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RET GARDEN(11-18章/完+番外 冰心 )by 朱夜

11 旧痛
  我值班夜间巡视病房时,常常看到陪夜的家属静默地坐在熟睡的病人身边。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神情,从怨恨、淡漠、厌烦,到怜悯、惋惜、祈祷,似乎没有人脸上带着“爱”。也许多数人觉得一个人成了病人就不是完整的人,不再是爱的对象,至多是个接受别人照顾的肉体。现在轮到我自己,静静地坐在泰雅的床前,我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我自己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一定是爱。不是怜爱,怜爱是自恃清高的人对卑微者的俯视;也不是一见钟情的爱,那是幼稚的心被狂热燃烧转瞬即逝的火焰;更不是情欲的爱,他受伤的心也许终生都不能接受一点点哪怕来自自然的情欲。那就是爱,纯净的爱,来自内心深处不知名的地方的爱,你寻找它时它躲着你,你希望它降临时它不知在哪里,你伤痛疲惫失去了生活的勇气时,它却在朦胧中悄悄地告诉你:“活下去吧,至少还有我在。”
你含着泪的眼睛眺望它声音的方向,只能看到它遥远的影子,而且由于眼中的泪水而分外模糊不清。为了它虚无飘渺的诺言,你会一直前行,就象在沙漠中追逐海市蜃楼。也许你最终会衰竭而死在它怀中,在你奔向永恒的时刻它会给你无比安详无比宁静的感觉,就仿佛你真的已经得到它。在那刻,生和死还有什么分别呢?生,不就是感觉自己活着吗?
  此刻我就在奔向无底的深渊,向着那五彩的宁静,庞大的温暖飞奔,我的速度是那样快,全身的血似乎都涌到头部,身体失去了重力的控制。即将得到的幸福和归属感是我的第一加速度。突然我中途受阻,狠狠地撞在岩石上,重力一下子全部回来牢牢控制住我而且比平时强大无数倍,使我感觉肢体无比沉重,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我勉强翻了个身,稍稍解放一下压在当作枕头的报纸上麻木的耳朵。我一直很佩服能用瓷枕头睡觉的老太太们,她们的耳朵是特殊材料制作不怕压痛的吗?泰雅家没有第二个可供睡觉的地方,仅有的3把凳子高低和样式都不一样,即使并排放,也很难找到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姿势。我实在很疲倦,竟然枕着报纸在山峦一样的地方蜷缩着睡着了,还做了梦。我昏头昏脑,一阵发冷,不由得裹紧了毯子。几秒钟后慢慢清醒过来时,我摸摸身上,发现盖着泰雅的毯子。泰雅只盖着被子向里睡着。我抬头看看,发现500ml的盐水瓶空着。“该死!”我一下子从山峦上跳起来,我竟然让空气进入静脉,也许他已经栓塞致死!椅子发出的声音惊醒了泰雅。我急急冲向前,伸手摸向被子里。泰雅说:“当心手!针别在床单上。”“什么时候滴完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大概8点多吧。”“啊?现在几点啦?”我砖头看老式闹钟,时针指着12点。我埋怨道:“你怎么自己拔?怎么不叫我一声?”“你睡着了,叫你干什么?自己拔不就行了?”
  我拔下别在床单上的针头,收起输液管和空瓶。尽管这不是一个输液针头而是缝被子的大针,别在床单上会让我联想起奶奶。我问:“你好点吗?”“好多了。”他说,“你不回家?”“打过电话说我有事不会去了。”“你冷吗?”他又问。我装做若无其事:“这个,无所谓…”话音未落就打了个喷嚏。他说:“这儿就一条毯子,一条被子,我也冷,不如合理利用资源吧。”“啊?”我愣了一下,开始没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他接着说:“怎么?我床上细菌太多?你不是已经给我擦酒精消毒了吗?”“啊,那个,那是为了降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他不会记得当时的事。
  当然最后我没有拒绝他的合理化建议。多年住寝室的经验告诉我所谓单人床――即使是学校寝室那种特别小的,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睡2-3个中等身材的人,更不用说他的单人床比学校的要大一些,而且他很瘦。他也没有多余的枕头,所以我们只能睡一头,合盖被子和毯子。我穿着衬衣和棉毛裤挨着他,虽然房间里冷得象冰窟,到底有两个人的体温相互扶持,感到温暖了许多。被子里一股酒精的味道,混合着棕色合剂的甘草味,他身上总是有的淡淡的香气,依稀还有阳光的气息。
  “忘记今天我说过的话吧。原谅我吧,泰雅,”关上灯,我默默地想,“都是因为我爱你。我不会再伤害你。”
  不知怎么的我躺在温暖的床上反而睡不着。窗帘透出街灯的淡黄色柔光,偶尔可以听到汽车路过声和晚归的夜行人的脚步声。泰雅轻声问:“还没睡?”“你怎么知道?”“听上去和刚才不一样。”我一阵羞愧:“刚才在椅子上睡觉时打呼噜了吧?”他说:“我听呼吸就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我说:“你是有经验。”
  该死!!
  5分钟以前我还在暗暗发誓不再伤害他,现在却又揭他的伤疤!
  “我…我是说…”我笨拙地试图挽回刚才说的话。但泰雅打断我问道:“后来那个是什么?象在北极洗阳光浴。”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晶晶亮,透心凉。”我给逗笑了:“还没人这么形容过消炎痛栓呢。”“什么?”他不解。我向他解释栓剂的主要成份和使用方法,小心没有提及我无意中的发现。
  他说:“哦,那个也可以做止痛药是不是?”
  “是,不过一般人都是口服,非常严重的又够不上用麻醉剂的才用这种。”
  “好象我以前也用过,不过那日本医生连这是什么药都不肯告诉我。”
  啊,原来他真的去过日本。我小心发问,希望能从他嘴里慢慢套出他的过去,省得我费心费力再胡思乱想东猜西猜。“你为什么用这个?”
  “治肚子痛。都说日本的看胃肠病的很发达,看病也很贵,但是看了几次,都诊不出是什么病,吃过各种药都不见好,最后医生答复我说直接吃止痛药算了。可是吃下止痛药也没什么用,一个医生就开了这个。虽然用了好一点,我怕会是要上瘾的药,问了医生几次他们都不肯说,后来就不敢再用。”
  “你怎么会得上这病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真要知道?”
  “是!”我迫切的声音又干又紧,象我激动的心跳一样短促。我既不想保留警察硬塞给我的道德气十足的观点,又害怕听到自己无法接受的“真实”体验。他幽幽地说:“警察也找过你吧?他们告诉你那么多,倒没说起我的病?”我愧疚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慢慢地说:“由别人说了让你胡思乱想,还不如我自己来说。你可听仔细了,我不会说第二遍。”
  这一夜他说了很多,其中只有因为嘴里破溃的地方过于疼痛停过几次。也许他一生都不曾一下子说那么多关于自己过去的事。如果他那么坦率地告诉警察他做过这样那样的事,为什么做这些,警察还会死逼他吗?也许警察认准了什么就不会放,无论究竟事实是什么,为什么。对于警察来说,不是正确的,必然是错误的。不是对社会有益的,必然是有害的。
  泰雅14岁时陪堂妹去考当时非常热门的“小荧星”艺术团,录取比例达1:500。堂妹没有考取,招生的老师却对泰雅有兴趣。虽然因为年龄偏大家境又贫寒,最终没有去成,他开始喜欢歌舞,常和几个同学一起琢磨港台歌星的舞步,因为不知道有“对口形”的方法,刻苦锻炼身体期望能够边唱边跳。中学和区少年宫里也有舞蹈团,但对于一个到了17岁身高还只有1米55的男孩来说,机会实在太少。少年的明星梦自然被沉重的学业压到最低限度。但希望就象墙缝里的树种,总会探头张望大千世界。就在高考前几个月,泰雅开始象春天的竹林里最后一棵钻出地面的笋一样飞速生长。那时听说广州一个台湾人投资的演艺公司在本地招考年轻学员,不但不要学费,如果培训后成绩优良可以去台湾发展。负责登记的人误把他的年龄写成15岁,他正在变声的嗓子使招生人没有发现这个错误。在同去的同学中他是唯一被录取的。他觉察到年龄可能是他被录取的关键原因,就托辞证件遗失,招生人也没有深究。
  经过激烈争吵,他离开了家,离开了孤独伤心的父亲,背着一个牛仔包跟经纪人去了广州。经过一些训练,取了“丰城俊”的艺名,和另外5个来自广东、福建的14-16岁的男孩组成“青苹果”乐队。然而明星之路比预想的要艰难许多,虽然大家都抱着同样的梦想努力了2年,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为综艺节目或港台歌星的演唱会伴舞,一直没能出唱片。台湾的老板也迟迟没有露面。开始有人觉得上当了,队员们陆续离开了乐队。他抱着一线希望留在经纪人身边。最艰难的时候挨街在酒家表演,睡在酒家厨房的阁楼里。广州的夏天非常闷热,厨房的阁楼里温度达到40度,如同每日洗桑拿。有一天他睡觉时感觉凉爽,醒来发现腿上缠着一条蛇。重获自由大概使蛇心情非常好,居然和他相安无事地同床共眠。
  也许是上天怜悯(或者说是魔鬼诅咒)台湾老板终于出现了,一眼相中这时已经出落得目若朗星眉如弯月身材修长的泰雅,原意送他去台湾继续发展。因为他离家在外没有身份证,经纪人重新给他办了一套证件,在泰国转了一圈,通过若干种方法,最终把他弄到台湾。证件上他的年龄还是15岁,他就这样被安排进一个叫“美少年梦工厂”的演艺公司,成了“反斗组”最“年轻”的队员。
  演艺公司按照日本的事务所制度管理,无论演出与否出票情况如何都有工资可拿,当然数量十分有限,艺员的生活则完全军营化。在不演出的日子里,每天早早起床跑步,健身,上午学舞蹈、日语(当时台湾很多演唱组翻唱日语歌,也常直接唱日语歌),下午唱歌、表演,晚上学化妆。不许抽烟、喝酒、搓麻将、泡妞、擅离宿舍。演艺公司和日本的事务所有合作关系,常听说某某学兄某某学姐被日本人挑中去日本发展,挣了大钱。
  开始他很兴奋,觉得象是上了正规的大学,多年的努力也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但台湾演唱组多如牛毛风格相近,演出的机会仍然不多,录制的单曲从来没有上过排行榜前100名。慢慢的严明的纪律开始松懈,队员们排练迟到、晚上逃课成了家常便饭,演出越来越少,演出的地点从体育馆渐渐又沦向餐馆。向上爬的梯子似乎就要断裂,只剩下去日本这个横档还比较结实。
  又是上天怜悯(或者说还是魔鬼诅咒),日本赫赫有名的MICHEL事务所老板喜多川为属下著名艺人近藤真彦访台演出来到台北,在看了各公司送上的无数青春组合表演录像带后,吃晚饭时提出当晚8点前要见一见反斗组成员。那天恰好其他成员都不知去向,只有泰雅和另一个队员2人。怀着忐忑不安的窘迫心情,穿着有些过时的演出服, 2人踏入了喜多川的包房。因为紧张和缺乏其他队员的配合,泰雅觉得表演一团糟,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得到了为近藤真彦暖场演出的机会。更出人意料的是,演出后不久,经理让他请客,因为日本MICHEL事务所愿意签约,和他一个人。那夜,他花完了1年多的积蓄,那夜,他第一次喝醉。
  “咦,你心情好也会喝酒?”我插嘴道,“如果换了我,只要不是被人灌,只有失恋、考试不及格才会去喝酒。”
  “你当谁都一样?那世上还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我感到无法反驳他的话,只好闭嘴听他说下去。
  他到台湾来时手续就有点问题,去日本时手续也有点问题。本来以为日本会查得比较严格,但喜多川老板似乎神通广大,无人敢惹,他就那么顺利地到了东京,成为“ATII”流行演唱组最“年轻”的成员。同团的有一对相貌漂亮脾气温和讨人喜欢的双胞胎兄弟松尾,能连续完成2个空翻的急性子的霹雳舞演员早阪英器和有一幅好嗓子眼神深沉的伊藤武广。相对来讲泰雅觉得自己是这个演唱组最薄弱的环节,首先就要先过语言关。
  日本的MICHEL事务所也是年薪制,但初出道的艺人薪水很少,同时事务所包办几乎所有的训练、包装和宣传。一到日本,泰雅的所有证件就被经理收去,住在事务所安排的宿舍里,几乎与外界隔绝,队员所有时间都在训练。而泰雅还要拿出“所有”以外的时间学日语。昂贵的教学费用则从菲薄的工资中扣除,以至于在试用期他的工资一直是负数。即使后来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工资比同队的日本队员低得多,他也毫无怨言,因为第一期试用合同期并不长,以后可以再签,而且在队里确实学了很多东西,例如歌舞、表演、穿着打扮、谈吐应对,甚至绘画。他把这艰苦当作“大学”的学费。
  男孩们都很可爱,歌舞也走的是流行风格,然而不幸的是他们碰上了歌坛“阴盛阳衰”只有女歌手和少女组合才会流行的时代。“ATII”最红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为当红女歌手伴舞或暖场演出。和事务所其他歌手和组合相比,“ATII”几乎只亏不赚,然而老板和经理都没有放弃的意思,即使演出不景气,也会尽量让他们保持在公众视线之内,事务所安排伊藤上综艺节目,做司仪,主持电台音乐栏目,双胞胎和泰雅当模特儿,早阪演歌舞剧。隐隐有传闻说演唱组的好运与双胞胎老大松尾雄一的个人魅力及其与老板的特殊友谊有关。有几次泰雅听到早阪和伊藤在谈论这些,但他们用的词语很怪,一时无法理解。
  突然有一天,松尾雄一出车祸去世了。车祸似乎很正常,因为前一天晚上下着雨,他又喝过酒,拿着到手没几天的驾驶执照和朋友的前几天才打算彻底检修一次的旧车。但是葬礼后松尾光次脸色惨白,常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里,即使突然的推门声也能把他吓一跳,还不顾禁令一反常态地开始抽烟。泰雅以为他失去兄弟打击太大,劝过他一次,不料他却哭了一场。
  “等等,”我说,“这双胞胎兄弟那时年纪多大?”
  “21岁。怎么了?”
  “日本人不是非常讲究男子汉大丈夫气,不轻易流露真情的吗?20多岁的男人怎么会象孩子一样在别人面前哭?”
  泰雅叹道:“他说他也许也活不了多久。那时我也没想到到底是什么让他怕成这样。”
  不久,他就知道了。
  那天深夜他刚从拍摄广告照片的外景地回来,整整一天加半夜的工作使他很劳累,但经理通知他马上去见老板。他敲开老板喜多川办公室结实沉重的橡木门,立刻预感不好。老板绷着一张肥胖的脸,把一摊照片扔在桌上。泰雅认出那是上次为化妆品公司拍的润唇膏广告的样照。看上去效果似乎挺好。虽然NG了无数次,最终的结果摄影师还算满意,说演技不错,即使女孩也没有这样娇美的表情。现在老板却斥责他偷懒,拣出一张在浴室中穿浴袍的照片,说这种一点也不性感的照片怎么会引起别人的购买欲。他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如实说明自己配合摄影师反复重拍多次的事实。老板说看你的乳头软软的没形状,也不红润,把另外一张照片丢在桌上说就要这样,乳头象铅笔上的橡皮头一样又红润又有弹性才象样。虽然照片中半裸的年轻男子的脸埋在阴影中,但仍然可以认出是双胞胎兄弟之一。
  他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因为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种细节,想也没想到过,只好老实说没有注意过,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这样。老板说你自己先要兴奋起来,看他还是不太明白,招手叫他靠近。他忐忑不安地站到宽大的写字台前,老板叫他再靠近些。他按照指示背对喜多川在皮制转椅前面跪下。老板解开他的腰带,把他束在牛仔裤里的衬衣拉松,章鱼触手样的手伸进衬衣里,揉捏他的乳头,一边凑近在他耳朵说这样就行了,不信自己脱下衣服看看,然后吮吸他的耳垂。一阵恐惧和厌恶使他浑身颤抖,急于站起。章鱼样的手指顿时变成鹰爪,用力掐住他,野兽般的利齿撕咬他的耳朵。他忍痛用力挣脱,冲向门边,才发现门是密码锁,如果不知道密码即使从里面也没法打开。喜多川说自己想想清楚。他说非常清楚,不用想,请让我出去。一丝轻蔑的微笑浮上喜多川的脸,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那你就好自为之,然后用桌上的遥控器按了密码让他出门。
  接下来的几天似乎很平静,松尾光次也慢慢恢复了常态,对死去的兄弟闭口不谈。这次他们接到的为高级休闲装拍广告的任务已经快要结束,只剩下最后几个镜头。泰雅本来的装扮是灰色T恤,肩搭一件牛仔衣。服装助理临时随手拿来几个古朴的银镯和一个玉镯让他戴。戴的时候他就觉得玉镯有点小,勉强套上手腕。拍完一批换衣服和首饰时,稍微一用力,只听“格”地一声,玉镯竟然断成了2段。不可思议的是,服装助理说这玉镯是古董,是专门从收藏家手里高价租来的,价值连城。最后他必需赔偿的金额高达500万日元。经理告诉他事务所不会为这样愚蠢的错误负责,只能帮他借钱先还,至于所借的钱,要他自己分期全额偿还。因为不符合贷款的条件,钱是从半黑社会组织的地下金库借来高利贷。更糟的是,他被事务所“封杀”,再也没有演出或接广告的机会,那就意味着除了本身就是负数的工资,没有任何额外的收入。
  对于地下金库追债的各种残酷手段泰雅早有耳闻,他还发现自己实际上被整个演艺圈打入另册,急于找到工作的他在所有演出公司、经纪人那里碰了壁。MICHEL事务所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没有身份证连在饭店洗碗的工作也找不到。眼看首次还款的日子就要到来。就在这时,一个助理告诉他一家不起眼的小广告公司需要摄影模特儿,而且收入丰厚。那天傍晚当他踏入座落在一幢庞大旧房地下室的广告公司时,才发现工作是为色情杂志拍摄照片。这家公司的老板兼摄影师也是中国人,姓蔡,总算还有点同情心,挑明了让泰雅自己选择:或是拍报酬较多但直白得不堪入目的照片,或是拍报酬较少但看上去不至于太恶心的“软”照。泰雅无论生理还是心理上都不能接受前者,尽管急需钱用,还是选择了后者。
  “什么叫‘软’照?”我问,“怎么用这么个词来形容?什么样的算‘软’照?”
  泰雅说:“比如坐在地上吮手指,穿着内衣吹头发、涂口红,要不就是被人装在寿司盘子里,总之就是要装出清纯自然的样子,哼,看这种照片还算什么高雅享受。变态!”
  我心里一紧,这几张我都看到过,如果只是普通的摄影作品确实称得上高雅艺术。但再高雅再美丽的照片在怀着污秽念头的人眼里都能看出污秽、激起污秽的联想来,就象鲜奶蛋糕到了苍蝇肚子里就会发出粪便的恶臭一样。这世上有多少清纯和美丽就这样成了粪土!
  我咬牙切齿地附和道:“变态!真变态!”
  总算顺利拍完第一组,蔡老板让他喝罐乌龙茶休息一下。因为拍这组照时在身上涂过油彩,泰雅得洗个澡再拍下一组。地下室的排风系统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泰雅在昏暗的灯光下走到一条长长走廊的尽头,那里有间休息室,放着一张大床,内附一间带厕所的淋浴室。他把衣服脱在外面床上,关上门,水龙头里冲出的热水打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空空”声。擦完肥皂他渐渐觉得闷气头昏眼冒金星,虽然以前不是没有空着肚子洗热水澡的经历,这种要晕倒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有。开始他想大概这几天太累了,勉强冲掉肥皂,跌跌撞撞地拉开门,湿着身体扑倒在床上。虽然外面要凉快一些,但他的头越来越昏,四肢越来越沉重,同时发现原来放在这张床上的衣服不翼而飞。这时他想到可能中圈套了,但已经太晚!喜多川带着攻入南京的军曹一样得意的表情,指派蔡老板取各种角度拍了一张又一张。
  蔡老板退下后,房里只剩下喜多川和泰雅两人,排风呜咽般的声音里多了野兽的喘息和衣服摩擦刺耳的声音。泰雅只觉得自己被翻过身,下腹部垫上一个枕头,然后感觉庞大的肉体压了上来,重量全压在他腹部。小说里不幸的人总是在痛苦的时刻失去知觉得以暂时逃避,这残忍的迷幻药却只是让泰雅丧失行动能力,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每一处章鱼般的摩挲,每一次咸腥的舔噬,和每一下粗暴的插入。经过长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时间,喜多川终于如愿以偿,挪开肥硕的身躯。
  而泰雅感觉自己就象被坦克碾过,支离破碎,痛楚难当。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感觉碎裂的躯体慢慢拼成了整块,可以稍微挪动一下,于是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冲洗。因为无力站立,半倚着墙跪坐着。在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流过他身体的水被鲜血染红,打着旋流进下水道。那时他哭了。
  他说到这里时,正好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现在脸上的表情。我的鼻子酸酸的。这个从小没有母爱,老被人欺负的男孩子,在离家出走时没有哭泣,在厨房阁楼上孤独的夜晚里没有哭泣,在一天跑5公里形体训练6小时的时候没有哭泣,无缘无故在异国他乡背上巨大的高利贷时也没有哭泣,却在这时哭了,为什么?仅仅是因为疼痛?还是羞愤?我想都不是,而是这样轻易就被人家抓在掌心,使他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这样孤立无援,多年辛苦和努力这样无用,那时他害怕了吧?感受到“社会”是多么凶险吧?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水声可以掩盖哭泣声,流过脸上的水又会遮没泪水,所有继续装作硬汉的必要都不复存在,哭泣作为心灵上一点安慰性的防护,自然而然地就来了。虽然这防护不比一张餐巾纸结实多少。我多么渴望能够保护他,让他少受一点伤害。如果当时我在场,一定使出军训时学到的“军体拳”痛打该死的老板一顿,让他知道中国人民之不可侮。但现在我能做的只是把手插在他胳膊底下轻轻抱住他,让他感觉不再孤独。
  然而水声唤醒了恶魔。看到流着血哭泣的泰雅,喜多川兽性大发,在浴室里又强暴了他。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泰雅被绑在床架上受尽折磨,喜多川完事后睡一会儿,醒来再折磨他,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暂时凝结的伤口一次次被撕裂,鲜血浸透床单,浸湿了床垫。喜多川终于满足了兽欲离开后,泰雅仍然被绑着,动弹不得。不仅是局部苦不堪言的疼痛,后来腹部的一阵阵绞痛更让他以为自己五脏六肺都被碾碎、撕裂,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不是断肠而死,就是流血至死。
  “老天,”我说,“你流了多少血?这样要送命的呀!你没去医院?”
  “医院?你真幼稚,”泰雅说,“我怎么解释为什么会成这样?怎么解释为什么要到那个广告公司去?怎么解释我的身份?我马上会被当作非法移民送进监狱。”
  “哦,糟糕!忘了这茬。”我真是幼稚,尽管年纪不小,总是带着正统教育的小眼神看待一切,哪里知道实际问题应该怎么解决。
  “还有。”
  “什么?”
  “你的手。”
  我大惭。我忘记他不喜欢人家碰他了。显然我现在碰他碰得太过分。我连忙答应着“不好意思”,预备缩回手。
  “啊呀,你烦不烦?动来动去的,痒死了。”他说着,把我的手拉向他身前,这下我的手肘插在他腋下,恰好象抱住他的姿势,“好了,别动了。瞧你这睡相。”
  我带着欢欣的满足感,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感谢神让我从肉体上和心灵上这样和他贴近。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宁静、欢愉的感觉。也许得到神的喻示或教士许诺的拯救也不过如此吧。
  有一阵子泰雅不再说话。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屋里非常安静,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眨眼时轻微的空气振动。这正是夜最深的时候。“那你后来怎么办呢?真的就这么捱过去吗?”我小声问。
  他并没有死。和他的预计相反,蔡老板是个和善的人。喜多川走后不久蔡老板回到房间里把他从床架上解下来,把衣服还给他,告诉他今天剩下的照片不用拍了。除了一个装钱的信封,另外还很周到地给了他一个卫生巾。他穿上衣服想走,可一站起来就眼前发黑晕倒在地。蔡老板收留了他,让他住了2天养伤,不仅为他带来干净的床单和没有迷幻药的食物,还给了他很多忠告,包括中国人无奈的老古话“好汉不吃眼前亏”。从他那里泰雅才知道喜多川的事务所是黑社会组织巨大而无形的网络的一个环节,这个网络掌握了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单靠个人的力量要躲避是不可能的。躺在床上养伤时泰雅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到了雄一的死,想到了光次恐惧的眼睛,最终他决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可能再次回到平静的生活中。毕竟自己只有20多岁,机会还是会有的。
  当他终于可以起床时,第一件事就是还掉第一期的欠款。他回宿舍时光次也在,看到他就象看到鬼一样,说以为再也看不到他了。他很酷地丢给光次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光次告诉他老板要他回来就去参加新一轮啤酒电视广告的面试,现在可能晚了一点。他只来得及匆匆地修饰了一下,看到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色和面试现场许多更有名气的演员和他们的经纪人,原以为不会有什么希望,谁知导演一眼看中了他,说这次新出品的清淡口味的朝日啤酒就是以大海为主要形象概念,而他的眼睛使人想起大海,有生命的力量。
  虽然连续1周泰雅都不能方便地坐下,还是咬牙坚持拍完了全套室内宣传照片。去外景地拍电视广告的前一天晚上喜多川又把他召去。那是在一个温泉浴场的包间里,老板舒适地靠着人造假山石泡在池水中,看到他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说新照片拍得不错,进步很快也不偷懒了,今天请你洗澡,温泉可以祛病美容,说完大笑起来。泰雅顺从地脱了浴衣和木屐下池。泉水温暖可人,房间里熏香的香炉散发迷人的香气,老板这次也大发善心没有强暴他,只要他接吻抚摸,泰雅突然觉得一阵阵腹痛袭来。他强忍着等待老板满足后放他离开。
  第二天在海湾里拍外景时他觉得自己很精神,能够忍耐痛苦,不也是成熟的一种吗?所谓难以忍受的痛苦习惯了也不是真的没法忍受,既然现在生活里只有可以忍受的痛苦,不就说明生活还不错吗?他甚至高兴起来。这次拍摄很顺利,很少有NG。导演最后让摄影师拍了几张落日下海滩上的照片,原来打算作为给啤酒公司备用,谁知公司企画部的人看了非常满意,后来这几张照片代替了室内拍摄的宣传照片成为主要宣传海报。
  12 迷宫
  泰雅的运气开始好转,朝日啤酒广告竟然使他有了一点名气,接连又拍了赛马会、冲浪用品的一系列广告,连带着“ATII”的电子舞曲风格的单曲唱片进了排行榜,最好时到过前20名。他的工资虽然仍然是负数,拍广告的外快使他有足够的钱付高额的利息。至于老板亢奋的情欲,习惯之后似乎也不成为一个问题。喜多川会想出无数令人疲惫不堪的花样,常常把他揉搓得要死,偶尔却宽容地只要他的抚摸。有时光次也被叫来参加这淫乱的“降神会”,喜多川扮做僧侣坐在坐垫上装做清心寡欲修行的样子,让泰雅和光次扮做诱惑的天使互相亲吻抚摸或伴着音乐交欢供其观赏。但是他完全无法完成主动的角色,所以都由光次主动。
  “变态!”我忍不住大叫起来,“这么变态!你怎么受得了?换了我准会吐出来。”
  “又没人叫你去,”泰雅淡淡地说,“你激动什么?”
  我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免伤害他,可是要我不说话肯定办不到。我接着问:“你觉得那时日子反而好过一些?”
  “也许吧,我还长胖了。以前从来没有超过100斤,就那阵子长到110斤。”
  “常和老板一起吃好吃的吧?”
  “也不是,吃的差不多,就这么胖了。”
  “你…后来…‘那个’的时候就不痛也不难受了?”
  “习惯了就不痛。根本没什么感觉了。”他顿了一下,“当然不能算一点不难受。每次都会肚子痛。”
  “怎么痛法?象刀割一样?针刺一样?还是隐隐约约痛?一阵阵痛还是一直痛?”
  “一阵阵痛,痛得象什么我倒说不出来。”
  “痛在哪里?”
  “肚子上。”
  “这我知道,具体在肚子上哪里?”
  “就是肚脐下面,或者上面,什么地方都有。”
  “怎样缓解?要吃什么药吗?”
  “开始不厉害,也不用药。后来越来越厉害,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用药几乎捱不过去。但只要最后到了需要上厕所的地步,上了以后就会好。”
  “和什么有关?”
  “什么叫和‘什么有关’?别的医生从来不问这么怪的问题。”
  “就是…和‘那个’有没有什么关系?”我追问不放。我想到了遥远的过去以前听说过的一些东西,所以决心要问个明白。见他不吭声,我接着一本正经、本能反射、背书似的说:“你知道吗?性交痛有很多原因,包括过于紧张,肌肉痉挛,位置不正,前列腺素过敏…”
  “喂,你省省了吧。”他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粗声粗气地说,“还要问什么?问我有没有痛经?你是婚姻指导大师啊?说人家变态,自己才变态!”
  “我…我不…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婚姻指导还是不是变态?我看你也够变态的。”
  “我怎…怎么…”
  “刨根挖底也是变态!你说,你问那么多干嘛?”
  “我…我只是想治好…”
  “你有脑子没有?什么治好不治好的?你要把我治到多少好?让我再碰到猪趴在身上的时候会有快感?变态!”
