注意。
  堇姬带着一些侍女和两个亲随的近侍武士,在确切的知道和知已经去了二条城后,才赶到了这没有主人在的上府邸。
  ——可靠的消息,那个备受和知宠爱的人就在这里。
  来过好多次的上府邸,和知住的内殿,疾步走在应该属于自己的广阔庭院里,阳光映在尚还深绿的种种花木上,没有心思去欣赏,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迷惑和知如此深的女人……却已经在凭着胸口的一股热力出现在了那好象仍纷纷乱乱的内殿门口——
  所有的人,就连和知身边资格最老的侍女头目长卫门也跪下了。
  大踏步的,走上了好象刚刚打开门扇的,空气还弥漫着黑暗的压郁气味的空间……
  最先暴露在阳光的明媚下的屏风上,和知的衣服就挂在上面,——那是自己在九月朔日更衣日亲手送给和知的新八丈绸夹黑色官服,五处白色纹章不是染制而是刺绣的……
  和知常用的扇子就放在旁边的几上,
  ——友禅花鸟的一面已粘上了微黄的茶渍,因而被主人放置在这里了吧?……
  和知身边的亲侍,
  ——已在和知身边跟了三年的侍童小君,从和知十余岁就跟随服饰的侍女头目长卫门,侍女里的近江,侍卫里的长门,亲随武士里的心腹、和知剑术老师的大弟子八兵卫也在遥远的殿门外叩下了头……
  一切都是那么明显那么说明问题!可是只有主角不对……
  刚刚还斜靠着柱子,现在刚刚坐好,轻淡、好象视若无睹的眼睛,挺平了的一张苍白无神的脸孔,在所有的家臣侍卫都低头叩首的时候,仍是那样淡淡的坐着,淡淡的看着自己。
  男的。男的。
  ——完全陌生的男子。比和知还要年长的男子。
  不可否认的清俊呢!
  完全吸引住人的那一双修长眼睛,形状就犀利无比,对视的刹那,他清亮的眼神好象晒笑着,无视着,无所谓着……被那双清澈的眼睛震得心中一跳!
  轻咳一声,
  我是和知的正夫人,未来的大名正妻,无论他是谁,我也不用后退一步!
  身边的乳母君代踏前一步,大声的喝问:
  “你是何人?见到世子夫人为何不叩拜?!”
  他仍是静静的无语,亦不动。看了一眼那边的大队人马,微仰的脸孔并未低下去半分。
  小君抢前膝行了一步,叩首代为回答了:
  “这位是世子剑术老师的公子,受了伤在这里将养,夫人。”
  “哦?”堇姬轻缓的走近了他。
  依旧沉默无言的他好象放松了一些,自如的靠上了身后的柱子,既不行礼,也不称呼,更不跪拜,连眼神都转开了。走近了看,尖刻如画的下颌曲线,莹洁的肌肤,苍白中异样光润的脖颈、胸口……
  堇姬的眼停顿在了他侧颈的一块红斑上——
  像是……吻咬的痕迹……
  内衣,
  他穿的内衣是素白的绫子,带着隐米字花的,明石绉绫里的最高等质料,二天前还是亲手触摸过的柔滑感触,和知穿着的内衣——
  是一样花纹的衣服吗?
  不!怎么会都在左领三寸的地方出现了一针的小小脱线痕迹?…………
  仔细的看下去,目光肆无忌惮的看到了他微敞的前襟里肌肤上明显到不避人耳目的红斑……
  气的混身发抖……
  而那个人却好象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继续用那种无所谓的冷淡意味看着自己……
  堇姬好象什么也没想了——
  “呸!”啐出一口唾沫,距离之近,直接的啐到了他猛然想闪开的左边脸颊上——
  直直地对上了的目光里……
  清亮眼睛里刹那掠过的羞愧和耻辱、做贼心虚……
  所有的,所有的一切反应都说明了:她猜的并不错!
  瞪着他,鄙夷的,看住他脸上那团污脏的水光,只吐出两个字来:
  “男娼!”
  长卫门短促的惊呼了一声,小君也惊地想站起来……
  叶屋好象还滞在那两个字里……
  手抬起来,
  摸到了脸上被啐的地方……
  ——那潮湿,冰冷的地方,却好象是世上最烫最大的烙铁般的炙灼!
  好恶心。
  那话,那啐过来的不屑唾液,那从来不愿正视的现实在胸臆间沸腾……脑海里什么都思考不了了……耻辱,羞愧,从来没受过的侮辱……一块连自己都不敢去看的伤疤就这样被人用最污秽的字眼,在所有人的面前,硬生生的揭开了……
  男,娼。
  一时冲动,一时激动,一时急怒攻心,逞威风的啐了那个冰冷男人一口——堇姬也陡然为自己的大胆而心虚了……不着痕迹的转身走开了,还是回到自己人包围的地方去好一些……
  漫长的几步路啊……
  将要回到自己的乳母、侍女、侍卫的身边之前,堇姬都是挺直了背脊,将充满骄傲、鄙夷、不屑的背影留给了那个男娼。
  ——是的,男娼!
  和知,我的夫婿,就是被这样的老男人迷惑……真是可耻!
  前面,自己带来的武士之一突然向前跨了一步,手也扶上了刀鞘——堇姬扭头回去——那边跪着的人无声无息的变小了变矮了,因为那个瘦长的身影站立了起来……
  想干什么?!
  看到了他的眼睛——修长漆黑的眸子肃杀的寒冷,和刚刚不为所动的冷漠不同,是可以看到的愤怒和惊人杀气的混合刺骨!
  难道他……想杀我?不!不可能的!我可是,相泽世子的正妻!……想打我?你以为你打得到我吗?!
  身边的侍卫武士已经拦到了堇姬身前,为那重又浓的杀气,他的左手拇指弹出了一寸白刃,右手紧握刀柄,爆喝一声:“退下!不得无礼!”
  叶屋侧身用肩头撞入了他怀里……
  混乱和惊慌失措中,只感到有只冰冷干瘦的手触到了自己握刀柄的右手,鼻端嗅到了那人身上带着苦涩的药香……一瞬间,看到了刀光一闪——银亮如月,劈开的,却是自己的胸腹之间……
  瞪圆了眼睛,低头看着如泉涌的鲜血和恐怖的血红的内脏……
  抬头,血红已沾染到了那人有些揉乱的白袍上,白晰手指上,也溅到了那人泛起一个弧角的薄唇上……
  ——然后才感觉到了死的痛苦……
  其他的人只看到了叶屋疾冲入那侍卫怀里……
  然后是刀出鞘的声音……
  最后是已经成为尸体的肉体的哄然倒地……
  沾了血,
  沾了血的刀锋和沾了血的苍白的手指,白衣,苍白的脸……
  冷笑一般微弯起来的嘴角,叶屋不再是他们知道熟悉的那个叶屋了!
  平平的举起刀,
  不停滴答着血的刀尖对准了一个粉嫩直挺的鼻尖,一张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端正丽容……
  叶屋静静的看住了下一个猎物。
  在这里的和知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确切知道叶屋的来历。
  参与那次围堵叶屋与蝶的侍卫武士,当时就被他们俩杀掉了十之七八,剩下的,怕叶屋看到了也许会触“人”生情,也许他又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暗自伤心……
  ——和知一个也没有带来江户。
  至于这里的人,
  见过他虚弱卧病的样子,也见过他温和平静的目光和在世子怀里时那变化莫测的眼睛,时而羞涩时而痛苦时而又迷惘的美丽的眼睛……
  见过他缠绵病榻的病怯,也见过他被世子万般怜惜的较弱,更见过他细心多虑多愁善感的温柔雅致……
  所以,
  所有的人都对着面前这个沾了血,冷笑着,沉重的杀气笼罩的叶屋目瞪口呆了……
  叶屋的左手也伸上去双手握住了刀柄,然后他笑的更深了……
  “叶大人!不行!”小君先反应过来,爬起来就直冲过去……
  “叶大人!”长卫门也喊起来了——那可是!大纳言大人的千金!不能杀!不敢杀啊……!
  用了手臂和腰腹间久未用过的劲道,用一定的速度代替如今力道的不够——
  好象就是练习的时候劈倒一棵木桩,好象是那时候吓唬找上门来的官府查案人而劈倒的一扇纸门,也好象是,记忆里和蝶一起杀了的,记不得名字的那些人……
  她连惊呼都噎在了那陡然被血充塞满了的嘴巴里——上半身已经向后倒了……
  ——堇姬此生最后看到的东西就是自己平平圆圆的腰的断面……
  那些内脏,肠子和污血大股的滚落……侍女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痛哭声……吓的全身发抖的大堆人…………
  叶屋因为那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刀而摇晃了一下。
  稳住脚步,看着已经断成两截的刚刚那个盛气凌人的美女。
  前方有风声——是一把刀带着悲愤砍过来的力量——却没有力气也没有感觉去回应了……
  咔——
  刀与刀,刃与刃带着两个大男人所有的力量格在了一起——
  八兵卫,他知道自己的主人有多么重视这个男人——世子曾交代过的,谁也不能伤害这个男人!他大喝一声,在下一个交错的瞬间杀了那个好象要拼命的侍卫。
  长卫门首先从震惊中恢复了,想走近叶屋,却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软到发麻了……
  还是向前走了一步:
  “叶大人……好了,请把刀放下吧…………”
  小君也是,苍白着一张脸,想走近。
  叶屋喀——一声将刀插入席地下的地板。瞬间汇流成的血河在雪白的席地上晕染了一大快。他没有放松,还是紧绷着的坐了下来。好象不堪重负的喘着气,疲劳和紧张后的松弛,叶屋静静的固守在了三具尸体的旁边。
  “叶大人……”小君惶恐的低叫着……
  那些堇姬带来的侍女开始跌跌撞撞的想逃……
  “把所有的门都封上。谁敢走出这间大殿,八兵卫,格杀勿论!”
  叶屋低沉的声音,带着异样的狠毒,残酷,却说出了目前唯一的办法——一定不能把这件事外泄!长卫门也立刻回头,大声的吩咐下去:召唤所有的侍卫武士守住了整个上府邸,绝不允许任何一个夫人的人走出门外!叶屋的右手一直放在高高的竖立的刀柄上,就那么坐在了血污的尸体中间。
  ——苍白的脸上溅到的血滴他轻轻拭抹去了……
  一股股的,血腥的味道开始变得让人作呕了……
  可是叶屋的脸还是平静的让人胆寒。
  人生之中有大悲也有大喜,可是你可曾想过,恐惧也是一种几乎让人在盛夏里被冻到发抖的激烈情绪。
  ——蜷缩在叶屋和三具不成人形的尸体附近、距离可以逃出去的大门只有一步之遥、却是咫尺乃是天涯的侍女们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牙齿咯咯发抖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长卫门也毫无办法。
  叶屋的方法不是用口舌和谁争辩什么,而是直接用血来说服。
  他原来……是很危险的一个人。
  而且,那用长刀的气魄和力量、招式、可以毫不动容的劈倒一个,一般武士或许不屑杀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叶屋他,绝对是武士——不!也许不仅仅是武士!
  黑暗的危险力量,杀人时候的干脆残酷,冷笑时的压迫感……
  ——长卫门活了40年,见了没有一千也有五百的武士,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好象……好象传奇话本里那在战国时代在刀口上舔血,用生命为赌注的亡命武士。
  ——他究竟是谁?
  ——世子是从哪里抱回了这样的一个人?
  ——如果他这么厉害的话,第一次见他时他受的、几乎致命的伤是怎么会事?
  ——世子知道吗?和知知道吗?他是这么危险的一个人?!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也不敢问出口,嗅着那让人头昏的血腥,看着那刺激眼睛的血红,长卫门睁大了眼睛,在一阵阵的头痛欲裂中,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世子回来了!”
  (二十五)
  小君踉踉跄跄赶到世子府邸里,一脸好象见了鬼的惨白,还以为是叶屋出了什么事的和知马上告退,在出府的路上,小君拼命忍住气喘,用最小的声音,在四顾无人的角落,才简短的告诉了心急如焚的和知。
  ——不是叶屋出事啊……
  放了一点心,却立刻又呆愣住了……
  ——他……杀了堇姬…………
  又看到了那个最不愿意见到的叶屋了。
  锐利的残酷的却是冷漠的,他好象回到了过去一般手持着利刃坐在血泊之中,无畏的眼睛里竟是把心封闭了,没有一个人敢走近。
  ——他好陌生,他是以前那个叶屋了,那个刚刚认识的,锐利到让人感到害怕的叶屋。
  叶屋源四郎!
  ——好象,不是我所知道,我所珍爱的那个叶屋!
  可是又是!
  ——他又是那个一开始让自己迷上的有锐利眼神与冰冷呼吸的叶屋!
  是!……
  不是!……
  我爱的是哪一个?我珍爱的又是哪一个?
  还是,我两个都爱,两个都怕?
  那些侍女的哭声已经嘶哑,然后在看到自己的主人后突然放松了一般大声的哭了出来……
  而和知谁也没看,也没工夫理睬,只是向前走着,向他走去……
  叶屋冷冷的看着他,
  然后把刀从地板里抽了出来,横在自己腿前,那姿势,就好象,一个不对就要将那把刀横入自己那已经被刺过一次的腹部……
  “不要!源……把刀给我。”和知走近,向他伸出手,看着他,用自己的心告诉他:
  ——什么都不要紧!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你……只要你!
  无论是哪个你!我都不想看到那个拿着刀,自杀的叶屋!
  那个……在一片的血光里,一刀刺向自己腹里的叶屋……
  然后是痛,
  痛到无以复加。
  手上的伤口开始跳跃,好象在预感一般,和他呼应,和他手里的刀呼应!
  不要不要不要!
  “我杀了她,如果想为你珍贵的正妻报仇的话就来啊!用这把刀杀了我!”叶屋冷静的说道。斜睨着和知,凭着一口血气在支撑着自己和手里的刀。
  和知却反复的前跨一步,再前跨一步,只剩下一步!只剩下一步就可以到他的身边了……
  叶屋快如闪电的想把刀横在两人之间,却被和知不要命的不要手的,好像要用手去抓那把刀……
  ——不想要手了吗?!
  还看得到和知手上那苍白褪色却永远留在那里的伤疤!
  叶屋终于,在他的手再一次血染自己的刀之前把刀转了一个方向——
  ——铛——!
  刀掉在席地上了,和知也在那瞬间终于把他拥到了怀里……把他的手牢牢的禁在了自己的拥抱里,把他所有想伤害他自己的心也封住了……
  好象还想挣扎的人,叶屋把脸别开了,和知看到了那块小君告知的污脏的水迹……
  拇指摩过那处干涩的肌肤,然后在他战栗的颊剧烈的颤抖的时候,扳过他的眼睛,看住他,看着他开始颤抖的视线,看着他因为耻辱和无法忍受的痛楚而开始满溢的颤抖……
  和知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让他放心让他相信让他不再抗拒——
  “源……只要你没事就好了……源,什么都没关系的!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然后看到了叶屋眼里开始涌起的泪水……
  很冷吗?很热吗?
  为什么你在我的怀里还是这样的颤抖?
  什么都不重要,你知道吗?只要你还会哭,还会在我这里哭……
  把他紧紧抱入了怀里——颤抖的身体里有所有的委屈和痛苦,然后叶屋全身都在颤抖着,在和知的怀里,涌出了无声的眼泪…………
  准备好了热水,把叶屋身上所有的血污都洗去。坐了好几个时辰后,叶屋的全身都是冰冷的,因为长时间紧握刀柄,久未握刀的手已经有青紫的痕迹,还有,一直没有吃东西的身体虚弱到只凭一口男人的锐气在支撑着。
  自从和知回来后,长卫门和小君明显的感觉到叶屋又恢复到平时那个病弱温和的人了。
  长卫门送来炖好久的混了药材的鮘鱼汤,一种补气养血的珍贵鱼类,看着叶屋在和知的怀里依偎着,一口一口的好象当初叶屋在重伤后那样喂他……低垂的眼睛,顺滑的睫毛还带着湿,的确是以前那个熟悉的叶屋了…………
  ——看来世子是知道他的那种面目的……
  在安顿叶屋睡了后,和知走出寝殿。
  面对着那些还在恐惧里牙齿咯咯作响的堇姬的侍女,还有那位回过神来叫嚷着要去告诉堇姬小姐父亲的乳母君代,和知笑了,眼睛在下午暗淡的阳光里闪亮而诡异,还是微笑着,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告诉大纳言大人去?……好啊,如果你可以托个梦给他的话。”
  一挥手,八兵卫和另外两个亲随侍卫武士没让那些女人再发出任何呼喊就送她们走了。
  ——去可以托梦的那个世界。
  日影在起风了的午后开始倾斜,然后无声的夜雨在傍晚的时候落了下来。
  一直睡一直睡……和知轻触着他颊,想把他惊醒:“起来吃了饭再睡,源……”叶屋好象朦胧着不想睁开眼睛,和知微微的俯下去拥住了他:“源……下雨了。”
  那股股清草的香竟随着一阵秋雨来到了这远离山川的府邸里……
  ——叶屋好象还行走在中山道上,向着遥遥的北国前进……路上,甜的青草香混着一阵春天的细雨来到了鼻间,然后接近夏天时,来到了本州的最后一个重镇:青森。那里的雨,在一阵狂暴的风后夹带着缕缕泥土的甜香来到旅人的身边……
  回过头去,对了那个对自己用欣喜的口吻说:“下雨了”的蝶回答:真好,下雨了。
  然后那个人却不是穿着浅蓝夏装却也绣满了艳丽蝴蝶的蝶,而是那有着温和微笑的脸的年轻人——和知……张开了眼睛,好象还在梦境里,看到了和知那张微笑的脸,然后所有的一切回到了眼前……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呢?
  如此被迫地喜欢上了一个人的感觉……
  在不停的伤逝中,在不间断的灰色回忆中,在抑郁的沉闷里,因为有了他如此鲜明的要求“喜欢”,
  ——感觉到生命里就有了一种可以将混乱的暧昧不明变得鲜明起来的色彩。
  虽然是……虽然是被迫的,却知道自己的心已经离不开这种生命的颜色。
  蝶...她……不要我了。
  因为和知而将他的话当做已知必然。
  蝶她,放弃了我。
  而和知,没有杀她。
  是她,放弃了我。
  而和知,即使我杀了他的正妻,即使他有可能因此被毁了,他却伸出手,对我说:“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永远不放弃我好吗?永远永远,都这么……爱我……
  滚滚的,流出了眼泪的眼睛在未点灯的微暗里闪着光……
  和知紧紧的紧紧的拥抱住了他,在他的骨头发出抗议的扭动声后仍是持续地用力再用力……而叶屋的手,也抓住了他背上的衣服……崩溃般,哭出了声……
  “我爱你…………”
  不断重复的呓语,反复加重的誓言。
  在一场血雨腥风后,在一场萧萧暮雨黯淡的黄昏,叶屋知道自己已经在他的怀抱里被迫地,喜欢上他了。
  因为我已以无路可去,因为他爱我爱的如此深,因为在这样的令人痛苦的秋雨中,因为他的怀抱在伤逝的黯然中如此温暖,如此如此如此……热……
  因为因为……因为一切因为的道理,
  想否认终究比承认艰难的多……
  所以,
  为所有逝去的东西伤怀的日子,已经足够了吧?
  那痛苦的无奈的可是如此难于放下的,伤逝。
  这件事,所有和知上府邸的人都发了重誓决不外传。
  再者,基本上在这个上府邸里服侍的人都是和知从本藩里带来的相泽的人,大多数也都是从小就服侍和知的人,所以,长卫门一个人的时候也一一的想过这些人的情况,还好,应该是,没什么会出卖主人的人。再用死的威胁和钱的利诱压服一下,应该是……不会外泄的吧?
  至于和知的安排。
  请了最高明的官府里的仵作来将那残破的尸体缝补在了一起,然后给了那个人大笔的金钱,再指使一个流浪武士去杀了他,把金子都抢走——不了了之的无头案,身为所司代的和知,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一个会关心一个小小的仵作的死因的。
  裹上了美丽华贵的衣服,装做一个伤心的丈夫,到大纳言的府邸里去请罪——
  ——堇姬她!她小产时大出血……虽然尽力……可是……孩子和大人都没有……活成……
  装模作样的掉了几滴眼泪,反倒惹的那大纳言感动无限的陪出了几滴老泪——
  ——是那孩子没福……唉……不要太伤心了……真是的!为什么危险也要怀上那个孩子呢?!怀了孩子也不小心!
  ——是个男孩呢……堇她真是……
  再次的抹泪,再次的在老人家的安慰下止住了泪,反倒是大纳言说:你仍是我的半子。
  和知出了门,坐在了轿子里而没有骑马,因为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啊……
  在遇到你之后,我倒是发现我演戏的天赋还不错呢!
  叶屋。
  是的!
  无论怎样我都不希望失去叶屋!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希望可以常常看到你笑,希望我永远保护你不再流一滴泪。
  希望。希望。
  冬天来的时候,和知知道了:将军的病情看来是只能拖延时日了。
  据主治的医师说:如果照目前的情形看来,用药物和补品维持的话,最多再活一年了。
  世子宏政是将军千岁最得意的儿子,自然也在这个时候竭尽全力的伺候在病榻前。
  至于叶屋,他的身体其实还是因为那沉苛的旧伤而带来的虚弱。不过照医师的说法,只要不再受重伤,不要再引发旧疾,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和知于是在感觉最满足的幸福里迎接来了新年。
  叶屋再也没有说起那件事了。
  身边的人虽然还清楚的记得他沾染了血的煞气与凌厉,却在他毫无变化的温和里和平日一样对待这个又在静静欣赏冬雪的寂静的人儿了。
  和知在过完了新年后去世子府邸里问候的时候,世子却把他带到了一间密室里。
  严肃的,世子单独的说:“知道吗?你的前岳父把你告到了我父亲那里。”
  “什么?!”和知突然的心一跳,不可能吧?!不会泄露的吧?应该是没错,可是,可是如果要出事的话就是那件事了!
  世子拍开了手里的扇子,烦躁的看着窗外的雪沉重的压在乌黑假山上。
  “他说是你宠了一个男的?!而那个男的杀了你的正夫人?!我当时虽然不能完全的否定他,可是他说有人证。我想,他如果没一定的把握的话是不敢冒然直接向我父亲告你吧?”
  汗……
  似乎在厚重的衣服下悄悄渗出……
  和知知道自己现在在从小到大了解自己,胜于自己的世子面前说任何话,都是无济于事的。
  ——除了真相吗?
  世子已经讶异的看住了他,惊讶的眼睛里有种和知感到害怕的东西……
  “真的?!”
  汗好象已经从额头流了下来,想否认的口张在了半空——
  宏政已经大笑出了声——“哈!什么样的人敢一刀劈了你的娇妻?真想亲眼看看!”
  “世子……”和知无言,只能跪下,宏政笑完了,回过头来看住他,认真的:
  “放心,他靠的是我父亲才有今天的地位。不过呢,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进不了我父亲的耳朵了。”
  ——除了谢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
  宏政又底下头,带着熟悉的好奇和深深的感兴趣,拉长了声音说:
  “不过啊……作为条件,这次一定要让我见见真人吧?”
  “喜欢白梅的男人啊……”宏政兀自陷入了想象,然后在走出去以前又说到了那白梅:“和知,再去摘几瓶,就当是我送他的礼物。”
  ——只能再一次的说:谢谢。
  其实最难的就是说服叶屋去见已经知道真相的世子。
  想来想去,一路抱着那些白梅却陷入了从来没有的左右为难中。和知长叹了一口气,世子知道了其实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世子眼里那种从来没见过的最浓厚的兴趣实在是让人有点……有点心惊呢……
  摇摇头!不会的!
  在思索中接近了自己的上府邸。
  近来叶屋越来越温和了,好象也已经习惯了被爱和有一点点迷惘着喜欢上了自己的样子……
  是的,那个黄昏是为了自己哭泣吧?那索求温暖和安慰的身体渗发的是被爱的需要……
  ——那看到自己那清亮眸子里倏然一热的东西是喜悦吗?那靠过来的身体渴望的是热量还是自己呢?不知道,可是这样就足以知道他是在喜欢了自己……
  喜欢,只是喜欢而已。
  却已足够。
  他看到了白梅时眼睛一亮的喜悦好象要把这萧瑟的冬晚都照亮了。
  小君也喜气洋洋的叫:“啊!白梅!”咚咚跑去叫几个侍女一起把长几搬在西廊下,靠近叶屋坐卧着的地方。叶屋坐了起来,带着一种欣喜向着梅伸去了脸……换上在白铜的暖炉边烤热了的夹衣,再温一下自己的手,拥他入怀的时候就不会冰到他了……
  “真漂亮……每次看到,就好象在梦一样无法置信的美丽……”喃喃的低语,叶屋已经不怕将自己心里所想的说出来,抬起的眼睛里,坦然的自若,好象这样就可以了解彼此,好象这样就可以有一种抓住了叶屋心的体会。
  和知突然的不想说出口世子的要求了……
  叶屋一定要生气了……
  如果破坏了现在的宁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愿意敞开那敞开的如阴云里的密缝的心。
  在白梅的旁边放了叶屋下午刚刚信手翻的一本法华宗经书,翻到了那反复重复“释与谅”的部分,和知在他没有的注意的时候把书合上了,然后在他伸手触碰到了一瓣纷纷堕落的白色细雪的时候一惊的刹那,为那真心流露的笑而抱住了他,在他的耳边细语:“看,下雪了……”
  已经不再为过去的一切而触景生情了。
  看着雪,
  虽然还会想起蝶,却知道她一定是一个人走了……她意识到危险了吗?她以为是寺田藩的人来了吗?她走了吗?她不再……牵挂着我了吗?她难道没有想到,没有尸体的话就不一定意味着死亡啊!蝶……我看着雪的时候,想起了你。你在哪里看着雪呢?可曾想着我?
  每当想起这些的时候,和知就会紧紧的抱着自己已经无力的四肢百骸,要求着吻,在唇相合的热量里,渐渐的无法思考了……还是自己不愿去思考?
  不知道。
  然后在他一点一点触摸着,一点一点拉开衣服的手指动作里,连自己也忘记了。
  在夜里,一大片的风雪过去的时候,和知说了出来。
  啊?
  叶屋先是惊的说不出话来。然后恢复了冷冷的平静说,那与我有什么相关?与他有什么相关?就算他知道了又怎样?他管这些事情吗?…………没看过叶屋说过这么多话的和知也呆了呆。
  突然的知道这是他不愿意兼不乐意的婉转表现……
  笑了,
  猛抱住他,
  在他的耳边说:
  没关系的!
  我和世子的关系就象兄弟一样!
  他只是好奇而已!
  好么?
  雪很大,
  岁月的呼啸声也渐渐的接近了在雪里相依的两人。
  (二十七)
  反复地到将军那里去要求调查的大纳言已经被世子挡了好几次,气愤到极点的大纳言在好几个场合不给世子面子。
  所以这件事情没传到重病修养的将军那里,倒是大纳言失去了世子欢心的风言风语传遍了二条城。
  春天的第一缕暖风吹起来的时候,
  将军去了伊豆的温泉修养,二条城全由世子宏政一个人照管国事。宏政没有再催和知,却知道他一定不会再用什么女人来搪塞自己了。
  和知在一个春日暖暖的阳光明媚日子里,来请宏政去上府邸。
  笑着,期待着,然后几乎在轿子里把那不需要的扇子扇的哗哗直响…………
  好象是他又好象不是他,就好象是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梦的实现,好象在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了千遍万遍……
  所以,
  看到了那个人的姗姗来迟。
  然后没有一丝惊讶的微笑了。
  清亮如水的眼,清澈的没有一丝浮出来的愧疚的脸孔,清亮,白,清俊到说不出来的感觉。
  然后和知仍是正式的介绍了:叶屋源四郎。
  他低下头行了礼。
  很想见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迷倒了和知。
  见到了,其实也没什么说的。
  宏政突然的只是看着他,很多很多好奇的话想要问出口,却滞住了,只能看着他。
  美丽吗?是让人一眼就忘不了的人。
  吸引人吗?他的眼睛好象就是个深的水渊。
  牵扯人心吗?平淡中,平淡的眼睛和平淡的气息,却,如饮醇酒般无法移开眼睛。
  不知道要说什么。宏政和和知都在那沉默中,举起了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叶屋却开口了,扬起微悴的脸,抬起澈透的眸,明明白白问出了口:
  “请问,世子殿下,谁是大纳言的证人?”
  “啊,这个!”宏政立刻醒悟般一拍扇子,看了看和知:“你也知道了吧?”
  “哼。”和知点头:“是个侍卫。”
  ——和知杀掉的堇姬的侍女之一,是和知这府邸里一个侍卫的情人,他偷跑到大纳言那里告了密。
  “那么事情也不能一直这样放着。”叶屋又说道。
  他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男宠……
  那缜密的思维随时随地的冷静着。连宏政都有些讶异。
  于是开始好象密谋一般,三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好象成了共犯。
  这件事不能传到将军那边去,最好的办法是连大纳言也老病死去最好了!
  ——三个同样狠毒的人眼睛里闪着亮,在刹那的视线交汇里,和知和宏政交换了一个从小就彼此熟悉的微笑,而叶屋则是冷冷的晒笑了一下。好象早已习惯了生存在那杀与被杀的阴谋诡计交错的重重黑暗里。
  大纳言今年有60岁了,没有儿子,只有堇姬一个宝贝的女儿。
  所以,
  这件事必须做的彻底,在他把事情闹大之前把他解决。
  临走的时候,
  宏政再看了一眼送到殿廊外,叩首下去的那个蓝衣的人影,用他也听得到的声音,对和知说:
  “以后常带他来府里玩。”
  回首去看叶屋的和知,在春日的柔和光线里看到他微微眯细了眼睛——
  在看火烧的晚云?在看我?
  洋溢了温和,有些忧郁的哀愁,然后是化开了一般的松弛。
  走过去,拥他入怀。
  “世子他很喜欢你呢!”
  (二十八)
  那是一株异种的“绯夜樱”。
  因为世子那句话,春天的暖晚,和知也带着叶屋一起来到了世子的府邸里。世子府里春天的景致就是好几树的“绯夜樱”——初开的时候,是那似有似无的红意晕染,而后在绽放的一个深夜粹然化为那澄净绝对的深红。
  ——只适合在夜的黑、月的柔、灯的朦胧里欣赏的美丽异种。
  ——算是光天化日吧?基本上围绕在世子身边的年青一辈高官都来了。叶屋看到了寺田藩的世子也在座,不禁向后闪了闪——和知握住了他的手,微笑的眼睛好象在安慰,而这时候世子也带着那干燥温和的笑声说话了:“你们来了?”
  然后,所有的人虽不明了叶屋的身份却用暧昧的眼光看着他得到的世子的微笑与关注——是和知的人啊?!看来也是世子看重的人呢!
  于是,尽管还是习惯性的躲藏着什么,还是怯懦于如此多外人的眼光,本来微涩紧皱的眉也渐渐在阵阵风流月转中松开了。叶屋也随着大家一起端起了剔红漆盏,饮下了世子的微笑敬酒。和知夹过来的珍肴,也慢慢的吃一点。在一阵角笛的悠扬里,静静的,仰首去看那传奇里的“绯夜樱”。
  摇坠下来的,纷纷樱雨里,杂着粉白或殷红的纷乱……
  一起堕落了吗?
  心变为红液的成熟,和着那未变的苍白……就那样一起堕落了……
  美丽,
  然后在那刹那,再一次,为自然所有的一切美丽而感受到生命的力量。
  因为我还没有死。因为我还在这里看着这一切,所以,让我感到热意的,一定不是这樱,这月,这星,而是我生命的热量。
  世子最宠的乐师吹起了骨做的角笛。
  没有三弦的激越清扬,也无八丈萧的混厚,只感到凄凉的美的角笛声一直和着月幽幽呜咽,世子他……果然是个风雅的人啊…………
  ——如果他不再用现在那种好奇的想挖出什么来的眼光看着我就更好了。
  ——好象是饱含着兴趣的刺探眼光,并没有什么话要问,却是深深凝视的目光……研究着,决判着,似乎在问:到底和知是喜欢你哪里啊?告诉我啊?我怎么不知道呢?奇怪啊?