  我无言了。内外妇儿的教科书无一例外只告诉你什么疾病是什么症状,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应该怎样治疗,但是却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每一种疾病和症状一定要治疗,要治疗到什么程度才算合理。这样教育出来的学生只会按照书本的要求去分析所有病人应该得到的治疗,至于这种治疗是否适合病人的社会情况,却全然不关心。所以我们常常做这样的事:详细按照最适治疗的原则维持一个植物人的循环和呼吸,让他的家庭受累,让他不能体面安详地离开却不问为什么一定要维持。或是告诉一个有糖尿病、心肌梗塞和高血脂的下岗工人为了让他5年之内再次心肌梗塞的机会降低50%,每天至少需要花费40元药费,如果他表示可能不能承受并且问有没有其他方法,就把他丢在一边让他自己去伤透脑筋,而懒于告诉他机会只是从5%减少到2.5%。我现在才发现刚才自己说的话多么荒谬多么可笑,简直是对泰雅的侮辱。尽管我受了那么多年的正规教育,其实还是非常无知。
  我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明腹痛是涉及多个器官多个系统多种疾病的普遍症状,详细了解其发病时的情况和伴发症状有利于明确诊断,而有效的治疗和预后的正确判断必需以明确诊断为基础。目前泰雅的腹痛属于诊断不清,治疗不规则,将来会怎样则完全不知道的混乱状态。如果不能尽心尽力尽到自己的职责,我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泰雅静静地听着,最后大概终于被我说服,告诉我开始只有被凌辱时会腹痛,但后来劳累、工作不顺利的时候也会有,只是程度轻得多。在日本也看过专科医生,开始被怀疑为慢性痢疾,做过细菌培养又说不是,甚至做过一次肠镜,也没发现什么。我注意到做肠镜并不诱发他的腹痛。
  我非常想知道的还有一个问题,肯定也会再次撕裂他的旧伤,流出新鲜的血,但也许有助于治愈他的腹痛。犹豫许久,终于问出口:“那你在‘那个’的时候还有什么感觉?会想些什么?”
  “你翻个身好不好?一直往这边睡脖子都歪掉。”
  “啊,什么?嗯,那好吧。”我翻过身,接着感觉泰雅也翻过来,他先是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后来又放在我背后,似乎很难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最后采用了和我刚才一样的姿势。现在轮到他抱着我了。然而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忍耐了一会儿,我按奈不住,开口又欲止,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泰雅?”
  “知道了。你这么变态我也只好跟着你变态。”又停了几十秒钟,他终于再次开口,“我把他当作猪。”
  “猪?为什么?因为他很胖?”
  “不全是。”
  “那又是为什么?”
  “有一次在他一处公寓的床上,你知道,就是那种天花板和床架上带镜子的。”
  “哦。”
  “‘哦’什么?你见识过这种床?”
  “没有啊。”
  “那你‘哦’什么?”
  “我只是说我能想象得出来。”
  “你没事就想象这种东西?你也蛮会瞎想的嘛。”
  “不是你说有那么一张床吗?不要回避好不好?刚才说到一半,说下去,说下去呀。”
  “呐,那天我躺着,正好看到镜子里他在我身上拱来拱去的样子,非常象猪,以后我就把他当作猪。想到一头猪在铺着绣花亚麻床单的床上拱来拱去,结果笑出来。”
  “老天,你怎么会这样的。他发现了吗?”
  “发现,当然发现了。有那么多镜子就是为了一直看到我的表情。”
  “他是不是更兴奋?那你岂不是要吃更多苦头?”
  “才不是呢。看到我哭,或者害怕、痛苦的样子他才会更兴奋。”
  我暗骂“变态”,然后又问:“那时候如果你不笑的话是什么表情?”
  “那就没有表情。”
  “那头猪没有要求你装出快感高潮的样子吗?”
  “没有。他宁愿看到我垂死挣扎。你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对松尾兄弟没有兴趣了吗?那对双胞胎兄弟长得很帅,个子也高。”
  “不知道。”但在我心里,其他男孩都没有泰雅漂亮。虽然并不高大魁梧,他自有一种纤细迷人的气质。
  “因为雄一弄巧成拙,故意装做高潮来讨好他,结果反而使他厌倦。后来喜多川介绍他去当陪伴,他又不愿意,威胁要把这事抖给狗仔队,结果喜多川就想法把他除掉了。雄一死后,光次知道自己小命也危险,即使侥幸活命,肯定也没好日子过,所以怕成那样。”
  “你怎么知道?光次后来都告诉你了?老板的喜好也是他告诉你的?”
  “对。省了我很多心。如果要那头猪不太亢奋也不至于厌倦到想把我干掉,最好的办法就是面无表情。”
  “你把老板当猪,把自己当什么呢?猪食槽?”
  “去你的。什么不好想想这个?你怎么想得出来?”
  “因为…猪食槽是中空的,所以…唉,不说了。”我不打算费力和他搞弗洛伊德式的世界观,我连马列主义世界观都坚持不了,弗洛伊德只是医学史正统教育的调味小菜而已,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干嘛和他搞?
  “你看你,问到别人刨根问底,遇到自己就吐半句吞半句。”
  “我…我也没想好,脱口而出,觉得不对,自然下半句就没有了,那也怨不得我呀。你到底把自己当什么呢?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哎呀,算我倒霉,医生总是对的,和你有什么好争?你对了一半,我把自己当树。”
  “啊?什么叫‘我对了一半’?”
  “你呀!树木呀。别告诉我你只知道石头做的猪食槽!”
  然而“ATII”的好运没有持续多久。早阪一次夜间在酒吧为小事和别人争吵,没料到那人也是“社会”上的,找了一帮子人杀回来寻衅报复,在混战中被打死。有一双深沉眼睛的伊藤结识了一个富商的女人,妒忌的情夫杀了那女人嫁祸于他,使他被判终生监禁。“ATII”演唱组就此成了丑闻的代名词,销声匿迹。但泰雅和光次仍然属于事务所。那时电视剧风靡一时,事务所也安排泰雅和光次参加这种演出。有一次泰雅在一部电视剧中饰演做配角的美容师,因为剧情需要学了一些美容美发,感觉很喜欢,就把这个当作消遣。他不但可以在猪不来骚扰他的时候过清静的生活,而且仍然有足够的钱还借款的利息。这时MICHEL事务所逐渐捧红了SMAP乐队,其中的队员木村拓哉是个令人惊艳疯狂的美少年,喜多川被他分去了大多数的心思,对泰雅放淡了心,泰雅更加轻松,却瘦了下来。
  这种轻松的生活没有持续太久,虽然每一期的利息都及时交付,地下金库开始催讨本金。为了应付讨债的杀手,泰雅不得不借更高利率的短期高利贷,最后发现自己处于恶性循环无法解脱的怪圈中,尽管总是付出大笔的钱财,债务的数字却直线上升。雪上加霜的是,尽管合同没有到期,事务所宣布ATII乐队解散,要求泰雅还给事务所大笔的培训费。最后经理丢给他一句话:要么还钱,要么让“社会上”的人来处理他。无奈中光次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他这才知道光次染上了毒瘾,也借了大笔的债,乐队解散前就和另一家演艺公司“MASK”签约做“陪伴”,听说可以预支一部分工资,而且工作也轻松,主要是陪有钱人玩,唱唱卡拉OK,喝酒聊天,运气好还可以陪他们去旅游。泰雅本能地觉得光次留了重要的话没有说明,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办法。
  出人意料的是“MASK”替他还清了债务,并签下了15年的长期合同,约定收入包括工资和10%的小费,但前10年不发工资。后来他才知道“MASK”实际上也是“MICHEL”老板喜多川的产业,这些事务所和黑社会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既是洗钱的工具,也是敛财的机器。“MICHEL”属于相对比较合法的企业,而“MASK”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买卖。一进“MASK”就等于卖给他们成为奴隶,不到榨干最后一滴血汗不会被放出来。他渐渐明白这一切都是老板的安排。老板虽然有了新的玩物,但显然不会放过从泰雅身上赚到不少钱的机会。
  在这些事发生的多年以后,在遥远的千里以外,我也可以感觉到密密的一张网慢慢收紧,使我透不过气来。即使我这样没有经过“社会”熏陶的菜鸟也完全可以猜到那是什么工作,发问除了使泰雅回忆起不愉快的过去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还有一丝幻想,希望实际上不是那样的。另外一种实验心理学性质的怪异想法是至少泰雅也许会说一些掩饰那种工作的话,也许让他自己重复虚饰的过去有助于让他相信虚饰才是事实,宣泄和真实记忆的埋藏可以减轻他的焦虑和痛苦。所以我最后还是吐出了那个问题:“那,你究竟干的是什么工作?”
  泰雅抽回手,翻身朝天睡,肩膀顶着我。我也跟着翻过身转向他,微弱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的右侧脸,左侧埋在阴影中,俊秀的脸上似乎不带任何表情。我记得看过的杂书上写过左边脸才能真正反映一个人真实的情感,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他的目光似乎穿过天花板,一直看到上面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慢慢地说:“各种各样的事都做。简单的,公司会按时送到宾馆房间,告诉我多少时间。进去后不用罗嗦,直接上床。时间一到,刷刷牙冲一把澡就走。复杂一点的要费半个晚上吃饭、喝酒、唱歌、打保龄球、桌球,说一堆废话,然后的节目是一样的。最讨厌的是温泉浴室。有些人喜欢成群结队地来,而且最喜欢的就是浴室包间,那些家伙会把水弄得脏得不得了。顶复杂的要属那种追星族。”
  我说:“你不是说演唱组后来解散了吗?”
  “当然不是‘ATII’的歌迷。那种乐队日本每天都会组建,每天都会解散。一进‘MASK’事务所他们就说我很象木村拓哉,让我学他的打扮,留长发穿耳洞。”(我心下暗想与其说他象那个有名的演员,不如说那人象他。老板就是这种口味。)他停了一下,“客人会要求合唱SMAP的歌,一起扮演‘悠长假期’、‘恋爱世纪’里的角色,象小孩扮家家一样。这些人最麻烦。”
  以前和生物医学工程课上老师让同学讨论“虚拟现实”技术有什么应用前途。有人私下提到最赚钱的肯定是“和MADONNA同床”之类的电子游戏。当时我不以为然,说不会有很多人好意思去玩,现在却发现日本的追星族可以提前玩真人版。难道这就是发达社会的必然结果?
  “那是什么?他不是唱歌的吗?也演电影?”
  “是电视剧,日本演员都这样。”
  “那为什么特别烦?”
  “因为那些不是女孩子就是中年妇女。”
  “什么?!!难道其他客人都是男的?日本那么多变态?”
  “叫什么叫?中国也很多,你没注意罢了。”
  “那…女孩子为什么特别烦?不是…”我想了半天想找一个合适一点的词,“不是自然一点吗?…啊!不好意思。”我随即想起他提起过自己无法人道,“那你怎么办?”
  “每次都要自己往那里打一种针,痛倒算了。后来知道这药成份实际上是和毒品差不多的。是吗?”
  “啊,那要看它是什么。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罂粟碱,也有其他改良的。局部注射剂量小,一般不会成瘾。”
  “天知道他们给我的药剂量是多少。如果染上了毒瘾更加牢牢地被他们抓在手里脱不了身。光次就是。后来木村拓哉越来越红,这样的客人越来越多。烦透了。”
  我没告诉他如果局部注射罂粟碱后能够正常勃起说明没有器质性疾病,只是功能失调,应该容易治好。没有那个必要。他对这种别的男人非常在意的功能似乎完全无所谓。男性和女性都使他厌恶。做爱对他来说就象是普通人上班时不得不参加的无聊会议,需要想法打发时间,遇到女客他就观察人家的发型和化妆,遇到男客则回忆书上看到的最新发型梳理法或画眉技巧。再不就是构想他艰巨的计划。如果不是一再发作腹痛,这种无聊的时间也好打发。但是他熬着不用止痛药,害怕上瘾后影响他的计划。他的计划说简单点就是怎样毫发不伤不动声色地摆脱帮派的控制。日本的警察机关是不用指望了。直接逃走也很困难,日本是岛国,很难秘密出境。在日本境内几乎没有一块可以藏身的净土。假装自杀也很难,因为要让人家相信他们的摇钱树已经死掉需要真正的尸体和足够的时间去安排,而他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但他坚信机会会来的,为了等到机会无论生活多么令人厌烦恶心也必需活下去。
  最后机会终于来了。一个有钱的常客打算到泰国游玩一次,泰雅知道后想法讨好他,最后让他向公司提出包泰雅半个月带他一起去泰国玩。虽然对公司而言包费比按次收费要少,但这个常客也不能得罪,所以最后还是同意了。在泰国时泰雅告诉客人中国大陆特别是江南地区其实非常值得玩,客人欣然同意。他们跟着旅行团到苏州,当客人在拙政园的假山里转悠的时候,他趁机溜走,跳上出租车直奔长途汽车站。3个半小时后,就回到了10年没有看到的故乡。10年来变化太大,城市变得象东京一样繁华而冷漠。泰雅离家时还背了一个牛仔包,回来时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以外真正是一无所有。
  “你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我说,“有没有告诉你爸爸你到哪里去了?”
  “第一件事就是给爸爸送终。”
  “什么?”我胸中苦涩泛起,为什么上帝待泰雅那么残酷?
  “到家时婶婶在。她说我爸爸得肺癌住院而且快不行了。我赶到医院,他已经昏迷不醒,半夜就去世了。”
  “老天!”
  “这也好。”
  “什么?你怎么这么想?”
  “医生说他开了刀又复发,每天就靠止痛针过日子,生不如死。这种情况下还要听到我对他解释10年我都干了些什么,不是更糟?我也免了对爸爸撒谎。说实在的这个谎不好撒。”
  “其他家里人怎么样?”
  “婶婶恨死我了。”
  “为什么?因为你10年没音信?”
  “当然不是。爸爸生病后他们就到法庭宣告我‘死亡’,又把我堂妹的户口迁进我家,如果爸爸去世我家的房子就是他们住了。但是爸爸虽然病重却拖了很久,好不容易眼看房子就要到手,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她气歪了,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就催着我还他们垫给我爸看病的钱。没想到虽然有劳保,自己还要付那么多钱。我得马上找到工作。”
  “那你怎么办?要去法院解除‘宣告死亡’吧?”
  “那是当然。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计划有个大漏洞,我没法说清楚自己10年来都干了些什么,只好说到处打工赚钱。”
  “他们会相信吗?我都不太相信。”
  “警察表面也没有说什么,好象相信了我随口吹的牛,但我知道他们会查出我和黑帮的联系,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想从我身上挖出大线索,时不时地就把我弄进去‘谈心’,命令我早早交待,戴罪立功。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也监视和我交往的人。否则就算是严打期间也不至于为了要人招认盗版VCD的来源而把人打死。看到今天你来我家那样子,我就知道他们也找过你了,不想给自己也给你惹麻烦,只想赶走你。为了怕烦人家,也烦我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我干脆不和任何人来往,直到有一次在美容院的窗口看到对面的你。”
  我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好象有什么东西发了芽要长出来,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很不甘地在黑暗里叫喊:“放我出来吧!告诉他吧!他不是正在告诉你吗?”
  泰雅象是完全预测到了我的想法:“你猜我看到你以后有什么感觉?”
  我的心狂跳着,今生今世还没有人对我说过那句话,我会在此时此地听到吗?我多么渴望听到一个男人说爱我,这样的想法未免太奇怪(变态)。我真的象泰雅说的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吗?
  然而,一丝调皮的微笑浮上泰雅的嘴唇:“你呆望远处的样子特别傻。”
  我恼恨地掐住他的喉咙摇晃他,他猛烈的咳嗽使我愧疚不已,我忘记他的病了。“好啦好啦别闹啦,”泰雅说,“睡觉吧。天快亮啦。”
  这一夜我没睡好,一直在做梦。我梦见自己回到大学里上心理课的教室,虽然是半夜,大家也都穿着睡衣,裹着被子,但著名的顾牛范教授和精彩的内容使大家睡意全无。戴着睡帽的顾教授讲:“大家有没有发现‘化悲痛为力量’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头?没有?好吧,告诉你们,悲痛是不能化为力量的,这已经从生理学和心理学试验得到证实。那么悲痛到底化为什么?”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应该是化悲痛为脂肪,化愤怒为食欲啊。”同学们哄堂大笑,笑声化为红色的怒涛横扫校园,燃起熊熊烈火。
  突然我醒来,原来不是烈火而是窗帘一角里射进来的阳光照在我脸上。心理学一直是我喜欢的科目,但是我从未打算要做心理医生,因为剖析别人就象剖析自己一样使我不安。可是不用怎么剖析我也知道这个梦是泰雅引起的。我躺在床上回忆当时上过的课。书本上说食欲和脂肪聚积的中枢控制区域在解剖学上和情绪控制区域非常接近。另外战斗、逃跑(Fight and Flight)和性冲动的控制区也非常接近,这些解剖结构统称为“边缘系统”,在生物学上非常古老,但结构很复杂,涉及的生理反射很多,所以具体的功能机制现在还不清楚。但至少可以部分解释为什么悲伤焦虑和压抑的情绪会使脂肪堆积。
  顾教授在另一堂课曾经详细说明什么叫分离型障碍,什么叫转换型障碍。前者指现实和情绪、思维分开的现象,例如精神病人无故哭笑。但通常正常人也有分离自己和周围环境的能力,只不过能力大小不同。在特定的条件下分离能力可以得到强化,成为重要的心理防御机制。就象泰雅,被强暴时肉体和精神上应该都很痛苦却会发笑。后者指把情绪的变化转变为躯体症状的现象,最典型的当属各种癔症,其次是以躯体症状(如头痛、头晕、腹痛、肢体感觉异常)为临床表现的抑郁症。我思前想后,越来越确定泰雅的腹痛应该就是转换型障碍。那么就是说心理治疗应该是最有效的办法。
  (这段季泰雅沉浮史写得太烂啦!不要说美感,连丑感也没有,整个大流水帐!我完啦,我没有这个功能啦!痛苦不堪!)
  我转头看着身边的泰雅。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象这样熟睡的样子,婴儿一样弯曲蜷缩,双手围拢抱着膝盖,半边脸埋在被子里。为了让他可以呼吸新鲜空气,我轻轻掖了掖被子,看到他沉静的睡貌心中一阵颤抖:他是多么美丽,纯净似出水的莲花,娇嫩如初生翅膀的蝴蝶。他一定在做好梦吧,脸上全然没有平时常见的忧伤或故意装出的酷相,只有吃饱的婴儿一样若有若无的笑容。我不觉伸出手指轻抚他的柔软双唇,然后再把同一个手指压在自己嘴唇上,体会残存的一丝温暖。这就是是我们的初吻。
  然而白天泰雅还是发烧。我告诉家里要准备考试,住在医院宿舍里,搬了一些书和东西出来。对科里讲自己发烧,请了2天假。这2天专门照顾泰雅,给他打针,逼他除了梳洗吃饭上厕所以外只许躺着休息。为了严格监督,白天我捧着书坐在他床边,夜里睡在用书铺平的椅子上。这2天我的厨艺大大长进,终于可以烧出不太稠也不太稀的粥。
  然而还有一件难办的事,我一直没想出不动声色地办好它的办法来。
  13 早春
  第3天早上,我朦胧中听到厕所的水声,伸手摸摸旁边,原来泰雅已经起床了。“泰雅!”我说,“干什么呢?”他推开门,用毛巾抹着脸,说:“要去上班了。你也起床去上班吧。快7点啦。”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不行!你昨晚还发烧呐!你还得休息。”他指着桌上的体温表说:“喏,36度半,没事了。”我不高兴地说:“你说没事就没事?一累再发怎么办?”这时我想到好机会来了,趁机说:“要不,我给你抽个血到医院去化验一下,看看到底好没好全。”说着,从包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特制真空采血器。“你真烦呐!”他瞪着我,我也瞪着他表示不会让步。终于他在桌边坐下,伸出胳膊,说:“快一点吧,你上班要迟到了。”
  我到病房时已经9点多,值班室里挂满白大衣,除了留守的实习医生,其他人早都开刀去了。良良打招呼说:“哟,气色不错嘛,感冒好啦?”我答应着,开始翻分配给我管病人的病历。我打开一个病历牌,发现里面是空的,暗叫“不好”,一张空床意味着需要2小时额外的工作量去收一个新病人。我打开下一个病历牌,居然还是空的。没想到这次运气如此差,10个病床上只有7个病人,今天还要出院2个,并且出院录还没有写。“啊!我好倒霉!”我哀叹,“他们是不是知道这些床连着有病人出院,故意塞给我?唉!谁让我排班时不在!”其实我只是抱怨抱怨而已,就算排班分床位时我在,如果严威分给我这些床位我不是还得接受吗?“才不是呢,”莉莉在治疗室冲盐水,戴着口罩,声音却特别响亮,“那些本来都是丁非管的床,昨天和前天连死了3个,另外2个吓得立马要求出院。哎,你快点写出院通知!我们要送财务科结帐去。快点哦!”
  到晚上6:00我才忙停下来,缓过一口气。不知道泰雅怎么样了。我向窗外望去,正好看到一个“美丽人生”的理发师披着棉风衣在抽着烟在店门口和隔壁花店的女孩子聊天。也许正好他们也不太忙。我拨通总机,要了外线。泰雅一接起电话,我就急急问:“怎么样?没发烧吧?咳嗽好点吗?”
  “告诉你没事啦。还好今天就来上班,否则饭碗又没啦。”
  “怎么回事?”
  “我超了2天假。本来他们说不要我来上班了,结果今天很忙,还是留我下来帮忙,帮着帮着,就答应我继续做下去了。运气还算不错,就是损失1个月工资而已。”
  “什么?为什么?”
  “本来半年已经满了,这个月应该可以拿2份工作的工资。如果要继续做助理,就要放弃上个月的另一份工资。”
  “太过分了!怎么这样!”
  “别激动呀,你怎么这么容易激动?激动有什么用?别多说了,我要做事去了。”
  “等等,还有件事。”
  “什么事?快说。”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我要下班了。”
  “那就下班啊。”
  “可是我没有你家的钥匙,你不在家我没法进门。”我想过应该怎样耍手段哄骗他让他满足我不甚合理的要求,但是到时候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纯粹无理的理由。我实在是一个非常缺乏谋略的人。不知道泰雅在想什么。好长一段时间电话里只有蒸汽喷雾器的嗡嗡声。一直到旁边有一个声音说“喂!毛巾呢?”泰雅应道:“马上就好。”然后对着电话机说:“你自己来拿,当然是你得去另配一把。”
  我欣喜若狂:“好!我马上来!”我从后门木楼梯上楼,把二楼的门推开一条缝,泰雅大概早就注意着门,走来扶着门框用身体挡住我不让屋里其他人看见。他沉着脸说:“我不想让你踩进浑水。你自己想想好。”我说:“我想好了,不后悔。”他浅浅地叹了一口气,飞快地把钥匙塞在我手里,抽身关门。
  我骑车飞速奔向最近的配钥匙铺。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完全独立地做这样一个决定。以前考中学、考大学、选工作,都是别人的选择,别人的要求,我至多是决定要不要接受别人的要求,很多时候连决定不接受的权力也没有。在我短暂而严格按照社会的正轨运行的一生中,实在没有哪样决定可能涉及我的未来,而又完全可以由我自己决定。现在,当我终于感觉自己应该踏上“社会”,成为一个独立的人,自己为自己做决定是第一步。我不后悔。
  突然我有种异样的感觉,是这好几个月来没有感到过的。那是风。晚风吹在脸上不再有刀割一样的感觉。虽然梧桐树还没有发芽,虽然枯黄的草坪还没有反青,虽然久已生疏你的气息,春天,你毕竟还是来了。
  我在泰雅家,象新搬了房子的小孩子一样东摸摸西摸摸,一会儿把厨房的碗筷重新归置一下,一会儿把书码码齐。坐在桌前翻了半页<<局部解剖学>>又觉得浪费泰雅的床,于是脱了鞋子和外套,捧着书侧躺上去歪着脑袋看,温暖的木棉絮枕头纯朴而令人安心地拥抱着我。伴随着“股动脉行径路线及分支”一同印入我脑海的,是枕头的味道。今天早上我走后他晒过枕头了吧?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里面,有春天阳光的气息,混和泰雅身上特有的不知从哪里来的淡淡的香气。一时间,枯燥的背诵似乎成了沐浴春日的神游之旅,让我沉浸其中忘却了时间。直到闹钟走过10:00,我才被对面马路弄堂口小店的关门声惊醒,原来自己不是在做梦。以后真的可以天天和泰雅住在一起了,好高兴。但是,从很多意义上来说,我们的生活就象开凿在同一座山坡上不同的两条滑雪轨道,由于地势的关系在一些缓坡处相遇甚至紧紧相依,很快就得分道扬镳等待下一次短暂的重逢。每一次相遇时,积攒了陡坡的势能而达到激烈热切的速度,却在珍贵的相遇处回环绕转几乎消耗殆尽,留下淡淡的遗憾和。比如说,我们工作的时间几乎错开,每天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这些怡人的春夜,我注定要一人度过了。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啊!
  终于,我听到泰雅在楼梯上拖着什么重东西走路的声音,连忙去开门。跑下半截楼梯,我抢过他手里的报纸包着的大包东西,埋怨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拿这么重的东西怎么不叫我帮忙?你身体还没全好呢。”
  他笑笑,说:“血查下来怎么样?”
  我尴尬地说:“还没出报告呢。”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全好?”
  “我…肺炎没有好得那么快…反正把你当没全好的病人没错的啦!要是我说你全好了结果你去外面乱跑乱跳肺炎又加重了怎么办?弄得不好肚子痛也连带着一起发了呢?瞧你年纪不大,毛病倒不少…”
  “你够了没有?有你这废话的时间,那你倒是自己想法去弄个床呀?”
  “…床?!”
  “你总不能老睡在凳子上吧。”
  泰雅灵巧地拆开报纸外面的塑料绳。我这才发现自己拖进房间的沉重的大包原来是钢丝床和新买的被褥,连超市大卖场的标签都没除去。
  “其实你不用…我可以…”
  “凳子是坐人的,不是睡人的。”
  我没好意思说完刚才吞下半句的话。
  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把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挪过地方几乎被地板漆粘在地板上的橱搬到小厅里,才在形状不规则房间里放下另一张床。两张床之间的地方几乎刚刚够我们走动。我安慰自己说反正房间那么小,等于睡在一张特别大的床上。这样想着,稍稍抵销了一点兴奋被浇熄后的失望。
  “朱夜,告诉你一件事。”泰雅和我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时,他静静地说。听他的声音似乎他看着天花板说话,“我辞了干杂务的工作。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干两份工作留给自己的时间太少了。”
  “太好了!”我脱口而出,几乎从被子里跳出来,随即为自己过于兴奋的欢呼而尴尬,连忙换了一种口气问:“那你空下来的时间准备干什么呢?”
  “我打算去读美容学校。我在盘算上星期几的课需要和别人换的班次最少。”
  “你少了一份工作钱够不够呢?要不然,我付你房租?”
  “你省了吧!”黑暗中,街灯黯淡柔和的光线下,他似乎在笑。
  “我说的是真的。咱们可以亲兄弟明算帐。”我借机爬上他的床――这是非常方便的一件事,在他耳边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我们科的小护士2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地段和这里差不多,是个石库门的西厢房,煤卫都是公用的,好象只有10平方米,一个月房租是…”他捏住了我的鼻子,使我最后几个字变成鸭子一样的怪声。“干什么嘛!人家是在想办法帮你嘛!”我奋力挣脱他的手,带着酸酸的鼻音说。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哎呀好冷!”趁势,我钻进他的被子。贴在他身上,看不到他的脸,但是感觉得到他腹背有节奏的颤动,他在笑呢!
  “有什么好笑的!”
  “呵呵,你呀,管好你自己就不错了。”
  “你怎么象我妈一样老以为我是个小孩子?”
  “把你自己的MM搞搞定再说吧。”
  我听到这个网吧聊天的专有名词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你在说什么呀!”难道他以为我住出来是为了和女孩子约会方便?他怎么会这么想?“你想到哪里去啦!谁有你想的那么无聊!”我大声抗议。
  “喂喂!轻点好不好!你的嘴和我耳朵就快贴到一起了,那么大声音有必要吗?前天和昨天你跑到晒台上去接的那些个电话是谁打的?盯你也盯得挺牢的哟。”
  一股寒气从脊背涌上,我下意识地抱住泰雅想让自己温暖起来。那些电话,除了一个来自我妈以外,其余的都是孔警官打来的。他追问我在哪里,泰雅在哪里,我们是否在一起,在干什么,泰雅和什么人接触过。他问得如此详细,不亚于任何一个神经质的病人追问医生自己的病情。警官有权知道被监视对象的一切,就象病人有权知道自己的病情。有所不同的是,警官有很多强制手段可以采用。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光明正大,而且由于我从来都是不善于说谎的人,为了避免错误地撒个不高明的谎,干干脆脆地把这两天的经历总结成“季泰雅病情治疗小结”分段汇报给他。幸好汇报病史是我的本能行为。对于我的汇报,他不置可否,但是我明白地感觉到他的不满意,而且这只是开始。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崩溃。不知道在崩溃前我能坚持多久。
  “嗨,你有自己的床的,回去吧。”泰雅轻声说。我拖延着,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渴求他身体的温度和气息,装做没有听见他的话。“粘乎!”他嘟哝了一声,掀开被子跨过我的身体,准备爬上我的钢丝床。
  “啊!好了好了我回去!”我不满地把被子甩在他身上,回到自己的被窝。我闭上眼听着他整理被子的“沙沙”声,老旧铁床的“嘎吱”声,头发和枕巾摩擦的“悉唆”声,夹杂着几声令人揪心的咳嗽,最后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才使我稍微舒心。
  “晚安,泰雅,明天见。”
  “睡吧,别废话啦。”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总是一个样子,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看来以上言论仅适用于家庭,对于说不上家庭的两个人,能带来“幸福”感觉的经历几乎达到了人类所能达到的多样化的最大程度。有人快活地结伴在冰封千里的南极大陆上泡沫塑料搭的小房子里一住就是整个冬天,每天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科学数据冻掉鼻子还乐此不疲。也有人锦衣玉食,广园深宅,吟诗作画,焚香拨弦,过着神仙样比翼双飞的优雅生活。而我和泰雅的生活呢?