  ……眼神交织的时候,好象可以听到他心里即将满溢出来的重重疑问……
  而叶屋,只能将自己的懦弱,病怯,无力来让他看到一个最难堪最没有男人气的一面。
  而至于为什么……请问这个人。
  ——看向自己的温柔眼光,嘘寒问暖的手与语,随时随地想要靠近,几乎想要不顾他人视线的想接近的欲望……
  有点想笑呢……
  这世上喜欢“老男人”的男人,可能只有和知一个人了吧?!
  日东升,月西沉。
  天地在月已暗淡星已暗淡的时候居然这么冷这么黑啊?
  点燃的篝火和身边的围障都要遮不住那清冷的春寒了……和知再一次伸手在几下握住了他的手,没什么意思,只是想为他暖一暖…………
  歌舞也将结束,喝醉了的人们热的已经把衣领解开了,花的雨天也将在最后一阵的夜风里宣告结束……
  宏政最后一次举杯:
  “饮尽此杯!”
  恭敬举杯,看着他看着自己的眼光,然后那只手还紧紧的在和知的温热手心里……
  微笑举杯,看着世子包容的赞许的有许多将来在里面的眼光,那只手紧握着这生的爱……
  温和举杯,看着从来没有看过的和知的真心微笑,突然地感觉自己所在的地方竟是寒冷而踞高……
  于是,
  饮尽那杯。
  命运的奇妙啊,在于人心的莫测。
  每个人伸出手,将自己的心缠上命运的绳索,而又在莫测的地方,因为莫测的原因,
  转向了谁也不知道的方向。
  (二十九)
  听那个背弃了主人的侍卫说,
  那个叶屋竟是一头被病痛伪装过了的野性夜鹫。
  野性,黑暗,让人恐惧的危险。
  于是宏政用了有生以来最强的好奇心去看他的眼睛——是分外的冷漠。对别人,对他自己都是毫不在意的冷漠,却在和知的凝视中露出了一点生的气味。
  那夜里,在最凄凉的角笛声里,
  他澈亮的眼眸里,出现了色彩——是映在里面的樱之色吗?还是那月之湄?星之璀?抑或是一种宏政出生至今没有见过的痛苦神伤呢?不知道,只知道在和知与他对视的片刻里,浓烈的情感已经盖过了所有的天地。
  可是,男宠?
  男宠啊?……男宠不都是那种可爱漂亮的小侍童,或者是俊美粉气的旦角吗?
  男宠的意思……和知也和他做那事吗?
  身体想来也是看上去那样的清瘦苍白吧?尖刻的下颌曲线蜿蜒而上的是纤薄的唇,鼻尖,眉下,闪烁着清亮光芒几乎压倒月与星的修长双眸……如果说那个叶屋身上有哪里是分外惹人心的话,就是他的眼睛了!凝视一下,黑的瞳仁就好象印在了心里,即使现在闭上眼,那里面的无边哀愁就涌了上来……
  铺天盖地,一个闪神就已经万劫不复。
  问过和知:你是怎么弄到他的啊?
  和知微笑微怔,然后回答:他就是我剑术恩师的儿子。
  ——嗯,听那侍卫的话,叶屋就在那样的病体喘息中连杀两人,刀法之凌厉,那时几乎没有一个人敢移动半分……压倒一切的恐怖的力量,鲜血的震慑而非言语。
  宏政不由得又兴起想看看他刀法的意思。
  毕竟,将军家世代教习的柳生新荫流是重在防守,进攻却以稳重混厚见长。目的自然是要让每个将军家的人防人刺杀而不是去攻击别人。
  嗯……他那刹时间电光火石的连劈两人的刀法一定很好很强很…………
  和知微笑微怔,然后回答:他旧疾又犯,还是…………
  那年春天将尽的时候,满城的杜鹃开的胜火。
  在和知宠爱姬妾的檐下微雨中,却有两树从夜里就扰的宏政无法安眠的白杜鹃。
  清晨的时候,翻身爬起,对着开盛的一树泫白正坐。
  ——你想对我说什么?为什么在夜里还要来入梦的扰我?为什么?你想让我想起什么呢?
  带露带雨,带着最傲然最凄绝的白,那一朵朵开或半谢的花仍是高傲的挺立在雨里……
  忆起了自己的白梅。
  也忆起了那个月如钩星如斗花如烟的夜里,
  那个人的眼睛。
  天地可以在里面吗?所有的爱恨愁伤可以全在里面吗?为什么,那里就是一整个深渊?
  纷纷扬扬的白梅太纷杂,转瞬转变转瞬坠落的绯夜樱太凄凉,什么可以形容如此震撼地跳入我心里的那个人呢?如此的,在夜里扰了我的那个人那双眼……
  只有眼前的白杜鹃。
  ——即使在这万丈红尘中,在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哀伤里,他也如这单瓣的、一朵独立的、清傲绝伦的白杜鹃!
  遗世而独立。
  想起了他朝的汉诗。
  ——即使不是佳人,即使不在空谷,那人也如雪似玉仿佛尘世间的带露白杜鹃。
  站在红伞的方寸天地间,静待跃入心里的那唯一一朵。
  剪下来,俸以清泉,佐以天目黑釉的短罇,然后就在那样的雨里,碰着逐渐在手里热起来了黑釉瓷,听着雨滴答在车顶的淋漓尽致,然后看到了那在清晨里也濯濯清亮的人——他的黑翦眼眸看着自己手里已然温热了的黑釉、白朵——
  “真美………………”
  然后,
  所有的发痴果然觉得值得地天经地义。
  (三十)
  和知原来的大嫂节子要改嫁给新近丧偶的近江藩大名,而在藤花开的五月来到了江户。盛大的婚礼,和知也去送了礼物,毕竟现在她是别人的正妻了,没有特别地亲密。作了大名正妻,节子也将长留江户为人质。于是在那不久后世子举行的藤花宴上,节子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和知的“剑术老师的儿子”。
  和知的笑容是没看过的专注呢……
  而世子也……好象认真的不得了…………
  真的吗?真是……什么“剑术老师的儿子”吗?……
  啊……深究什么呢?没什么值得深究的。
  ——那两个人啊,怎么说呢?了解和知就相当于知道世子,他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节子微笑着用目光向那个人行礼了,微点了一下头——他那毫无表情的眼睛冷漠的马上滑开了……却让人有一种被寒冰刺过的战栗。
  算了。
  刚刚想转开头的时候,却发现淋漓的急雨淋透了浓紫的藤花架,所有人开始纷纷走避。
  ——世子在被侍从环簇着离开之前还回头叮嘱了一下和知和那个人……
  然后和知几乎是抱拥着他进了南院。
  无聊的喝了茶,刚刚的微醺也渐渐散去。
  雨势越来越大,紫藤也纷纷垂头,刚刚的晴日突然也掩在了阴云里。
  ——一件乐事中途被打断终究是不太高兴。
  刚刚避雨的时候特意让人去告诉和知带叶屋去南院休息——看着他们视线交缠的刹那,宏政因为知道他们是情人的关系而自己没由来一阵心惊肉跳……那个……怎么会呢?怎么会和那个老男人在一起呢?怎么样和那个老男人在一起呢?无法想象呢……
  ——叶屋那个人啊,从外表到内在好象都是冰冷锐利的,即使在病体虚弱里那双澈透眸子里的光华流转间也是美的无法形容…………即使是冷漠也罢啊!怎么会呢?那个人怎么能有那么样的一双深到惊心动魄的眼睛呢?…………
  更无法想象他在床第间的样子了…………
  身边的近侍体味到了阴暗雨里阴郁的主人,便自作主张的去打开了那箱荷兰商船的进奉的珍奇新奇玩艺——那是每年航行来的荷兰商船的旧例。在一阵热心的笑语劝解中,宏政拿起一只形状奇特的望远镜来——望远镜这种东西,早在宽永年间,航海的荷兰红毛人就随着火枪这种东西一起带来了这里,那种长长的、单筒的铜制望远镜和现在手里这只奇特的双筒的完全不能比呢!
  很轻的白铜制作,双眼望去,清晰极了!那边佛龛琉璃顶上戏嘻的乳燕也看的一清二楚了。
  “真是好东西!”来了兴致,宏政借着它在雨中四望——湿淋淋的柳绦间早来的黄莺飞舞,经雨的鲜花,淋漓过后更显娇艳的藤花架…………
  看得都累了。
  宏政垂下了手。
  于是,和知的影子就跃入了眼瞳着。
  敞开的南院的一扇门,因为正对着一角白沙庭院、正对着一丛郁竹,得到了那人的青睐吧?
  褪去了外袍的青色夹衣,发丝也是其青,颊也是苍白,嘴角却浮着一丝恬然的微笑……靠在和知的怀里。
  ——似乎在低语着什么,似乎在说笑着什么,叶屋的嘴角弯起地更深……
  然后和知也笑着微俯近了他白晰的额,笑着,却突然在他的额角轻轻一啄……
  咦——咦——?!
  宏政听到了自己的心久违了地狂跳起来!口干舌燥……是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男女间事的青涩害羞吗?
  长长的望远镜亦不觉得重了,挥手赶开了近侧的侍从——
  ——坏事啊?还是关了门,一个人偷偷乐才是正经滋味!
  缠绵而又激烈的吻,和知将他捧在手心一般。他也很柔顺的靠在和知肩膀上。只有唇和颊在相互厮摩触碰,温柔的,看得到和知满溢的珍爱。
  好象也可以听得到衣履触地的轻响,相互拥抱时的释然,甚至可以望见叶屋乌亮眸子紧闭时渗出的一滴泪………………
  和知又在吻他了。
  微启的薄唇,迷乱的手与眼,叶屋的手从浓厚青色的袖中掉了出来,苍白的,覆上了和知的肩膀……完完全全的,相拥在一起的甘醇……两情相悦…………
  今天来赴宴所以叶屋里面穿的也很正式。被解掉了腰带,掀开的内衣下摆,微敞的白色胸膛……和知没为他完全脱下,只能在和知抬头的瞬间偷窥到那纤薄胸膛的部分……欲掩不掩的,却更令人着急!
  ——恨不得在和知耳朵边大叫:快上给我看!
  ——却仍胆战心惊地感到……一点点的别扭…………
  宏政从来只喜欢女人。尤其是那种纤腰一握的可人儿。
  至于和知,他倒是向来喜欢艳丽大方的丽人。
  男人啊?……其实倒是听有人说起男妓…………“和女人没什么差别!一样插进去就完!”粗俗的话,记得当时所有的人都一脸色色地笑了起来……
  和知伸手到叶屋弓起来的腿间去了……
  叶屋向后仰起的颈子上,似乎隔着雨传来了剧烈喘息的声音……
  然后好象还没有折磨够似的,和知将脸埋在了他的下腹去……叶屋倒吸一口凉气……猛烈的颤抖起来……
  ——应该感到别扭恶心感到肮脏的啊!
  宏政却被叶屋那似痛楚又似甜蜜到即将疯狂的表情给震慑住了!
  好美……
  凄厉的眼神迷离了,抵死不张口求饶的忍耐,因为所有的疯狂刺激,痉挛的纤细四肢无力舞动着……
  ——从来没见过一张扭曲的脸的五官却因为凄厉的快与痛而美到如此这般的无法形容!
  和知好象在用指头摸索着另一个更痛楚的地方……叶屋微微抬起了头……
  ——好象顺从地深深呼吸着,弓起的腿被和知更深地弯起来,痛苦的将身体蜷缩的姿势,叶屋却又闭上了眼睛躺下去……包含的,允许的放松。
  宏政对准了他的脸想再去寻找小小的方寸里他的眼睛,那眉头刹时间皱紧了——却立刻被和知的唇遮盖去了……于是叶屋整个身体在冲击下开始微微的晃动……
  ——异常活色生香的画面却一阵阵的撼动着人心中最悲哀的一面!
  ——因为再怎么贴近的身体,却仍在散发着不能结合在一起的寂寞痛苦……
  为什么这么想呢?
  宏政也觉得奇怪。
  是叶屋那迷茫的眼神?是他虚弱的气喘?还是他在高潮时凄凉绝到快要死去的挣扎?!
  又或是和知疯狂搂住他,几乎折断骨头般的将他嵌在身体里的、同样的疯狂挣扎?!
  也许都是。
  于是那天的雨中,宏政怔然茫然的发呆了好久。
  是被那种已经疯狂的激情痛苦震慑,心绪万千,却不知所止、不知所想、不知所有一切的无言。
  只是怔然、茫然。
  那一刻,被那种激情打败的宏政第一次觉得了原来自己的生命是多么的空虚。
  那一刻,被雨隔断的自己第一次感到了寒冷和孤独。
  世子他……世子啊,真是一个奇怪又吸引人的人呢!…………
  和知在五月的时候因为长崎的荷兰人供奉来了最新型的火枪而被世子秘密的派去了长崎。不能带叶屋一起去,和知真是舍不得…………
  和知去了后,叶屋挪到了浅草的下府邸去。天气渐渐热了,养病中的叶屋既怕冷又怕热。有温泉的浅草下府邸是夏天最合适的居所。
  不过,
  因为将军好象身体不太好了,世子常常过来这边服侍。
  ——于是,浅草的下府邸里,世子的身影多了起来。
  常常谈笑着,常常送来各种各样补品,药材,甚至于吃的东西,补血的泥鳅补气的山药,常常用一种“迷恋”的眼光在看着自己……好感吗?应该不会吧?…叶屋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力量陪着他,每天疲惫的爬起来吃药吃饭,读一点和知寄来的信,看看府邸里传召来的艺人的表演,然后午睡——天气越来越热了,每逢中午就微微的发烧着,精神不济。而世子来的时候也并不要求他一定陪伴着说什么话,好象只是默默的相对而视他就满足了。
  那样的微笑着,似乎在静静欣赏一种从来没见过的人,一种感情。
  有时侯他会说一些很尖锐的话,用那张干燥而高昂的脸问出了刺人的话:“你心甘情愿被和知抱啊?”
  有时侯他也会说一些温柔到不象他的话,“不用行礼了……躺着就好了……早点睡吧……”
  叶屋会在他尖锐的时候同样尖锐的顶回去:“这不关您的事!”