  不错,我们住得很挤。但那能使我们之间的距离充分接近。为了省一些钱买到7:00以后打折的面包,在超市里翻看杂志消磨时光等待打折时间的来临。看到大家都喜欢的文章或者图片,会心地相视一笑,让那灿烂温暖的笑容填满我心中每一处无因的空虚。
  泰雅不上班的夜里,我们各做各的。通常,我背书,他做头发。我痴迷于他打理头发的过程,包括他自己和别人的头发。他手指和手肘的动作是那么优美有致,我常常疑惑那是不是来源于舞蹈。我常常忍不住从书脊上方偷眼看他,细致轻柔地绕起一束束头发挽在手指上,一层层盘卷上去,耐心地把套在人头模特儿上的假发盘成复杂的发髻,或者用指缝拈起发梢轻轻地剪。有时,他的头发里有那么一小撮逃脱了发绳的束缚,俏皮地垂落在他的脸颊边,他会敏捷地下意识般随手把它捋向脑后,这时他的手指关节就会勾画出迷人的脸颊的轮廓。
  每次痴痴地盯着泰雅而被他发现督促我读书时,目光回到书页上的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无外乎:我和泰雅究竟是什么关系?朋友吗?显然是,好象又不仅仅是,我也不甘心仅仅是。同居吗?字面上看似乎是,但按照社会上普遍的定义,同居者应该有性关系,而泰雅完全不接受任何人任何形式的肉体亲昵,所以也不确切。我上大学时听到过港台籍的留学生称呼同寝室同学“我的同屋”,也许这才是对我们关系比较正确的描述词语吧。
  管它呢!总之,这自然而然、琐碎平常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最幸福的时光。我是如此沉溺于幸福之中,以至于以后别人叹起考研究生复习功课的苦经时,我几乎完全回忆不起一点苦涩绝望焦虑的味道来。尽管我上大学时的成绩并非出类拔萃,通过在职申请学位同等学历资格考试笔试和面试的过程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也许,那是因为每天都可以看到泰雅无意中给了我神秘的力量吧。
  这天一上班,我就觉得不对劲。严威没有来。本来我们组就缺少人手,现在更是只能等待杨向东一组开完刀,由师傅和杨向东带领我们住院医生完成推脱不掉的手术。其他能拖延的就拖延一些。师傅对严威意外的缺席没有加以任何批评或解说,仿佛这个位置天然就是空缺的。
  开刀时,我本以为给杨向东做助手,他会讲些轻松的话题,就象他平时那样。可是今天他比平时的严威还要沉默。病房里,从丁非和方和不断快速交换的无声的眼神中,我看出问题好象很复杂。好几次和丁非擦身而过,他看着我,似乎欲言又止,马上掉头又离开。我踏进治疗室取换药包、棉球、纱条什么的时候,莉莉、良良等一堆护士凑在一起悄声而激烈地说着什么。露露看到我,正要开口说什么,只来得及“哦”一声,就被她们拽开。就象摩西在红海前祈祷过一样,护士们自动在我面前分成两列,空出地方给我走路,而我所走过的地方,在我刚步出治疗室,又迅速地被她们凑在一起的身体和脑袋填满。
  该死!不会是有谁看到了我外套口袋里的化验报告,做出什么特别丰富的联想吧?当然,换了我,如果在别人口袋里瞥见了这么一样化验报告单,不免也要瞎想八想一阵子。因为,那是一张化验有无HIV感染的化验单,说白了就是看有没有爱滋病。而送检人的名字,赫然写着:“朱夜”。
  那是3个多月以前借机抽了泰雅的血标本,送到市卫生防疫站检查。结果我当然早就知道是阴性,也就是说泰雅还没有感染上这种不治之症。真是谢天谢地。虽然出于保护患者利益、控制爱滋病流行的目的,自愿接受检查的人可以用密码匿名抽血化验。但是我和防疫站的人讲我会自己抽好血送来,所以不得不留下我真实的姓名、职业、工作单位和地址。当时工作人员讲只是为了保证对某个特定的真实存在的有法律可靠性的“个体”送检的血液负责,所以一定要有这些手续,没有别的意思。谁知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们最后又寄了一份化验结果给我。早上打开公务员一早送来的印有“市卫生防疫站”字样的牛皮纸信封后我吓了一跳,紧张地环顾过四周。那时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别人在看什么不相关的东西。
  为了保险,我没放在白大衣口袋里,因为实习医生到自己的带教老师离开而需要敲处方章的时候,会随意翻找去开刀的医生留在病房的白大衣的口袋。也没有放在我的包里。因为我包里的书常常是全病房住院医生通用的。所以我特地把信封毁掉,把化验单叠成一小块塞在外套夹里的口袋里。本来以为没有什么问题了。
  做医生的人一般比较务实,想象力也不丰富,但是我们病房的住院医生除外。护士虽然比通常人们认为的处于爱好幻想的妙龄少女要稍微年长一点,想象力和联想力却是有增无减。也许哪个人看到了我口袋里的化验单,而且化验单上我的名字写得很大,“送检人”的字写得很小,粗粗一看保证会误以为那是我的血标本化验单。她们一定暗暗议论为什么我要去化验HIV抗体,会联想成什么样?难不成我是乱交者?同性恋?
  老天!老天!我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倒霉?!
  突然,我的手机又响了,在空无一人的值班室里,响得揪心。我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这几个月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掌中冷汗顿时冒出,手机的塑料套子变得湿冷腻滑。铃声响了四、五下,我的理智才战胜了情感,强迫自己按下手机的通话键:“喂?孔警官吗?”
  “小朱医生,你好啊。”
  冷汗从额头不断冒出。我听出了郭警官的声音。他很少直接威吓,但就因为如此反而更让我害怕,不知道违背他的意志会发生什么事。
  “你和季泰雅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了,不错。有什么新的发现?”
  “没…没有啊。”我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结结巴巴地象往常一样汇报了泰雅的行踪,无非是什么时候回家,穿着什么衣服,买过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下楼打过公用电话,有什么信件之类。他们很关心有什么人来找泰雅,即使有,我也从来没见过。
  “小朱医生,”郭警官的声音低沉有力,不怒而威,“我们一直在给季泰雅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看他是不是和我们配合了。你如果真的中意他,应该帮助他嘛。和他谈谈嘛。”
  “中意!?我…我没有…”
  “你应该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吧?据说他非常受欢迎,上过他的人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甚至已经知道屋子里很有可能有隐藏的摄像机,冒着被敲诈的危险,不由自主地和他上床。那些身居高位久经世故的男人情愿拜倒在他的脚下,为他献出一切。”他的声音适时终止,仿佛特意给我一个喘息的机会,从眩晕和恶心中缓过劲儿来,然后在我刚刚开始恢复意志最虚弱的时刻发动致命的攻击,“你也尝过他的味道了吧?不然怎么老护着他呢?”
  “我没有!”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那为什么帮着他瞒过别人?你以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关切、甜蜜而恶毒,“他只有你一个?”
  “我没有。”我无力地哀求道。
  “你有没有闻到他身上额外的男用香水味道?有没有看到他锁骨上的牙印?”
  “我没有…”我愕然地喃喃道。
  “小朱医生!观察要细致一点。同性恋的男人应该比一般男人要仔细一点,不是吗?”
  “我不是同…”说了半句,看到正推门进来的丁非,我生生地吞下后半句话。
  “是也没什么关系,就算医院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大不了院长找个什么别的理由把你开除而已,你还年轻,出路还多着嘛。不过,如果你现在没法完成好我们交给你的任务,希望你能长期保持现在这个身份和职位。看样子我得提前和你们院长、人事科主任谈一次,把你所有的详细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让他们有个思想准备,免得他们因为道听途说来的消息突然把你开除,那可会影响你继续收集信息。”
  他等于告诉我,如果我不足够快地收集到他们需要的消息,他们就会直接找院领导宣布发现我是个同性恋!我的胃翻腾起来,嘴里涌上一股苦味。也许根本不用他去说,也许谣言早就已经传得满天飞。
  也许是为了验证我不安的想法,丁非向我挤挤眼,象是有什么暧昧的话要跟我说。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对郭警官说:“这个我待会儿再详细说好吗?现在我正好有点事,抱歉。”
  “没关系,好好考虑考虑吧。我们保持联系。”
  挂上电话,仿佛又听到自己被判了一次缓刑,而缓刑期还是未知数。我止住恶心的感觉,清了清嗓子,交叉双臂站在丁非面前,准备承受一个恶毒的流言者并非完全捕风捉影的袭击。
  丁非的眼睛放着光,凑近我,压低嗓门,面带暧昧和怜悯,但第一句话就直击要害:“你知道吗?刚刚出炉的惊人内幕!我们科有个医生是同性恋!”
  “那有什么?”我装做镇静,不顾颤抖的声音完全可能出卖我,“我们医院几百个男医生难保没有个把同性恋,要是正好在我们科,我一点也不奇怪。”
  “问题是你猜是谁?你保证一猜就猜到。猜猜!”他盯着我的眼睛说。
  我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决心象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大度地承认自己的每一面,包括社会承认的和社会不承认的:“我?”
  丁非嘴巴张得大得让我担心他的下颌关节会脱臼。我催促道:“喂!你发傻啊?”
  他哈哈大笑起来,好象刚刚听说了世界上最最可笑的事情:“你真能搞笑啊!哈哈哈…呵呵呵…”
  看到他这样子,我一下放松下来,又逃过一劫?待他笑够,喘息稍定,正色说:“别胡说八道了。是严威。”这回轮到我大张着嘴不知所措:“为…为什么?他?!他象同性恋吗?”
  “当然!瞧他那个样子,走路轻手轻脚,说话细声细气,死要干净,长得白白嫩嫩…”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眼前浮现出严威的样子:30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戴付无边眼镜,长着一张很少流露表情的娃娃脸,穿着质料高档颜色柔和黯淡熨烫笔挺式样传统的衬衫,而不是象其他年轻医生那样随意的T恤衫。
  一切消息都是小道来源,不过细节都很详细,看来我是我们科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最初的来源是昨天的院总值班,她本来是普外科护士长,和我们科护士长关系很好,消息很快从护士中传到我们组医生,再传到其他组、其他科,不久就是全院。昨天深夜院总值班接到警察局的电话,要求她去指认某个打架斗殴者的身份,尽管他抵死不承认,某个负责的警官记得到我们医院时在他那里看过病。总值班很惊讶地发现那人果然是严威,一个平时呼吸声都很小的,在各老专家老教授眼皮底下成长起来的稳重的青年。而更让她惊讶的是,打架斗殴的原因是同性恋争风吃醋:他的“爱人”看上了别人。他首先向第三者发动进攻,他的“爱人”上前劝架,被第三者手里抡起的凳子打中头部,送进附近的另一家医院。
  “他会给开除吗?”我问。
  “他老爸才不会让他这么没有面子地走掉呢,”丁非说,“多半会想个法子轻描淡写地把事情遮盖过去,以后再悄悄地把严威调走或者干脆让他出国读书。”这时他似乎想起了走进值班室的真正目的,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茶杯,刚喝了一口,走廊上就传来莉莉的叫声:“丁非!丁非!出来!”他几乎呛了自己,抹抹嘴说:“该死,准是6床那个医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我说:“这事可不要再传来传去了哦!”我苦笑一下,每个被告知这件事的人大概都得到过这个忠告,大概只有我会真正执行它。
  走出值班室的时候,我特地“砰”地带上门,无视良良讶异的眼神,大踏步地走向医生办公室,把脚步踩得“咚咚”响。
  今天意外地准时下班。泰雅今天上班,那就意味着我要独自一人空空落落地呆很久。无聊地看了一会儿书,去VCD店逛了一圈,租了一部平时碰也不会碰的无聊香港武打片,闷闷地看完,不觉已经11:00。我打了个哈欠,但是明白如果现在上床一定睡不着。泰雅还没回来。又等了一会儿,为了明天7:00能到医院上班,还是决定上床。开始以为自己会睁着眼睛等到他回来,不知不觉中抗不住闷,竟然睡去。
  迷迷糊糊中,闻到门开过后带进来的夜雨湿冷的泥土般的气息。我没睁眼,含混地问:“泰雅?”他恩了一声。听声音直接进了厕所。过了一会儿传来马桶的水声。一种湿重粘冷的感觉攥住了我的胃。我深深地呼吸着,企图让它感觉通畅起来。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气味,金属、橡胶、旧木头和尘土,就着夜雨混合成的奇怪气味。拉开窗帘,我发现外面悉悉沥沥地下着冷雨。黄梅天到了。讨厌的天气。
  我揉着眼睛走到厕所门前,一推门,发现泰雅把自己锁在里面。
  “泰雅?你怎么了?肚子又痛了?”
  “没事。你要上厕所?”
  “恩,啊,是啊。”我渐渐醒过来,非常希望看到他温暖的笑脸,驱散湿重的寒气。
  “来吧,我好了。”他开门出来,身上穿着洗过澡才穿的汗衫和宽松裤。
  即使他没有正面看我,只是擦身而过,我十分明确他今天晚上被人打了,虽然没看清什么伤痕,也说不准究竟发生了什么。自从我们住在一起,我的第六感觉逐渐变得空前发达。我一边上厕所,一边瞟着他扔在浴缸里的衣服。都是湿的,已经初步搓洗过了,看不出什么来。
  我上完厕所,他已经关了灯背朝我的钢丝床睡下。我怏怏地躺回自己的床上,努力吸着鼻子,试探空气中是否有陌生的男用香水的味道。好象没有。不,肯定没有。谁?是谁打过他?还是我自己神经过敏?
  最后,我忍不住发问:“怎么这么晚回来?上哪儿去了?”
  “上完课实习吹头发去了。”
  “在哪里?哪里的美发课开到这么晚?”
  “一个有钱的太太家里,老师和我给她单独做。”
  “干嘛一回来就洗衣服?这么晚了。”
  “下雨,溅上泥了,洗掉算了。睡吧,很晚了。”
  感觉他没说真话,也不会说真话,我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只听着他的呼吸声和窗外悉沥的雨声,盼望天快点亮。
  接下来的几天,泰雅回来都很晚。他买了一瓶香水,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然后喷香水。他好象发现了我夜里躺在自己床上吸着鼻子用力闻味道,干脆好好满足我一下,让我不用那么费力地嗅。或者,他是在掩盖什么。
  这个周末,严威来上班了。科会上宣布了对他的处理意见:只是警告处分而已。丁非坏笑着向我挤挤眼。我却好奇地打量起他的相貌,在科里呆的时间也不短了,第一次发现严威长得挺秀气,几乎象个女孩子。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他突然攻击别人的样子。当然,他更加沉默寡言。
  这天,虽然知道泰雅今天上课所以肯定不上班,我路过“美丽人生”时,忍不住向里多望了几眼。已经骑过了街角,心底里一阵什么东西向外钻的感觉迫使我调转车头,任凭本能把我带向“美丽人生”。我没有脱雨衣,推开它的正门,挑了一个看上去年纪比较大头发颜色也染得比较深的理发师问:“请问,季泰雅在吗?”我准备好如果他反应不过来“季泰雅”是何许人,就强迫自己吐出“老人妖”这个让我打心眼里难过的字眼。
  “季泰雅?他呀,好几天没看到了。”他转头问另一个人,“JACKY,你看到他了吗?”
  “他不是上星期刚刚辞职吗?”
  “我说呢,怪不得看不到他。”
  辞职?我连个影子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他没有工作了。靠什么生活呢?
  “那…请问他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清楚,”叫JACKY的理发师耸耸肩。“好象是在一个什么地方找到了新工作。他有个手机的,你打他手机好了。”
  “手机…?!你们能告诉我号码吗?”
  两个理发师对望了一下,“不知道”几乎同时从两人口里发出。
  回到家,我懒得弄晚饭吃,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晒台扶沿上的裂缝发呆。雨水一点点灌进小小的裂缝里,到梅雨季节过去,大太阳一晒,它会裂得更开。雨,孤独,猜疑,逼得我要发疯。幸好,无论郭警官还是孔警官这几天都没有再打电话来,否则我肯定会崩溃,就象本身有裂缝的岩石受到的最后一击。
  14 分崩
  这该死的雨不知道下了多少天,总是不停,弄得人心情很不爽。特别是找不到停车地方时。
  套着雨衣,推着自行车,我和丁非在银河宾馆周围探头探脑的样子引起了保安的注意。在他开口以前,丁非陪着笑脸先问:“你好,我们来开医疗公司的会,请问哪里可以停自行车?”这个问题显然困扰了他,大概没有什么人会骑自行车来银河宾馆。他挠了一会儿头皮,终于答应让我们用员工的停车棚。
  我们停了车,绕过大楼,从气派的正门进入前厅。我呆呆看着周围,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前厅里随意摆放着供人休息的皮沙发,前面是以青铜狮子为支撑物的大玻璃茶几,淡绿色大理石砌就的喷泉里,灯光照映下五色的水随着玻璃珠子汩汩流淌。“快走!”丁非拉了我一把,把我从罗马庭院的梦幻中拉回现实。我们不是来这里观光的,我们是来参加“奥斯特”骨科器材和医疗器械公司的会议的。请帖的名字是严威和杨向东,他们已经参加过类似的会议了,没有什么兴趣,随手给了丁非。丁非说为了报答我帮他查资料,带我一起来开会。我开始说什么嘛,不就是开个会嘛,也算什么报答。他坏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到了这个充满奢靡气氛的地方,我才明白过来这个“会”的内容可能远远不止“新型生物力学材料脊柱支撑系统临床应用疗效和安全性评价”的报告。
  果然,报告结束后公司代表要求我们每个人留下签名和医院科室,并给我们每个人一份招待卡,凭卡和签名可以在宾馆的KTV、保龄球、DISCO、桑拿室、桌球房等处享受“贵宾级”待遇。每2位还配备一间标准套房,玩得晚了不用急着回去,可以住到明天上午11:00。同样,只要签名就行。销售代表满面带笑地说:“诸位领导,诸位老师,你们辛苦了。接下来请大家到2楼环亚厅用晚餐,晚餐后请好好放松休息,哈哈哈…”
  丁非在我面前晃了晃钥匙,露出更加深刻的一个坏笑:“Tonight is the night!”我刚刚从无比复杂的椎弓根固定系统长度计算公式里缓过劲来,感叹道:“好一个周五之夜啊。”
  我们等电梯时,看到一个略微发福但气宇宣昂的中年人独自面对走廊的观景窗打手机,依稀听到他说:“26岁?年纪这么大…算了算了,只要不要象上次那个…”丁非用胳膊肘捅捅我,低声说:“哎!瞧!招‘鸡’的经理。”我迷惑地细看那人,不错,西装看上去象很贵的样子,手表也不张扬,不象丁非戴的60元一个样子非常新潮的冒牌SWATCH运动表,皮包上没有什么标记,也不象我背的印着“先灵宝雅-先力腾”(抗生素)的公文包,那还是郑为康开会回来送给我的。等那人朝相反方向走远,我们也已经进入电梯后,我压低声音问丁非:“你怎么知道?”他歪了一下嘴角,不置可否。我提高了一点声音说:“切,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要是等着会婚姻介绍公司介绍的女朋友呢?”他正色道:“朱夜,要是你打那个电话,我才会想到是那样。”接着低下头在我耳边悄声说:“你以为人人都象你那么没情调?”
  电梯正好停在2楼。我一边面不改色大步朝前走向餐厅,一边恨恨地低声对他说:“就你知道?就你有情调?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这种人连女朋友也没有,不要说for one night了。”“哦?你有经验?愿闻其详!”我伸出手指做掏耳朵的样子。丁非很得意地整整夹克衫领子,抹抹头发,翘起下巴,说:“我又有女朋友了。”他的潜台词“怎么样?羡慕吧?”总算憋住了没有出来。我忍不住要笑。其实丁非长得很端正,戴副细边眼睛,1.85米的个子,宽宽的肩膀,在医学院里的时候就是女孩子追逐的对象。但是霉运不仅影响他值班时的忙闲程度,还深刻地影响了他的女朋友们离开他速度的快慢。当然,通常是朝快的方向发展。可是女孩子们还是会自动排队似的一个接一个填进“丁非女友”的固定位置,就象流水线上的娃娃一个一个落进包装盒一样。每次提到这一点,丁非就特别得意。
  什么时候起这个社会彻底变成了以貌取人了呢?至少现在男女平等了,不光只有男性狂追也许纯粹绣花枕头一包草的漂亮女孩,女孩子也变得越来越注意相貌出众的男性,而对仅有“慧中”不见“秀外”者,谁还会有兴趣慢慢品味慢慢去了解呢?这高效、快捷的社会啊。
  这顿饭吃得并不舒服。多数参加会议的人都是主治医生以上的级别。我们这桌上我和丁非明显是最小的。延续了医院里等级制度的习惯,什么菜上来都由年资最高的先尝,依次下来最后才是我们。不过他们胃口似乎都没我们好,不等点心上桌就离席。最后只剩下我和丁非打扫所有甜食和水果,以及刚才没好意思第二次伸筷子的所有美食。“真可惜,”我吞下蚝油牛肉,“这么多菜都没吃完。”丁非啃着烤乳鸽,含混地说:“这桌上了那么多有肉的菜,能贵到哪里去?800块到顶了。没见老家伙们都没什么胃口吃吗?”“老天!”我舀起一只炖蛋里的蛤蜊,“我一个月的工资啊!”“喂!不要打击我好不好?我还没有工资呐!我可不比你少干活!”我苦笑,丁非说的也是,他只有研究生津贴,常常还要家里倒贴钱。为了弥补自己的不平衡,这一顿我们吃得特别多。
  所以当我们坐在KTV里的时候,几乎没有心思唱,尽管电视屏幕上穿着比基尼装身材丰满的女子不停地搔首弄姿,我们还是不住地想睡觉。如果这个女演员看到我们这个样子,是会鄙夷我们不解风情,还是会觉得自己失败透顶,跳海自尽?不得而知。这时,透过KTV的磨砂玻璃墙,两个搂在一起的人影缓缓移过。似乎一个是中年男子,另一个是打扮入时的女子,浓厚的脂粉气几乎隔着门也能闻到。那个打手机的男人的背影再次浮现在我脑海中,现在他多半在哪个地方挽着那26岁的卖笑女子,不知他是否满意眼前的人?也不知她是否满意塞进胸罩的钱?
  塞进胸罩的钱?!我笑了。当我还是中学生时有一次父亲带我去看内部电影,其中有一个镜头就是恩客把钱塞进妓女的胸罩,尽管以后我在寝室的电脑上和同学一起看过N部色彩丰富的VCD,但这样一个镜头如此深刻的烙在我脑海中,成为“色情交易”的刻板印象。
  “笑什么?”丁非说,显然也注意到了刚才经过的男女,“你也想这个?别傻啦!这里是什么地方?凭这里‘鸡’的档次,一次不会少于4位数。你一个月的工资不够她们买一支口红。”他挪动了一下,让自己在沙发上坐得更舒服。我突然觉得一阵难受,象是吃多了,又不完全象,好象什么让我不快的事即将发生或正在发生而我完全无能为力。“哎,听说过没有,”丁非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凑到我脸前说,“最最贵的,那种,嗯?”“什么?”我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那种呀,”他脸上再次浮现经典的坏笑,“最最贵的不是‘鸡’,而是‘鸭子’。”“什么话!”“臭小子,不懂了吧?‘鸭子’就是做那种事的男人。听说只有大老板才玩得起。”“我以为你会说‘大富婆’。”“那你就不懂了,陪男人的‘鸭子’才最贵。”
  又一阵难受。我“霍”地从沙发上跳起:“别唱这该死的卡拉OK了,我们跳DISCO去吧。活动活动,撑着呢。”
  在DISCO舞厅里奇装异服的少男少女中间,我们反而显得十分扎眼。丁非大声地嚷嚷什么,音乐太响,我什么也听不见。也好,省得听见那霉嘴里讲出来的话再次触动我。我有多久没有这么疯狂地跳舞了?上次进DISCO舞厅好象还是和高中同学一起庆祝20周岁生日。现在还跳着上一世纪的舞步,未免傻了点。管他呢。狂舞的快感象夏夜的暴雨,总是等到压人的闷热再也无法支撑下去时凶猛地爆发。一泻千里。铺天盖地。
  丁非示意我注意舞厅给的饮料只有浮在上面的一小部分是可乐和冰块,下面都是酒。几乎没有犹豫,我几口喝下全部饮料。太渴了。最后离开时,我觉得自己就象从大雨里冲回屋子一样,全身湿透了。走廊上,我大声对丁非说:“我们去洗桑拿吧。”声音尽量放大,以压过耳朵里的嗡嗡声,让自己能听见。丁非同样喊叫般答道:“去吧,去吧。”
  然而,浴室门口芬兰浴、矿石浴和日本浴之类的专有名词让我不知所措。这回,丁非关于奢华生活的知识也到了尽头,没什么能再向我卖弄的了。服务生说日本浴池现在有人包了,别的都可以。最后我们挑了芬兰浴。“听上去比较朴素。”我说,“大概不太夸张。”
  服务生指引我们先冲淋浴,再坐在太空舱或者说大蒸锅一样的可容纳4个人的容器里,让蒸汽熏。15秒钟以后,我感觉心动过速、眼前冒金星,口渴,烦躁,开始出现休克的先期症状。“我不行了!”不顾对面2个看似深谙此道的胖老头的窃笑,我用力推开太空舱的门,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丁非在背后叫:“喂!好舒服呀,才刚开始呢,你就不洗啦?”我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呼吸着,等恢复正常视觉,才有气无力地说:“你慢慢舒服吧。我去休息室休息一会儿。”
  我沿着浴室的走廊缓步走向刚才看到过的休息室。不知在哪里拐错了弯,我光着脚走了挺长的一段路,居然连休息室的影子也没看到。走廊尽头无人处出现了日本浴室的木门和画有浮世绘的蓝布帘。门帘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门帘的缝隙里,泉水流淌轻微的汩汩声、悠扬的三味线琴声、鲜花柔和的香气和着淡淡的蒸汽一点点渗出来,在木质墙板的走廊上渐渐糅合成淡金色的云雾,即使没有风,也会自动升腾,大概绕梁三日才会离开。这气息,淫糜而纯净,性感而隐晦。看样子这里面不会有太空舱之类的东西。那会有什么呢?纯粹出于好奇,我凑近门帘,掀开一点朝里看。
  浴池装饰成假山环绕的天然温泉的样子,热水从人工装置中涌出发出类似泉水的声音。木制的走廊蜿蜒通过池水上方,热水的蒸汽茵蕴地缠绕在上面,仿佛通向天堂般无限欢愉的彩虹桥。水面上漂浮着盛满花瓣的莲花碗,线条优美的边缘反射柔和的光,馥郁芳香的气息就来自这里。我梦游一样踏上走廊,不由得感叹:“老天!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空着。”
  上帝似乎立刻听到了我的祈求。
  “来呀,小宝贝,这里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接着,雾气朦胧中,左面的里间走出两个人来。一阵脸红心跳,我赶忙蹲下,躲在走廊拐角的假山后面。水声传来,水面上莲花碗摇摇晃晃地撒出更浓重的香气。“日本人就是这样冲过淋浴再泡温泉的。”男人的声音说,“怎么样,舒服吧?”另一个人以低笑回应。我暗骂自己该死,听声音他们肯定就靠在我躲藏的假山上,如果现在我走出去肯定会被看到。怪不得有那个怪兮兮的牌子。刚才服务生说日本浴已经有人包了。我这笨蛋,什么事不好做,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来这里做超级闪亮大电灯泡?
  男人开始低声说刚才可能已经说了一半的什么笑话。很奇怪一直没有听到女人说话,只听到低低的笑声。一个邪恶的念头,邪恶到平时不要说有,即使别人说起我都会别过头的念头,象潮湿地下室地板上的蘑菇冒出头似的在我心里顶出来:那个女人,那个那种女人,这种时候会是什么样?况且,假山正对我脸的部分恰好又个小缝,要从里面看出去实在太容易,简直是一种诱惑。今天我已经经受太多诱惑,再多一个似乎也没有什么害处。
  但是我错了。好奇心会杀死猫。有那么一瞬间,我宁可马上被杀死。
  我眯着眼睛调整头部的角度从缝隙向外看。洗澡的两个人果然正背对我靠在假山石上。其中一个人好象就是我吃饭前看到的打手机的中年男人,顺着他的胳膊看去,原来那胳膊搂着旁边的人披着长发的肩颈。又一阵脸红心跳,我几乎要立刻逃开。但是,有一样东西死死地抓住了我的目光,那长发,那打湿了温顺地伏在后颈和肩头的长发,那发根是黑色发梢还带着染过的金色的长发…目光被烫着了一样闪电般收回,我的心疯狂地跳动着,不知是雾气还是汗水,身上开始变湿、变冷、往下沉。
  中年男人调笑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越死命拉,鱼勾越往下,越往下,他越拉,你猜最后怎么着?”
  年轻男子低低的笑声:“呵呵,猜不着呀。”
  “猜呀,猜猜看呀…什么?什么?听不清楚…在我耳朵边上说…哼哼,就你会耍乖,两个都搭到边。他已经撒了手,…拖跑了。…冲上来说‘我来帮你!’,…扑通地撞下去。”
  “呵呵,…怎么撞的,那么容易就给…”
  “嘻嘻,撞在这里了喽…”中年男人身体动了一下,水声。
  “啊呀,你好急呀,还有一晚上呢,现在不要嘛,不要在这里嘛…”
  年轻男子的声音变低,模糊,最后消失在中年男人的唇下。音乐不知什么时候消逝在空气里,人工泉水也停下了,雾气中,肌肤相亲,唇齿相依,和着水声,丝丝入耳。没有生命的假山好象慢慢变热起来。
  “唔……果然有一手,”男人的声音,“再发挥一点技巧给我看看吧。”
  “这里啊?…还是去房间好啦…”
  “怎么?不满意?”