  也会在他温柔的时候不知所措的低下去头,懦懦的将那双眼睛流了一个方向,好象害羞又因为一些陌生而不好意思接受他的温柔。
  于是,和知府里的人本来就对世子如同主人一样看待,所以,世子和叶屋相处的好,他们也很高兴。病中的叶屋什么都接受长卫门和小君的照顾,耳边,他们总是笑眯眯的说世子怎样怎样,和知怎样怎样,您怎样怎样,慢慢的,世子的存在已经融到了叶屋的呼吸范围内来了…………
  五月的梅雨季里,去江户处理事务后,刚刚冒雨赶回来的世子派人送来了新鲜的梅子。
  ——装在最衬托其色澄艳的白玛瑙高脚盘里的十数个新熟梅子,好象可以看得到他微笑的眼睛。
  拿起一个,本来并没什么感觉的嘴巴里也有一点被那色与香引诱的兴趣了。
  送东西来的人叩着头道:世子吩咐:大人喜欢就留下赏玩吧。
  长卫门笑着替叶屋回应:万分感谢世子的好意。
  吃了几个后,把梅子给大家吃了,却真的很喜欢那只晶亮的玛瑙盘,就放在了近旁的小几上。
  六月里,和知还没有回来。
  好久了。
  自从被他从雨和血的那场撕心裂肺中抢回来后,还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天气不错,世子要为重病的将军大人去富士山求签祈神。因为去的人不太多,世子专门来邀请叶屋一起去——富士山山腰附近有现在才开的奇异杜鹃,一同去看看?信笺都是洒了泥银色隐花杜鹃那种…………照理来说,世子的邀请就是命令。可是叶屋仍是懒懒的,不太想去的,直到世子亲自来接才换了较厚的夹衣上了轿。
  上山的时候,道路渐渐变的窄了。
  跟随来的只有小君和八兵卫。
  是侍卫武士的粗人,八兵卫从来不走近服侍叶屋,小君怎么说也是少年,所以叶屋和世子一样坐着轿子行在欹堄的山路上。奇异的清凉感在微微的山风里抚慰着身体里的燥热,摇摇晃晃的微颤里,世子就在左前方,微倾过来的侧脸,带着笑,带着一种让人放心的干燥。
  然后世子去神社里参拜,叶屋就一个人在如此接近日光的绚烂里微皱了眉,小君奉上清凉的汤药,不想喝,却被他带着惯常的:是药啊,喝吧的劝慰笑容给硬喝下去。
  世子一会儿就出来了。
  ——那处奇景在距离这里1里外的左峰上,上去只能走路了。
  叫了一个强壮的近侍来扶住了叶屋,不由得他不去的强硬姿态,叶屋也无奈的跟着去了。从人们都在神社附近等候,遥远的峻岭间里清楚的云和团团的繁花似锦,饶过一个背阴的山坡,才看到在一片绿草如烟中矮矮的一树白杜鹃。
  ——生在悬崖绝壁的边上,承接的是云露风烟,开的是娉娉弱弱…………
  笑了,看着那俏丽的白朵,额上的微汗也觉得值得了。叶屋注视着那摇弋着堕落的片片柔瓣滚落在风里,然后滚下山崖,化在更强劲的一股风里…………
  “漂亮吧?”没有得意洋洋,宏政只是用一种自然的与人分享的口吻说道。
  “嗯。”叶屋也坦然的接受了他的分享。
  有生以来,宏政是第一次与人分享一种东西却还觉得如此快乐。
  沁入心脾的、因为有他在身边而感觉到的恬美的快乐。
  (三十二)
  突如其来的一阵过山雨。把促不及防的几个人几乎浇透了。
  ——世子的侍卫跟了四个,却只带着一把伞,为世子遮住了急雨,却没人顾及叶屋。
  小君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为叶屋遮住头,叶屋却微笑着让他自己遮了。在急雨的潮湿泥滑山道里匆匆赶到最近的一座静修的破寺里,叶屋的全身已经湿透了。
  轰隆的雷声,团团围住了山尖的阴云,粗白的暴雨丝丝带起朦胧的山雾,山道渐渐看不清楚了……
  找了一间最干净的殿室,铺了一些侍从的湿衣拭去灰尘,宏政坐了下来。
  叶屋……
  已然湿透的衣服,狭窄肩头连着颈窝里的苍白,轻轻颤抖着纤薄肩背…………
  ——侍从们竟没带任何替换的衣物来!宏政立刻叫人下去取衣物——可是遥遥下望,随行的侍从们已经被云气雨雾迷茫的看不清楚了。山路湿滑,下去取衣的侍从也走的很慢。
  即使在室内,山上的瑟瑟寒风,叶屋好象一直在抖颤着。关合上四壁的纸门,山寺里连可供取暖的火炉都没有,况且满山尽湿,何处去寻焚火之材?
  忍不住想骂自己的侍从居然将仅有的一把伞遮在了自己头上,让那个病弱的人连发缕上都滴下水珠来,小君用已经湿透的绸帕想为他抹去湿冷的水滴,可是好象拭过去也于事无补……
  宏政接过近侍递来让自己擦拭的稠巾,轻触着,为叶屋拭去颊上纵横的湿漉……叶屋剎时低下了脸。会意的,宏政挥手让所有的人退出去。再一次,用手里的帕为他拭去缕缕水迹……
  ——触手所及,细密肌肤轻颤着,发上,瘕上,颈上,拭不清的所有水迹,冷地连唇都发着微微的紫,抖着,控制不住的一种吸引了人心的颤抖的动作…………
  宏政猛的张手将他搂入了怀中——
  一惊!挣扎……却已将水渍都污上了他的衣襟……叶屋能感到肌肤上一阵阵因为风吹冰冷澈骨的起伏,然后是迅速传过来的男人的炙热体温…………努力的想别开脸,挣扎离开那双更炙热的眼睛的视线所及……
  “世子!……请……放开!”
  宏政却将臂合地更紧。
  ——几乎是勒着他的腰,揽着他的背,贴上他剧烈起伏的颈窝……享受着他的挣扎羞涩,胸中却浮起他坐在和知怀抱里的恬然安静……于是带着一点恶意恐吓道:
  “再冻病了怎么办?!…………再挣扎我就扒光你衣服!”
  “怎、怎么……你、你……”一时羞的几乎结束巴的人,涨红了脸,却立刻一个预兆般的喷嚏出声——宏政松开他,真的开始脱他湿淋淋的衣服了…………
  体力不足是他现在的弱点。
  宏政带着强硬和不由分说的气势将蜷起纤白四肢的叶屋裹在了自己的外袍里。
  看着他仍是在时时山风里微战的宏政,再次更紧的拥他在自己足可以遮挡那点风雨的胸膛里……
  ——奇怪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对一个“男人”产生这种……这种“呵护”般的感觉?…………
  流也似的眸渐渐静了下来。
  本来早已经困倦无力的身体也开始因为放心而依顺的靠到了宏政怀里。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似乎确认了他的意图为好的后放弃了警惕。
  窗外仍是那样粗暴的雨丝不停淋漓,宏政找寻到了他的手,十指分开的将他的手合在了自己掌心……隔着他纤薄的背肌听着那颗饱经沧桑却依然清冽地震慑人心的心脏渐渐徐缓下来,安安静静的跳着,就好象他的身体一样,因为他相信自己,所以他放松了。
  ——叶屋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承诺,只是凭着肌肤相贴的感触就能安心下来。
  合了好久的剪剪黑睫,宏政望着那似乎已经恬然入梦的颊,不知道过了几千劫、几万载……
  听着自己胸口里越来越焦躁的萌动:如果是我的、如果是我的、如果是我的!
  轻动了一下手臂环抱的方向,叶屋仍是闭着眼依在怀里——看来是真的睡着了……把他累到了吧?今天。又淋了场暴雨,可不敢生病啊…………
  用手触到了他应该已经转红的唇……光润胶质又令人胆战心惊的一股温热……
  侧过脸去,他好象在梦中长吁一口气般微微张开了嘴巴!
  ……尖巧到如刻的下颌,上面一步之遥,想来就是那、沉溺着和知的欲望之源……
  ——恍然间,已经三十过二的男人忘记了怎样亲吻!
  笨拙的,舌尖先于唇的相触前就迫不及待的舔上了那微薄的浅红……很热……没有女人迷艳的甜香,微涩,却逼迫的人如疯狂般想再吻下去、再要下去!
  唇相合,从那仍泛着点点冷意的温热边缘,一直到越往里越灼热的湿润……
  控制着心脏的不停鼓动的狂躁,宏政再次小心翼翼的伸出了舌尖探索着他唇上的每一处起伏……
  叶屋朦胧的张开了眼睛。
  脖颈后面硬挺的酸痛……恍惚里疲累时合了一下眼,在一种熟悉的温暖中居然睡着了……张开眼睛的时候却至近的看到了宏政的脸——那张写满了欲望和强烈要求的脸!立刻挺起了腰,想用力推开他——他毫不留情的压迫住自己的双臂,嘴唇也骤然猛烈的压含上来……压住了呼喊,啃食着,口中的一切……带着狂烈的霸气的舌执着的在自己拼命抗拒的口中搅动撕咬着…………
  “殿下!衣物送来了!”
  两人好象同时怔住了。
  叶屋迅速挣开他的手,几步到门边接了衣服,穿上,什么也没说就一个人在八兵卫打的伞下,扶着小君的肩膀下山去了。
  宏政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唇……
  好象那种温热和炙热的感觉还留在上面……
  心里那个声音更大更焦躁……反复的在胸口里跃动……好象要冲破了一切冲出来……无所顾忌……
  ——如果是我的!如果是我的!如果是我的!
  叶屋满脑子的懊丧。
  是对自己吗?
  无防备的,让他抱,还放心的睡去了!
  明知道他对自己有好感,却在无意有意间利用着那种好感。明知道明知道!
  真是……不舒服。
  连告诉也没有告诉一声,就一个人回去了。小君也不敢说什么。世子在回来后也没有来责备什么。这种事情……真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又辗转的想起和知了…………
  怎么还不回来?!
  身边变得寒冷了。是倏然一惊,是边突然感到了那冰冷空气在这夏天的暑气里的寂寞冰冷……因为不高兴,固执任性的更将所有的错推到他身上去!
  ——“怎么还不回来?!”
  第二天,没有下雨的闷热里,和知却回来了。
  好一阵子没看到叶屋了,他好象眉头含着怨气……咦?怎么了?是因为我不在吗?于是将那缕缕怨言化在每一次的摩裟呵吻里……好象来不及说什么话,叶屋只是在他进来的时候定定的将那双秋水眸子看住了他,然后就一口气的陷入了拥抱里……
  为什么夏天也要穿这么多呢?
  喘息着,一边用牙齿撕那柔白颈子边的衣领,一边右手下去解他的腰带……叶屋的手臂在肩头似有似无的摩擦着,是一种思念吗?说不出口却只能通过拥抱来诉说?和知看着他的眼睛,再一次把自己的唇含上那清亮的眸上去——突然的爆发出来的思念,好象禽兽一般只想紧紧的抱拥住他才能肯定他还在这里、还在我怀里!叶屋轻轻颤抖着依在了紧紧的拥抱中…………
  梦魂所授,梦魂所依。
  拉一个枕垫在他腰下,舍弃了口中早已经硬挺的红珠,一路舔过去,留在他身体上象征自己所有权的水痕……每一分都是我的……叶屋推拒的手,因为无力而无法阻止,反而在弄乱了和知的发……
  “痛吗?…………”嘴上这样说着,手和唇却毫不动摇的继续着侵袭,叶屋没有拒绝,弓起了腿,又想夹住那颗动到人痛痒却又酥麻入骨髓的头颅,又因为他的一个猛烈动作而颤抖地放了下去……
  水气慢慢的蒙上了那双眼……
  和知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双魂梦里的眼睛了……
  “好想你……源!源!好想你…………”深入他的身体,感觉到他的猛然抽紧,他的急促气息,眼里一层水光流了出来…………
  “嗯…………嗯……”叶屋回答的声音就是闭上了眼的喘息……
  紧紧抱住他的背,感觉他在自己怀里自己在他臂中的那一瞬间,和知要求他的唇,在得到后交换着在这种痛苦时刻的气息……用全身来感受着他身体的跃动,感到他在自己每一个动作里的痛楚或是兴奋,然后感觉到他的兴奋在一次次的撞击里渐渐的堆积起来……
  “好吗?再张开一点……对……源……”扳开一点他夹得越来越紧的腿,本来环搂着和知脖颈的双臂夹着一点不解的汗湿和眼泪松开了……眼泪……和知微笑了,用指腹抹去了那点点泪花,再用唇呵去,好象在这种时候他的眼泪不该是在说痛吧?
  夹在汗湿的腹间的他的半软器官现在果然已经挺立了…………
  刹那间分开的身体,暴露在略冷空气里的汗水肌肤,叶屋呀的惊呼一声:和知举起了他的腿,几乎是将他整个人翻过去一般的痛苦姿势……却是把那个刚刚还结合在一起、现在火辣辣痛着的部分暴露无遗了……
  猛地深入到最深的地方——因为姿势的缘故进入的更深了…………
  “呜!………………“咬住唇,叶屋向后仰起,无法再抓住什么了……无法再……
  “源!”最后的冲刺,全部想化尽在他身体里的热切……
  拥有着,同时被拥有着。
  靠在纱帐里,好象刚刚的激烈已经打过了招呼,可是现在才是正正式式的嘘寒问暖。
  掌了灯来的长卫门,送来了凉茶。叶屋也在和知的手里喝了两口,因为无力而微微失神着,和知的问话也是听十句答两句。索性,和知让长卫门在旁边询问,每天吃药怎样吃饭怎样心情如何,是否出去玩了,是吗和世子一起去了,世子待他很好啊真的太好了…………
  哼……叶屋在心里立刻咒骂了半句…………
  突然间的身体凌空……被和知抱了起来:“一起去洗个澡吧?”
  在池里也坐在他怀里,听他说着九州的风物,其实在那时候叶屋自己也去过九州长崎的各大港口,见识过红毛荷兰人的各种奇特玩艺,不过新型的火枪的确很吸引人。可以连发的,不用一一点燃引线的火枪实在是比现在的先进太多。
  说了一会儿,和知突的在水里跳了起来:
  “啊!给你带了礼物的!怎么都忘了!”
  是两盒围棋子。
  黑与白。
  那白色的,是一只只小小的洁白的贝壳,在海水的冲刷下形成了无数个小小圆圆的形状。
  那黑色的,是一只只圆圆的纯墨的鹅卵石,同样在海水的冲刷下变成了几乎正圆的形状。
  带着好奇和珍爱,叶屋伸手进去,大把大把的触摸着,让冰冷的石质和圆润的贝壳在手指间滑动、流泻……和知笑着也捧起那黑黑白白,用鼻在他的耳上摩裟…………
  “下一盘吧?”
  夏天的夜,流萤与银月争辉,冷云万倾,青纱帐里,水桶上吐芬的白荷和着青翠的菖蒲。
  直到夜阑,为了一枚棋子,两个人的笑语彻透了清冷的良宵。
  (三十四)
  为了商量大批进货的事情,世子回到了江户城,和知也带着叶屋回去了。
  那件事后叶屋已经不愿意一个人见世子了。宏政也不一个人来和知的浅草府邸了。回到江户还是见了一面的,因和知在身边,还是客气的向宏政行礼。却是看也没有看他,行了礼立刻就退开了。
  宏政的眼睛仍是那样紧而黏的跟着他的身影…………
  好象无法自持。
  对谁都没有过的——迷恋。是的,好象完全着魔了一般想看他的眼睛,想拥着他为他遮去那眼里所有看的清看不明的哀愁忧伤,美梦一般想着:如果他是我的!
  和知的汇报声在重臣的询问讨论声中汇集到耳朵里来,然后又飘走了,什么都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有时侯在别的女人的身上也会突然的想起他来,不是肉欲的思念,而是充满了想保护一个人的温柔。很想,就这么接近他,看着他在身边,他身上,有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所没有的东西…………
  留下和知,他也留在了二条城。
  午睡之后不由自主的向有他的方向走去了。
  路上看到另一条径上和知正在向自己所居的殿室走去。没有叫住他。
  刚刚走近那边的廊下就看到侍女跌跌撞撞的爬出了殿门。
  “去叫侍卫来!”一个年长的侍女头在大叫……
  疾步走近,刀气森然中那个总是着青的人在镇静的闪避——
  “住手!”宏政大喝一声——
  哗——全部的人立刻跪下,连那个没见过的持刀的人也一愣跪下了,叶屋是微微喘着气站着的……
  轻举起手,右手的手背上已经有一条血痕,衣襟也裂了好几道,头发微微凌乱,起伏的胸口,异常苍白的脸…………
  “发生什么事?!你是谁?谁许你带刀的?!”宏政先质问那个持刀的人。
  三十上下的年纪,完全无印象的一个小侍卫吧?好大的胆子!
  “世子殿下!他是钦犯!他是寺田藩的秘密武士!请世子立刻抓捕他下狱!他有寺田藩犯罪的重要证据!”那个人大声的说道——
  寺田藩?
  关寺田藩什么事?!
  武士?
  原来叶屋是武士吗?
  叶屋轻轻按住了胸口,深深呼出一口气,却在下一口气喘上来的时候剧烈的呛咳起来……手心嘴角涌出来的刺目的鲜血…………
  宏政轻轻“哦”了一声,走近那个人:“我知道了。把刀给我。”
  双手奉上。
  宏政用右手握刀,仅用一臂之力就把那个人的头砍了下来——
  没人出声。
  好象连气也不敢喘一口。
  走近,握住了叶屋已经冰冷的手,掏自己怀里的丝帕,为他拭去唇边的血迹,好象一时的剧烈情绪起伏就足以让他气血浮动了。
  携着他的手,慢慢的走动着离开了满室血腥的地方。
  干燥的笑容,细细敷上药的伤口,宏政这个人虽然微笑着,却带着强大的迫压感,他问出口的东西,没有一个合理的答案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了,告诉我吧?”
  说什么呢?
  连和知都从来没有开口问过的东西,那些个好象已经被遗忘了两次的过去,被那个人突然的叫出来的名字!
  “你是……?是你!叶屋源四郎!”
  “蝶呢?你们把赦免状藏到哪里去了?”
  胸口里已经苦涩到再也盛装不下的痛苦…………
  为那一个名字痛苦地想起了在血与火里挣扎的日子!
  “是的……我是寺田藩的武士……”
  为了顺利的走私,寺田藩在江户以一间代领商家为掩护,经销走私的货物。而我,那时候叫叶屋源四郎,商人。为了顺利走私而伪造的赦免状被影十手的人发现了,在争夺的过程中自己的身份渐渐的暴露出来,寺田藩也要杀自己灭口,所以在一切还未结束的时候,带着赦免状远走北国。
  “哦……然后到了旧识和知那里对不对?”宏政了解般的点头领悟了。
  现实总是比讲述起来更复杂更可怕。
  “那,真的赦免状呢?”
  “一直没有离开江户。”笑了,那些人一直在追这最大证据的下落,其实我们根本没有把它带出江户城!
  “给我好吗?寺田藩啊…………”眯起眼睛笑了的宏政,那是天下在握的自负。
  “无所谓,如果您想要的话。”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现在还为时过早,所有的事情一定在未来的几个月里有些动荡,我想还是过几个月,一切稳定下来再处理。”
  ——那是指将军的过世和先将军的即位吗?也对,动荡和人心浮动是一定有的。
  手背上有些痛,胸口里因为一时的激动而呕了一点血的痛楚郁闷逐渐泛了上来……
  “我想,这件事,嗯,关于我知道寺田藩的事还是先不要和和知说。”宏政突然的想起来,叮嘱道。
  “他不知道…………”
  ——和知从来没有问过我和蝶的事情…………
  却为什么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呢?…………
  不知道。
  想东西的时候胸口就痛的更厉害…………
  “你休息吧,一切我来处理。”
  世子的声音…………
  嗯……
  世子应该能处理的很好吧?
  (三十五)
  和知还是对他手背上的伤大惊小怪了一下,
  叶屋说是不小心被盘子边给擦破的,他还是把身边的人都骂了几句才放心。
  八月到了。
  天很热,不下雨的干燥,每天都想嚼几快冰的焦燥日子,睡也睡的不安稳,医师嘱咐不能用太多冰,以防内伤的复发,于是叶屋更没有胃口了。
  和知被派到长崎去大量进货了。
  虽然是太平时期,世子却一点不放松警备,这次也是花大笔金钱购进最先进的火枪,而且要和知亲自逐一验货。世子对于和知的信任远远超过了自己的兄弟和“御三家”、“御三卿”——相当独断专行却又魄力惊人的未来君主。
  局势开始不太稳定。
  将军的病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一些大老开始纷纷要求着以后的保证,将军也在病榻上交代着身后事。
  有些人也开始在和知这里走门路。
  刚好,和知离开了江户,上府邸有了一点宁静。
  那天下午,久闷的天空终于有了点阴阴欲雨的意思。
  午饭后就开始午睡的叶屋慢慢张开了眼睛。柔弱的青纱帐微微晃动——起风了?转了个身,睡在几步外的小君立刻抬起头向这边张望,叶屋仍是闭着眼睛的,可是脖颈里四溢的热汗濡热难受,就又转了一下身,手摸索着想更解开一点衣襟……
  小君轻手轻脚的走到了帐边,俯近了低声地问:“您醒了么?”
  长卫门换上熏香,打开四面的纸门,小君捧来浸着银菊的温水,拭抹去了胸口和脖颈里的热汗,换了水再擦拭下体。腿的内侧的汗很多。较之一般人,天热时叶屋出汗很异常,好象是身体无法负担这样的热或冷,总是过分的出汗或是战栗。
  香炉里熏的是最昂贵的“蓬莱香”——沉香的一种,没有完全的结成木块,散碎如末,却清幽低黯,是暑天里熏香的佳品。外面,阴云低抚着柳枝,连燕子都停留在了池塘的假山石上,不过是将近傍晚,天色黑沉,长卫门笑着道:“马上要有暴雨啦。”
  “嗯……”叶屋倚住柱子,轻轻的呷着浮着冰块的梅子汁。解暑的冰冷之气,身体渐渐放松,微冷。
  “世子殿下到!”一声隔在墙外的喝道声。
  长卫门立刻起身去外面迎接。
  小君也帮叶屋理好了衣襟。
  “不用行礼了。”宏政摆手免了叶屋的叩拜。
  宏政送来了采自北国的新鲜莲子燉的莲子粥。
  ——早已经熟的不拘礼了,长卫门也就立刻捧来给叶屋吃了。
  宏政坐着一边品茶一边看着他慢慢的咽着清香的莲子粥。
  然后雨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了。
  越来越大。
  粗暴的雨丝直到天完全黑了还是倾盆也似呼啸个不停…………
  留在这里吃晚饭的世子心情很好,一直在笑着……
  叶屋则是阴着脸,半点不给面子的没几句话……
  四下无人的雨夜,没有一个会来打扰的人,而牵扯自己心绪的人就在眼前……宏政再喝了一口手里的茶,这种奇淡无比的茶因为叶屋喜欢渐渐的自己也喝的习惯起来……
  伸出手去,只差一分就可以触摸到他暴露在银色灯光下的细白颈子…………
  好象已经紧绷了全身的皮毛,叶屋在他接触之前就缩了缩身子……
  这种无意识的抗拒却让一个要什么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从来没人敢违抗的男人更为光火——
  站起来,两步就走到了他背后,伸手立刻抓紧了他的腰……纤细的腰,几乎没什么力气的腰骤然一紧,叶屋紧抿了唇扭开脸想推开他…………
  ——怎么能让你跑掉?!
  不管啦!
  不管你会讨厌我或是怎么样啦!如果……如果我再这样夜夜的梦到你、无论在哪个女人身上总是想着你……如果再这样我会疯掉!所以…………无论如何想要你!
  哗哗……夜雨带着巨大的风声不停在屋顶的明瓦上响着……
  好象已经变成了一场战争。
  宏政用四肢压住他的身体躯干,叶屋则在用四肢反抗,说“不要”或者是“不行”早已经无济于事,现在宏政已经放开了一切,只剩下欲望的直接要求了,那也只能用行动来反抗了!
  嘶咬在颈子上的唇喘呼着一个成年男人正常的欲望,灼烫的手在身体每一处肆虐的揉动着,好象并不在乎他是不是兴奋,宏政已经发红的眼看不到一切,一切只是能让他自己的触感得到满足而已。那是个男人的身体,没什么柔弱的肌肤,也没什么结实的肌肉,甚至连骨髓里都透出药的苦涩味来……宏政却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拼命的抚摸他,嘴唇在剧烈的渴求他,身体在一波波疯狂的欲望里压榨着他…………
  衣服凌乱,剥也似的将他的身体肌肤暴露在灯光里,一次次的,把他反抗的手臂压在上方,
  咬……好象舌的舔噬完全不能够诉说尽对那微涩肌肤的渴望,只能咬了……在他柔软的大腿内侧猛咬一口——感觉着他一窒的痛苦,然后心里那种好象煎熬般的渴求才微微平息了一点。
  叮当着,把自己的腰带解开,痛苦立刻就可以解除了……
  得到他……
  破坏掉他……
  整个的撕裂他,折磨他,让他哭泣,让他为我露出那种快乐和痛苦到极点的最美的表情!
  让他露出在和知身下一模一样的美丽表情来!
  空气里一股的血腥味…………
  脖颈上有冰冷而黏稠的东西,那触感带来的涩味竟是死亡的寒冷!
  叶屋手指紧紧捏着一片玛瑙的碎片,抵在宏政的喉间——
  血已经流了出来。
  “放开我。”低哑的声音,清冷却已经凝结的眼眸——冻结成冰的秋水也可以断掉人魂!
  宏政没有动,仍是想侵入的姿态。
  手指上使了一点力,玛瑙的薄片前端已经完全的切入了肌肤里,血流满了叶屋的手……
  “放开。”
  宏政喘着气,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压制他的手和腿,后退一步,跌坐在席地上。
  叶屋也虚弱的喘息着,血流在手指间黏的很不舒服,可是仍是一手拿着那利如刃的薄片,一手整理好了衣服。
  无言。
  宏政用手捂住了伤口,片刻后就不再流血了。叶屋下手还是有分寸。
  一阵愤怒升了起来。
  被拒绝了。充满了挫败的无力和屈辱。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有那么好吗?我不行吗?”
  “我不行吗?!”
  这个问题……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要问我。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
  除了和知……谁也不行!
  (三十六)
  世子捂着伤口回去了。
  叶屋毫无担忧的洗了个澡又吃了点夜宵,安安静静的一个人睡了。
  听着夜里的急雨, 好象做了个仍身处危险中的梦。可是惊醒的时候知道了自己是在和知的府邸里,这里有和知的气味,和知………… 微笑了。
  在柔软的被子里转了一个身,又堕入了梦乡。
  狂燥的暴雨一连好几天都在呼啸。
  世子也不知道怎样了?
  不关心。
  宏政那个人啊,虽然霸道又刚俾自用,但是绝对不是一个情绪化糊涂的人,他也不至于会为了一个男宠而影响与和知几十年的友谊,和知现在也算是他的股肱之臣了。
  ——说到底,叶屋发现自己还是因为并不讨厌宏政这个人。
  年纪比自己大一点,成熟一点,温和一点,又带着自己所没有的光明磊落的气质…………
  记得在那时,即使和知做了那么过分的时候,仍是不讨厌和知一样。
  因为知道他这个人本质的好而不在意那一点点的任性胡为。
  他也…………没有杀我的蝶。
  蝶。
  现在已经平静了吗?
  不,胸口还是会痛。却因为知道她的平安而不会那样窒息的痛灼了…………
  蝶,谢谢你曾经爱我。我仍是爱你的。
  希望你平安。
******************
  脖颈上的伤口牵扯地说话做事都痛的几乎想发火…………
  手下有分寸也刺入肉三分了。
  却对他气不起来。
  有种愧对他的内疚感…………竟是那样的想强迫他?!竟对他做出来了…………把自己曾在梦里疯狂时所想的行为居然就那样僵硬的实现了?!在丝丝作痛的伤口不停提醒着大笑着:竟如一个最卑劣的急色鬼一般去乘和知不在想强迫他?!
  ——无法再面对他的微微涩苦让心情更加沉甸甸的。
  本来是一把把这种不应该的迷恋一刀斩断的!那是个男人!那是你的兄弟、那是从小最信任的和知最心爱的人!你怎么能!怎么能做出那么卑鄙的事?!如果被和知知道了………………
  唉唉唉…………
  总之一切都是头痛的问题…………
  那天又是个微雨的黄昏。宏政看到了自己橱里那只成对的玛瑙盘——叶屋很喜欢那只玛瑙盘的,好象有什么时鲜的水果总是用那只剔透的盘来盛放。现在没有了……派人把这只盘包好送去。什么话都没有需要传达的,只是送给他,然后在这样的黄昏里,如果可以看到他,静静的,陪他喝一杯淡淡的茶,那已经是我的幸福了。
  世子送来了一只玛瑙盘。叶屋心一动。
  这是他示好的意思吧?
  让使者先坐。叶屋到和知的书房去找寻那只破碎掉的玛瑙盘的碎片。记得当时沾了血,用块绸巾包了包就由小君放在这里了。
  小君在找。无聊中,叶屋也开始看看橱里杂七杂八的东西。
  包裹着一个小小物件的淡蓝色绸缎包。
  虽是小小的一块,却隐隐约约看得见淡蓝绸缎上面用银线所绣的通体花纹…………
  是……蝶?!
  淡蓝的底色,上面用银线绣满了百朵穿花蝴蝶,记忆中,应该是,在北国安定下来不久后蝶新做衣服的料子…………
  而那天,离别那天,她去买包子那天…………
  雨很大,蝶衣服外面记得是一件深红色刺绣隐花蝴蝶的外褂。里面呢?……里面她穿了什么?就是这件吧!飞满张扬银蝶的淡蓝绸衣!
  手指不停使唤的抖着……打开了那巴掌大的绸料,一个方方硬硬的东西咯着手心……
  天好象塌掉了。
  天黑下来了,将世界所有的光芒压抑成了一声短促、凄绝、切齿的低呼:
  ——蝶!——
  杀死那个为饰带而来的另一个黑道女子的时候,她手里紧紧抓着那装有赦免状的饰带——时间紧迫,自己只顾得要从她僵硬的手指间拿走那饰带,却不知道她另一只手已经扯下了自己的印盒——叶屋源四郎,那刻着家徽三只银杏叶的印盒。这个印盒,被发现尸体的官府人得到后找上门来,无奈中,自己只能去蒙面杀了那个贪得无厌的官府人。
  ——那是第一次与蝶交手。
  一人抢去了一半装着赦免状的饰带,而印盒,也从那个官府人的尸体上找了回来。
  一起逃离江户的时候,放弃了“叶屋源四郎”这个名字,放弃了作为寺田藩秘密武士的身份,放弃了一切的自己,把这只沾满了血腥的印盒送给了蝶。
  ——蝶用一条红丝线,将这只印盒放在装平安符的小袋里挂在胸口,从不拿下。而这个东西里面也再不装印章了,里面装的应该是…………
  咔,在忽明忽暗的天光里,叶屋打开了印盒。
  一缕发。
  自己的长发,被她细细的在耳后剪去了29根。装在了距离她的心最近的地方……
  “除非死”——她笑着说的声音,银铃般清,却如山般重的誓言:“就算死了也是我的陪葬品!”
  发依旧光润,还在手中,而曾赠与的人,却死的尸骨无存!
  和知!和知!
  你真的……杀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和知和知!
  你杀了她……杀了我的蝶!
  宏政一个人吃了晚饭还是坐了轿子到和知那里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
  到了那殿的前面里面却是黑洞洞的毫无灯火。
  ——怎么了?
  小君、长卫门都在外面。
  一个人走进去。
  叶屋在。
  郾卧在一个窗口的席地上,微微起伏的背掩在一件很厚的外衣里…………
  怎么了?
  伸手揭开了那衣服。
  叶屋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的喘息着,咬住了唇把哭泣的声音吞进肚子里……却是在蜷成一团恸哭着…………从来没有见过的,他在哭。他在出声的哭泣着……喘息不上来,几乎一口气无法呼吸就将死去般的、将全身都化成了悲痛的抽泣……
  心立刻被揪成了一团……
  为什么哭呢?为什么……谁会让你哭成这样?…………
  和知吗?
  只有他吗?
  伸手,抚过他突起的背,那里的热汗和灼伤人一般的抖动立刻就烫伤了一个从来没有为什么真心的伤悲过的男人——张手,没有任何欲望,只是求求你不要再哭了的拥抱…………
  求求你……
  不要哭……
  叶屋紧紧的揪住了他的衣服…………
  紧紧的拥抱…………
  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在我怀里。而我不能再让他哭了。
  宏政只能用自己的全身全心来安慰他。哀求他。求求你,不要哭了……
  “喜欢我吗?”
  ——是梦吗?在月亮升起来那一刻,他的美丽就好象孤立在月下的绝世白杜鹃,是梦吗?他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想要我吗?”
  “想要!想要!胜于一切!”说得出口句子了!宏政只能用最笨拙的字眼来表达自己的所有:“我只要你!”为什么?神给了我这样的幸运!
  月下,停滞在那清澈眸子里那阵波浪静静的流出来了……夜还没有阑,为什么,月色星光已经在你的眼里陨落了?…………伸手为他拭去,沾在指尖,竟连心尖都灼伤了!美吗?美!痛吗?痛!痛得似乎此生一切都可以奉献出来!把心就这样剖出来给他都可以!
  不要痛了……到我这里来!我不会……让你流泪的!
  “如果,你毁了相泽藩,杀掉和知泽,我就是你的了!”
  石破天惊。
  和知?和知……
  那个和知泽吗?