  “不是啦…”
  “我也是很有经验的人哦,对那种常见的床上的东西可是兴趣缺缺喽,来,就在这里,让我享受点新鲜的吧。别告诉我你不会哦?那我可要投诉你的职业水准了哦?恩?干嘛?不情愿?”男人的声音开始有了一点怒气。
  “又蠢又臭的猪!”我心里恶狠狠地骂道,“他怕你弄脏水啦!”
  “没有呀,哪有不情愿,唔…”细碎的摩擦声,一时没有更多的话语传来。“光想用吻来讨好我?”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口气里已经没有多少怒气,多了几分调笑,“我不满意!我还是要投诉的哦!”
  “那么周先生想我做什么呢?”
  “捡你拿手的,既配这个环境,又有情调的做呀。”
  稍微沉默片刻,深吸气声,接着水声,似乎什么东西沉入水底。我瞥向旁边的水面,当然这个角度看不到他们实际在做什么,只见水面微微颤动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连带莲花碗一上一下地浮动。男人发出满意的咽口水声。突然我一阵恶心,眼前的莲花碗和花瓣似乎发出强烈的反光,刺得我只想大吐一场。我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努力忍住要呕吐的感觉。真该死!为什么刚才我吃那么多,喝那么多,还狂舞一场?这是老天的惩罚!现在该到了接受惩罚的时候了!我蜷缩在这愚蠢的藏匿地,忍受这古怪而残酷的刑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似乎永远没个头。我难过死了!我要不行了。哪怕来一个响雷,来一场暴雨…室内可以听到的最明显的声音就是男人的喘息声,越来越强,越来越强,几近呻吟。
  突然一阵很响的水声,伴着年轻男子带呛咳的喘息声,哀叫声:“啊呀,别拽我头发呀,啊哟…不要呀…”假山后的人影突然高了起来。男人拖着年轻男子的头发把他从水里直接拉上拐角那一边的走廊。我急忙缩向假山的角落隐藏自己。幸亏这块假山石特别大。然而我的谨慎似乎毫无必要,男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年轻男子身上。
  身体倒在木制地板上地“咕咚”声,欲迎还拒的哀求:“好痛啊…啊哟…你好厉害哦…”
  “啊,你这小坏蛋…想这么快就耗光我,没那么容易,哼哼,今天晚上不会放过你…”
  一条裹身体的白浴巾飞出来,落在水面上,慢慢展开,云朵般下沉。
  “周先生,周先生,别…你不是喜欢新鲜的么?别…别这样…”年轻男子的声音真的开始发抖。
  “呵呵,要达到高潮还是传统的好,这个你总不能说不会吧?学了新鲜的可不能忘了老的呀。”
  又一条浴巾飞出。
  “那个…那个…在房间里,没拿下来,会…会弄痛你的。要不…还是回房间去吧?…啊哟!”又是“咕咚”一声,打断了年轻男人的话。突然他的裸体就呈现在我眼前。修长、柔韧的肉体,受热水激发,带着粉红康乃馨般润丽的美色,背部着地,被强行折叠成的复杂姿势按在地上。我急忙再次缩进身体,因为他躺倒的地方正好是走廊的拐角,尽管我躲在假山后,仍然可以看到他的脸和上身。
  “到了这个分上还能停得下来吗?啊?你还是怕弄痛你自己吧!嘿嘿,你这种老手还会痛吗?恩?”
  “啊,看你,你那么厉害…”他非常娇羞地垂下眼帘。
  “不过我很怜香惜玉哦,会小心不弄痛你。TAKUYA,来。”男人粗大的手指泥鳅般伸进他嘴里,掏挖着。
  又是一阵恶心。我几乎听见自己的胃剧烈抗议的声音。“杀了我吧。谁行行好来杀了我。现在,就现在。”这个念头飞快地掠过我心里。
  男人的手指朝下移去。他侧过秀美的脸,闭上眼睛,轻声叹息,湿头发搭在粉红色的脸颊上,四肢无力地摊开,象个任人摆布的娃娃。男人推动他的身体。他睁开了眼,这时,正巧我看着他的眼睛。毫无预兆地,仿佛是偶然地,仿佛也是必然地,我们四目相对。我已经无路可退,他读着我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防备和掩饰力的我,被他读出了什么?首先肯定是厌恶,然后呢?
  突然,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他身体一下子变紧,眉头皱起,手指紧紧抓着光光的木制地板,然后准备潜水似地深深而慢慢地吐气、吸气。他不再看我,转而把注意力放在男人身上。男人的身体开始有节奏地摆动。
  “杀了我吧…”我暗暗祈祷奇迹发生。说不出是因为痛楚还是因为欢愉,他不停地呻吟,让我心烦意乱,甚至没法集中心思祈祷,更没法想法摆脱窘境。身边围绕着热水,我却觉得背后越来越冷,越来越僵。
  “啊,周先生,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棒的…”
  …让我脑袋里心脏里随便那个地方最重要的血管一下子爆掉,让我不要再听到这个…
  “恩…啊…周先生,你好结实,好强壮…”
  …地震、海啸、洪水、马上吞没这个地方,让一切化为畿粉…
  “啊,周先生,你好厉害…”
  …烈火,烈火!烧光这淫糜腐朽的声色之都,哪怕连路人一起埋葬…
  “啊…周先生…你真能…”
  …我要看到血光飞溅,无论是他的、我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啊…周先生…了不得…”
  …或者还是简单点…
  “啊…周先生…”
  …干脆地…
  “啊…周先生”
  杀了我!杀了我算了!!
  “啊――”他的呻吟几近惨叫,扭动身体想从痛苦中退缩。男人有关怜香惜玉的话全是谎言,他毫不留情地抓紧他的长发,继续猛烈的动作。突然他的身体僵住了一样直直地伸向前,随着快速地吐气,一下子软了下来,象沙袋一样压向身下的年轻男子。
  泉水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流淌,莲花碗随着水波轻轻颤动,浴室里恢复了平静的温馨感,好象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自古以来就是宁静纯洁之地,仅供疲劳的旅人休息放松之用。
  一时间,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肌肤在水湿的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男人说:“TAKUYA,别动。我喜欢这样。”年轻男子低声说:“你不是已经…还没够吗?先出来,待会再来吧。现在让我…”“别动,TAKUY,让我占有你。”一阵更低的呢哝,男人终于被说动,缓缓起身。
  修长的胳膊伸进水里捞出浴巾,脚步声向侧门而去。
  男人在地上独坐片刻,终于也起身离开。
  然后,我发觉自己解放了,没有牺牲任何一条无辜的生命。
  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双腿一直蹲伏着失去了知觉,好象不属于我自己。过了一会儿才能缓缓迈开步子。一旦开始迈步,双腿又麻木酸痛得让我希望它们不属于自己。走廊转弯角的地板上,聚着从那两人身上滴下的一摊水。虽然知道会反感,还是止不住望了一眼。水洼里,白浊的液体混杂着细细的血丝。一阵恶心,我加快脚步,推开帘子冲出去。
  我直接回到宾馆的房间。丁非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上港台的成人节目,对我的出现毫不关心。似乎我和空气没什么两样。我无力说任何话,推开浴室的门准备刷牙。当我刷完牙,他还是那个姿势。
  “有什么好看的!恶心!”我冷冷地说,掀开被子一屁股坐在席梦思上。
  “当然没有live show好看罗,你说呢?喂,你干啥去了?”他已经脱了眼镜,歪过头来看着我。从他的眼神里只能看到一般的调侃,没什么特殊的意味。然而我冰熄的怒火无来由地喷涌而出,没头没脑地浇到他身上。
  “死相!不要脸!猪头!”我抡起枕头劈头盖脸地痛打他。
  “哇呀!不看了不看了!碰上你这种吃冷猪肉的…算我倒霉!睡觉吧。”他一手抱着头,伸出另一只手关掉电视机。
  然而,我一点也睡不着。无论如何不可能平静地闭上眼而眼前不出现他的样子,耳边不出现他的呻吟。“啊…周先生…”他的呻吟象咒语,毒伤我的耳朵,毒进我的心。
  我悄悄起身,在沉沉的黑幕中,独自走向自行车棚。雨停了,空气还是湿湿的。骑在车上,我想哭。为泰雅哭,也为我自己哭,但是哭不出来。虽然我想到过可能有这个结果,但是真的看到了和想到的感觉又不一样。我的心象毫无抵抗力的肉,被撕成一片一片,扔在沸腾的油锅里,再被大铲勺翻来翻去,使我只能干呕,却不能痛痛快快地呕吐一场得到解脱。平时我总是尽量挽救每一个生命,不仅仅是工作的习惯,而且还因为那么多年来正统的道德感。可是为了解脱自己的痛苦,刚才我居然不惜牺牲无辜的生命,渴望灾难降临,更让我困惑的是,现在我竟然一点也不愧疚。心在沸腾的油里,却冷冷的,强逼着自己变冷。似乎如果不是这样,冒出的火花就要点燃起冲天大火。
  我回到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泰雅已经洗好澡,穿着薄绒衫裤,后颈搭着毛巾,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吹头发。在镜子里看到我阴沉沉的脸,他关上吹风机,垂下眼睛。房间里静极了,只有闹钟的滴嗒声,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我没有说话,等他开口。我还存着幻想,希望他告诉我他只是替某个生活超级没有规律的演员做了个头发,或者为了买绝版邮票排了半夜队最终累得放弃,或者半夜做恶梦醒来肚子饿了去吃过夜宵,或者干脆告诉我他去泡妞被甩了所以现在才想着回来洗头洗澡,随便什么,什么都行,他的话就象春雨,会浇熄所有怨怒恶毒的火苗,只要他告诉我那个浴池里的人不是他,让我知道他还在乎我,也在乎他自己。
  他也不开口。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就象无人照顾任其燃烧的干草堆,我的怒气渐渐燃起,终于按奈不住,抢先发难:“怎么?这时候想着洗澡?”
  泰雅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我。他的眼睑有点肿,眼睛不象以往那么润泽,脸上无可奈何地写着疲惫,肯定是被折腾了大半夜的结果。但是,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歉意。他慢慢转过身,从我身边擦身而过,走进小厅,双手撑着桌子,小心地屈膝,接触凳子时先把重心放在一侧臀部,稍等片刻才移下另外半边,就以这么一种复杂的动作背对我坐下。
  “怎么?不想和我说话?累了,恩?”我没有动身体,只是把头转向他坐的方向。他这种冷淡的态度激怒了我,明显地,他现在又痛又累,可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玩了一晚上,开心吧?”他说,配着和疑问语句毫无联系的淡淡的口吻。
  一阵恶心,我恶恶地说:“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朱夜,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那一丝一毫也不代表你可以那样做!”我叫道,眼睛模糊了,似乎又回到蒸汽茵蕴的日本浴室,看到他粉红的肌肤,听到他不知出于痛苦还是出于欢愉的呻吟:“…周先生…”随即我听见自己心中野兽低低的吼叫。不,也许只是我激烈的怒气带出的喘息,应该是的,只是喘息而已。
  “我做什么,要一样一样向你汇报吗?就算一样一样告诉了你,你就能判断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或者,你就能想出更好的做法吗?”他抚了一把头发,拢住发束轻轻一甩,冰凉的水珠溅到我脸上。
  就象油溅到火上,我的怒气更甚:“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三岁小孩子?”
  “差不多吧。在这种事上就是。没见过‘社会’的人呐。”
  我绝望了,他既不掩饰自己,也不请求我原谅,现在他说话的口气完完全全就象一个恶劣的下流胚,挑衅任何一个进入他视野的正派人,把他们的价值观贬得一钱不值,好给自己肮脏的行径抹上一点虚无的桃红色。恶心!既然那样,那就大家做恶人!
  我抓住他的话头,恨恨地说:“哟,那你算是见识过的罗?”我靠近他,俯下身,抚摸着他的湿头发,学那人的口气说:“你这种老手也会痛吗?”
  我感到手下他的身体一紧。一阵酸楚涌上,我眼前浮现出水洼里的血痕。我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
  他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我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以为他会回过头来揍我,或者恶狠狠地瞪我。然而,他没有。半晌,他肩膀轻耸了一下,难道竟然笑了吗?他满不在乎地说:“到底是没尝过味道的雏儿。知道什么叫快感吗?”
  无穷的怒火烧干了我最后一点理智。“卑鄙!无耻!”我的声音如同吼叫。泰雅半转过身,唇边浮出一丝讥笑,说:“就这种老调牙的词?”怒气给了我惊人的力量。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和腰身,猛地推向墙角。他一个重心不稳,轻易被我推倒,重重地撞在墙角,老旧的房子发出“咚”的一声。
  我退后半步,呆呆地看着蜷缩在地上手捂额角的他,等待鲜红的血从他苍白的指缝中留出来。然而,他的指缝就象刚从浴室中出来一样干净。可他仍然躺在地上不动。
  “装死!”愤怒的火焰烧融了锁链,心中的野兽终于咆哮出笼。我一脚踹在他胸胁,不顾他痛苦地翻滚,加上一脚,又一脚,再一脚……他无助地趴在那里,双手抱住自己,艰难地喘息,刚洗过的头发散乱地披撒在肩头和地上。
  一股从未有过难以言语的火焰扶摇而上,我似乎觉得连头发都被冲得一根根竖起,野兽的咆哮转为暧昧的低吼,奇异,陌生,危险的火焰。难以抑制的火焰。我要,我真的想要……
  “砰!”几秒钟前被他拖着脚拉过来抵挡我的椅子终于失去重心而翻倒,发出沉闷的声响。好象一个响雷,把我炸回理智的海洋。一阵恶心再度袭来。这次我终于可以不再逼迫自己,跌跌撞撞地跑进卫生间,扶着马桶的水箱,吐得天昏地暗。
  等头晕的感觉过去,我俯在水斗边上,颤抖的手接起水,勉强漱过口。我的视线转回小厅。泰雅还是那样趴着。突然,我打了一个寒战,恐惧攥住我的心,挤出里面全部的血液。抓起背包,我飞也似地冲下楼,车也没有拿,就这样狂奔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企图逃避自己心里的猛兽。下意识地,我发现自己是在奔向医院的花园。
  “求求你,拯救我,”我心里默念着,“随便什么神柢,拯救我吧。”刚才,我竟然……老天,我竟然起了强暴泰雅的念头!我被自己的残暴和污秽吓坏了。天色亮了起来,地面渐渐干了,脸上冷嗖嗖湿乎乎地。我又哭了么?我这没用、胆小、无耻、肮脏、粗鲁的家伙。
  “无论如何,拯救我吧!”心灵的呐喊,能传到拯救者的耳朵里吗?
  我跑进花园时,很多天以来的第一缕阳光,正慢慢落在花园角落的篮球架上,从有气无力的淡黄色一点点聚集,变浓,显现金色的本来面目。篮球架下,比阳光还要灿烂,还要温暖,还要爽朗的笑容……那是真的吗?还是我的幻像?
  不,不是幻像。
  “哈哈哈,朱夜,一大清早又搞什么鬼……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就给我这表情……喂喂……”
  “救救我……”我只来得及说出这3个字,就晕倒在郑为康面前。
  15 小狐狸
  “这么快去干嘛?又不是我们该收的病人!总值班就会欺负我们老实的朱夜了。”
  “不要嘛,朱夜!快去快去,早去早回,早回早开医嘱,我们早点做完医嘱,大家早点休息。这个夜班麻烦死了!”
  良良和莉莉一唱一和。我装做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夹着病历牌,拖着脚步下楼向急诊走去。今天本来就不顺。昨夜送来的骨盆多发骨折患者的手术从凌晨持续到中午,他的生命至今岌岌可危。还有一个晚期骨癌的老人,整天叫痛,弄得一个病房不安生。更何况明天要出院的病人出院录还没有写,我都怀疑自己在明天早上以前是否能脱身写完。现在只能把这么一个烂摊子交给实习医生看着,都是因为要去急诊接收一个新病人――一个不应该属于创伤科的病人。
  快下班时,外科总值班――普外科的孟医生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创伤科值班医生到急诊室来接病人,准备手术。”在那以前,急诊的护士就已经打电话给病房的小姐妹,开始通报情况了。护士们不断往来的电话的只言片语还印在我脑海里,滑槽的老唱片一般反复播放:“是个男的…银河宾馆门口…捅了两刀,浇了硫酸…听说是个那种,嘻嘻,就是,就是做那种事的…”
  开始听到这消息时,我恨不得一步飞到急诊室门口,看看泰雅到底怎么了。自从我3天前从他家里飞奔而出,到现在为止没有一点他的消息。我克制着不向对面美丽人生张望。就是张望也没什么用,现在他不在那里做美容师了。
  开始我愧疚,到了1天后开始焦躁,2天后转而生恨。他当然有我手机号码,为什么保持沉默?哪怕打个电话来把我臭骂一顿“你这没见过社会的小杂毛”之类,说明他还在乎我。而现在,似乎我的存在与否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意义,就象风吹过水泥地,一点痕迹也不留下。我凭什么还挂念着他?为什么急急地要去看他?见到我他会说什么?而且――想到这里一阵寒气冒上来,我会不会再…
  所以,我的脚步越来越犹豫,开始埋怨师傅为什么这个病人非要弄到我们病房来。听说硫酸几乎没怎么伤到他,袭击他的人才补了两刀。原则上,按照规矩,以腹部刀伤为主的病人应该由普外科手术处理,而烧伤为主的才归创伤科。显然这个病人不属于我们的范围。肯定是因为他属于无姓名、无家属、医疗费无着落的“三无”病人,又涉及刑事案件,普外科可不想搅这趟浑水。院总值班把师傅叫到急诊去,准是料到他会松口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她太正确了,师傅会的。他会接下所有难处理的让人头大的讨厌鬼,包括我本人。所以,我能怨他吗?
  这么想着,我已经到了急诊。急诊和往常一样忙乱,扩创室里散发的血腥气味飘散在走廊间。我小心地抽了抽鼻子,似乎没有烧伤病人特有的甜腥和焦臭气。院总值班、外科总值班和师傅还在创伤科的房间里,院总值班对孟医生交待:“…没有家属签字,手术通知书还是要写,叫那个警察签也可以。能不输血就先拖一下,否则以后费用不得了,哎,如果要输,同意输血通知书也叫警察签一下…要不,算了,还是先叫警察签好带进手术室,否则待会儿开到一半再出来找他们不是太被动了么?还有…还有…”
  我走近房间时,当班的创伤科医生陈劲很快地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抢先挤进房间,报道:“现在已经1000ml平衡液输进去了,血压70/50mmHg,心率128次/分,意识清楚,人很烦躁。腹部体征明显。”肯定有大量内出血,多半胃或者肠子也破了,我心想,如果现在他没有死在这里,手术看来不可避免。今晚上有的好折腾了。孟医生皱皱眉:“看来这血…”话音未落,院总值班急急地打断:“老是为这种人垫付医药费,我们医院是印钞票的啊!400ml血要600块啊!”
  “朱夜!”师傅瞟也没往我这边瞟一眼就确定了我的位置,“开手术通知单,打电话给手术室叫公务员下来推病人,陈医生,开医嘱:羟乙基淀粉人造代血浆500ml静脉点滴,备新鲜血400ml,库血800ml…”
  “新鲜血!”院总值班几乎在惨叫,“400ml新鲜血要1500块啊!”
  “全用库血肯定会高血钾,DIC,”师傅说,“手术也做了,还能让他死在这种急性并发症上?”他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警方会付医药费的,他们需要他作证。陈医生,血浆就不备了,进手术室后全用右旋糖酐代替。代血浆用多了出血止不住,只能现在暂时拉一下血压。给他插导尿管,记精确出入液量。”
  陈劲面有难色:“这…不过,主任,真的要手术吗?他这样一个人,救过来也…也许他马上就会死在这里。”
  “不手术他会死。”
  “那个,那是肯定的了。”
  “手术了他能活吗?”
  “还有可能吧。”
  “所以他有手术指征。”
  “…有。”
  “手术禁忌症呢?”
  “现在…现在有休克。”
  “不手术能纠正休克吗?你的治疗原则呢?”
  “我…明白了。”
  师傅转向我:“刚才叫病房把备用房间收拾出来放加床,加好了吗?”“已经在铺床了。”我答道。
  师傅对总值班说:“我的人已经来了,叫你的人和你们的实习同学下来。”总值班说:“已经叫了,马上就会来。”我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老天,情况不妙,泰雅能捱过来吗?
  我接过陈医生开的药方和病历,跑到外面给手术室打电话,铃响着,一时没人接。我用脖子夹着电话,一面在护士台的抽屉里翻找“抢救”章。敲了这个章,病人就可以免费先取药、安排手术和住院。我已经找到了章,敲在药方和空白手术通知单上,电话还是没人接。有点焦躁,我重新拨了号,一面等人接电话,一面开始填手术通知单。“手术名称”-“剖腹探查”;“主刀”-“外科总值班孟军”,“一助”-“普外科郝乾坤”,“二助”-“创伤科朱夜”,“三助”-“同学”;“患者姓名”-“…”我屏住了呼吸。我知道我总要看病历卡上写的患者姓名的,就算现在不看,待会儿也要报给手术室,免不了的,看吧,看吧,象个大男人一样,不过就是病历卡上的名字嘛,为什么想到以前的恶梦呢?现在可不是做梦的时候呀…
  病历卡上写的是…“小狐狸”!!!???
  “朱夜!还没好呐?”陈劲走过我身边,“章敲了吧?算了,我自己去拿药。打完电话去给他插导尿管。”
  “我以为主任是叫陈医生你…”
  陈劲粗暴地打断我的话:“你去吧。我要去拿药!”夺过方子就走。
  “哎!等等!”
  “还有什么事?”他有点恼火地转过身。他毫不掩饰对这个病人的厌恶,好象非常不愿意碰这个病人,连谈也不愿意多谈。
  “这名字,是你写的吗?”
  “哦,那个!”他好容易笑了一下,“随手写的。老写‘无名氏’太枯燥。而且,现在观察室里已经有一个‘无名氏’了,以示区别嘛。”
  我陪了个笑脸,表示同情他忙碌的状况。
  打完电话,我领了一根FOLLEY’S导尿管、导尿包和注射器(当然也是用“抢救”章记帐),抱着这么一大堆累累赘赘的东西撞开扩创室的门。
  我一眼就看到看着病人的人很特别,他们是警察。更特别的是,其中一个是和郭警官一起询问过我的年轻的孔警官。病人在推车上,两手各接一路补液。我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摸出帽子、口罩穿戴起来,强忍住立刻冲上去揭开盖满整个推床的白床单一睹病人全貌的冲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请让一下。”我说。孔警官示意其他警察出去,而后俯在我耳边低声说:“仔细着点,我要他活着。”
  我习惯地把手伸向病人的头端想揭开床单,稍微犹豫片刻,最终掀开了下半截。看到除了腹部的纱布以外全身赤裸的病人,几乎是立刻,我松了一口气:这不可能是泰雅。这完完全全还是个孩子嘛!他好象有些害羞,伸手想拉回床单重新盖在身上。我轻松地拉下他脸上蒙的布,告诫他:“别乱动哦!手上有针!”看到他的脸,我几乎笑出来,怪不得陈劲随手就写上了“小狐狸”。他长得确实就是那个样子,小小的下巴还没有长出任何绒毛的趋势,短短的脸,大大的眼睛,尖尖的鼻子。如果不是呼吸急促、脸色死灰、满头冷汗,应该是个漂亮的孩子。“哎哟!我…我不要…哎哟痛…”他呻吟道。我又好气又好笑:“我还没碰你呐!放松,不要乱动!”
  消完第一遍毒,我带上无菌手套,再次消毒,铺洞巾,涂润滑剂,然后…
  “哎哟!哎哟!”
  “你别叫!”我没有停手,“我才刚碰到你,还没进去呐。放松一点,不痛的。”当然,最后一句是谎言。他一直在大声哭叫,并且企图挣扎,我不得不请孔警官帮我按住他的腿,直到我接上尿袋。他无力再叫,抽抽搭搭地哭着,虽然正在大量丧失宝贵的体液-血液,居然还有足够的眼泪流出来。我看到他颈侧和肩膀有几个大小不等的灰白斑,边缘正在起泡、红肿。多数硬币大小,最大的也没有鸡蛋大。准是哪个毛糙的杀手把硫酸瓶子丢向他,却被他一偏身子躲开了,所以只是溅上了一点。如果只是这点,几乎不用住院,急诊处理一下就可以回家了。但是右上腹的两刀几乎是致命伤。也许杀手还是比较习惯用刀吧。
  我用注射器抽了20ml生理盐水,注入FOLLEY’S导尿管的旁道,这个旁道有一根细管通向导尿管头端的水囊,水囊注满水后变成球状,即使外面有拉力,水囊会卡在膀胱的内口防止导尿管滑出。注完水,我牵住导尿管轻轻一拉,试试它是否固定妥当。男孩立即发出细弱的尖叫。“连声音都和小狐狸一样。”我暗想。
  “好啦好啦,已经好啦,你就不用哭鼻子啦。”我说,“你叫什么?几岁了?我要写病史记录。”孔警官的嘴角抽了一下,一幅“如果这家伙会说实话,蟹也会笑”的表情。
  “我叫SHINGO,17岁。”
  “叫什么?”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而且,显然他在自己的年龄上说了谎。
  “S-H-I-N-G-O,”孔警官代他答道,“当然是化名罗。听上去还是蛮可爱的。不过告诉你,小子,随便你怎么满口胡言,我们总能搞到我们想要的,到时候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我打了个寒战。我知道他言出必行。
  回到创伤科的房间,我感觉轻松了许多。院总值班已经走了,师傅和外科总值班还在商量一些手术细节问题。最后师傅说:“如果检察下来还有什么骨科或烧伤的问题,或者人手不够,可以叫郑为康,他在宿舍里。”孟军说:“郑医生这次会呆多久?他现在算上班吗?叫他方便吗?”师傅说:“至少要到阿尔及利亚的政变过去,摩洛哥局势明朗一点,不会超过1、2礼拜。放心,不会要你们科出加班费。”“呵呵,不是那个意思,您多心了。”孟军笑道,“为康实在是,哎,怎么说呢,太累着了。”
  我心里一阵难过。我还以为为康不用再去了。确实他累坏了,晒得半个黑人一样黑,人也瘦了不少,平日每天习惯1个小时左右的早锻炼也缩减到20分钟。但他还是那么能笑,昨天在病房里还和莉莉开玩笑:“哈哈哈,要减肥吗?去摩洛哥吧!我就是活广告!”
  刀伤比想象的还要严重。SHINGO中的两刀,一刀切破了胃和胃网膜右动脉,导致大量出血和腹膜炎;另一刀刺破了肝脏,如果不是有一块大网膜正好包住了肝脏的伤口,出血肯定更厉害,几乎必死无疑。为了处理肝脏的断面防止胆汁篓,手术持续了4小时。快结束时,普外科的实习医生晕倒了。至此,手术过程一直都还算顺利。孟军把家伙丢给我和郝乾坤,让我们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自己扛起实习医生把他丢到门外的推床上。我听到他拍打他脸的声音,和他的嘲讽:“喂!大少爷!以后值班要多吃点晚饭听到吗?才10:30就晕倒象什么样!”
  隔着口罩,我也能看到乾坤在笑。他是个腼腆的人,个子很高,但不太结实,手术台和办公桌对他来说通常又太低,背也有点弯了。他和方和同一年考上硕士,但是以前在乡下的小医院里工作过1年,所以年纪比方和大。因为老实,老被欺负。虽然这样,他总时原意帮助任何人。刚才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知道孟军也很讨厌这只小狐狸,不愿意多碰他一下。乾坤应该是一个可以指望的人。
  “乾坤,帮我一个忙好吗?小小的一个忙,其实,也是为病人好…”
  孟军进来时,我们已经缝完皮肤,敷好纱布,绑好腹带。照例他应该很满意,但是看清楚我们在干什么以后,他大吼道:“你们吃饱了撑的啊!”
  我急急回答:“对不起,孟医生,我刚才想到,根据他的职业,这个病人应该是高危人群,所以…”
  乾坤接着说:“朱夜是对的呀,真的有脓肿。你看这个肛旁脓肿怎么处理呢?”
  “他妈的这小死鬼真是赚了呀!”孟军说,“白给他开了这么大一刀,连带着小地方一起给他收拾好。”他戴着手套的手象征性地在昏睡不醒的SHINGO脸上挥过算掴他一掌解气,“切!”