  叶屋站了起来,将手掌心里的印盒再次紧紧攒紧……
  用所有的恨意说出了那句话。
  月光里,尘世里,
  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泪……
  想要!想要!来我怀里!如果他让你如此的痛,来我怀里!
  可是……杀掉?
  “为什么?”宏政听到自己询问。
  “我要,让他、让相泽藩!为我最爱的人陪葬!”
  “最爱?…………你……你不爱和知吗?”
  “爱?”
  认识叶屋以来,他第一次放声大笑。
  笑得呛咳,笑得五官扭曲,笑的锋芒毕露,笑得痛澈心肺!
  撕开腰带,夹衣里,叶屋腹上一处小小的伤疤——宏政看的很清楚:那是,剖腹的伤痕!
  “他侮辱了我,他以我最爱的女人的性命为要挟强奸了我!是的!我想自杀,连死他都不允许!我的蝶……我的女人……和知杀了她!他一直在骗我,他骗我蝶离开了我,他骗我!他早就杀了我的蝶!”
  ——什么温柔!什么爱!什么誓言!
  全是谎言谎言!
  笑到最后,已经又变成了无法压抑的恸哭——
  “蝶!——蝶!——”
  如果杀掉和知,叶屋就是我的了……
  这种念头膨胀起来,压过了脑海所有想法。
  他恨和知……
  如果这时候的一个狠心,
  他就是我的了!
  “我答应你。”
  那一天,距离德川宏政登上将军之位还有四个月零一十八天。
  他许下了此生最重要最大的一个诺言。
  为了他一生唯一一个用全部生命爱上的人。
  (三十八)
  一去长崎就是两个月,忙到几乎没什么时间写信的和知蒙荷兰商人送了一柄短的连发火枪,打算送给叶屋当礼物的。
  两个月后,他回到了江户。
  世子早已经派人接了货物。
  秋天的风又大又冷,几乎叶子都要掉光的瑞香树下却是盛放在每家每户的菊花。一路行来,秋露沾满衣袖。这样的黄昏,叶屋肯定早早的去被窝里窝着吧?天一冷他比平常人更怕冷的。笑了,在这样的清冷傍晚,回到他身边。
  殿室里冷冷清清的。
  没人在。
  小君和长卫门都在后面跪着。
  不可能。
  一定是哪里错了?!
  不可能!
  长卫门在哭…………
  “源呢?源呢?!”强作欢颜,将心里所有的惊惧压下,不会的!不会的!他不可能再离开我的!不会的!
  “叶大人被世子带走了!”小君哭着喊出来……
  “什么?!”惊吓太大,已经超出了理解的范围……
  “什么?!”
  疾步冲到二条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的黑了。
  为什么?世子?怎么会?世子他、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世子他不可能会喜欢源的……世子他、世子他!世子不是笑着说希望自己好好的待源吗?不可能!一定是哪里错了!
  源他…………叶屋是宁可死、宁可杀了世子也不可能跟他走的啊?!
  ——还是,宏政他用我来威胁源?!
  “你说呢?”最陌生又最熟悉的世子的脸冲着自己冷笑着:
  “我说,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毁了相泽藩、杀了和知泽!他就乖乖跟我来了!”
  ——世子他,宏政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光看过自己!
  ——那是世子对待敌人的冷笑。
  张口结舌,和知知道自己到了万劫不复的穷途末路。
  不能违抗世子!宏政是,宏政他几乎是将军了!
  将军与大名的关系,本来就是主君与家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何况,从自己还不是相泽世子的那时起,自己的一切,官职、荣耀、前途、所有的高官位尊,众人呵拥都是因为有宏政在背后!
  “世子……求您!什么都可以!只有他……他不行!真的,他不行!谁……什么都可以,您想要什么都可以…………还给我……还给我……”
  头俯在木地板上,二条城里宽广的殿室,听的到自己快哭出来的悲泣心声!
  “求求您…………”
  宏政站了起来。
  再一次,和知重重叩下头,颤抖着,哀求他:“世子殿下!求求您……求求您!”
  宏政走近来。
  微笑,干燥而温和,眼睛却在瞬间变得尖利无情——
  “除非——你死!”
  再也没有其他的话,
  宏政离开了,灯烛全部熄灭,漆黑中,沸腾的哀伤,绝望到无法置信的地步…………
  源——!
  (三十九)
  那年的十一月三十日,第二十二代将军在浅草逝世。
  将遗体迎回江户的五天内,全国三百八十三个藩的大名中,在江户参勤交代的有一百八十九位,剩下的一百九十四位大名在这五天中赶到了江户城。同时全国大赦,并从遥远的西南边垂喜界岛到最北端的天卖岛开始从十一月三十一日开始举行一个月的法事祭奠。
  而京都方面,已经正式的由天皇亲笔书写了第二十三代将军即位的诏书。
  二条城,正式的迎接来新的主人。
  那年的初冬竟是分外的寒冷。
  已经来到二条城三个月了,叶屋因为那天的剧烈情绪起伏而犯了每年秋天的呕血旧疾。昏沉沉的每天每夜郾卧,宏政只不过每天都过来看看他,亲手的喂药喂水,交望的眼神,宏政的微笑,让人安心的温柔,他的低语: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我们,并不是交易。叶屋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我……应该是爱上宏政了吧?
  这次,真的用一种女人的心情爱上了一个男人吗?
  盼望他每天的到来,在他干燥温柔的手心里感到无比的安心,知道自己完全的掌控住了这个一国之主,看着他的笑,看着他轻轻抚过自己颊的手…………
  胸口里,这种温柔到快要融化的甜美就是和知口里的“爱”吗?
  我爱上了宏政了。
  真正的,爱上了一个男人。
  而不是,被迫的“喜欢”上和知。
  ——心态的变化真是自己也无法掌握,和知爱我吗?不知道,因为我心里无时无刻想着蝶、蝶、蝶!而宏政,是已经习惯被男人爱的时候,爱上的男人……
  二条城里一切都等级森严到可怕。
  每个在近旁服侍的人连脸都不抬起来,每天都鸦雀无声的服侍着,随时随地在近旁一唤就来,要什么连手指都不用动,一个眼神那训练有素的侍女立刻送过来。
  十一月的中旬,叶屋的身体渐渐好起来。止住的呕血和着最精良的药物让这个残破身体再一次发出生命的光来。宏政本来应该是处于斋戒期,不近女色,却在叶屋好起来后每天晚上都过来和他一起睡了。
  ——答应了将自己给他,却在他真的赤裸裸拥抱住自己的时候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宏政的手在胸口滑动…………
  宛如幼儿一般细致的肌肤,因为病而褪去了大部分毛发的躯体,那双手带着一种难于想象的温柔在细细的抚摸着……并不急躁,仅仅是抚摸着,好象印证一般细细触摸着每个微微的起伏之处。
  然后那夜,宏政仅仅是抚摸着他,用身体温暖着他冰冷的四肢,叶屋舒服到昏昏欲睡,然后就那样睡去了……宏政什么也没有做的一直抱拥着他,直到天明。
  每天每天都是这样,宏政让叶屋渐渐的熟悉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气温味,也在一点一点熟悉这曾经属于别人的身体。每天每天都有新的发现,每天每天,在叶屋那闪烁的修长眸子里渐渐渐渐消逝去了陌生和惧怕。自如的拥抱,因为太珍惜了,宏政不愿意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泪光。
  从来没有过的,如此珍惜一个人的心情。
  总是想,让他在自己的怀抱里,在自己的温柔里,忘记掉那个曾占据了他身体的人。
  ——一定可以忘记掉的!
  ——因为叶屋,并没有爱上和知。
  那么,让他爱上我好了。
  宏政的妻子已经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大量的后宫姬妾不喜欢了就可以赏给身边的武士侍卫家臣旗本,而只有那个人,是生命三十年里唯一的珍惜。为什么,我不早点遇到你?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在自己的注视下流转,万般变化,千样哀愁…………为什么?在前三十年里为什么没有遇到你呢?
  看着叶屋在自己怀里微笑了,微笑着说怎样杀掉和知,怎样毁掉相泽藩,怎样一起毁掉寺田藩……
  他连说起和知这个名字都可以带着那种微笑了……
  ——恨到极点却气地微笑的微笑。
  一月一日新年,将第二十二代将军安葬于三河城德川家家寺。
  五天后的一月五日人日,宏政将即位为第二十三代将军。
  这天,是一月三日的大雪。
  一月一日宏政也随送葬到三河。今天是新年来第一次和叶屋一起吃饭。
  伊势龙虾,春酒,镜饼橙,新年的食物,叶屋胃口现在好多了,一起面对面静静的吃着饭,宏政时不时夹过来的剥好的虾肉,最开胃的新鲜荚豆,就在他杯子里喝了一口浸泡了梅瓣的春酒,然后在他的注视里感到颊上火热起来…………
  这里是哪里?柔软的洁白席地上厚厚的被褥,面前这个年过三十却和刚刚结婚一样紧张的男人,叶屋微微笑了,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等待的手心,知道这个男人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
  面对面的坐着,真好象是男女结婚一样的阵势…………
  “我这一生……真的很好笑。
  是武士做不成武士,是商人做不成商人,想做一个女人的男人却连男人都做不成!”
  叶屋笑着,说出来自己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可怜。
  因为只有宏政他懂吧?
  ——“什么也不用做!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有什么要紧?!我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你是俘虏了二条城主人的人!…………只做我的人!……”
  温和却坚硬起来的手,在身体上肆无忌惮的抚摸着,带着几欲席卷一空的暴烈,宏政吞食着他的脖颈,咬上勃勃跃动的起伏血脉,听着他全身一声叹息一般的颤动……忘记掉那个人!他的触摸痕迹在这几个月里早已经在身体上消失无踪了,他的一切已经被淡忘,只剩下了为蝶的一腔悲恨!宏政喜欢咬人,宏政几乎在每个用手到达的地方都用唇与牙齿再摸索一遍——好痛!在他狠狠咬上胸口突起时全身都好象要裂开了……可是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痛苦………………
  身体上的痛苦,却能感觉到静静的静静的冷淡…………
  ——和和知在一起的时候是从心口刺到指尖的痛苦,无时无刻的,痛苦,弥漫在全身,即使在他的手里口里达到了肉体的顶峰,可是心好苦。
  至于和生命里第二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放弃了一切般的放松了身体,心却游离在冰冷的空气中一般寂寞着,嘲笑着,冷冷的看着这个淫猥的肉体和那个男人缠在一起的丑陋…………
  但是脸上在微微笑着,在宏政每一个触摸揉搓中发出一种丑陋的喘息声……
  渐渐揉到了下半身的手和舌,焦躁而吞噬的在肌肤上滑动——这个男人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这个男人却在用他的唇取悦我……饱涨起来的欲望顺着宏政要求自如的爆发着好几个月积存的热望……然后宏政俯了上来,紧紧的一个拥抱,执着到强硬固执的狂妄视线……
  唇被狠狠的撕咬,舌也互相的缠绕,冲入身体的陌生的器官带着更深一层的狂妄霸气……
  泛起了颤抖的身体开始变得赤红,然后是一层一层从内部升起的战栗——叶屋在身下颤抖着,紧紧闭起来的眼角不停的渗出了晶亮的泪珠,低低喘息和饮泣般的呻吟从喉里一点一点被逼了出来,然后宏政用强硬的指尖扳住他的颊,迫使他睁开那双清水双眸——绚烂的泪水浮在一层最美丽的痛苦之上…………
  ——没有喝几杯酒,却已经醉死在了这汪秋水里…………
  悲哀,无奈,最深的痛苦混含着死也不愿承认的肉体的欢愉……
  最美丽的,深深搅动了自己心里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悲伤所有的黑暗和所有的光明的一面——我会温柔的对你的,因为在你的眼里我看到了世上最深的悲哀,而因为那悲哀的黑暗使我想起了我生命的苍白,而体味着你的黑暗的悲伤的同时,我却这么这么地想用我的光明来挽你入怀…………
  永远永远的,让你不再这样的悲伤。
  却知道这样的悲伤是我在你身上最深的爱恋。
  矛盾,却如此和谐的统一在同一个人身上,如果可以,我不想再放开你的手!
  “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了!”
  是誓言吗?
  却象是命令。
  是命令吗?
  却象是哀求。
  叶屋张开了眼睛,祈求着最后的疯狂,如死去一般在他的疯狂里追求着最后的顶峰……
  一阵一阵的撞击,体内一定有什么在毁坏掉了……
  眼泪流的已经无所适从,手臂伸出去只拥得住这个男人宽阔坚实的肩背——汗湿的微潮,跃动的所有肌肉,全心全意追求那最后的一波快乐……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想不到的时候是最快乐的。
  空茫一片,微怔的好象在刹那死去的空白…………
  震颤着,
  什么也不用想。
  真好。
  什么也不用想。
  第二十三代征夷大将军德川宏政在江户二条城正殿接过天皇诏书,正式即位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
  德川宏政,第二十二代征夷大将军嫡长子,三河大名,时年三十五岁。
  那年,年号改为宽久元年。
  庆祝将军登位,二条城那夜要敲一夜的太鼓。
  所有大名都必须出席的完全由男子来敲的男太鼓盛宴,从月亮东升的那刻起,响彻云霄的鼓声要持续到第二天第一缕阳光照亮二条城的清露之晨。
  夜幕降临,篝火四燃,春寒侵人的二条城,坐满了整个国家所有的统治者却静悄悄不闻声响,所有人屏息以待。
  正殿的正座是将军之位,右侧是将军正妻之位,左侧理应为将军之母之位,宏政的母亲,上任将军正妻早已过逝,本来应该不设的座位上却是一个青衣的男子——就是那位传言中新将军宠到艳冠后宫的男人吧……男人,是真的男人,大约和将军差不多年纪,微皱着眉,拥着上好的白裘冷冷坐着的男人。
  轻轻颌首,太鼓的第一声终于响起。
  在这样的寒天里只着着兜裆布的壮年男子,阔大到比一个人还长的太鼓,用最阳刚的走马令敲出来的隆隆鼓声如同春雷,揭开了一夜太鼓的序幕。边缘开始的轻轻雷动,点点的手肘回折的间或重击,直到两条臂在鼓面上自如舞动…………执着的每一次宣告:新的主人已经降临。
  ——听着它,心和血脉一起勃勃跃动……可是只限在这个残破的身体里的一切热望只能喝光杯中烈如火清如泉的酒液,在一刻,似乎又是一个男人了……
  和知自然也是来了的。
  看过来的视线,瘦削下去的颊,撕扯一般的眼神…………
  那焦躁的狂乱的眼神就是你最重要的东西被人夺走的惶恐吗?
  痛苦吗?
  ——如果你痛,我的蝶将会笑……
  我要你,尝到失去一切的痛苦!
  ——失去最珍视的东西的痛苦痛苦吗?
  ……就象我,被你毁掉的曾经拥有的幸福…………我的蝶,我的平静的日子,我的,在你的怀里被欺骗着那些日子…………
  大笑。
  狂笑。
  笑到涩到无法再饮下杯中的酒。
  怔怔的,就那么和那个人的痛苦视线相缠…………
  千万年,千万载,
  那些日子,如果你的欺骗没有被我发现,我活在一种被蒙蔽的无知平静中……
  能说是幸福吗?
  不知道。只是……
  ——好象还能听的到和知笑的声音心跳的声音呼吸的味道…………
  一切都象是在发生在昨天。
  宏政的手过来装做不在意地轻轻触了一下叶屋的指尖。
  俘虏了的另一个男人……好象随时随地碰触一下才会觉得安心的男人居然已经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了……为什么呢?叶屋眯起了眼睛,看着宏政的一个微笑,宏政在低声的问:冷吗?累吗?然后指尖的一个触碰,他就已经满足…………
  “冷吗?累吗?”
  宏政将自己的酒杯里的暖酒递过去,碰触一下他的冰冷指尖,随时随地想触摸他一下以证明我的拥有——不是做戏,心中胸口焦灼的妒意……
  ——只不过是看到了和知,看到了和知在看叶屋,那胸口的撕痛就开始燃烧……
  夜渐阑,一字排开的七只小太鼓,中间的声响为最清脆,依次两边雁翅排开的小太鼓声响渐次低沉,然后在一阵春雨般的合鸣中七只鼓一起奏响…………哗哗的低沉声里,最边两个最低的鼓手开始变换手势,突起如断章的异声在合鸣的沙沙声中带起一股焕发的神采……
  然后是最中间的鼓带头变奏……
  然后是次边的鼓合上来……
  然后七只鼓以不同的声响、相同的节奏轮起了强壮的双臂在飞舞的汗水里奏起春雷不断的乐章!
  出神的听着,然后在一抹微雪里仿佛神智已经飞在了空里,在鼓声里飞散了一切心智……
  很冷。
  看了宏政一眼,他点头,近旁的侍女过来扶着他起身,宏政在眼角的余光里看着和知也起身退席……
  哼。
  用鼻子哼了一声,端起酒杯,看着已经开始的彩扇剑舞,和着九州来的鼓手的太平鼓声,尺八箫的低鸣……
  一切尽在掌握中吗?
  不……
  唯一难于把握的就是叶屋的那颗心啊…………
  (四十一)
  自从五个月前和知去九州就再也没有见过的那张脸……
  然后在一个角落里,黑暗里,相视,竭力在微光里看清彼此的脸……
  “源——!”
  望住了最爱的人的眼睛好象在焚烧着的灵魂……
  什么都不想在乎,时间久得已经焦躁到无法忍耐,和知只是轻触了一下他的指尖,刹那间流过来的温度热,让整个人变得狂躁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扯住他的身体将之压伏到自己的双臂之间……
  吞食般要求他喘息在自己的呼吸可闻之处…………
  满溢的思恋,烧灼尽的身与心的痛苦……
  “源!”
  “源!”
  没有什么表情起伏的叶屋让和知更加恐惧…………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源……求求你……再忍一点时间……真的!只要一点时间!”
  “办法?你有什么办法?”叶屋猛的恼怒起来,直冲喉头的话不假思索也不假情感甚至好象是直接从压抑的胸口里喷发出来的——冰封的眸子刺进和知的眼睛里——
  “除非杀了他……”
  “是——”和知无畏的看向他的眼睛,再一次,伸出自己的手,肯定的,永远不放弃的!
  “杀了他……宏政一死,没有人会再注意你……我们就回相泽去,永远,永远都不再分开!”
  又一次,拥抱和依偎……
  最后一次,贴近和知的呼吸了吧?
  没有想象中的笑意,叶屋微启的唇上传来那个人温热味道……
  被他环抱着,迎来最后一次的吻。
  回到宴席上,宏政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为什么?这样微怔的冰封了你的眼睛…………他说了什么?他是否在你的身上留下了什么样的痕迹?什么都想问,叶屋却弯起了嘴角,转向了微亮的天空,再看了看一直在低低飞舞的微雪,再一次开始的三面太鼓的合奏里清亮地响起了急促的短笛声,叶屋轻轻的笑了,没有看任何人,然后说了一句话:
  “在北国,这样的雪叫风花…………”
  一夜的太鼓声里,迎接来了每个人不同的命运。
  (四十二)
  第二天夜晚的时候宏政强硬的一再要求着他的身体,一遍一遍的质问他和和知的对话:他抱了你吗?他亲了你吗?他有没有摸你这里?他摸了你哪里?告诉我!…………
  应付他索求的叶屋平静着一张脸。
  唇上若有若无的低笑,直至他在一波浪潮来临的痛楚里大叫出声——
  然后他开始笑了,放浪的,蜷起的腿缠上宏政的身体,仰面撕扯锦屏的手狂乱的扯破了那锈金的友禅山水……再一次,宏政埋首在他苍白的颈窝里,呼吸他的气喘和汗水,咬噬着,执着的扳开他的眼睛吸吮所有的泪水——
  进入他紧窒的体内,火热和贪婪的绵软立刻缠绕上来……
  然后男人的本能却只想破坏!
  恨不得在每一次的深入时将他的柔软完全的破坏掉,却索求着他唇上的每一次颤抖,想用尽自己最深的温柔来宠惜他也想用尽自己最刚硬的一面来保护他——却不知道俘虏他的心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什么样的自己?!
  ——如果剖开他的心,挖出来,如果这样就可以知道他的心的流向的话,现在,在我身下的苍晰胸膛里那颗心唾手可得!挖出来,看看你心的颜色……挖出来,然后永远的属于我!
  身体上的撕缠,再怎么疯狂总有结束的那一刻。
  无论相交的时候贴的如何之近,所有的火焰完全燃尽的那一刻终究要到来……
  再不想放手,再怎么想相拥,在叶屋的微笑完全散尽的刹那,那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总是袭上宏政的心头——他在这里,可是他的心在这里吗?为什么,一想起叶屋的时候,总是想到人生不得不死的现实?!
  ——似乎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件事,可是一想起叶屋,那种空虚恐慌万事休矣的好象死的恐惧就袭上心头?!
  活着,却知道是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完全寂灭。
  握在手里,却明明知道如朝露一般完全无法掌控。
  现在在我手里的是生命和他,这两样东西却完全的无法象其他事一样为所欲为,顺我心意……
  死的恐惧和完全握不住他的空茫,
  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感觉。
  伸出手,想最少握住一样。
  鼻端掠过一丝记忆中的味道。
  殿门那端……
  抬起头,坐起刚刚尽情欢愉的时候使用过的身体,酸软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肌肉骨头关节……
  信手披上一件旁边放的单衣,直直的,叶屋摇坠着走向那扇门,那记忆里所有迷乱的香的深渊——
  推开门,刹那,千树白梅幽灵般随着雪舞动在寂静的暗夜里!
  宏政也坐起了身,看着他一步步,赤着脚走下廊去,走在了千树盛放白梅万倾铺天大雪的漆黑与绚烂白光中…………
  所有的梅都在开放,吐着微红的蕊,肆意张开最娇嫩的白体,迎接着它最爱的精灵:雪花。
  梅绚如雪,雪落如花。
  香侵澈骨,冷若魂死。
  天地为之仰止,日月为之掩辉…………
  所有的所有的,花香雪落就在眼里身上唇间…………
  ——心里却痛苦的想起了那个夜里,他揉碎在胸上的那捧白瓣!
  煞白的胸上肌肤染上了激情的红……妖冶的烈了数倍的香气…………
  那样清朗的白梅參杂了那样剧烈情欲的灼烈,禁忌的刺激把两个人一起撕缠着堕到无穷无尽的香与罪中去…………
  好象现在,现在身体上袒露的每一个毛孔都还在呼吸着那刻入骨髓的梅香……
  ——那双手揉在肌肤上的战栗……
  ——“我爱你!”
  ——“看清楚!是我!我比她还要爱你!我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爱你!”
  什么是爱?
  和知!告诉我!
  你爱我吗?你连将军都敢杀,你对我的爱已经到了连命都不要的地步吗?
  我呢……………………
  我有……爱……吗?
  我爱谁?
  宏政?
  不!
  他可以给我这千树白梅,他可以给我比正妻更高的地位和尊重,他可以给我一切……
  ——而我刻到骨髓里的却是和知揉碎在我胸上的那一捧白瓣,沁入心脾的是和知双手的抚摸,如雷贯耳的是和知反复呓语的“爱”!
  源——
  谁在叫?
  倏然回首,记忆里如海涛如巨浪,为他心酸为他的爱语痛苦为他第一次落泪的记忆!
  和知……
  和知……
  叫他,没有任何回答……
  举手,抱所有的梅香雪寒入怀……
  胸口却永远为他揉入我骨的那捧白梅恸哭——
  没有泪的,想起了那个人心伤恸哭。
  为蝶,我还哭得出眼泪来。
  为和知,为什么心这么苦却没有一颗泪水?为什么?为什么?
  恨是什么?
  爱又是什么?
  (四十三)
  宏政坐在廊沿,看着他喜爱这些白梅而迷醉的身影在雪寒梅冷的夜色里走了回来——
  用胸口的热,将他拥入怀。
  鼻前传来他的味道和香雪的寒……
  为什么颤抖?
  ——冷吗?痛吗?
  你哪里都不用去,在我怀里就可以忘记一切风雨……
  ——梅是我的!
  他可以给你白梅十瓶,我可以给你千树繁花与一天飞雪!
  只要你喜欢,一切都可以。
  叶屋在他怀里抬起了头。
  干净透明的眸里好象没了一切哀切,清亮澈骨的流水里有着决绝的放弃!
  ——什么都放弃了吧!什么都放弃掉!
  宏政已经醉死在了他的眸里——
  清亮的眼就是那天上缺席的星月,梅香已经化在了他的骨里,口唇开启的微动就是神鬼的咒语……
  “你爱我吗?”
  “爱。”
  “愿意为我做一切事吗?”
  “愿意。”
  ——神啊!他就是你派来给我的蛊毒吗?既是毒药,又为什么我竟心甘情愿、甘之若饴?!
  叶屋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望向那浸在骨里的千树白梅,万里雪飞,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给我铲平这千树白梅!”
  那个新年的一月初七,飘飞的大雪从昨夜一直摇坠了整个白昼。
  一天,
  新任将军宏政将江户城二条城的传奇,拥有千树绝种白梅的百亩梅园铲平了。
  谁说的?
  成就了唐玄宗和杨贵妃的千古绝唱的爱情,千倾梅花死得其所……
  又是谁说的?
  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曾经以为重要的东西其实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知道了,和知。
  因为我正爱着。
  (四十四)
  第二十三代将军德川宏政即位后的第二个月,就下令查办寺田藩的走私案件。
  举国震惊。
  所有人都想要的寺田藩走私的最大证据——赦免状,其实并没有带出江户。
  叶屋和蝶将它藏在了第一次初遇的神社牌坊下。
  这份为寺田藩、影十手、黑道、官府人共同争夺的东西终于来到了它最不应该来到的最可怕的地方:将军本人的手里。
  作出撤藩命令并从藩主本桥家大名到寺田藩在各地的代领商家全部问罪的决定是在那年的四月,短短的两个月,查出的罪证堆积如山。将军做了最严厉的处分——宏政雷厉风行毫不留情的做法,三位老中都噤若寒蝉。血雨腥风人头如山,在四月最末,处死了寺田藩主本桥家全族。
  五月十九日,是将军正妻的寿辰。
  我姓小野,今年已经二十五岁,进二条城已经十六年,一直服侍以前的世子现在的将军千岁。自从殿下把那个男人接回二条城,就是我一直在近旁服侍。
  虚弱却时不时有着锋利痛楚的凄利眼神的男人,是殿下的男宠。
  五月十九日那天清晨。
  殿下寝台有了动静的时候,我刚刚梳洗完,看向门外竟下起了漫天大雾。
  花木葱笼的庭院和清冷起来的空气,侍女们纷纷起身的时候还在互相传告:今天一定很热闹!我膝行到寝殿里,正好殿下轻轻拍了拍手唤人——捧了新茶掂起脚尖走到寝台边,垂下头去将茶奉上。
  ——那个人还一直合着眼睡在殿下的臂上。
  殿下就那么拥着他半欠起身端过去茶杯……还是把他弄醒了……
  微皱起那尖挺的眉,修长的眸张开了一线却又怕光似的恼怒着扭了扭脸,再度偎向殿下温暖的怀……殿下轻声呵问着:再睡一会儿……然后将他放在了枕上,唤我拿衣服。
  抬起头去寝台的角落里拿衣服的时候,殿下正为他盖上被子——褥上是整齐的,好象仅仅是相拥在一起入睡的样子…………
  一路走去浴室的路上,将军不断的重复着每天都要说一遍的叮嘱:要让他按时吃药不能着凉劝他多吃一点看他不舒服就去唤医师来如果看他闷就去叫协庄左卫门来说笑话……几乎已经背过。
  嗯嗯是是明白了您放心……
  重复的谨慎回答是让主人放心的最好应答。
  他一直睡到近午才起来。
  吃了药好象一直反胃一般艰难的咽着早饭。将精致的小菜拿到他面前劝说着再多吃一些——他那时时蹙起眉若有所思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只比殿下小两岁,眼神里是让所有的人都心生怜惜的迷茫和痛苦……他是将军的男宠没错,在整个二条城里他是将军最珍视的人。
  ——可是,他的眼神却一直一直是那样看了心痛的痛苦。
  今天是将军正妻的寿辰。将军今天一天都不会过来了。
  大肆的庆贺和送礼从前几天就开始了,今天要在夫人那边开一天的宴席。
  因为有鼓乐和能乐、狂言、歌舞伎的表演,所有的年轻侍卫、侍女都很想去看。
  ——他在午后就淡淡的吩咐:不用留在这里,你们都去吧。
  我和三个年长的侍女留了下来伺候。
  不知道殿下今夜会过来吗?
  直到傍晚的暮色四合,他都一直倚在西边的廊下一个人坐着。看着庭里的白沙流水吗?时不时又仰望青空的侧脸挂着一种深深思索的深沉。
  除了为他送茶,加衣,我没有去打扰他。
  晚饭送来的时候,一同送来的进奉的新鲜梅子装在一只绘了淡紫铃兰的新碟里——他注视了一会儿,叫我先出去。
  看他好象很有兴趣的样子,我把送晚饭来的人叫了来问清楚,然后在送茶去的时候禀告了他:
  “听说这碟梅子是相泽世子供奉的。”
  “是吗?”他淡淡的回应,好象已经失去了兴趣。
  入夜很早他就睡了。
  陆续回来的侍卫和侍女也都安寝了。那夜,将军是留宿在夫人那里。
  睡在寝室的门边,梦里好象听到了失火一般的嘶喊尖叫声——唬地坐去身来,发现那并不是梦厣!
  ——夫人所住的殿落就在这正殿的左近,并不是失火,而是无数把火把照亮了半个天空!
  叫嚷声和刀剑相撞的金铁声好象一阵阵的鼓声清晰的在这漏夜中传了过来……
  一身冷汗。
  ——怎么会事?
  将军殿下出事了吗?
  爬起身来,值夜的侍卫还睡在殿外,他也没有带长刀,必须到院门处的值夜武士那里报告才行!
  刚走了两步,那个人拍手叫人的声音就穿过了薄薄的纸门——
  停下脚步,我先跪下打开了纸门:您醒来了?
  “你进来。”冷冷的声音,好象醒来很久了。
  我将廊下的小提灯拿在了手里进到了寝殿。
  乌牙牙的半明半灭里,寝台的帐子早已揭开,——有个人!
  没看错!我提高了手里的灯——
  寝台边沿的黑暗里,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而那个叫叶屋的将军的男宠,半坐在我亲手铺好的被褥间。
  “谁?!”
  声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四十五)
  “小野,是我。”
  宏政出声制止了那个侍女的颤抖询问。
  那侍女松了一口气的走近来,先叩首行礼。
  宏政坐到寝台里为叶屋披上外衣,微笑着,问他:
  “不过去看看吗?”
  叶屋伸出了右手,眼锋凝在了他腰间的刀上。
  宏政压伸指一压那还留着被中温暖的手,干燥温和的笑着用眼神让他放心。
  悄没声息的走到那侍女背后,用短刀直接捅进她的心口位置——没有一声低呼的死尸沉重的落在了地上。
  “她知道和知送消息来了,又看到了你,留不得。”叶屋平静至极的声音好象带着一丝略略紧张的僵硬。宏政用丝帕拭了手走近他,研究也似的拥紧他凝视了一阵——
  摇晃着的眼神……
  你是在后悔了吗?
  你是在后悔选了我而杀了和知吗?
  ——不!
  源!
  我怎么能让你有后悔的余地!
  咚咚咚,侍卫跑来的脚步声。
  唰——殿门被拉开,身上染了血的旗本武士小杉跪在门外:
  “殿下!已经生擒了刺客!”
  五月十九日。
  有五名刺客潜入二条城谋刺将军。
  被生擒的刺客中赫然有相泽世子和知泽。
  ——寺田藩与相泽藩合谋走私!
  ——相泽世子利用将军世子的信任与寺田藩合谋走私!在寺田藩败露后,大逆不道想谋刺将军!