  “朱夜你真他妈的麻烦。”在我和乾坤切开这个脓肿清创时,孟军嘟哝着。我假装没有听见。
  回到病房,把小狐狸安顿在可以上锁的单间里,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打理病房里的事。骨盆伤的病人还活着,不错。骨癌的病人也还活着,真糟糕。抽出病历牌里实习医生写的出院录,还没看内容,我就倒抽了一口冷气:和这小子说过多少遍所有医疗记录绝对不能涂改,否则失去法律效力,有什么事大家吃不了兜着走。但是这张出院录还是抹满了老太婆头上的皱纹一样的划线,旁边的空白处也插进了歪歪扭扭的字。最重要的是,手术日期居然抄错,变成出院前3天才手术,简直是…算了,自己写吧。
  头昏昏的,办公室的灯光好象黯淡起来。不,不是灯光,是我自己的眼睛眯着,唉,好想睡。如果现在有一张床,哪怕是挤在楼梯拐角亭子间里储藏室隔壁的一张小床,散发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可以让我安静地睡一会儿。我的鼻子一酸,心里连声骂自己没用,想到哪里去了。收拾起思绪,继续写“…手术顺利,恢复良好,术后10日拆线…”
  走廊上好象有什么响动。没过一会儿,实习医生从办公室门框边探出头来:“老师,你去看看加床,他…”
  “他怎么了?”我从病史上抬起头来。
  “心率加快,那个,震颤,还有,气促。”
  “心率多少?神智清不清楚?”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
  “神智?神智呢,我也不知道。”
  我没力气纠正他的无知,加快脚步走向单间。只看到一眼,就明白情况很不对头。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小狐狸的瞳孔,发现瞳孔几乎扩散到边缘。“打电话拷麻醉科值班、心电图值班、内科总值班。”我对实习医生下了一连串命令,然后叫莉莉:“安定10mg肌肉注射,加大吸氧浓度。把约束带找出来备用。”然后操起血压机量血压。
  我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但是我不清楚那是什么。很快所有人都到场了。心电图做出来除了窦性心动过速以外没有什么问题。内科总值班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还是麻醉师经验丰富,她“嗤”了一声:“没什么大不了,毒瘾犯了。”
  “你肯定?”内科总值班是姓王的呼吸科医生,只有32岁,半年总值班做下来,眼看她额头的皱纹变得象64岁一样多。
  麻醉师不耐烦地敲了敲床架:“当然,麻醉后为了催醒打过纳络酮,这个药作用正好和毒品相反。本来应该再过些时候才犯的毒瘾现在就发了。”
  “怎么处理呢?”我问。这是我最关心的。
  麻醉师斜了我一眼,笑道:“当然不能给他打吗啡罗。没什么特殊处理,把他绑在床上不要让他乱动就是了。还有,要监测血压。”
  王医生对麻醉师说:“会诊记录你先写,我去给院总值班打个电话报告一下。”
  莉莉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朱夜,求你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我眼睛盯着写会诊记录的麻醉师笔下一行一行耕耘出的字,头也没回地问。她甜腻的声音让我预感到她要求的非分性。
  “你去绑小狐狸吧?好不好?我碰也不想碰他。好恶心。”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女人真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动物。刚把小狐狸送回病房的时候,上大夜班的莉莉和上完小夜班本来已经睡下良良一起围着他看了又看,吃吃笑着,莉莉还摸了一把他的脸,说了一句“好可爱”或者“好漂亮”或者别的什么这类的话。当然,那时后她们不知道有人注意着她们。没料到不仅社会上别的女孩子色,自己周围的女孩子也这么色。可是现在又装出一幅正人淑女的样子。
  “有个问题,”我说,“我没学过护理教材上‘保护性约束’的那种绑法,而且一个人肯定不行。”
  “啊呀,你带实习同学去随便绑绑好了,那么考究干嘛?告诉你,”她凑近我的耳朵,“我也不会!”
  她身上浓郁的香气闻起来有点冲鼻子,记忆中泰雅身上总是有的那种淡淡的香气慢慢泛起,薄薄地散开,似乎充满了办公室,隐没在消毒药水的味道中,变得有点苦涩。尽管恨着泰雅,我身边的一切总在提醒我他的一切。
  “真拿你没办法。”我叹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感叹些什么。
  绑人一向不是我拿手的。即使如此无经验,我也确知实习医生绑得太紧。他打结时明显连着厌恶一起打进去了。为了避免小狐狸肢体坏死,我不得不把那些结重新打一遍。这时我不得不面对他的全部裸露的肢体。他的大腿上面散布着新旧不一的淤斑,脚腕上本来就有绳索勒过的痕迹,还没有痊愈,又要给绑上。系着带子,我不由自主地想:不知有多少贪婪的手揉捏过他青涩的身体,捆绑过他细弱的脚踝。在这许多手的主人当中,我们情绪不佳的实习医生大概还是最无恶意的。
  当我终于躺上值班室的床时,实在是累透了,所以幸运地没有做任何一个与泰雅有关的梦。
  早上起床时,好象没什么睡过的感觉。在治疗室的水斗里刷牙的时候,瞟了今天的手术安排表一眼,不由得暗自叫苦。完了!今天是一个骶骨肿瘤,不到下午不可能下手术台。今天所谓的“夜班休息”又要泡汤了!幸好昨天晚上没有想起,否则肯定根本睡不着。
  果然不出我所料,手术一直持续到下午3:00。天气又湿又冷,一点也没有夏天即将到来的样子。回到病房我只想洗个澡,把自己关在病房的小浴室里,呆呆地坐在淋浴龙头下,感觉膝盖打不了弯,整个人动也动不了。有人在外面敲浴室的门,我几乎站不起来,拖长声音叫道:“我在洗澡!”
  “喂!师傅买了饭请大家,你也有份!”是方和的声音。
  我低声嘟哝着:“谢谢。”知道他听不见,只是反射性地决定要说这么一句话而已。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吃,感觉身体都不象是自己的,只想好好睡一觉。
  所以当露露叫我去看加床时,我几乎觉得反胃。“不好意思在你吃饭的时候叫你。”露露腼腆地笑着,“听严医生说这个床是你管的”。她长着一双朝露中的玫瑰一样红润的嘴唇,去年刚刚从学校毕业,还没有学会象工作了2、3年的护士那样欺负年轻的住院医生。“现在我已经算下班了,”我不高兴地说,“今天是方和值班,应该他去看呀。”看到她惶恐的表情,想到她可能会因为办不成事被老道的护士责骂,心又软了下来,“加床怎么了?”
  露露开心地笑了:“朱夜你真好。我找医生找了半下午了,方和和丁非都叫不动,还是朱夜好。”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到底什么事?”
  “他从中午起一直在叫下面痛。你们在开刀,我们都不好意思看…要不还是你去看?”
  “那好吧。只好我去看罗。”嘴上这么说,心里很不以为然,平时别的男病人插了导尿管还不是一直由护士检视、护理。装什么正人淑女嘛。工作是工作,自我形象是自我形象嘛。
  我放下盒饭,对门口的警察扯了扯嘴角算是微笑着打个招呼。他很同情地拿了钥匙打开门,我怏怏地走进单间。小狐狸已经不抽筋也不呕吐了,看上去很萎,抽抽搭搭地哭着。
  “怎么不好?”我的开场白非常职业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好痛啊!”他呜咽着说。
  “早上查房的时候告诉过你了,”我说,“开好刀肚子上的刀疤要痛几天的。”
  “不是的…不光是肚子上。”
  “你听话配合我们,屁股上的脓包好得快一点,就少痛一点时候。”
  “也不是的,是前面痛。我好痛啊,痛死了。”说着,又抽抽搭搭地哭了。
  没办法!小毛孩子!我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单,乍看似乎没什么不对头的,绑的带子不松也不紧,腹部纱布看上去很干净,接通腹部的负压球引流量不多。我解松他一边脚腕上的带子,让他曲起一条腿,查看臀部塞的纱条,渗出很多,看来非得换药,不过也不至于痛成那个样子哭鼻子。我放下他的腿,他好象肠子被什么拉了一下一样,细细的嗓子又发出小狐狸一样的尖叫。我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早上查房看过伤口以后,我记得把尿袋用别针在床单上固定好,然后去开刀。我们走后护士们开始做一天的基础护理,包括整理床铺,清理引流的负压球和尿袋。也许就在那个时候别针被松开,以后再也没人管。尿袋渐渐装满,因为重力的作用垂在床下,只靠卡在他体内的水囊保持不滑落出来。而这小家伙手脚都被绑起,自己根本无法摆脱窘境。现代化的医疗手段在心不在焉的人手里简直不亚于性虐待狂最暴虐最阴毒的花样。
  我苦笑了一下:“你怎么不早对护士说?”
  他委屈地抽着鼻子说:“我叫了老半天,她们进来看一眼就走了,没人理我。”
  我勉强笑了一下:“谁让你…”我本来想说“谁让你是个小鸭子”,话出口一半,觉得太伤人,改口说“谁让你不把话说清楚。”
  16 刻骨
  我走出单间,到消毒间拿了量杯,回来把尿袋里的尿液放出,乘在量杯里,记下数字,然后接好尿袋再把量杯拿到消毒间病人专用的污物倾倒处倒掉。洗过手,戴上帽子、口罩,拿了全套换药用的棉球和纱条,我走到他的床头,在出入液计量卡的“出”列上写上“16:20 1050ml 尿”。我注意到从早上8:20开始只有静脉补液的入液量记录而没有出液量记录。可怜的小家伙,几乎被折磨了大半天。放下出入液计量卡,我看到他的床头卡重新补充过重要内容:姓名-瞿省吾;年龄-13岁。
  13岁啊!
  吸毒、同性卖淫、被追杀,外加几乎少不了:被强暴――他身体的伤害肯定不是自愿“做爱”留下的结果。这么“社会”的一个人,竟然只是13岁的孩子。他已经足够世故,世故到谎称自己17岁,既不年长到让嫖客丧失兴趣,又不至于年轻得让他们产生罪恶感。一时愤怒冲上我的心头:这叫什么社会啊!我恨不能伸出一只巨灵之掌,把污秽和罪恶一扫而光。但是现在我一个小小的住院医生能做的,只是教训教训手边的这个“社会”人物。
  “臭小子!你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我吼道。他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这才意识到刚才我看他床头卡的时候他一直不停地说着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苍白的小脸,他害怕地把脸的下半部埋在被单里,骨碌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我顿了一下,问:“你刚才说什么?”
  他埋在被单下的可怜兮兮的声音说:“今天警察又来过了。”这个我能猜到。否则谁会一下子想出他的真名。“他们好凶好凶。我以为护士会象电视里的一样挡住他们说‘病人情况不允许’。可是护士看到他们进来,马上就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好害怕。”他一边说,一边又掉下眼泪来。
  看看时候不早,如果再不快点干完我今天不能回家吃饭,于是我掀开被单,嘴里说着“换药,别动啊”,手上曲起他的腿开始换药。
  瞿省吾接着说:“护士小姐看到我都特别不高兴…这个房间特别吓人,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我好象看到墙上有人脸,还会对我笑。吓死我了。这个房间是不是有鬼?是不是以前死过人?朱医生,你有没有看见过死人?”他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准是把嘴露出了被单。
  “你不说话会死?”我冷冷地说。他闭上了嘴不支声,我拔出脏纱条时,他的腿微微地打颤。我用镊子夹起棉球伸进敞开的伤口时,他颤得更厉害,并且“嘤嘤”地哭起来。
  我叹了一口气,难道真的要象对付儿科医院的小孩子一样,换药的时候要拿玩具哄着?照他的真实年龄,确实可以住儿科医院。想到这里,不免可怜起他来。我说:“你刚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死…死人?”
  “不是,是那前面,我问你做了什么事以前?”
  “我说朱医生最好了,不朝我白眼睛,也不训我,说话也蛮和气的。”
  我几乎笑了,今天已经有两个人说我好话了。也许我确实是很“好”的一个人只不过我自己一直没发现?想到这小家伙学得这么圆滑,突然又觉得悲哀,为了生活,人会那么快地世故起来。我说:“现在知道我也会不和气了?”
  “那…你还是比其他医生要好。”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哦哟!痛….痛死了!”棉球的运动范围没有大的变动,他却很自然地企图转换话题。
  “你老爸老妈给你起了个好名字,叫你‘日则三省吾身’,你今天都想了些什么?怎么哄护士?怎么骗警察?有没有想过以后还要怎么骗医生?”
  “我怎么会骗医生嘛…啊哟痛啊!”
  我抬起身来,正色道:“你这种小滑头,这么好的名字不要,偏偏叫自己什么‘SHINGO’,这都是什么怪名字?”
  “他们说…他们说SHINGO叫起来可爱呀。”他不知道我要把他怎么样,怯生生地把半边脸埋回被单下。
  “你还说你17岁了?就你这小杂毛样还装17岁?明明才13岁,装什么装,要装也不挑个象点的装?”
  “我才不是13岁呢!”
  “警察会弄错吗?”
  “当然会!还有5个月我就14岁了。所以现在不是13岁,是13.58岁,四舍五入就是14岁,算虚岁就是15岁,再四舍五入就是20岁…说17岁还说少了呢。”
  我差点想揍他一巴掌,照这么计算我要不了他那么多步骤就可以四舍五入成30岁了!我可不想现在就踏进30岁的大关!
  “你精神很好嘛!明天就可以出院了罗?好不好?我现在就去开出院单。”
  “啊?那…可是…我还没拆线呐?”
  “你要拆?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拆。”
  “那肚子不是要裂开吗?”
  “你找个地方躺着别动就行了。”看到他害怕的样子,我有了一点报复的快感,打算把戏演下去。
  “我...我哪儿也去不了啊。”
  “你不会从娘肚子里钻出来才13年7个月就忘了娘在哪里吧?”
  他没吭声。我低下身体,继续换药。里面好多脓,棉球换了一个又一个。挤空了脓液留下的空腔即使受到最好的护理,没10天半个月不可能长好。
  “我忘了妈妈长什么样了…只有TAKUYA待我好。”
  我心里一颤,棉球掉落在床单上,只好再夹一个。
  “TAKUYA救过我一命。要不是TAKUYA,上次差点被人弄死。TAKUYA会做饭,烧的东西很好吃。TAKUYA好聪明,上礼拜给我剪了头发,人家看了都说酷。”
  “还有呢?”我很奇怪自己居然能保持那么中立那么平静的声音。
  “TAKUYA教我一些…你懂的啦,就是,就是‘做’的时候,不会痛的法子。”
  “比如说?”
  “你?你想听?”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他想说。果然他接着说:“他叫我不要屏气,要放松。要是真的觉得放松不下来,或者害怕得太厉害痛得太厉害没法放松,就不停地说话。”我心想:所以刚才你这么烦!突然我耳边又响起另一个声音:“啊…周先生…”
  “啊哟!痛死我了!啊哟!”瞿省吾尖叫着。我又滑落了棉球,金属的镊子头一下戳到伤口上。我真太缺乏大将风度、太没职业水准了!我责备着自己,重新夹起另一个棉球。
  “‘少爷’们都说TAKUYA看上去就象见过大世面的人,会打扮,会唱歌、跳舞。人家还说他‘有气质’。咦,什么叫有气质啊?他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彪车,人家干嘛说他有气质呢?”
  人就得抽烟喝酒彪车才叫有气质?我算是见识了。不过我不想打断他。校正他的世界观不是我一个人谈几次话就能解决的,何况我现在无心也无力和他多谈。我只是放任他多嘴多舌地倾诉自己。也许他太害怕,应该让他倾诉一下。
  “老板说如果不是TAKUYA这么‘有气质’不会放他上台面。他很有把子年纪啦。可是真的有客人喜欢他。都是些有钱有‘档次’的模子,喜欢‘有气质’的。”
  “他是…老板找来的?”
  “不知道,好象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不过呢,老板不会要没根基的,怕是屁股不干净会招来眼睛、鼻子,肯定是有介绍人来着。象我这种就不要紧,我肯定不会是警察的卧底罗。”
  我终于塞进最后一根纱条,好不容易直起累得要断掉的腰,看到瞿省吾额头上的汗珠和嘴唇上的牙印,心想如果不许这小子说话他准会把自己的舌头都咬下来。我指指他肚子上的纱布:“那,你是怎么惹上这档子事的?”他转了转眼珠子,似乎在掂量我的问题和警察的问题有什么区别和内在联系性。“放心,”我说,“你爱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我不会逼你说真话。反正打死你,你也不会说真话。”
  “那还是TAKUYA的事。”
  我心里一沉。
  “礼拜六下午老板打手机给我说有一个客人点TAKUYA,大概老难缠的,推不掉。但是他礼拜五晚上撞上一个特别辣手的客人,现在都起不了床,肯定没法去。要我去顶一下。老板说那是个TAKUYA的老客人,我打TAKUYA的手机问他这客人有什么特别的,老板说‘老难缠’的是什么意思。TAKUYA听了,说叫我不要去了,还是他自己去算了。我听到他声音特别不对头,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好象给整惨了。他救过我一次的,男子汉大丈夫总该…”他说不出“知恩图抱”之类文言,顿了一顿,接着说,“反正我就去了。谁知道那家伙真是个变态,进门就拿出手铐、绳子和铁丝来。还好我手小,好不容易趁他上壁橱找东西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豁了命地从手铐里脱出来逃出去,身上的绳子都没解掉,就跑到了街上。那家伙还在后面追,说要‘做’了我。我管他!今天先逃了再说。我想这地方这么大,不会碰上他。可是那家伙真疯了,着了道似的跟踪我。虽然我机灵,最后还是栽了。”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他好象终于有点累了,停了下来。恐惧抓住了我。那个辣手的混蛋不是我还能是谁?当时自己象中了邪一样,下手没一点轻重。泰雅怎么了?他一直没给我打电话,是不是…
  我追问道:“TAKUYA呢?”
  “不知道,”他半闭上眼睛,“从上个礼拜五到现在还没见过。”
  “你想不想看到他?”我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总得有人陪吧?人家开完刀都有人陪的。叫你家里人来?”
  他以沉默为应答。
  “要TAKUYA来陪你好不好?”
  瞿省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啊!打打他的手机吧。呀,我的手机…”我不想提醒他现在除了伤,一无所有,于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说吧,多少号?”
  他报了那个我一直没能弄到的号码。手机铃响了,一下,两下,三下…嘎然而止,话筒里传来甜美呆板的女声:“亲爱的用户,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谢谢。”
  我怅然关上手机,告诉他说:“自己先睡会儿吧。他好象没开机。”泪水再次从他眼中涌出:“不会的,他这时候肯定开着手机的。老板会来电话的。再打一遍嘛。”我表示无能为力,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瞿省吾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朱医生,陪我一会儿吧。我一个人好害怕。”“乖,自己睡觉。”我说。走以前,没忘记把导尿管固定好。
  关上门,我总算给了警察一个真正的微笑。倒掉脏纱条和棉球,把换药器械投在消毒缸里,我不由得抬头看了看从消毒间窗口勉强可见的“美丽人生”。这是几天来第一次。至少…他还能把铃声响起的手机关掉。那么,至少…他还活着。感谢上帝,感谢真主,感谢如来,我不至于沦落到杀人的罪孽。感谢一切神明。
  消毒间旁安全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丁非穿着染血的手术室隔离衣气喘吁吁地奔上来:“呀!朱夜!又有活儿干了!”“什么?”我简直十二万分不愿意。我好一阵子才弄清楚原来脑外科急诊病人手术时发现颈椎骨折,而且位置很糟,如果不先固定颈椎,脑外科手术时不得不采取的坐位姿势会很危险,而病人的情况使脑外科手术不能拖延。尽管已经到了下班时间,还得抽一组创伤科医生下去手术。师傅和严威已经下去了,还需要一个住院医生。
  “你去不就行了?”我说,“你不是还在手术室吗?”
  “我们那组还没完呐!”他说,“今天2台连着开,加一个急诊。杨向东让我先上来找人,我马上还得下去。你快点换了衣服下来吧。”
  “有没有搞错!我昨天早上干到现在没有停过!”
  “我也没法!他们只叫我来通知人,又不是我叫你去!”他转身下楼,嘴里说,“反正我通知到了哦!”
  这家伙露面就没好事!我恨恨地想。可是我实在太累,颈椎骨折又需要非常集中,不能马虎一点点。绝望中,一只手拍上了我的肩膀。
  “啊,方和。”
  “我都听见啦。我去好了。你替我看着病房,等到我回来再回去,怎么样?”
  “那太好了。”
  我就“清闲”地留守在病房里,接待了4批询问病情的家属,处理了2个出点小问题的病人,修改了1处不太清楚的医嘱,叫了2次会诊。然后,毫无来由地,感觉似乎不对劲。我从护士台伸出头看了看走廊,病人和家属都回自己房间去了,连看着瞿省吾的警察也吃晚饭去了。走廊上没有人,所以一时安静下来。和刚才的喧闹相比,一时没法适应,所以感觉有些奇怪。不过,仅仅是因为这个吗?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一种有生命、有情感但是没有理智的东西骚动着,激荡着,喊叫着,就是这种东西,带给玫瑰绚丽的色彩,带给杜鹃泣血的歌声,带给少年无因的背叛。我只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就投降给自己内心那块隐秘的角落。
  我再次伸头向走廊看去。
  他慢慢地走来,脚步轻得不可能被耳朵听见,如果察觉,只可能是心灵的感应。他轻轻地、慢慢地走来,象天鹅滑过水面一样优雅,象走向齐克弗里德尸体的奥杰特(天鹅湖悲剧版)。但是,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脚步均匀而稳健。未扎起的头发随意地披在颈后和肩上,虽然质地轻柔如此,因为行动的轻缓,没有飘逸开来。尽管穿着最最普通最最朴素的灰色长袖T恤,本白帆布长裤和帆布便鞋,他的美貌再次击中了我,带着不同以往的苍白和哀伤。
  他在护士台前停步,目光没有在我身上停留,直接读起挂着的病人性名列表。我的鼻子发酸,眼睛模糊了。是…是我太累了吧。是的,一定是的。所以我是没法开口说话的吧?是的,一定是的。
  露露从病房换了盐水瓶回来,看到有人站在护士台前,礼貌地问:“请问找哪位?有什么事?”
  “请问,”泰雅的声音很轻,说话很短,“瞿省吾,住哪一床?”
  露露面露难色:“这个…这个病人比较特殊,没有经过警察允许不能探视的。那个…警察现在正好不在,要么,喏,这是他的床位医生,你有什么事问朱医生好了。”
  泰雅转向我,停顿了一秒钟,可能他礼貌地笑过一下才有这个停顿吧?我的眼睛模糊到看不清他的表情,全部的意志都用于警告自己:“不许哭!不许哭出来!”
  “你好,朱医生。”泰雅平静的声音成了落在暴风雨中涨潮到极限的海面上最后一滴冰珠,打破了苦心维系的平衡。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泰雅似乎随意地侧过身子伸出手肘靠在护士台上,挡住了露露的视线。“朱医生,我是,瞿省吾的朋友,”他接着说,好象和所有探望病人的亲友没什么两样,“他现在怎么样?我听说,他开刀了。他会好吗?现在,能看他吗?”
  又有病人拉铃。露露换了一瓶盐水,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病房。我终于逮着机会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当露露从那病房出来时,我已经聚集了足够的勇气和毅力,低着头,用非常职业化的语调说道:“昨天病人情况很危急,在有效治疗的情况下,及时采取了手术。术后情况有些特殊,恢复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露露走进治疗室拿东西时,我顿了一下,掏出手帕再次抹了一遍脸。她从治疗室出来后,在护士台的桌边坐下写东西。我接着说:“病人情况比较特殊,需要特别允许才能探望。”
  “那么,请把这个,转交给他。”一袋苹果出现在我眼前。
  “这个请你拿回去,他可能几天内不会恢复到能够吃东西的地步。”
  “那,我不带回去了,留给你们,谢谢你们,请多留心。”
  他的声音停止了。他要离开了。
  露露捅捅我,向我使眼色,用下巴指指苹果,我才从木僵中醒过来。老天!我都说了些什么无关紧要的话!我点点头表示不会破坏医院规定,提起苹果追了上去。
  其实,说追也太夸张。因为他还没走几步。“我们不能拿病人和家属的东西,”我急急地说,跟在他身边边走边四下张望,“这是医院的规定,大家都要遵守。”走廊里没有人,我们已经离开了露露的视线,实习同学应该在办公室,那么…“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请你配合我们把这东西…”说到这个词,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拖进我们正走过的值班室,飞快地然而尽可能轻地关上门。
  苹果“哗啦”地被扔在桌上。我一手抓着泰雅的胳膊把他按在橱上,另一手摸索着伸进他的T恤,凑近他的脸,压低声音问:“哪里…告诉我哪里,哪里最痛?”他显然被我出其不意的激烈动作弄痛了,皱着眉努力不叫出声来。我的手指沿着他的肋骨向上抚摸:“我知道你很痛,我会给你想办法。”他隔着衣服握住我的手腕,小声说:“不用了,死不了。”他的声音轻得让我心里发痛。我的眼泪再次背叛了我,顺着鼻梁流下,滴湿了他的T恤。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也无法继续探索他的身体。就这样我们僵持着,似乎要到世界的尽头。
  “啊呀!好亲热呀!”
  我猛地一哆嗦,不知道谁在这个时候还在值班室里。穿便装的郑为康从值班室双层床上层坐起来,他扔下手里的武打书,操起枕头边上的眼镜似乎下意识地想戴上好看清楚我和谁在一起,可是动作突然变得僵硬,因为两个眼镜片都碎了。他笑着丢下眼镜跳下床,走近呆立的我,眯起眼镜打量泰雅。开始他笑得很淘气,唇形似乎要吐出“美女”之类的话。随着他看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明白,笑容渐渐在他脸上凝固、变冷、发僵、干结,最后只剩下惊讶。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急忙打断他狂野的思路,不顾可能越描越黑,“他是…他的肋骨骨折了,我在帮他检察。”
  “哦!是…这样。”为康的目光从泰雅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口。一阵脸红,我赶忙抽回粘在泰雅衣服里的手。泰雅似乎比我平静得多,他轻声说:“请你,不要误会。我今天,是来,看个朋友。”
  为康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开始职业性的思考:“朱夜,除了明显的呼吸浅速,也就是说胸廓运动幅度减小以外,还有什么临床体征提示有肋骨骨折?病人好象没有主诉什么哦?病史呢?”
  我心里一阵揪痛。总不能告诉他我4天前狠狠地踹了他的肋骨吧?正在犹豫,泰雅答道:“这里,是有点痛。”他指了指右侧的胸胁。他的机灵来自他的“职业”生涯,在这里派上了用处。可是我不认为能把为康已经形成的印象从他心里抹去。
  “哦?是吗?几天了?”为康接着问。
  “4天了。”我脱口而出。然后立即后悔。我到底该怎样解释?
  “躺上去让我摸一摸。”为康指了指值班室下层的床。一瞬间,我有了可以依靠的感觉。我知道为康会帮我的,也只有依靠为康的帮助,否则在这种情况下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好。怀着感激,我深吸了一口气,防止不争气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泰雅费力然而顺从地爬上床躺下。在他远离我们俩的时候,我低声对为康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同样以压低的声音回答。
  “你在想我是第二个严威?”
  “我不在乎。”
  “但是,你在乎…”我低头看了看他有点撕坏的衣领,“王医生?”
  他苦笑了一下:“这个时候这个样子呆在这里,我这腔调,是个人就看得出和老婆吵过架了吧?”
  “这个…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吧?不过,为什么会这样呢?”
  “唉,摩洛哥啊,摩洛哥。”
  “你又要出发了?”
  “可以有机会不回去的,反正那里局势还不太平。不过,好歹已经去了那么多时间,如果当中打退堂鼓,前面的日子就白费了,医院许诺过的房子也拿不到,还得让她委屈在宿舍里。可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我再去,还说宁可窝在集体宿舍。你说女人为什么就这么难弄呢?”他看了看已经躺在床上的泰雅,“不如找个…”
  “为康,我不是的…”话出口后才发现自己一点逻辑也没有。什么叫“我不是的”?我不是什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不是?既然没有,那么我不就“是”!为什么一定要无谓地否认?如果不能坦然地面对哪怕为康这样善解人意宽厚朴实的人,那我将怎样面对别人?
  “我们扯平了。”为康恢复了微笑,向我眨眨眼,然后走向泰雅,俯身掀起他的衣服。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告诉别人他和王医生吵架,他也不会告诉别人我有一个情人。男孩气的契约。
  他的身体一移开,我的视线就完全被泰雅胸部的淤青所固定。淤青沿肋沟延伸,内出血不少,他的肋骨显然折断了,而且不止一处。为康转回头来,大声说:“查房!朱医生,这样的病人应该怎样处理?”
  我喏喏地说:“这…这怎么安排?我脱不开身送他去拍片,一个人也没法做固定术…”
  “错误!”为康孩子一样笑了,“你应该先听听他两侧呼吸音是否对称;看看胸廓是否对称,有没有反常运动;生命体征是否平稳;判断一下有没有明显的、危急生命的气胸或者胸腔内出血。啊呀,恋爱中的人也不能不用功啊。”
  我…真的是在恋爱了吗?或者说,真的恋爱过了吗?
  走廊上一阵喧嚣。丁非的声音:“手术顺利的,顺利的。快去开门,把推床推进去。急诊病人回来啦!喂!中班!谁做中班?来换补液,铺床。”
  我冲出门去。丁非看上去很兴奋,一看到我就凑过来低声说:“太爽啦!这个病人是我主刀的!他们让我主刀啦!我…”“帮我个忙,”我说,“算是帮方和吧。替我看着病房,直到方和回来。”“那你去干什么?喂…”我撇下他不管。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用白床单把泰雅从头到脚都蒙住,推进手术室。为康和手术室看门人打过招呼了,说有个熟人,干点私活。所以一点阻碍也没有。路过脑外科的手术室,只见大队人马在里面忙碌。其余的房间空无一人,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我们。到达我们科常用的空房间时,为康已经把透视用的C臂机和防护用的铅衣从库房拖出来。巡回护士放下一个器械包和一个消毒衣包就走了。我们已经申明不需要协助的洗手护士,也不需要麻烦麻醉师,这完完全全是私人的事。话说回来,所有值班麻醉师都围着脑外科的病人转,请他们也来不了。
  我想和泰雅说什么,让他不要害怕,让他确信我们在帮助他。掀开被单,他闭着眼睛,看上去就象睡着的孩子。我叹了一口气,说了句非常不带感情色彩的职业用语:“要透视了,不要动哦。”
  透视的结果比想象的还要糟。看到透视屏幕上的图像,我的胸口刀割一样痛。泰雅右侧7-10肋在腋前线处断裂,断端如剃刀般锐利,每一次最轻微的活动,包括呼吸,都会使断端擦过敏感的布满感觉神经末梢的胸膜,好象赤足踏过钉板一般。为了减轻剧烈的痛楚,病人不得不减少一切活动,连呼吸也尽可能浅。幸好断端的方向不是正对胸膜,否则早就刺破肺脏,引起气胸、呼吸衰竭和内出血,有导致死亡的危险。可是再这么反复摩擦下去,且不说病人痛苦异常,薄薄的胸膜总有一刻会破裂,接下去将是难以收场的连锁反应。
  “这里切开,”为康指着透视屏幕,“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切1cm左右的小口子,透视下穿几根钢丝扎起来。麻醉么,”他低头看了看泰雅,“局麻。有点冒险,万一操作失误可能就得开胸修补。小心一点,病人配合一点,应该也就可以了。”他抬起头寻求我的支持。
  局麻?只是局部打上一点麻醉剂?根本不足以麻醉肋骨周围和胸膜上丰富的神经末梢。如果做和胸腔穿刺还行,要做这种手术肯定不能做到无痛,只不过聊胜于无。不过麻醉师不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局麻。
  我低头问泰雅:“会有点痛的。忍住躺着不要动,行吗?”这个问题很古怪,可能与他常被要求做的事有几分类似,虽然目的大相径庭。他没有睁眼,安静地点点头。
  宽大的手术单布盖住泰雅的全身,只露出手术视野。我打的局麻药尽可能地多,然而,为康切开皮肤和筋膜,暴露并开始分离肋骨骨膜时,我感到单布下泰雅的手骤然抓紧了我的裤子。但是,他的身体没有动。为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别的时候看他手术有如观赏艺术家的手笔,精细、干脆、利落而稳重。但是现在,无影灯照在白森森的肋骨上的光,反射在我的泪眼里,眼前一片模糊,只在眼泪掉落到单布上的一瞬间,才稍微清晰一些。
  “喂,你在污染手术野。”
  “不…不好意思。”
  “别光不好意思啦,来,钢丝。”
  我把钢丝穿在大号三角针里,夹在持针器上递给为康。他缝了第一针,把钢丝绕在第7肋上。抓住我裤子的手绞拧着,连我腿上的皮肉一起扯了进去,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疼痛自下而上,穿过大腿、胸腹,直达心尖。但是,泰雅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感谢他无意的动作给了我赎罪的机会,我愉快地品味着疼痛,把它当作惩罚的美酒酣畅地饮下,为能少许分担泰雅的痛苦而欣慰。为康歪过头盯住透视屏幕,我用自由的脚踩下C臂机的射线开关,看着透视屏幕上实时的图像,直到为康说“好!”才放松。接下来,第二针,对拢断端,绞紧,打结,再透视,再缝针。
  泰雅象个乖乖的孩子,安静地躺在那里,如果不是感到腿上一阵松、一阵紧的撕扯,也没有看到汗水渐渐湿透了盖在他脸上的单布,似乎一点没有理由相信他真的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并没有自动止痛的特殊的神经构造,也许,只是比较习惯于忍受。
  亏了为康一双巧手,终于顺利地做完了手术。我请他先走,让我留下来收拾东西,也是为了能和泰雅独处一会儿。
  我掀掉单布,看着泰雅仍然紧闭的双眼。
  “好点了吗?请你不要谢我。我没资格接受你的感谢。毕竟,这是我干的。我只不过是在试着弥补。呼吸还是不要太深,2星期才能初步愈合。”
  他点点头没说话。
  “你怎么想起到医院来找我的?”
  “你的手机号码。我有点听说SHINGO的事。”
  对,我只可能从他这里弄到泰雅的手机号码。我怎么没想到呢?
  静默了片刻。一时间,有太多的话要说,你为什么要去干这种事?干了多久了?打算什么时候才住手?怎么不怕警察再来纠缠…但是全部挤在喉咙口,没有一句能抢到通路出来。最后,我终于问出口的,竟然是:“这几天,想我吗?”
  他轻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每一次呼吸,都会想到你。”
  要是这话出自恋人滚烫的情书,该让多少情人深沐爱河,感动落泪。而无声地爬上我的脸的,是浸透悔恨的泪水。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能控制住颤抖的喉咙,用哽咽的声音,吐出最后的希望:“我请求你原谅,你也请求我原谅吧。”
  他睁开了眼睛,但是没有望我,而是不知聚焦在遥远的空间的哪一点。他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总是需要别人原谅才能活着,日子怎么过得下去?无论你是否原谅,生活总是按照自己的脚步前进。”
  “可是你…你就不能…为什么,为什么你非得那样…”
  “谢谢你。”
  “我说过不要谢我!”
  “可我还是要谢谢你。我说过,生活有它自己的节奏。你现在不明白,将来总会明白的。”
  “我会吗?这世上让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其中很多靠我自己去领悟,也许永远也不能明白。给我一个明白的答复吧。很容易的呀,动动嘴就行了。如果大家都坦诚相爱,生活不是会容易很多吗?世上不是会少很多纷争吗?”
  “坦诚相爱,说起来太容易做起来太难的事。”他的目光转向我,但是我还是觉得他离我很远很远,“不如从容易的开始做起。比如说,从装做不认识我开始,慢慢把我忘掉。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分别处于光明和黑暗的空间里,只不过意外的原因,让空间扭曲了,才会偶尔交汇到一起。最后总会分开的,这是客观的规律。所以,现在开始,忘掉我吧。”
  冰冷,慢慢爬上我的双脚,从腿向上升,一直窜到胸口,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你说过,”我喃喃地说,“不能拒绝我的原因,是因为…”
  “那明摆着是开玩笑。”
  “不会的!你骗我!你骗你自己!我们不是面对面地在一起吗?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哪有什么见鬼的光明、黑暗之分?”
  “光明中的人看不见黑暗,以为那就是世界无限远的边界。只有到了黑暗中反望光明世界,才会看到无形的不可逾越的界限。”
  “不可能的,这世上没有人不能征服的疆界。”
  “地理上没有,社会上有。我知道,因为我已经在黑暗中,永远没有宁静的夜晚,永远没有安睡的床铺。自己一步走错踏进这泥沼,在彻底腐烂以前没有机会结束。”
  “会有的,不要这么悲观呀。我们在一起不是生活得很好么?你会看见光明的,因为…”我猛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勇气,顺便企图把寒冷的感觉从身体里硬挤出去,“因为我爱你。”
  他重新合上眼睛,留给我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寒冷,再次聚拢,向我袭来。我最后问了一句,声音由于绝望而干涩得超乎想象:“难道你不爱我吗?”
  “我说过我爱你吗?”停了一会儿,用低低的然而足够我听见的声音说:“变态。”
  冰冷,压抑在我胸中,把希望冻碎的冰冷,把热血凝结的冰冷,使我窒息眩晕,最终连我的喉舌也冻结起来,说出的话语是那样平淡单调:“伤口是细胶布粘的,不用拆线,7天以后撕掉。在此以前不要碰水。回去好好休息,如果胸痛特别厉害,或者咳嗽、发烧,或者别的什么不舒服,再来医院看。现在可以起床了。”
  “谢谢。朱医生。”
  17 凋敝花园
  以后几天的日子,我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为康走了,带走了我们的小秘密。虽然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泰雅,我们就好象普通的医生和病人家属的关系,即使见面,也只是淡淡地点头算打个招呼。而泰雅一成不变地报以相同地淡然的问候:“朱医生,你好。”
  过了几天,警察的岗哨撤了。脱离了毒品和暴力,瞿省吾年轻的身体很快地康复起来。泰雅悉心的照顾远胜于心存好奇和厌恶又故作漫不经心的护士。在我的眼皮底下,泰雅扶他上厕所,给他擦身体,帮他每天用高锰酸钾坐浴,象妈妈一样提着瓶瓶罐罐带来汤汤水水,也象哥哥一样带了报纸和书来给他解闷。有一次走过病房门口,看到他们亲密地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共读一本书,笑着,我感到无来由地一阵锐痛。从此下决心走在病房的走廊里目不斜视。
  这天师傅出去开会,病房里没大手术,难得早早结束手术室的工作,“正常”地吃了一顿饭,突然发现中午剩余的时间竟然足够睡一次午觉。那么睡哪里呢?这可是个问题。我推开值班室的门,看到靠外的双层床果然已经睡满,上铺堆了实习医生的书包和衣服,下层睡着方和和丁非。靠里的双层床上,严威睡在上铺,下铺空着。杨向东靠在躺椅里,用报纸盖着脸睡觉。我暗自叹了一口气。他当然不会明说为什么不去睡在空床上。照例,年长的主治以上的医生有权独享一张床,而年轻主治就得和住院医生挤一挤。但是自从严威的事被揭了出来,他自动有了独享的权力,非但如此,连双层床的另一张床铺也没人去碰。一个同性恋就这么明确地被划为异类。虽然他被处分的公开原因是扰乱治安,但是实际的原因早就传遍了医学院和各大附属医院。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有,谁让严大教授那么有名气,医院系统又相对封闭,大家相互之间不是同学就是同事,熟悉得很。
  方和和丁非都已经睡着,均匀地呼吸着,要叫醒他们挤上同一张床不是不可能,但是那样做的同时要不惊醒杨向东是不可能的。想了半天,我最终也没有勇气睡在严威的下铺,独自回到办公室,趴在桌上。
  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戴大盖帽的人从办公室门口走过。感觉到他好象是要找我,我揉着眼睛踏着软绵绵的步子跟了出去,身体仿佛没有一点重量,从走廊尽头敞开的安全门里射入刺眼的阳光。然而警察径直在前面走,没有回头招呼我。转到安全扶梯口,他停了下来,开始细细打量靠在扶梯阴影里的泰雅。泰雅没有梳辫子,披散的头发被扶梯口的风吹拂着,散发浓浓的香气。警察伸出指尖,在风中捕捉住飞舞的发梢,沿着它追寻着,把手指插进浓密的秀发,温柔地抚下,直到捧住泰雅的脸颊。警察低下头,用自己的舌探索泰雅的唇。泰雅闭了闭眼,慢慢地偏过头,保留了自己的嘴唇,而奉上修长的脖颈。警察一颗一颗地解开他衬衣钮扣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哀怨地,看着我。无声的目光在我眼底刻下带血的字迹:“你不爱我吗?”
  我愤怒不起来,也迈不开脚步,象个被缚的受刑者一样站在那里颤抖。一忽儿又觉得眼前飞舞的字不是他那里来的,而是我发去又被他弹回的。泰雅的衬衣已经完全敞开,在阳光强烈的背景下渗出月光的柔媚气。警察的嘴唇没有闲着,一只手的食指拨弄他的乳头,另一只手慢慢解开了泰雅腰间的皮带,然后是牛仔裤的纽扣…
  突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我脑袋上,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又得救了”,然忽地感觉到身体无比地沉重和被长时间压在脸下的手火辣辣地疼。又是恶梦一场。我抬起涨痛的脑袋,眯着眼睛对眼前的白护士帽说:“喂,今天不是我值班…”
  “是你管的床啦,死人!”莉莉尖锐的叫声把我彻底拉回现实,“加床家属要求自动出院,现在!”她指指自己背后。
  还没看清来人,只感觉他会很快进来,我连忙反射性地打字机一样快速准确地吐出病情报告:“病人严重创伤正在恢复期,腹部线还没有拆,脓腔还没有愈合,体温还没有完全降到正常,你不能…”我的话卡在喉咙口,被来人锐利的目光逼了回去。
  不是泰雅。
  “瞿…瞿校长…”我结结巴巴地不知该致以什么样的欢迎词。我读过有关这个男人的报导,不到50岁的留美博士,华东地区排名第一的理工科综合大学校长,系统工程学博士生导师。上大学时,听过他作为高校联盟的特约教授巡回为各校做的“青年与成才”的励志报告。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更没想到有他一半DNA的祖国青少年竟然是那个样子。
  “你是经治医生?”他英俊的脸上毫无表情,“请写病人家属要求自动出院的病史记录,我会签字。”
  接过莉莉丢来的病历牌,翻到最后一页,疙疙瘩瘩地写完,交到他手里。他挥笔签下龙飞凤舞的名字。我小心地提醒他:“请写明与患者的关系。”他的笔在纸上轻轻拖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写下很小很小的一个“父”字。
  当他们一行人走出单间病房时,我刚巧来得及写完出院录。孔警察和瞿校长走在最前面,瞿省吾穿着显小而不合身的儿童衣裤,拖着脚步艰难地走在后面,另一个警察架着他防止他跌倒。从他的样子既看不出要去劳教的恐惧,也看不出要回家的愉悦。
  下午泰雅带着饭菜来到病房时,我正靠在护士台上给家属解说病情。嘴里说着,眼睛却瞟向已经堆了杂物上了锁的单间病房门口。泰雅背对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回过身走向护士台。我连忙把视线重新聚焦到老太太和焦急的女儿身上:“…进口人工髋关节8万,不能报销,国产的2-4万,能报1万。手术做起来是一样的。你们可以再商量一下。现在么,先牵引固定…”
  我没听清楚泰雅和护士都说了些什么,只是看到他怅然离开的背影。他的马尾辫又梳起来了。那么他又能抬起胳膊梳头了,身体应该也恢复了吧。
  “梳头?要梳成什么样子的?”女儿奇怪地问。
  “什…什么?啊!没什么!”我急急掩盖自己的口误,“我是说老先生老了,骨头酥透了,很容易骨折,老太太也要当心…”
  后来我翻看今天新来的化验单的时候,良良把一个小东西凑到我嘴边:“喏,你的一份。”“什么啊?”“小狐狸的表哥送给我们的小春卷,大概原来是给小狐狸的,看到他出院了就顺水人情送给我们。唉,以后看不见他了。这人很讨人喜欢哟,看他对弟弟温柔的样子,长得又漂亮。奇怪,他怎么不知道小狐狸今天出院了呢?喂,你吃不吃啊?味道很好的哦!”
  “不吃!”我丢下化验单头,瞬即意识到这样粗暴的态度太奇怪,转用比较柔软的口吻说,“我不爱吃,还是你们吃吧。”
  良良有点讶异地看着我,我勉强一歪嘴,给她一个标准的朱夜式的苦笑,证明我还是我,没什么古怪的转变。她好象相信了,咬了一口春卷。
  曾经偷偷沉浸在爱河中的人发现被拒绝,内心的痛苦好似天崩地裂,但是地球照样按照万古不变的轨道前进,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梅雨季节总会被夏天代替,病人还是进进出出。我的旧自行车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到了医院的车棚里,后座上还绑了个纸箱,看上去象是衣服之类没分量的东西。我没去动它,任其在梅雨中朽烂,在火热的夏季干缩。
  我开始厌恶这个病房。每次踏进走廊都有一种空空的感觉,好象胸中所有热切、怜爱、关注、挂念都被无形的真空机抽走一点,逐渐觉得自己形同行尸走肉,慢慢变成感情上的木乃伊。我厌恶病房,厌恶病人,厌恶窗外的美容院广告,厌恶这一切,厌恶我自己。因为过于厌恶自己的不洁,甚至不奢望能够再次得到拯救,连祈祷诸神的勇气也没有,只有麻木。
  所以当师傅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一言不发地望了我足足2分钟时,尽管预感到糟糕的事情再度降临,我连一点恐惧感也没有。他简短地告诉我在另一家医院工作的医学院院长的亲戚将获得我科唯一的下一年度临床在职硕士研究生名额,等待我的反应。我低头不语,很奇怪的平静,几乎有点高兴,说不定可以有离开这个工作岗位的机会。也许这种愉快对不起一直关怀我的师傅,但是再在这里工作下去,每天经历回忆的苦涩,实在是很难熬的日子。
  师傅最后说:“你自己选择:继续做住院医生,或转为科研编制。作为交换,医学院给了一个名额,是法医系的硕士研究生,如果转成科研编制,可以先去读书,毕业了再回医院搞科研。”
  “我去读书。”
  “听仔细了,是法医系,不是解剖、病理、病理生理。”
  “我知道。我想去。”
  “为什么?”
  “因为…”我搜索着脑海,寻找合适的理由,“研究的具体手段可能是相通的,例如…PCR反应,ELISA反应,同时还会涉及解剖、病理这些项目。我想,学来的东西以后的科研应该用得上的。”我没说出口的理由是,去做法医研究生能脱离现在的环境,更重要的是,在死亡的恶臭中滚爬有一种自我虐待的意味,对于我这样自觉罪孽的人无疑是洗清赎罪的途径之一。另外法医是平时很少接触的东西,开始肯定要花很多时间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埋头读书,感谢上苍给我这样一个麻醉自己机会。
  “那么,你想好了。”师傅看着我,目光深入我的心底。
  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以前,我急忙打断他,这是很不寻常的举动,但是我非这样做不可,如果我接受他的下一句话,无疑是迫使他为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负责,那是我所不能接受的:“请不要向我说抱歉,我非常感谢你给我的选择。我不后悔自己做出这样一个选择。谢谢。”
  他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最后他只是简单地说:“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小心地带上门。
  这是我值去医学院前最后一个班。其实这个班很轻松,我的工作已经移交给来轮转的普外科研究生于纪理,今天的值班是“带班”,带着于纪理熟悉创伤科值班程序,自己没什么事,甚至去两条街外的水果店买冷饮也不要紧。梅雨季节刚刚过去,天气骤然转热,直到深夜还没法睡着,但是想到马上就能离开这里,心情稍微好起来一点,竟然能够心平气和地趴在值班室窗台上遥望已经改换过面貌的美容院招贴画,和它对面遥相呼应的大宾馆繁星般的窗口。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漫不经心地接起电话,话筒中传来的声音让我骤然跌入冰窟。
  “哟,朱医生,你好呀。我是TAKUYA。现在我正好能看见你呀,值班呐?”
  那是泰雅的声音,腔调有点职业性的近乎。我“嗯”了一声,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他继续说着:“我在你对面的宾馆里,很近哦。好久没和你一起,正好今天有些朋友在这里,下班后过来一起玩玩?”
  我脑子昏昏的,只有TAKUYA这个名字在里面无意识地旋转,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就快把他忘记,他却钻出来搅和?
  他还在电话里说着,声音变得更加柔软更加妩媚,隔着手机壳似乎也能触到他丰满的嘴唇,夜空中似乎传来若隐若无的香气:“你没空啊?我这几个朋友很特别,很有意思的。反正你也睡不着吧?你和他们聊聊?告诉他们我们以前…嗯…说说我们在一起的事吧。喂,这电话清楚吗?向我的朋友们挥挥手吧。他们看得见的,就在你对面的宾馆里,不远呢。”
  混蛋!他这是干什么?喝醉了?吸过毒脑子不清醒了?我的身体僵直着。
  他的声音近乎乞求,是真正的而非职业性的乞求:“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总有一个光明的地方,能让我们宁静地生活在一起吧?那个地方,就要到了。相信我,来吧,你就…”
  “你打错电话了!”我嘎着声挂掉,顺手关闭手机电源。熟悉的尖锐的刺痛再次在胸中翻搅,使我五脏俱裂。自称从来没有说过爱我的人,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提起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也许过一阵子又会反过来说“你理解错了,我从来没有过那个意思,变态。”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给我预留宁静地生活的空隙?为什么老是要让痛苦、烦恼追逐到我逃避前的最后一夜?
  可是他分明是在哀求我,那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我可以轻易脱身离开病房去对面宾馆那不知名的房间里,揭穿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但是我最终放弃这个念头,因为我太害怕再次目睹恶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他没有权力强迫我看让我恶心的东西,不是吗?我没有义务,而且更多的是没有能力拯救他堕落的灵魂和肉体,假如有什么已经让他如此神智不清。
  压抑厚重又燥热得象毯子一样的空气里,几乎无法呼吸。沉沉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使人渴望暴风雨的来临,能撕裂出透进新鲜空气的口子,又使人怀疑阳光是否能一如既往穿透它,再次给世界带来光明。尽管病房里很太平,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接近凌晨才勉强浅睡。6点多于纪理起来去给病人换药。我在值班床上呆坐着,闷闷地看着窗外,一点也没有太阳即将露脸的样子,空气已经和揭开锅盖一样蒸腾起来。今天又会是个热死人的阴天。这时,护士台的电话铃响了,我听见露露走去接电话,然后…
  “急诊病人,你们谁去?朱医生,你吗?于医生忙着。”
  我点点头,穿上鞋子,不太情愿地走向急诊室,去尽我最后的义务。
  关于那个早晨,我唯一明确而清晰的记忆就是:泰雅被送到急诊室的时候还活着。
  我不记得看到揭开的被单下血肉模糊的身体后自己对送他来的警察和急诊室的护士大吼大叫了些什么,也不记得麻醉科值班还来不及赶到前,自己怎样神奇地给他插上了气管插管;我不记得监护仪上血压的数值如何可恶地坚持在“0/0”,也不记得心率是如何160…100…80…而后很快地45…30…直到报警声响彻整个抢救室;我不记得自己怎样操起手术刀划开他的肋间隙把手探进胸腔里,也不记得握着他还温暖的心脏挤压、放开、再挤压、再放开,一共多少次;我不记得他的血和输进去的还来不及加温的库存血如何混合在一起继续无望地从破裂的肺叶涌出,也不记得到底是他自己的血先变冷还是混合了太多冰冻的库存血所以变冷抑或是抢救室的空调吹得太冷所以流出的血浸透我的白大衣,贴在身上变得象冰块一样沉重;我不记得外科总值班命令我不要再无谓地折腾尸体时到底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警察们和院总值班怎样合力把我拖出抢救室,怎样剥去我的白大衣,护士怎样在我上臂打了一针…
  在郭警官和孔警官来询问我以前,我已经在留观室躺了一个白天。师傅拒绝了院总值班叫救护车把我送到精神卫生中心急诊的建议,如果有在那里就诊的病史,以后将永远记录在我的档案上,跟着我一辈子。
  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丁非的脸。他咧嘴笑了:“你这臭小子!把我们吓坏了。来!看我的手指,这里有几个?”他伸手在我眼前晃动。我无神的眼睛失去焦距地注视着天花板。镇静剂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消失,而永远不会消失的,是那种失去的空虚感。“喂!你配合一点呀!”见我没有反应,丁非拿手电筒照我的瞳孔。我闭上眼,偏过头去。他笑道:“哈哈!装死!你倒是快点醒过来呀!我都奉命在这里陪了你一天了!你家里还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呢。如果你现在乖乖地起床,还可以没事人一样回去吃妈妈烧的晚饭。”
  “我什么也不想吃。”嘶哑的声音说,几乎不敢相信那是我的声音。慢慢地,意识和习惯思维开始回到我空白的头脑中。这时,我很奇怪丁非为什么不在意我是个同性恋,这实在是太明显的事实。然而他显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暧昧的讥笑。
  目睹罕见的犯罪致死使他有点激动,他告诉我法医把尸体带走了,他听到初步验尸的结果,说看泰雅手腕和脚踝上的淤痕说明杀人犯最后决定怎样处置他以前将他捆绑过挺长一段时间,可能有几个小时,一直到他们动手。除了头部、胸部重物反复打击造成的多处骨折以外,左上腹、左胸的刀伤本身就是致命伤。听说他被装进大号手提箱,假装成行李带下宾馆楼。在杀手把箱子装上车的时候,因为血迹从箱子边缘渗出而被服务员发觉,报了警。警车追了半个多小时才截住罪犯的车,又辗转把他送到我们医院。
  他继续说:“严威说你傻,就算那个病人是警方的重要证人,伤到那个地步又被耽搁了那么久没有可能抢救成功的,死了就死了,还能怎么样?不会算你医疗事故的,连糗事都算不上。你走了也没人会老牵着你的头皮,说起你某年某月某日抢救一个该活的病人却送他上了西天。激动成那样干什么呢?”
  “他是这么说的?”
  “对啊。”
  “他凭什么这么说?”
  “喂!你说什么怪话呀!你是不是热昏啦?还是看到警察吓昏啦?来!空调对着你吹。”
  他起身去调节老式窗式空调的开关。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想到严威是这么细心的一个人,给我保留了继续过表面普通而宁静的生活的机会。可是,我的内心能平静吗?
  “谢谢。”
  “唔?”丁非扬起眉毛,似乎很不习惯我对他说这种话,“嗨!我看你脑子确实不对劲。回医学院好好修养一阵子,我看你值班值太多了。”
  “我起来了。”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好渴,有水吗?”
  “有!足够淹死你。都是小护士送来的,没想到你那么有‘人气’。”他扬扬手里的罐子,“可乐?还是乌龙茶?哦!警察来了!”
  院总值班、师傅和郭警官、孔警官鱼贯进入。师傅点点头,丁非会意地离开。
  院总值班清了清嗓子,发表了一通“朱夜同志积极抢救重危病人配合警方调查重大案件”的官样文章,接着郭警官也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与其说是为了讲给我听,不如说是出于礼貌对院总值班的回应。师傅一言不发。当院总值班和师傅走后,孔警官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昨天夜里为什么不报案?”
  “我?报案?”我已经完全清醒,但空虚和麻木的感觉还没有过去。突然我想起了那个电话,熟悉的刺痛再次从我本以为成为鸟不生蛋的荒漠的心底深处扎出来。
  “我们已经掌握了事实,你要配合我们工作,否则对你没好处。”孔警官继续说,“12:00打给你的手机都说了些什么?”
  我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孔警官有些失去耐心:“抵赖是没有用的,现在有的是先进的技术手段,就算你不说晚两天我们也能查出来,到时候…”
  “小朱,”郭警官长者的口吻打断了孔警官气势汹汹的威胁,“你累了,没关系,好好说,把问题说清楚,对我们有利,对你自己也有利。你想想看,那时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干什么?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要完全解释清楚也不容易,“太热了睡不着,趴在窗台上闲看。”
  “后来呢?”
  “后来?手机响了。”
  “哪个电话打来的?”
  “没注意。”说到这里,我摸出手机,找出最后一个打进来的电话,那果然是对面宾馆的电话,还有1012的分机,老天!郭警官和孔警官传阅我的手机。
  “于医生和我一起值班,他已经睡了,怕手机声吵了他,所以一响就接了,没注意对方的号码。”我说的是真话。
  “对方是什么人?一共几个?”
  “当时我也弄不清到底是谁,以为别人打错了电话。我没听到别的人的说话声,但是打电话的人说旁边还有别人。”我说的一半是真话。
  “对方说了什么?”
  “说了…”我豁出去了,反正泰雅已经死了,没有人再能伤害他本人,“说要找我一起去玩什么的。”
  他们反复追问泰雅到底说了些什么,要我写下每一个能回忆起来的字眼,相互之间不时用眼光交流着。
  “他就这么死了,”我说,“你们一点也不在乎吗?”
  “如果知道他身份暴露,我们会提前行动的。”孔警官有点懊丧地说,话出口后又觉得自己多嘴,没敢看郭警官,径自低下头。
  “我们早就告诉过你,如果有什么异常发现要向我们报告。”郭警官说。
  “是的,你说过的。”我木然重复着郭警官的话。他们放过我太久,以至于我几乎忘记他们的特殊存在。突然我打了一个寒颤,一些混沌的东西在我脑海里渐渐凝集,结合,变得开始有些轮廓:“他的身份?你们的行动?那么他是你们的卧底?”两个警察看着我,脸上平板如没有生气的戈璧滩。我激动起来:“那么说是你们介绍他去那种地方?你们让他做卧底,却放手让别人杀死他?他到底作了什么孽了?你们为什么不放过他?”
  我眼前浮现出泰雅疲惫苍白的脸,忧郁的眼神,无奈的凝视,他的生活和我的生活交汇的一部分快速得在我眼前闪过:短暂的幸福和平静,渐渐产生的裂隙,无形之中的压力。最后,我的意识集中在一句话上:如果知道他身份暴露,我们会提前行动。如果…如果我能撇开自己的怨怒好好思考泰雅为什么说那些话,如果我能看一眼手机上来电显示的号码,如果我感到不那么对头的时候能够稍稍多花一点力气去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那时肯定是危急之中想找个无关的人证明他的身份,在对面宾馆10楼的房间窗口看到了正在闲望的我。当时哪怕我咬牙切齿地对那些人说:“哈!对!他就是这么个无情无义的男娼。”甚至只要在窗口做个什么动作让他们看到泰雅果真是在给我打电话而不是纯粹拖延时间,也许他就不会死。
  都是因为我!就是因为我!
  窒息般的痛楚充溢我的胸膛。我大叫道:“他从小到大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啊!他也是一个人啊!”