  五天后,
  相泽藩大名于相泽主城池田城剖腹谢罪。
  相泽藩撤藩,家臣族人一一问罪。
  相泽世子和知泽下狱,死罪。
  叶屋好象不是那样开心的样子…………
  宏政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也没见他有多开心,更没见他露出一丝笑容,总是更加严重的迷惘。
  看着什么,眼神却游离在遥远的地方。
  看着自己,眸子里空洞洞的。
  扳着他的脸,连一丝敷衍的笑容也没有了。
  生气和那天计划一切时的凌厉全从他好象被抽空的空洞眼神里消失了…………
  生气起来,不顾他的抗议,用从来没有的强横硬扯着他来到了死囚牢。
  (四十六)
  死罪的死囚当然是不分昼夜地用木枷和铁镣锁在墙上的。
  被宏政一把推进自己疯狂的想着却极度害怕的地方里……叶屋几乎颤抖的迈不开步子……
  那是个人形吗?
  那是和知吗?
  头发好象完全被血粘住了,蓬乱却污脏地缕缕粘在脸上、颈上……
  身上破碎的衣服和一道道鞭打的痕迹一起被血凝固……
  手足在铁镣中磨破出血……
  连脸,都是好象已然死去一般低垂……
  涌上来的,一波波潮水般的苦楚、心碎、无法呼吸的苦涩……
  我不想看见!
  为什么不杀死他!
  为什么不只告诉我一个:他已经死了的消息!
  为什么…………
  为什么?!
  ——要让我想起记忆里那个有温和笑容的青年?
  总是笑着,接近我的蝶……
  然后是痛苦的、执着的呼喊着“和我走好吗?”的疯狂的人……
  认真的脸:“希望我能永远的保护你、拥有你,希望你能对我真心的笑,希望这一生我都不会让你受任何痛苦…………”
  微笑着,自从相识以来却带上一丝苦涩的微笑,却能因为一个轻触而忽然笑的一脸灿烂、让人想起那些北国的日子的人!
  和知。
  和知!
  不对!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要的……是要他死吗?
  是的!和知你怎么不直接去死呢?
  为什么……要这样的出现在我面前!
  可是,嘴唇里、舌尖上、胸腔里、血脉中、几乎炸开的脑子里……反复呻吟那个名字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亮、血脉鼓动般在整个身体里震颤着、大叫着:
  ——不对!不对!不对!
  我要的不是这样!
  我想要他死。我想要他为我的蝶偿命。
  我也想要他再一次对我微笑,再一次凝视着我!
  睁开眼睛,再唤我源,再告诉我你爱我……
  告诉我,什么是爱?什么是你对我的爱?
  触到了他的颊,惊醒了他的梦,混浊血丝的眼睛却在缠上自己的视线的刹那涌上一抹苦笑、一丝哀伤……
  “源…………”声音好象破了一般沙哑……
  “和知……”终于可以叫出声来,感到泪滚过颊的剧痛……
  “不要哭…………”和知闭了一下眼皮,再次看着他:“源……”
  “和知……和知……”哭了出来,好冷的地方……和知……为什么,我们在这里?我们不是应该一直在一起吗?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回相泽去,看明年的铃兰花吗?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却在这里?!
  “和知!你死的一点都不甘心对吧?”一个声音响起,叶屋猛地回头——宏政挂着干燥的笑眼神却是被激怒的狮子。大步踏过来,手硬的象冰——一把就把叶屋拽到自己身边来——
  “告诉你!我知道你的计划,我抓你抓的顺理成章!不费吹灰之力!都是他告诉我的……是叶屋他主动跟着我走的,是他帮我设计杀了你、毁了相泽藩!全是他!他要你死!”
  叶屋一直在哭……
  宏政一直在大笑着大声的说着……
  “你杀了她的女人对不对?他当然要杀了你报仇了!告诉他!告诉他是你提出交换条件用你的身体换他去死!”
  把颤抖的叶屋拉到僵硬的和知面前,逼他睁开眼睛看着眼神已经碎了的和知,叶屋扭过脸,哽咽无法自主地流着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的,和知,生气啊……你对他生气啊!你对他怒吼啊!你恨他啊!
  ——然后,他就是我的了……
  和知直直的盯着叶屋的泪眼…………
  一直一直看着。
  却没有一个字吐出口来。
  没有辩白,也没有解释,更没有被背叛的愤怒。
  和知只是静默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对峙的是叶屋和和知,却好象是宏政在与和知撕打一样……
  直到叶屋受不了的昏迷过去……
  (四十七)
  昏迷和停滞不前的时间的黑暗中,温和的体温包围着……而想动一下指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所有全都是酸痛和麻痹的…………
  伤……
  那受过几乎致死的伤的身体总是让蝶操心呢……然后是那个人拭去唇边干涸血迹的眼光……那是在回到这个江户的时候吧……然后那伤再也没有严重的发作过了……
  不是肉体上的伤,却为什么痛的恨不得死去?
  心里究竟要的是什么?为什么连自己都解释不了自己的心?混乱不堪,没有一丝出路。
  ——刚刚那种突然冒出来的,想瞬间逃离一切,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想法现在想起来已是欲吐的恶心……明明是自己要的结果,却在问和知:为什么我们在这里?
  逃避的自己,逃避一切,却逃避不开他眼睛的片片碎裂……
  什么都没有了,这一生果然是如此可笑……
  握在手上的东西,不得不一样一样的放弃!
  武士的身份,寺田藩的忠诚,死也不曾暝目的妻子丽,放弃了一切跟自己走的蝶,然后是男人的自尊,男人的身份……和知…………和知……放弃了和知的怀抱!然后……陷他到死亡的边缘!
  现在,生命里最深的痛已经来临…………
  撕心裂肺,如果将心剖出来就可以减轻这种无法呼吸的痛的话,现在就给我一把刀吧!
  和知,和知,和知!………………
  睁开眼睛,宏政的怀抱。
  那张自我自负曾经高高在上曾经带着不在乎一切的挥洒的脸却黯然失色了……
  这个高大干燥的男人的眼睛也透出了回映着我的痛的情伤!
  伸出手,被他紧紧的捉住……抵在他为了我而苍茫的颊上摩裟……
  闭上眼睛,那一刻的黑暗来临……
  是啊,
  在黑暗降临的时刻,在永远的虚无包围的时刻,渐渐被吞噬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我忽然想起的人是谁?
  想起了我也正在被他想起着……
  你在我的心里啊,不曾被一刻遗忘!
  我在你的心里呢?你可曾忘记过我?
  和知…………和知!
  宏政看着他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没有了那些剧烈起伏的情绪,他竟这样的平静下来了。
  平静和缓的眸子宛如秋高气爽时候的秋水……宛如那个初遇的秋天里,碧水红叶掩映下的深渊……竟是那双最初刻在心上铭在骨里的深深静静的无色的水渊!
  为什么你不哭呢?为什么你不埋怨我呢?为什么,不为你心里那永远忘不掉的和知哭呢?!
  为什么,你的眼睛恢复到了那样的平静里?
  慌乱的,宏政紧紧的抱紧了他,狂乱的咬上他无色干枯的唇……
  撕开的衣服里,就在这敞开了门的空荡荡大殿上暴露出他泛着珠光的肌肤……
  叶屋没有什么拒绝的言语,仰起的眼睛里,几案上一枝晚到的白杜鹃寂廖的轻轻坠落了一瓣……厚质的白瓣,坚强的活着的象征……而身上这个充满了绝望的男人……宏政……叶屋轻轻抬起了头,伸手抚摸上他的发……宏政猛的抬头——
  ——你选了我吗?那种异样的平静是你放弃了和知的决心吗?
  眼眶热了。
  宏政感到了寒冷一般哭了出来……
  然后紧紧的无言的抱紧了叶屋…………
  勘破了一切后的红尘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可怜人罢了。
  而现在,我也终将不再迷惘逃避。
  那些痛苦的浪尖上沸腾的苦楚心碎突然间消逝在即将来临的虚无中……
  而我已经平静。
  就象那海。
  在最澎湃时,
  没有了浪只剩了惊天动地的——
  寂寞。
  (四十八)
  “明天他就要被处死。”
  “那让我亲手去杀了他。”
  叶屋静静的提出这个要求。
  宏政答应了。
  清晨的二条城,日东升,月西沉。
  藤花已然绽放而所有的白梅已然化泥。
  叶屋穿上了常穿的青衣,梳整齐了发,甚至挂上了一丝微笑。
  ——站在明亮的晨光里的他,连那总是含愁带怨的眸里也微笑起来,使那给人以冷酷无情又俊俏无比的尖利下颌也柔和了……放在怀里的短刀,他要亲手了结和知的生命。
  “我陪你去。”宏政突然的不放心起来——虽然昨夜他温柔的依偎在自己怀里,虽然他带着那前所未有的温和依恋眼神看着自己,虽然他说必须和和知有个了结……
  ——可是可是!心头上这揣揣的不安还在跃动着……
  “好啊。”叶屋淡淡的答应了。
  叶屋走进了死囚牢。
  依他的要求,宏政站在遥远的好几重门外。
  一道一道关上牢门,所有的看守的人都退去了。
  叶屋站在了和知面前。
  从乱发中捧出了他的脸——那个有着光辉温和微笑年轻人的脸上充满了血的痕迹却没有任何的泪痕。
  “和知…………”轻声的呼唤,叶屋从来没有这样的叫过他的名字……
  “和知,我来了,看看我好吗?”
  “和知…………”
  张开眼睛,和知毫不动摇的看进他的眼中——
  叶屋没有再哭,叶屋甚至在微笑。
  叶屋只是用自己最暖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心尖上最后一个环绕的问题:
  “和知,你杀了蝶是不是?”
  和知微笑了。
  “杀了,又如何?”
  叶屋从怀里拿出了那把刀——抵上和知的胸口,刀尖刺破了心口,流出了他的热血……
  “和知,”叶屋的眼睛一直一直深深的望着他的眼睛,记得我的笑吧!记得我,记得我!虽然笑着,声音却在颤抖:“和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胜过爱蝶……告诉我,这种战胜了蝶的爱的喜欢是什么?”
  刀尖一点一点的抵进……
  “我爱你……”和知低吟一般吐了一口气,那声爱语就好象在依偎的日子里一句耳鬓厮磨的低诉……
  “我也爱你……”叶屋将最后一颗泪流在了他颊上:“马上……我们一起走…………”
  血缓缓流出,刺痛,却没有到达心脏的也没有此刻的心痛更痛!
  和知看住了他,听到了此生无悔的一句话就足以让我在黑暗中期盼来世了!
  “源……蝶她没有死……”
  和知的一句话似乎还没有唤醒已迷恋上他鲜血冒出来的梦境的叶屋…………
  然后,
  叶屋的手停住了。
  “我再见到蝶,是那年的七夕。在江户。”
  “蝶——”
  和知叫住了她的同时按上了腰里的刀。
  寂静无人的小巷,只有七夕那如勾的上弦月挂在两个人之间。
  蝶脸上满布了光亮的泪痕…………
  和知放松了手,却仍是戒备着。
  “我不会把他还给你的!”
  蝶笑了。一边不停的流泪一边笑着。
  她伸手入怀——和知立刻弹出一截刀锋——她的掌心却是个小小的印盒——
  “我不能,让他笑的那样开心……他却在你的怀里,有了那样的笑容!”
  决绝的,蝶撕下了外衣的一角,将那个印盒给了和知。
  ——告诉他我已经死了。
  “蝶!”
  和知再一次叫住了她。
  却是走近了她,看着她,抱歉我却不能对你说抱歉,但是……
  “蝶……告诉我你和他的故事好么?”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过去在江户是做什么的,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和寺田藩的纠葛,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的刀法是哪里学来的……因为我早已经知道了……全是蝶她告诉我的。”和知以这句话做为结束。
  ——看着再次抖颤的叶屋,笑着:“我没杀她……我也知道你心里一直一直很介意这件事!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源,我只靠自己,你还是会爱我的……这样就行了,这样就足够了!”
  是啊……
  拘泥于过去的我,伤痛着已然逝去的过往的我,过往和现在总是含混不清的我!
  ——是这样的我把你和我陷到了这样的地步!
  可是,为什么你还能这样的对着这样的我说出“爱”呢?
  这样的我!这样的我!
  泪再一次滑下,决绝的再放弃一次吧!
  靠上他的身体,将脸依在他肩膀上,亲吻他干涩却是记忆中最甜蜜的唇…………
  和知也挣扎在铁镣中亲吻此生最爱人的唇,最后一次了吧?源!一刀捅进我的心里吧!然后,来世再见。
  叶屋解开了腰带,将那个象征自己男人的部分握在手心——
  ——微笑着,刀光上扬,血溅五步——
  “来世我不愿再做男人了……泽……“第一次,唤出和知的名字,血色迅速消逝的脸倚在和知的颈边,刀刃横在了自己的颈上——
  “再爱我……泽……一定要再爱我……来世,一定可以相守……一定…………”
  “不……先杀了我!源!”和知看着他一分一分切割开那纤白的颈项,血一股一股涌流在自己那以为没有了任何感觉的肌肤上…………不!不!你怎么能让我看着你死去!不——!
  你好残忍。源。
  你对自己残忍,对爱你的人残忍,你甚至对你爱的人也这样残忍!
  (四十九)
  “宏政——!宏政——!”
  那个本来应该死掉的人却在一大片血洇开的时候凄厉的大叫起来…………
  然后一直紧紧靠着他,似乎在说什么的叶屋的身体软软的、断了支撑的偶人一般,在宏政紧绷的心弦断裂的巨响中倒了下来………………
  “源——!”
  切断的器官,自杀的颈伤,恬静的微笑,甚至那双眼睛也安安静静的闭上了…………
  “不……不!”宏政在一片血泊中不敢去触摸他…………
  ——你……你过分!
  你,你…………你居然选择这样!
  你……
  心溃迸了。宏政在那刹那开始痛恨这个名叫叶屋的残忍的生物!
  然后和知在铁镣里挣扎的声响震醒了他…………
  手脚上的皮磨破了,血和泪在他的脸上纵横…………
  “源………………”
  你们想死在一起吗?
  看着和知胸口上那还在泊泊流血的伤口,他那已然魂死的空洞眼神……
  宏政拾起了地上的刀,割开了和知的铁镣…………
  和知立刻扑向那具冰冷的残忍物体…………
  没有痛哭的声音。
  静静的,将脸埋在那几乎断掉的颈子间…………
  铛——宏政把手里的刀扔在了和知身边。
  而和知没有任何迟疑的,贯穿了自己的颈项。
  血腥的味道,浸透了整个人整个心。
  想必在这一生里,无时无刻都可以嗅到这种刻骨铭心的血腥味吧?
  一个是我这生爱上的唯一一个人,一个是我前三十三年里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他们的血腥味,将陪伴我的生我的死。
  宏政伸出手,触摸着叶屋的颊…………
  ——你们想死在一起吗?
  ——你们想死在一起,来生也一起吗?
  你们想这样的抛弃我,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抛弃我了吗?
  妄想!
  叶屋,你对我最后的温柔只是怜悯吗?
  一个可怜的爱上了你而不被你爱上的人。
  我却不能答应。
  德川家第二十三代将军德川宏政于宽永十一年五月二十三日在江户因病去世。
  享年四十五岁。
  五月三十一日,德川宏政下葬在三河城德川家家寺。
  棺木里,将军的身边依遗嘱放上了他十年来片刻不离身的一只黑瓷矮罐。
  据说,
  那是十年前去世的,将军那生唯一情动爱恸的人的骨灰。
  死,
  是一种告别。
  对这世上,我所留恋过的一切的最后的告别。
  而用尽生命来爱的那个人的眼光却是我连死都无法告别的东西……
  来世,
  我将与你生生世世纠缠。
  告诉我,
  那一世里,
  你最爱谁?
*********************
  公元二00一年的东京。
  那是个开学的四月,樱花遍开的东大里有株活了二百多年的绯夜樱。
  和知泽,由北海道考了东大的一年级新生,也跑向那颗久已闻名的绯夜樱。
  扬起手来,向小时候的朋友,大三学长东京人清水宏打招呼。
  大二学生叶月源和他的女朋友平井蝶也在风吹起来的瓣雨中回望着跑上高高阶梯的和知泽。
  命运终将再度开始流转。
  岁月的密语里,
  请问:
  这一世里,
  你最爱谁?
  《终》

Tag : 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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