  良久,郭警官说:“你好好休息吧。再见。”他们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我去车棚推我的新自行车准备回家时,看到了扔在那里的旧自行车和车上的纸箱。本能地,我想避开它,就象过去几个星期做的那样。突然间空空落落的感觉攥住了我的胃:我的身边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作为季泰雅的纪念,没有任何一张照片,没有一件茶杯、钥匙圈、钢笔或者这类表示一般性友谊的小东西,更不用说贴身的T恤、袜子之类表示亲昵的衣服。这个纸箱就是我们之间最后的联系。我抚摸着纸箱粗糙皱褶的表面,努力回忆泰雅光滑的肌肤和柔软的长发的手感,指尖的触感带来心里空白的印象:前一段时间,为了证明自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汉,我把它们强行从记忆里抹去了。
  泪水,滴在纸箱上,慢慢化开成一团湿晕。
  我叫了辆出租车把两辆自行车带回家。对父母说自己中暑了,吃过晚饭,洗过冷水澡,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纸箱里的东西。我的衣服,用报纸包好的拖鞋,装在干净塑料袋里的毛巾、刷牙杯和牙刷,还有…我急急地把其他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箱底那样抓住我眼睛的东西――树根下的红叶,那是“我”的画像。霉菌在我的目光到达前很早就占据了画面的绝大部分,也遮没了画背后的字迹。靠在灯下,我吃力地辨别着:“等待我…不久…忍耐…光明的地方,宁静…”急切地想辨清这些字迹,我拿了湿抹布擦拭这张铅画纸。不料,饱经遗弃创伤的铅画纸连这一点点轻微的外力也承受不起,擦拭不但没有使字迹和图画变得得清楚,反而使整张纸变得模糊一团,拿起时稍一用力就分崩离析。我愣愣地看着面前毫无生命的碎纸片,直到父亲推门进来:“你该理理书了吧?下礼拜就要到学校去见习,自己也得准备准备。”“老头子你让他休息休息呀,”母亲的声音从对面厨房传来,“他已经中暑了呀,天气又那么热,气象预报说明天还要热。”转眼间,加了桂花的绿豆汤端到我面前。“啊哟!这么大的小孩了,房间又弄得那么乱,也不知道收拾,来,快吃,吃完了就睡觉。”
  尽管实际上没胃口,我顺从地吃着,一边看着所有纸屑被母亲拣起,和尘土一起归于垃圾桶,想象着它们清白平凡的出身,差点早早被揉皱撕毁的坎坷,和在污秽中被遗弃最后随风飘逝的命运。
  “妈我吃好了。”我推开碗,懒得刷牙,脸朝里倒在床上睡去。
  18 尾声:铭心
  白天的暑气被初秋的弯月驱散,虫鸣中,夜凉如水。
  “李师傅。”我笑着向瘸腿戴老花眼镜的老人点点头。他没有停下手中的解剖针,向墙上挂着的橡皮围裙努努嘴:“自己拿。钥匙在第二件的口袋里。”“谢谢。”我穿上套鞋,套上橡皮围裙和袖套,戴上口罩,摸出钥匙,在黯淡的灯光下穿过陈列着无数年积攒下来的教学标本的走廊,这里是医学院和传统西方医学最最古来的区域之一。我来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标本制作室前,打开门。
  2个多月以来,这里慢慢成了我的私人空间。尽管直到现在医学院才开学,研究生才开始正式上课,因为是从临床专业而不是法医专业毕业,为了来读法医研究生,自从暑假开始的时候起我就提前在法医系见习。同时,我揽了一份为隔壁的解剖系制作教学标本的活儿,一方面是补贴菲薄的研究生津贴,一方面是希望不要生疏了外科医生的手艺,另外也有一些私人的原因。
  我打开灯和通风扇,收拾起和我共用这个标本制作室的解剖学研究生王军白天堆在桌上的书和复印的科技文献副本,放到属于他的竹书架上。旁边就是我的书架,也放着书和大堆的复印文献,还有一些私人信件。其中有一封信的信封上盖了许多转发的章,标记着它从医院到科室转到医学院再最终到达我手里前经过的漫长旅程。不用打开,我记得上面写的每一个字:
  “朱医生:
  你现在好吗?我很好,伤口已经拆线,屁股上的洞洞也长好了。现在在家里,爸爸给我请了家庭教师补课,秋天要到郊区的寄宿中学去上学。虽然他们看得我很严,我还是逮着机会给TAKUYA打了电话。他说他也很好,还告诉我一个惊人的大秘密,原来他是警察的卧底,一直在等一个重要的机会取得一个什么证据。他说自己屁股不干净,有案底,警察盯了他好久,但要不是为了一个朋友不被警察牵连进去毁了前程,他才不会答应他们。他说这个机会就要到啦,然后就可以过太平日子了。只有他不是一开口就要我好好念书的人,只是叫我不要再逃课,不要再碰白粉。我多想现在是他每天陪我一起读书呀。数学太讨厌了。以后我不要读什么物理、化学、计算机,我也要上医学院,和你一样做医生。等着我吧。
  瞿省吾”
  走进本来就很小的房间里玻璃拉门隔开的更小的操作间,我小心取出浸在福尔马林里的心脏血管系统灌注标本,放在白搪瓷的浅盘里,准备继续前一天的工作。
  标本的制作是一项特殊的技艺,制作合理保存良好的标本甚至可以放置上百年。解剖系的橱窗里陈列的教学标本有的甚至还是医学院成立以前,最初的创建者从国外学习归来时带回来的。而医学院已经庆祝过建院70周年。
  所谓灌注标本,是一种需要非凡的耐心才能完成的艺术品。首先把尸体的心脏取出,在动脉里插管灌进生理盐水,直到静脉插管里流出的全部都是清水,表明血块已经全部清理干净。然后在动脉和插管里灌入特制的树脂,灌的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否则树脂不是撑破血管就是灌不到最小的毛细血管就凝结了。如果灌注成功,未凝结的树脂会从静脉的插管里溢出。经过一定的时间,当树脂全部凝结变硬后,用解剖针和小号的解剖刀把心肌肌肉一点一点全部刮除。一边刮,一边把显露出来的树脂按照动脉为红色,静脉为蓝色的原则涂上颜色,直到人力不能及的微小毛细血管。成品看上去象分叉到几近无限的形状奇异的树枝。工作时,感觉与其说是象在解剖,不如说象在雕刻。
  我戴上玻璃护目镜,用磨细的解剖针一点一点剔掉灰暗的死肉,镂刻出左前降支的一个远端分叉。这是个年轻男性的心脏,冠状动脉尚未受到任何粥样斑块的侵蚀,健康而有力的心脏肌肉也没有任何肥厚或扩张变薄的病变。对其他技师来讲,这只不过是又一具警察送来的死于非命的尸体的一部分。而对于我来说,来自编号为NW0090的尸体的心脏有着特殊的意义。
  因为两个多月前的一个早晨,我曾经握着这颗心脏徒劳地想帮助它恢复跳动。
  在法医教研室见习期间,我从老师那里了解了无人认领的尸体的处理流程。通常它们最后都归到各个医学院的解剖系或法医系。NW0090被送达时,解剖系的几个研究生动手各取所需,而那时我刚跟在我的老师们后面看完他们解剖鉴定一具弃尸,端着取下准备进一步化验的小块组织标本从解剖系的解剖室大开的门前走过。我听见他们热烈地讨论死亡原因,有人说是头部受伤的原因为主,有人说是胸部的刀伤导致血气胸而死,也有人坚持是断裂的锁骨和肋骨刺穿锁骨下动静脉等大血管导致大出血休克而死。最后有人发现了呆立在门口的我,招呼道:“嗨!同学,你不是法医系的吗?来看看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是出血性休克死的。”我喏喏地说。
  “这么肯定?你好厉害!”
  “来来来,过来看一下再说,不要呆在门口就发表意见呀。”
  “你眼睛这么好吗?读了那么多年书还没有给读坏?哈哈哈.”
  “这颅骨的骨折很明显嘛!你走近了看一下嘛!”
  “呵呵呵,不要告诉我你害怕喽?我是说是胸部伤致死的嘛!虽然头面部的伤…”
  “住手!别!”我脱口而出,想阻止那个高个子东北口音的研究生揭开半蒙在尸体脸上的纱布,但是已经太晚了。我死死盯住被剃光暴露出伤口的头顶,生怕目光穿过被血污和福尔马林浸泡成暗褐色粘在一起结成块状的长发的遮盖,看到下面熟悉的面庞。
  “算啦算啦,王军,”矮个子四川口音的研究生说,“没看到法医系那人脸都变色啦。唉,估计这个大脑取出来也没啥子用了。破坏得很厉害了。你的心脏呢?”
  “什么‘我’的心脏!”王军挥了一下解剖刀做出要砍对方的姿势,他们其他人大笑起来。
  四川研究生说:“你导师不是一直想要一个正常心脏血管的灌注标本吗?这个肺是完蛋了,心脏倒是完整的,应该可以做出个很好的标本来。只有这个值得取,快点取吧,主任说取完了剩下的部分火化掉。”听到这句话,我松了一口气。
  我记住了王军的名字,很快取得了他和他导师的好感,及制作标本的工作。
  我小心地沿着血管的走向分离着,思想全部集中在手头的工作,就象冥想的僧侣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这是我每天感觉最宁静的时刻。似乎在和死亡的搏斗中,终于留下了些可供永久纪念的物品,让我有一种由衷的快慰。
  夜渐渐深了。今天晚上又完成了一支小动脉,太好了。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关掉灯,月光从窗帘的一角照进静慝的标本制作室,照在完成了一半的心脏血管灌注标本上。“晚安,泰雅,明天见。”我心里默念着,转身锁上门,走向长长的灯光黯淡的走廊。
  全文完
番外 冰心
  1
  我第一眼见到他,只觉得俊朗。
  他大约25、6岁,高高个子,穿着宽大的咖啡色帆布毛领风衣,戴着藏青色绒帽和相同面料的围巾手套,被房间里的暖气熏得两颊泛着红晕,又不好意思在陌生的地方脱衣服,只是解开了衣扣和围巾,毕恭毕敬地在一边站着,两眼好奇而紧张地望向我们办公室里通向实验室的门。
  “还是个孩子嘛!”我心想。
  小吴热情地上来和我打招呼:“朱医生!呵呵,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小吴是上海宜家家居的底楼C区经理,在店里被叫做“Johnson”,专门管理厨房用品,几个月前曾经为了别的鉴定事务而和我们打过交道。他是个伶俐的年轻人,很快和我们的同事混熟了。这次俨然以熟人的身份来托我们做鉴定。他和我寒暄过几句,转头向那大男孩说:“陈梦海,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朱医生。”
  陈梦海有点僵硬地笑了一下,张口想说什么,似乎还是不能确定到底要说什么,便以更加谦和的笑容来代替。
  我说:“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吧。”
  陈梦海局促不安地摸摸自己的手套。小吴推搡他的肩膀,催促他开口。他终于开始说:“其实...就是一个瓶子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声音柔软温和,带着一点西北口音,局促羞涩的样子,好像刚考进大学的农村学生。
  “什么瓶子?”我问。
  “‘卡帕’玻璃瓶,2升半的那种。”小吴补充道,“大概有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个大号可乐瓶的高度,“厚玻璃做的,带不锈钢盖子。”
  “为什么叫‘卡帕’?”我仍然不太明白。
  小吴说:“就是它的商品名。宜家的东西各成系列。‘卡帕’系列有碗、盘子、瓶子、各种小碟子和餐巾。这次陈梦海要找的就是一个2.5升的卡帕玻璃瓶。”
  “在哪里找?”我眼前开始出现宜家商场如迷宫一样的货架和神庙一样庞大的仓库。
  陈梦海急忙应声说:“这里!”
  他飞快地转过身,围巾末梢飞旋了半圈。他拉开办公室的门,我看到走廊里有一架平板车,上面堆着3、4个纸箱,每一个都有29寸电视机箱那么大,大约50厘米厚。
  “等等...”我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小吴向陈梦海瞥了一眼。陈梦海定住身,手指摩挲着平板车的把手。他这么老实听话的样子,让我想起刚找到新家的流浪犬。小吴神秘兮兮地朝我递了个眼色,弄得我更加糊涂。他关上了办公室门。我也照着样子关上实验室门。他皱眉思忖片刻,压低声音说:“他来宜家还没多久,可是,上头...正打算把他从宜家辞了。”
  “哦?他不好好工作么?”
  “其实呢...也不是...”他似乎很为难地低头思索了几秒钟,抬起脸,一脸暧昧的笑,“他们想给他个面子,让他主动辞职,或者抓他个小辫子。他也感觉到了,所以特别小心,不想出任何差错被人抓到把柄。”
  他的笑容让我感觉不怎么舒服。我问:“为什么要被逼迫他辞职?”
  “他换过好几个部门,粗手笨脚,常常弄坏商品。有一次,一块崭新的羊皮坐垫,刚刚从仓库里拿出来出样,一转眼就让他弄上了圆珠笔油。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除了弄坏商品,有一些关于他的风传…”他仍然那样笑着,没有意识到我的不快,“他和一个男的关系很不一般。那人一直来找他,前一阵子几乎是天天都来。不管商场里有没有顾客,他们都会很亲热地窃窃私语。现在的小青年真没责任心,还没到下班没心思工作了。这些事情一件件看是挺小,可是积多了,人家对他印象自然就不好。反正他在宜家是呆不下去了。嘿,事情也奇怪,那男的这两天反而不来了。这年头工作可不好找哇!为了这些小事丢了饭碗真不划算。”他挤眉朝我笑笑。
  我保持无表情的面孔,等他说下去。
  他接着说:“本来这也不关我什么事情。只是我这个人心肠软,看他也挺可怜的。这次能帮帮他就帮帮他吧。你们是专家,有高科技手段,找到这个瓶子应该不困难吧?希望它还没被人买走。”
  我说:“技术的确是有。可是法医不是万能的。我得知道案情。”
  小吴忙说:“其实这个事情的经过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带他来你这里。后面的事还是让他自己和你说吧。”他转身伸手去开门,手触到门把手以前转头对我说:“那个男的到底是他什么人呢,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想,恩,完全是猜想,猜想啦!呵呵!”他说完,打开门,咳嗽了一声。陈梦海听话地跟进门。
  他拍拍陈梦海的肩膀:“你自己对朱医生说吧。我还要上班去。”
  陈梦海惶然地环顾房间,目光汇聚到小吴脸上,言语中泄露出掩盖不住的慌张:“你真的要先走吗?”
  小吴再次拍拍他的肩膀,朝我挤挤眼睛:“有什么你想要买的东西,告诉我一声,我会给你处理好,品质没啥大问题,价钱至少对折哦!”
  我淡淡地说:“心意领了。东西就不必了。”
  他咧嘴一笑,亲切地挥挥手,消失在门外。
  我转向陈梦海说:“我很忙。你需要找什么,请用最简单的话直接描述一下。”
  这个大男孩揉捏着围巾角,脸涨得通红,眼睛不敢朝我这边看。我想象不出如果经理直接地让他走人会是个什么样子--也许他只是惨兮兮地站在角落里任凭别人摆布。
  “那个瓶子...”他好不容易开了腔,又犹豫了一下,换了更小心的口气一一解释说,“是放在底楼C区卖的--我的工作是整理C区的货架;另外还做打烊清扫....”
  我打断他的话:“你只要直接告诉我,你要找的是什么?”
  他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一个卡帕2.5升瓶子。”
  我接着问:“宜家把这种瓶子全部放在底楼C区出售?”
  他答道:“是的。全部在厨房用品这边。”
  我发现这种简单问答很有效,于是继续进行下去:“你是说你要找的这个瓶子还没被卖掉?”
  “恩,应该还没有。”
  “你知道它应该在你带来的这一堆瓶子里面?”
  “对对!要是它还在就太好了。应该还在里面。”
  “你要找的这个瓶子,和其他瓶子有什么不同?”
  “它可能被弄脏了。”
  “被什么弄脏了?”
  “那个...”他明显地犹豫着,眼神不时瞟向门外,可怜的围巾被他撕拆到经纬毕露。“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有点被耍弄的感觉:“你要从一堆一模一样的瓶子里找出一个,而你并不知道这个瓶子被人放过什么东西,你甚至不确定这只瓶子是否正在这一批里面。你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他惶恐地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而眼神却闪烁不定,仿佛被人欺负却叫不出对手名字的孩子。
  我忍不住微微地笑了一下。
  他还在拼命解释:“上一批货出样才一星期,这种瓶子卖得慢,前次出样到上次出样隔了4个多星期。所以我猜应该还没卖掉吧?JOHNSON吴和我一起盘过货,2天里只卖掉4只...”
  “好了好了,”我忍住笑,阻止了他孩子气的一板一眼的叙述,“你怎么知道有人弄脏了它?”
  “JOHNSON吴告诉我的。他比我仔细。”
  想到陈梦海刚才慌慌张张地冲出门的样子,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了?”他手足无措地问。
  “没什么...请继续说,”我说,“不用管我。”
  他小心翼翼地从侧面看着我,犹豫着说:“JOHNSON吴说那个人老在C区这边转悠,看上去不象买东西的人的样子。那天我正好休息,他在那里呆了很久。以前他也来过几次。昨天也来了,而且呆到很晚。他好像拿什么东西蹭了一个卡帕2.5升瓶子。”
  “小吴觉得他蹭的是什么?”
  他焦急地说:“他也没看清楚。”
  我拿起一个瓶子,掂了掂分量,顺手往桌子上一放,发出沉重的闷响。我说:“这些瓶子看上去都是完好的,照样可以在宜家卖出去。只不过有人蹭了它一下,你们有什么可担心?”
  “JOHNSON吴担心他往上蹭脏东西,让我们被顾客投诉。”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选择C区的卡帕2.5升瓶子?”
  “他...”陈梦海尴尬地迟疑了一下。
  我抢先说了我的推断:“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他是特地来找你而不是买宜家的瓶子。小吴误以为他在污染你们的商品。但其实他只是想告诉你他来过了,他没有找到你所以给你留了记号。”我一口气说完。陈梦海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沉默了很久。
  我说:“怎么样?”
  “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终于松动了口气,“是我躲着他。”
  “哦?”
  “他来了好几次了...我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
  我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应该是明白点什么了。“你喜欢过他么?”我单刀直入。
  他吃惊地抬起头望着我:“什么?”
  “你喜欢过他么?”我重复了一遍,“他,那个人,那个一次次来找你的男人。”
  “没...没有。”他的目光不停地在现实和梦幻中闪回,似乎无意识地回答。
  “你既然不喜欢他,有没有直接对他说过?”
  “我说...说过一些...可是...”
  “可是他并不接受。他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你,是因为他非常在乎你,是吗?”
  “他这个人很难缠。”
  “你觉得他留给你的记号最有可能是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陈梦海烦躁地揪下围巾,甩在自己胳膊上,“我要是知道,我还会这么烦心吗?我真是烦死啦!”他慢慢地从桌上收回目光,聚拢在我脸上:“你真的有魔法吗?为什么这么快就看破我心事?反正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不管怎么样,请你无论如何也得帮我一下忙,帮我找一找这个瓶子好不好?”
  我故意说:“如果找到了,你会怎么样?”
  他窘迫地蠕动着嘴唇,仿佛他没有资格说这种话,最后终于发出了细弱的声音:“你想要的话...你要怎么样都可以...”他嘴上这么说着,眼神渐渐内陷,仿佛要全部收回身体的最深处。
  我哈哈一笑:“我和你开玩笑的呢。”
  2
  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忙得很。公务改革的成果之一就是需要填写的表格越来越多。案头工作几乎占据了1/3的时间,还要给进修生和研究生写教案。扩招风已经刮到刑事科学与鉴定研究所来了。直到下班前,我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空,给自己泡了杯热水,握着杯子打算理一理思路,计划一下今晚和明天的安排。热茶悠然地冒着蒸汽,袅袅婷婷地升向空中,变换出迷人的风采,诡异而妖娆。我已经昏昏欲睡,无心去欣赏它的美丽。
  一声开门声。我没有睁眼就知道是研究生刘哲。退伍军人特有的脚步声是他的个人标记。
  他的山西口音独特而急促:“朱医生,仓库门口那些瓶子是你的么?”
  我眼前突然闪现过陈梦海边走边回头,直到最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灰色水泥葡萄藤架下的身影。
  “啊...是...”我从梦境中回过神来,迅速地被还有一件工作没做完的事实压倒,很快地沮丧起来。我放下茶杯,从椅子里站起身说:“我会来收拾的。如果今天弄不完,我会先放进仓库去。”
  刘哲兴致勃勃地说:“没关系。我和你一起检查吧。反正回寝室也没事情做,还不如从你这里多学点什么。”
  “快别这么说,我自己来吧。”我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他比我大2、3岁,已经做了父亲,但对我们所里的人都很客气。推阻了一番,他仍然是摩拳擦掌不愿离去,我也就没再推辞,和他一起把装着瓶子的平板手推车拉到实验室里。
  人生是一种很奇怪的进程。有些事情单独看来完全是微不足道,可是在某个关键时刻发生,却能改变人的一生。例如好几年前的那个冬天早晨,假如我不曾穿过医院后花园去病史室,我就不会见到那个人。也许我现在还在医院里当着写病史、换药拆线、做手术助手的菜鸟医生,偶尔向窗外远眺发发呆,随着比我更年轻的同事的陆续到来而一点点地消磨着,由小菜鸟慢慢变成老菜鸟。
  假如在这一天,我没有让刘哲和我一起整理检验玻璃瓶,那么以后的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
  他热情地把一箱沉重的玻璃瓶搬到试验桌前,拆开了箱子,顺手抽出两个来放在桌上,回头问我:“先做什么检测?”
  我摇头道:“请记住不要用手拿被检验物品,你的皮脂和指纹都印在上面了。”
  那山西汉子愣了一下,抹一把额头尴尬地呵呵笑了几声:“呀!又忘记了!不过,这批东西没有送检清单,不知道是谁的呢。不知道要查什么呢?”
  我苦笑道:“这是人家私人托我帮忙的,不是正式送检的东西,不用纪录,也不用填写清单。”
  他高兴地说:“哦!太好了!我最恨那些表格!哎,天黑了,我先把灯打开吧。”
  他说着,走到墙边按下开关。我看到他按的是紫外线灯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他,只好低下头用白大衣袖子蒙住眼睛,大声说:“这不是照明灯!快关上!这是消毒用的紫外线灯!”
  他并没有关灯,而是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出室外。
  我放下手臂,急匆匆地说:“请你要小心一点!这实验室的很多东西对人体都有损害。紫外线会刺伤眼睛。快点戴上墨镜去把它关了吧!”
  刘哲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我还在想,是不是要去拿四甲联苯胺。”
  “血迹检测试剂?”我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两只卡帕2.5升厚玻璃瓶。它们正在紫外线照射下发出淡蓝色的光芒,混合着波浪状深紫色条纹,仿佛被人用混着泥浆水的抹布匆匆抹过,泥浆干透后在玻璃表面结成了成片的细纹。
  但那不是泥浆,是血迹!
  我吃了一惊,顾不上紫外线的刺眼,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实验室关上紫外线灯,从柜子里拿出专门用于血迹检验的荧光灯,戴上护目镜,细细地照射这两个玻璃瓶。血液中含有特殊的蛋白质,在特定波长的光线下可以被激发出亮蓝色的荧光。我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在荧光灯下,玻璃瓶的亮蓝色条纹缓缓地起伏,如心脏规律的搏动。仅仅把荧光灯往乘着瓶子的纸箱上掠过,便可以看到底下一大片妖异激荡的亮蓝色,忽高忽低,逐渐变浅,貌似波涛远去的美丽的大海,而深处却掩藏着杀机。关掉荧光灯,在自然的光线下,那一批玻璃瓶完全是晶莹剔透的本色,浑圆纯洁,闪闪发光。
  刘哲兴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朱医生!我去拿四甲联苯胺...”
  我摘下护目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很快我的预感变成了现实--这些都是人的血迹。
  “我们要作DNA检测吗?”刘哲乐呵呵地说。他的表情非常像盯上了猎物的熊科动物。
  “我们要先作血型检测。”我说。
  “我们俩?”刘哲一拳击在自己掌中,“太好了!大干一场!”
  “那可不行!”我马上纠正他说,“这是人血。估计不会少于500毫升,可能还有其他瓶子。这事情要慎重...”我眼前再次闪过陈梦海闪烁的眼神,心中忽然一阵刺痛。也许我该先给他打个电话试探一下他的口风。刘哲目光灼灼的大脸猛然出现在我眼前不到10厘米的地方:“朱医生,还等什么呐!”
  理智和常规训练很快占了上风。我平静地说:“我去先给刑侦1队的胡大一队长打个电话。重大刑事案件都归他们1队管。另外,你给法医病理科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先别忙着换衣服下班,有突发任务。”
  胡大一8点到法医检验室的时候,显然刚打完另一场硬仗,胡茬还没刮净,双眼布着血丝。“他好几天没回过家了。”一个1队的警员悄悄告诉我。但无论何时何地,猎犬嗅到血腥,都会迅速兴奋起来,进入工作状态。胡大一的鼻子比警犬还要灵敏。
  “送检人是谁?”他直截了当地问我,“和你什么关系?”
  我回答道:“一个宜家的铺面经理,名叫吴强盛,他的两个邻居在他家门前打架时,他曾经做过证人。他是个很活络的人,和我们有过这次交道以后常打电话或者给我们寄优惠券来。不过实际上我们这里没什么人真的和他相熟。”
  “这是谁的东西?”
  我深知无法隐瞒,把陈梦海的事情和盘托出。末了我补充了一句:“这些只是我今天在办公室听说的消息。现在暂时还没有任何证实。”
  胡大一说:“吴强盛是主动曝光这批瓶子的人。他很可能不知道会被检查出什么。陈梦海是可疑对象。马上调查陈梦海!不过最好不要惊动他。朱医生,你有他的联系方法吗?”
  “有。有一个手机。”
  “打电话告诉他检查有了些进展,让他来这里。”
  “现在?他会来么?”
  “让他感觉到有些问题,如果他不想有麻烦的话最好给你些好处。”胡大一呲牙一笑:“他肯定会露面的。”
  我一阵厌恶:“我不想这么做。”
  他拍拍我的肩膀:“别书呆子气,我只是提供一个策略。其实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把他叫来就行了。”
  我用了最简单的。
  我直接拨了陈盟海的手机号码,铃声只响了一遍就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他怯生生的声音。
  “我是朱夜。”我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现在?”
  “就现在。”
  这时他的声音反而显得镇定:“我骑自行车,大概半小时后到。”他顿了一下,又问,“门卫会让我进来么?”
  我脱口而出:“我来接你。”然后才想起应该先考虑胡大一的指示。胡大一闭着眼听我和陈梦海的对话,未做任何表示。我转向电话里重复了一遍:“我在门口接你。”
  “好。一会儿见。”
  我放下电话,看了一眼胡大一。他猛然睁开眼,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对手下一扬头。立刻有人走出房间去布置。我抱着双臂站在窗前,远望夜色中昏暗的水泥葡萄藤架,不知不觉中越抱越紧。
  35分钟以后,有人开门来说搞定了。胡大一立刻随他消失在走廊里。我和刘哲一起帮值班的检验员老许继续分析血样。
  老许嘟囔着说:“这小子惨了。”
  “为什么?”我不安地问。
  老许说:“你没看1队那几个人都很累的样子么?他们刚在安徽蹲点打掉了一个抢劫团伙的老窝,快1星期没休息过了。好不容易回到上海,还没回家,又出来这么一档子事情。他们看到那个毛孩子肯定烦得很,恨不能快点把这件事情了掉。”
  “那会怎么样?”我说,“他们会刑讯逼供?”
  “应该不至于,上面现在查得紧。”老许说,“不过他们肯定会比较烦的。人一烦就容易‘翻毛腔’。除非这小子痛快一点,否则他可惨了。”
  “咳!在上海做警察还真不爽!”刘哲应道,“我们家乡那里,谁敢不交待!看不把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丢下试验记录本快步出门。
  我对刑侦队一直抱有敌意。虽然我知道他们必须整天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而且在工作中我也看到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只是在克尽职守,下班脱下警服后他们中间不乏热情可爱之辈,但我始终清醒地知道他们所掌握的巨大力量会对别人造成怎样的伤害。那甚至会是生和死的差别。
  熟悉的沉重的痛楚慢慢从胃底部爬上来,一点点填塞着我的胸膛。我几乎小跑着快步走向审讯室,把走廊顶一盏又一盏昏暗的顶灯抛在脑后,仿佛要甩开恐惧和痛楚的缠袭。我到审讯室后门前的时候已在喘息。
  “军训不合格。”胡大一的脸上泛起嘲讽的微笑,但他望着我的眼神似乎更多的是怜悯。
  我顾不上应对他的讥讽,探头从装着铁栏的小窗向里望。从这里可以看到审讯室侧面的全貌。陈梦海低着头坐着,他对面并没有审问的警员,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关上小窗,向胡大一问道:“有什么线索?”
  “这好像是我该问你的话。”他一面说,一面远离小窗以免被听到。
  “我们合作的话,比对立要轻松得多。”我说。
  胡大一笑道:“我一直很合作。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你很可能是一起重大刑事案件关键线索的首要发现者。”
  “还只是可能么?”我淡淡地说,“为什么不接着审问呢?”
  “他哭了。”
  “哦?”
  “他说完全不知道那些瓶子是怎么回事,然后象个小孩一样哭了。”
  “哦!”我悬着的心突然放了下来,“他没事吧?”
  “恩,能吃能喝。”胡大一呲着牙齿笑道,“问话的时候他说还没吃晚饭。小陶给他一大杯茶,一大碗面条,他全吃光了。”
  我脑海中不觉跳出猛吃猫饭的野猫的形象,“那你们就不再问了?”
  “朱医生!我们的警员也是人,也要吃晚饭呀!”胡大一在我背上捣了一拳,“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情?”
  “我…我来取指纹。”
  “你的薄膜呢?”
  我这才察觉自己刚才的失态。我装模作样地伸手在白大衣口袋里摸了一阵,然后正色回答:“我忘记带了。我要回去拿。”
  我尽量以正常的步伐从他面前走开,穿过走廊,回实验室抓了一个指纹采集工作盒,尽快赶回审讯室,在进入胡大一视野前放缓脚步,神闲气定地走过他面前,进入审讯室。
  “陈梦海。”我公事公办地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来,眼神如被逼到墙角的野猫。他看了我几秒钟,慢慢地点点头,然后恢复垂首不语的状态。
  愧于自己的无情,我垂下眼睛走到他面前,打开印制指纹的工具盒。胡大一在背后看着我们俩。按照工作常规,见证人是必须的。
  陈梦海很配合地伸出手按了双手指纹和掌纹。他沾了墨汁的手无辜地悬空着。我把手伸进白大衣,在裤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到一团餐巾纸。掏出来一看,居然是几天前吃麦当劳时多余的餐巾纸,上面还有麦当劳的记号,不但已经揉得不成形状,而且粘上了裤料灰色的纤维团。我犹豫了一阵,还是把餐巾纸团递给他。他默不作声地接过,交换着两手擦着。
  我收起指纹采集工具盒。胡大一消失在门口。空气中飘来一缕烟味。我再次把目光投向陈梦海。他仍然低着头。我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按了下,起身准备离开。
  他突然说:“马永华可能已经死了。”
  我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吃了一惊:“谁是马永华?怎么死的?”
  他含泪的眼睛望着我:“我不敢告诉警察。我只相信你。你能帮我吗?我听他说起过你。”
  “你说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听见人家叫他’TAKUYA’……”
  我心中一沉,胸中如同被一把钝镐狠狠砸下,粗暴地刨开。血泊淹没了那张熟悉的清秀的面孔。
  陈梦海急切地拉住我的衣襟说:“他说你心又好,人又牢靠。再怎么麻烦的事情都可以托付给你…….”
  记忆迅速把我拉回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无助地握紧了陈梦海的手腕。他焦急地说:“我真的盼他还有救。只要能让他活着,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如果他已经死了,别人再怎么样对他,他也不知道了…那还有什么用…”
  “够了!”我大吼一声。
  听到我的声音,胡大一的影子迅速出现在门口地面上的光影中,身体被灯光夸张地拉长,形如猎犬。
  我微微张开嘴,还没说出半个字,胡大一已经冲到我们俩之间,大声喝问:“怎么回事?你!放开他的衣服!两手举起来不许动!”
  我趁机把剩下的事情丢给他,抱着指纹采集盒走出审讯室。我独自走在昏暗的走廊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泪水压抑回去。
  3
  虽然没有尸体、凶杀现场等直接的证据,重案组还是花了一点力气在这件蹊跷的事情上。一组探员巡视了宜家底层的售货点和仓储区一些可疑的角落,暗中盘问了一些可能知情的人。但在商场或仓库里没有发现任何严重刑事犯罪的痕迹。
  没有尸体,没有凌乱的现场,没有铺溅的血迹。没有人敢确定到底是不是有人意外送命。也没有人敢决定释放陈梦海。
  “也许是恶作剧吧?”几天以后,刘哲百无聊赖中问我。
  我摇摇头:“不像。那是很多血。”
  “其实血在水里冲稀了,再涂抹别的东西,也可能看上去比实际要多得多。”他思忖一阵,又自问自答地说,“关键是要解开动机。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做?他的目的是什么?解开动机了,就好找嫌疑犯了。可是严格来说我们还没发现罪行,更不要说嫌疑犯。那么我们最基础的工作,应该是从寻找罪行开始……朱医生,你说对不对?朱医生?”
  我被他的声音从凝思中唤回来,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他见我心不在焉的样子,扫了几分兴,低头继续看专业书。
  其实我这几天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我比他知道更多内幕消息。这些消息直接来自陈梦海。在我确认这起事件的性质之前,我暂时不想把这些消息透露给办案的干警。他们拥有太大的力量,可以快速地解决一些问题,却又能轻易地毁去某些人的一生。
  马永华在上海一家托运公司工作。他和陈梦海既是同乡,又是中学同学,交往甚密,通常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但最近5、6天马永华不再出现。
  那天我找了个机会单独和他在一起。在询问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尽量保持着中立严谨的态度,小心地避免提起联系他和我之间的那个人的名字。
  我问:“你为什么觉得他已经死了?”
  “他在打包公司做,常常押运重要的货物去偏远的小地方,好几天不露面是常事。但是手机总会开着。”陈梦海大概在被拘押时整理过思路,说话开始比较有条理,“从19号开始我就打不通他手机了。拨过去总说没有开机。他做业务全靠手机,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开机。”
  “也许他的手机丢了?”
  “那他也会很快打电话给熟人,告诉他们新号码。而且,手机丢了,人不会丢。去再远的地方,总该有回来的时候。可他就是再也没有回来过。什么消息都没有。”
  “你去过他公司吗?”
  “没有用的。那是私人老板开的小公司,在上海设了一个办事处,只有他一个办事员。打包工都是临时有事才招来的计件工,货运工是老板调度的。那些人我都不认识。我打过几次他办公室的固定电话,没有人接。”
  “那他住在哪里?”
  “就住在公司里。公司在育婴堂路,离火车站北广场不远。”
  “什么人会要他死?”
  “我也说不清。他说起过,做打包托运的都是私人老板,竞争很厉害。可能有人对他下手脚。也许他走长途的时候出了车祸。”
  “如果他真的出事了,和那些瓶子有什么关系?”
  “JOHNSON吴说19号那天他来过,在厨房用品部呆了很久,还拿起过卡帕瓶子。我猜想,要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他来不及或者不方便说,他可能会想个变通的法子留个信给我。”陈梦海脸上露出孩子气的无助表情:“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我真的不知道。他以前常常喜欢给我一些小小的惊喜。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留了什么话在那里……”
  那张熟悉的脸,断断续续地浮现在抹不去的血色里,同样无助和绝望的眼神刺痛着我的心。
  “行了行了,”我挥挥手说,“让我再想想……”我并不是刑警,刑事侦查只是选修课程,而且我也没花太多心思在那上面。从现有的信息来看,的确是一笔糊涂帐,没有来由,也没有结果。
  “请你无论如何要帮帮我!”陈梦海恳切地说,“我在上海一个可靠的熟人也没有。JOHNSON吴一说起你,我马上就想到他说起过的话……”
  “我知道啦!”我触电般地退开几大步,“你得给我点时间让我整理一下思路。”在他再次提到那个名字以前,我已经甩门而去。
  然而光是的思考无助于解决这个迷团。我做了一件最简单、最直接的事情:去了一次海华打包托运部。
  这家托运部坐落在离火车站不远的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路名叫“育婴堂路”,但已经看不到任何教会建筑的痕迹。道路西边是杂乱的平房和小厂房,东边已经只见残砖剩瓦,偶尔有一堵没倒的墙,上面用暗红的颜料涂了大大的一个“拆”字。
  海华打包托运部在一条弄堂口,紧挨着一个小杂货店,和一家大众浴室相对。我两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环境。当我接近托运部挂着环形锁的铁栅栏门时,懒懒散散斜倚在浴室门口的一个民工打扮的年轻男子朝我投来警惕的一瞥。
  他的打扮虽然近似于灰头土脸的建筑工人,但头发修剪得短而整齐,手很干净,一看就是暗中监视的刑警。我装作无关的路人,两眼望着前方,保持均匀的速度走过了弄堂口。我始终感觉得到戳在我脊背上的怀疑的目光。
  我越来越觉得陈梦海的想法不是无端的胡乱猜疑。问题是,谁杀死了马永华?为什么要杀死他?
  我思忖再三,没有把这些线索告诉刑警队的同事。我一直在思索着有没有其它可以突破的地方。
  刘哲“啪啦啪啦”地翻着书,嘟囔着:“真是无聊!课题大纲交上去这么久了还没有答复。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你还有什么学分没有修满吗?”我提醒说,“这段时间比较空的话正好去上上课。”
  “还差2、3门,不过考试肯定没问题。”刘哲说,“就是实习报告比较麻烦。我的‘高级刑事鉴定’的现场采样报告还没有写完。”
  “哦?是吗?”
  “总也不给我安排案子,我写什么好呢?”这个大块头抱怨道。
  我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写报告,不知道写什么,还不知道抄什么吗?”
  “这玩意儿全抄书也不成啊。最好有一个人家搜查过的现场,让我再过一遍。等我自己写报告的时候可以参考人家的记录,再完善、完善,哈哈哈哈…”
  闲着也是闲着。我突然有了个想法:“不如,我们申请去宜家仓库做一次现场采样吧。”
  让刑事侦查与司法鉴定处的高主任以法医教学的名义去申请,相关的证明很快就开下来了。商场坐落在几条高架路环抱的一片空地上,占地很大,地面只有2层。正门前空地上搭了一个白色的帐篷,里面出售打折的特价品。其中很多是被人流碰坏或在反复的摩挲下有了小小暇疵的样品。走进大门,要先上自动扶梯进入二层家具商场。然后按照指示牌的路线顺着用宜家家具布置的一个个房间沿途浏览。急于进入一层厨房用品和布艺展示区的顾客,可以在指示牌上找到通向楼梯的捷径的标记。
  进入商场的人马上可以找到一个捷径标记,穿过两间卧室围墙之间的空隙,就到了餐厅门口。从那里顺着楼梯下楼,走过几个家居品展示区,就是厨房用品区。一层的结构比二层更复杂,巨大的空间被高大的货架隔开。但顺着指示牌的指引,货架之间有几处空隙,构成捷径,可以让性急的顾客扰开其它展示区,直接到玻璃器皿、园艺工具等展示区。换句话说,如果熟悉地形的话,宜家商场并非迷宫,只要走上一小段就可以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宜家商场方面表现出了高度的重视和配合,当天的值班经理Steven郑陪我们在现场调查。一行人来到底楼商场收银处前,从排着长队等待付费的人群间隙里,望着里面成排的高达天花板的货架,我不由得暗暗捏了一把汗。这样查找真的能查到什么吗?简直和大海捞针差不多。
  如果有一个明确的怀疑目标就容易得多了吧!我们在货架间和商场的厨房用品部门逐一查看,一无所获。根据Steven郑的介绍,宜家的出货非常快。我们现在看到的货品基本上都是两个星期之内上架的。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一个多星期以前,犯罪现场的蛛丝马迹仍然存在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我们折到正门,一路走捷径,不到5分钟就找到了玻璃器皿展示区。
  我看到一个销售终端前一个工作人员正在记录货物出售的信息。商场里布满类似的终端。对一些大件的商品,销售人员可以从这里通过电脑网络直接通知仓库包装发货。
  我们绕着放卡帕玻璃瓶的圆形货架走。这些瓶子大小不等,但口径和结构一模一样,活像参了军的一家子,愣头愣脑地排满了货架。刘哲翻看着这些瓶子。我觉得这不会有什么用处。假如事情真的发生过,那些瓶子早就已经卖掉,和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批应该没有什么关系。我的注意力放在货架的周围。我不断地想象着一个人围绕货架等待着陈梦海的场景。那个人对我来说完全陌生,而等待的期盼和会面的幸福却是那么真实而熟悉。我可能正踏着他的脚步在行走。我四下张望,想象着他会看到些什么。
  Steven郑始终在离我2、3米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虽然仍然不知道警方的目的,经历了前几天的调查,商场方面变得越来越谨慎。
  走到货架和靠墙摆放的货架排之间的一个角落时,我的目光穿过卡帕玻璃瓶,正好能通过一个快捷通道的开口看见旁边布艺展示区。商场通道上放着铁制的大筐,里面放满了白色的羊皮坐垫。在货筐上方挂着一张摊开的羊皮坐垫,下面贴着“原价:298元;优惠价:198元”的黄底红字纸牌。在这个货筐周围,有一个穿宜家标记的淡黄色衬衫的工作人员站在那里。在宜家商场的其它地方,并无货架旁待立的服务员,我特地看了一会儿,只见这个人不断地在布艺展示区的货架和货筐见巡视。
  我回过头,Steven郑似乎有第六感觉,已经站到了离我70厘米的地方。还没等我开口,他先介绍起来:“那是临时增加的巡视员。你知道,我们商场是开放售货的,公司的原则之一就是让顾客感觉象在家里,业务人员应该让顾客随便挑选,尽量少打扰他们。可是,中国人的素质,你也知道….老实说,这些开架的商品损耗很多。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生意好了,人流更加大,损耗也更厉害。所以我们临时设立了这样一个人手。”
  刘哲凑了上来,说:“哦,我明白,每个超市里都有这种店员的。”
  我指了指布艺展示区:“这个快捷通道口是一直有的吗?”
  “是。从装修好开始就有的。”
  “那些羊皮是做什么用的呢?”
  “啊,用处多着呢。”商人介绍起商品来,总是滔滔不绝。Steven郑说:“有很多用法。可以直接拿来从椅子背上搭下来,正好能盖住椅子面,做个坐垫。它们被特地裁剪成一样大小,可以和好几种宜家的椅子配套。或者放在地上、沙发上做装饰。有人喜欢用它做小汽车里的坐垫,又舒服,又气派。有想象力的人还拿它做其它的,我们也说不完。随便顾客那它做什么都可以。甚至有人买回去只是给小孩子抱着玩也有。”
  他特地跑去拿了一张羊皮坐垫给我看:“你瞧瞧,这都是整张带毛的绵羊皮,经过特殊处理,又厚又软,质地非常好,可以用十几年。现在是促销的时候。买一张很划算的!把一辆汽车配齐5只羊皮坐垫也才1000块不到。在别的商店里一个仿皮的坐垫也要卖一百好几十块钱!”
  刘哲啧啧地咂着嘴,露出怀疑的神色。
  他的表情激起了Steven郑捍卫品牌形象的决心。“你摸摸这个皮,很软吧?很厚实吧?人家坐衣服的羊皮也不过这样。”他把羊皮塞到我手里让我摸。
  我摆摆手说:“不好意思,我没有打算买这种东西。这么雪白的羊皮,摸脏了就麻烦了。”
  Steven郑感叹道:“象你这么小心的人要是多一些就好了。脏我们不怕,可以稍微擦点干洗剂。怕就怕蹭上圆珠笔印子。哪怕只有一点点,而且在边上,这整张羊皮只能打折放到门口去卖了。这东西很抢手,打了折一放出去马上会被人买走。人家都知道这是好东西么!”
  “哦?”我有些不解,“在边上弄脏了可以剪掉一条,不就又可以卖了么?”
  “因为它和别的椅子是配套的。如果小了一点,就没法正好盖住椅背和椅子面。而且如果人家想给家里每张椅子配一个坐垫,肯定不希望这些坐垫有大有小的吧?”
  我心里突然一动,抬头问:“以前店里每个月损耗多少张羊皮?”
  Steven郑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会儿:“这….这是商业机密,不太方便说….不过我想只有你们知道应该没问题吧?请两位不要透露出去好吧?最多的时候有2、30张呢。”
  我又追问:“最近少了点了么?”
  “这个月几乎没有了。巡视员没白派。”
  我来回走了几圈。无辜的羊皮温柔地搭在Steven郑的胳膊上。绕过放卡帕瓶子的货架,我来到快捷通道口,一手扶着通道口一边站定。
  Steven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紧张地盯着我的手。刘哲托着下巴做沉思状。
  我收回胳膊,走向Steven郑,拍拍他的肩膀说:“去调查一下Johnson吴,看看他有没有做家居布艺生意的熟人。如果有,到那人店里去看看有没有白色羊皮做的东西。”
  说完我拉着刘哲大步向外走:“我们走吧。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其它需要查的了。”
  Steven郑惊讶地问:“你说小吴在这里搞鬼?”
  我回头说:“我没有证据,我只是有这个想法。如果我没搞错,顺着这条线向下找,你还可以找到其它宜家报损打折的东西。”
  一走出商场,我支开刘哲,在商场门口用手机直接给胡大一打了电话:“我有个线索。说得更确切一点,是个想法,可能和宜家商场那个案子有点联系。如果你透露一点消息给我,我就告诉你我的想法。”
  他有点意外地问:“什么消息?”
  “有关一个被警方监视的对象的事情。”
  胡大一一点也没松口:“和你没关系的案子你不该问。这是纪律,你应该知道。但有任何线索都要及时上报,这是规定。这你也应该知道。”
  我已经想好了对付他的办法:“只有知道了那些消息,我才能判断这个想法算不算个线索。”
  在我的判断中,在宜家留下血迹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应该就是马永华。但我需要证据,我更需要知道动机。这件事情远比当初看上去的要复杂。如果陈梦海和马永华是亲密的关系,而马永华因为某种原因被杀死,那陈梦海会有危险吗?他那孩子一样瞪大了眼睛,惊惶而无辜地望着别人的样子,让人联想到他曾经经历过可怕的事情。
  说不清什么原因,我不由自主地想保护他,想伸出双臂为他围起一个小小的港湾。很多年前有人为我造起过这样的一个港湾,但我毫不珍惜地弃之而去。如果说历史是错误堆起来的,那么改正错误就能改正历史吗?
  胡大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案子?血型和DNA比对都做了。法医的工作已经暂时告一个段落。除了血迹,没有凶器,没有尸体,没有动机。这么一个无头案子,你为什么忙活?”
  “为了不让无辜的人绝望。”
  他愣了一下,哈哈笑出声:“少来这一套了。这世上无辜的倒霉家伙多着呢。你能顾得上几个?你打算帮哪个?”
  “对我帮上的这一个,会有质的区别。”
  胡大一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你这人想法简单,又太多愁善感,容易上当。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参与进来为好。你可以留着你的想法。我不能告诉你那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情。”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4
  第二天早晨,我才刚换上实验室的白大衣,胡大一就踏进了我的更衣室。他胡子拉茬,一副连夜工作的样子,眼里闪着掩不住的成功的喜悦。
  “多谢你的线索啊,朱医生。”他慢条斯理地说,“帮了我们大忙了。”
  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冲。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微笑道:“从你的手机里可以听得到宜家商场广播的声音。所以我派人去了你昨天去过的地方,接触了昨晚你接触过的人。然后就一切清楚了。”
  我愣在那里,怒火和懊丧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经过了那么多年,我以为自己已经老练很多了,但和胡大一这样的猎手相比,我还差得很远。
  胡大一接着说:“我们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错误,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陈梦海不象是那种有胆子杀人的人。这次我们应该是已经回到正路上来了。”
  “这话什么意思?”
  “你已经怀疑到吴强盛在商场的货品上动手脚,然后让熟人把打折的东西买下,加工后转手倒卖赚钱是吧?”
  我点了点头:“你消息真快。”
  他笑了笑:“多亏你帮忙,把这‘想法’留给了郑经理。我们的人查到了一家汽配店。很快就掌握了充分的证据。我们把证据往桌子上一放,汽配店的经理马上就招认了伙同吴强盛贪污宜家商品并且销赃的事实。这个非法侵占他人财产的案子就这么顺便地破了。”
  我冷冷地说:“独破大案又立一功。恭喜。”
  胡大一并不在意我的讽刺,继续说道:“吴强盛做这种事情一次赚不了多少钱,不会超过几百块。想必是细水长流地干了一阵子了。次数一多,自然容易被发现。”
  “他不会为了那几百块钱杀人吧?”我顶了他一句。
  胡大一眯起眼睛笑了:“当然不会。但是如果被人看穿就有可能会了。”
  我立即问:“是他一再陷害的那个伙计么?”
  “为什么你说吴强盛陷害他?”胡大一饶有兴趣地问。
  我说:“很多理由。最突出的就是:吴强盛一直在做一件事情,就是一步步引诱我们相信在宜家商场里有人被杀了:染过淡淡血印的厚玻璃瓶就是一个直接的诱饵。在怂恿陈梦海找我们做鉴定以前,他在许多玻璃瓶上用沾血的抹布涂抹,生怕我们漏过血迹。这一点做得太夸张了。没有人愚蠢到先杀人在自己把自己暴露出来的地步。如果吴强盛被他看穿,所以找个罪名陷害他,让他永远从宜家商场消失,这样对吴强盛最有利。正因为这样,我从来都不怀疑陈梦海杀过人。”
  胡大一说:“我只有在有证据或者有动机的时候才怀疑。如果陈梦海要告发他,他不就有动机了么?”
  “陈梦海?”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胡大一解释说:“吴强盛在超市小偷小摸这么多次了。如果有个人看到他做小动作,然后威胁要勒索他,那不就有杀人动机了?”
  我反问:“你只有动机,没有证据。”
  “这就要等你来回答了。”
  “我?”
  胡大一突然拉下了脸:“是谁私下委托你在查马永华的事情?”
  警觉中,我本能地想否认,一转念,我反问道:“你们的人不是盯了马永华好久了么?你应该知道他身边所有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来问我?”
  虽然我很能理解陈梦海的忧虑,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让刑警介入会更有利。如果能查明马永华的背景和社会关系,会更容易查找可能杀害他的凶手。毕竟,大约六成的凶杀案发生在有相互关系的人之间。而要查清那些关系,绝对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办到的。
  我把马永华和海华打包托运部的事情简单地给胡大一说了一下,末了补充了句:“这是小道消息,不要问我消息从哪里来。反正我偶尔听说了这么一件事情就是了。就这么简单。”
  他并没有详究,手指轻敲着手表的表壳,微笑不语。
  我心虚了起来:“怎么?有什么问题?”
  “你什么意思?”
  胡大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姿势,舒服地斜靠着更衣柜,双眼紧盯着我,随后微微地笑了起来:“你比我一开始想的要机灵。你并不象人家传说的那么书呆子气。你会看形势变化,随时调整战略。”
  “这是血的教训学来的。”我淡淡地说。
  他后退半步,咧着嘴笑起来:“那就是说,你过去完全是个书呆子。”
  我没有动怒:“随你怎么说。”
  “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他的嘴巴笑得更开,牙齿在暮色中熠熠闪光,“你不必多问,就当作偶尔听说了这么一件事情就是了:我们的人找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好在他最终还是露面了。”
  他吸了吸鼻子,拍打着外套,若无其事地说:“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你。没有你提供的线索破不了这个商场内盗的案子。以后有空多联系!”
  他把一叠传真放在我手里,朝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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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甘肃张掖,一个贪官偷偷造起的别墅里,检查机关的办案人员正在清点赃款赃物。别墅刚刚装修好,还没来得及住人,房主就案发了。房间里有很多还没拆封的家具,从客厅堆到卧室。其中好几件是行贿者买来,由货运公司原封不动地送上门的。在这当中,就有一整只用厚塑料纸、纸板重重包裹密不透风的宜家沙发。办案人员花了好几天时间清点查封,没有人特地去关照这只沙发。
  直到最后一天,在其它小件细软都搬走后,有人偶尔发现整个沙发的包装莫名其妙地鼓涨了起来。细看之下,有深红色的液体积聚在沙发包装厚塑料纸的折角里。用力拖动沙发时,从包装破损的地方泄漏出令人恶心的恶臭。
  到了这个时候,不要说是办案的经济警察,就算是搬东西的民工,也可以猜想到那里面是什么了……
  最直截了当的是,沙发包装上的宽塑料封箱带里,还贴着有发货人签字的上海宜家家居商场仓库地址和发货时间。
  兰州分局的案情描述和尸检报告几天之内就送到了上海803的重案组。这些报告显然还没有在重案组办公室的暖气里烘热,就到了我面前。
  我没有耽搁,马上按照重大案件处理程序,把报告和资料交给主任。
  刘哲摩拳擦掌地说:“兄弟们,要大干一场了!”
  实验室的人们围拢来看报告,不时有人发出“啧啧”的叹息:
  “啊呀呀,找了半天原来是在这里呀!”
  “没想到最后还是找到尸体了!”
  “死者是什么人?”
  “听说是重案组不知那个分队的监视对象!”
  “是嘛!怎么会这样?监视的人干什么去了!怎么人死了都不知道?”
  “那家伙和什么大案子有关系?凶器是什么?大家猜呀!”
  倪主任先发话了:“这不是随便猜的。下结论得有证据。”
  我说:“最好快一点儿。免得被真凶跑了。”
  “那人不是已经被逮捕了么?”刘哲问。
  “没有直接证据,不能说陈梦海就是凶手。”我说,“我建议再次搜查宜家商场,寻找直接证据,准备提交给检察院。”
  金医生说:“我们首先得确定这尸体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然后还得核实这个死者的身分,最后判断凶手杀死他的动机和方法,直到找到足够把嫌疑犯和凶杀联系起来的证据,才能说到底是谁杀了这个人。”
  我说:“对,这第一步最关键。”
  刘哲笑嘻嘻地说:“这个第一步最容易,连我都知道该怎么做。我去核对尸体和玻璃瓶上的血迹的DNA。”
  倪主任点头说:“那就去做吧。”
  他们在交谈的时候,我尽可能仔细地读着尸检报告,不放过尸体照片上任何细节。
  中午我抽空去了看守所。因为没有保人,陈梦海仍然被关押在那里。
  有干警在。我推说要重新取DNA样本,给自己找了一个接近陈梦海的理由。他的头发已经被剃成平头,而且瘦了不少。初看不太习惯。
  我把工具盒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摊开取样记录低头开始填写。他木然地望着我,目光里飘一缕淡淡的哀伤。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寻思着该怎样从他那里得到证实。
  我悄声问:“如果你取保候审,你会去干什么?”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在上海一个亲戚也没有,没有人会给我担保。”
  “我是说‘如果’……”
  “去海华托运部看看,再想法打听打听。实在不行,就只好去报案。”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这里的刑警?”
  “凡是他们不感兴趣的东西,他们都听不见。还有,对他们说了马永华的事情,他们可能会怀疑是我杀了他。那就糟糕了。我就更没机会搞清他的下落了。”
  “有谁会希望别人以为是你杀了他?”
  他茫然地望着前方:“没有吧。怎么会有这种人呢?我到现在也想不通….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
  “马永华身上有什么特征么?”
  “你是说什么?”
  “伤疤之类东西。越明显的越好。”
  “他小时候从山坡上摔下来过,左膝盖和左小腿前面有一片伤疤。”
  我暗自点了点头,又问:“还有什么?”
  “他的左胳膊前面刺过一个‘勇’,后来想去当兵的时候,让美容院洗纹眉的给洗过,洗完了还有一片青。他最后没有当成兵,但也没有重新去刺字。”
  我回忆着尸体表面的细节,陷入了沉思。
  “朱医生,你好了没有?”干警问。
  “我….马上好。”我嘴里应着,打开了取样的棉签包,从中抽了一根,用左手托起陈梦海的下颌,说:“把嘴巴张开。” 我在他耳边低声说:“马永华已经死了。他被人从背后打晕,拿塑料撕裂绳绑住手脚,然后用封箱带贴住口鼻闷死。”
  他的双眼突然睁大,吸入的空气好像噎在喉咙里,发出悲伤的呜咽。我忙托住他的下颌,防止他失声痛哭。
  “放松,张开嘴,平稳呼吸。”我对他说。他仰着脸望着我,微微启开双唇,双眼已然被泪水覆满。顺应着棉签的插入,他的头进一步向后仰。失去平衡的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滚落。棉签在唇颊和齿龈间滑动,我挑起他的唇沿,让棉签充分接触他的口腔粘膜。他麻木地顺从于异物的侵入,眼神中充满了无望的悲伤。
  无数次,在梦里看到泰雅的时候,他都是这样的眼神。我心如刀绞。
  “他不会不明不白地死掉。我们会抓住凶手的。”我在陈梦海耳边说。然后,我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抽回棉签,抓起工具盒就走。
  5
  为了体现对这个案子的重视,主任特地派了经验丰富的老法医金医生立即带着我和刘哲,与刑侦队负责现场勘查的同事一同前往。
  Steven一看到我们,立刻紧张地走过来讯问:“啊呀,是来带走Johnson吴吗?你们的人不是刚刚来过么?刚才为什么不带走他?”
  据说这是胡大一的意思,他要放长线吊活鱼,看看吴强盛是否会漏出更多破绽,所以暂时没有逮捕他,并且让商场方面不要走露风声,暗中派了人在商场里监视吴强盛的一举一动。这个想法很好,但让Steven郑扮演这种无间道的角色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他显得紧张不安,不断地在西装制服的衣角上擦去手掌里的汗水。
  还是金医生经验丰富。他提议检查那些仓库里不常用的出口,可能会有所发现。我们从一个安全出口离开商场,Steven郑去取防火通道的备用钥匙,让我们通道拐角稍等。他才刚走开一会儿,通道里迎面走来了Johnnson吴。
  “呀!又看见你了!”小吴看见我便热情地打招呼,“怎么在这里呢?”
  “有些公务。”我不便多说。
  “还是那件事情吧?”他压低了声音,但闪烁的眼神和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的兴奋,“后来怎么样了?有什么新消息么?”
  我摇摇头,暗示他不要多问。
  金医生问:“他是谁?”
  小吴眉飞色舞地自我介绍起来:“我叫吴强盛,C区的经理,负责厨房用品部门。请叫我Johnson,或者直接叫小吴也可以。你们在等什么?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金医生和我对视了一下,刘哲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问:“你就是把陈梦海介绍来找朱医生做鉴定的那个人吧?”
  “是呀。他这小伙子,唉!”小吴一脸痛惜地摇了摇头,“看上去一副老实相,想不到他竟然卷进这种事情里头去,还惹了那么多麻烦。要早知道是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情,老早就让他卷铺盖走人了。”
  刘哲追问:“他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小吴翻了翻眼皮,好像努力搜索记忆的样子,然后肯定地说:“以前我也不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倒真的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他上班时总是东张西望,好像在等什么人。好几次我看到他在商场里和人嘀嘀咕咕,一被别人看到就马上装出卖力干活的样子。下了班也不和同事们一起消遣,总是推说太累,或者有其它事情,马上就看不见人了。除了他自己的工作以外,他有时也去其它部门,好比说,仓库和送货处。”
  刘哲兴趣大增:“他常和什么人嘀咕呢?”
  小吴说:“都是些外地人。这个也不好说。说不定人家真的只是一般客户呢。但他对送货处倒真的是很关心。他还去那里帮过几天忙。”
  “他帮忙开车去送货吗?”
  “不是,他帮忙把外地顾客买的家具打包,贴上地址,按顺序放好,给物流部门送货做准备。”
  我心里一动:“他干这个有额外收入吗?”
  “啊,这个是没有的。那几天要求送货到外地的顾客特别多,送货处加班还忙不过来,他去帮过一些忙,但时间不长,每次只是稍微晚下班一点,所以没有他计加班工时。不过看他这么勤快老实,我特地让送货处的经理照顾他一下,给他领了加班员工的盒饭。你们可以在人事处那里查到领加班盒饭的名单。”
  “记得这么清楚啊!”刘哲说。
  小吴脸上堆起笑容:“这是管理一个团队必需的嘛!我还记得,他打包的那些东西,都是送远地方的大件。”
  金医生说:“那送货处有没有他留下过的手套、工作服之类的东西?”
  小吴连连点头说:“有啊!有啊!我都给他收起来了。还有一双工作鞋呢。我一直没碰这东西,就等着你们需要的时候给你们看呢。”
  我问道:“有这么重要的东西,以前怎么没有提到?”
  小吴忙答:“上次他们来看了他平时工作的地方,只拿走了他在商场里穿的制服衬衫。商场员工上班穿的鞋子是自己的。我刚才才想起来他还有一双在仓库干粗活的时候穿过的工作鞋。他‘进去’前有一个星期没穿过,我就忘了这个。我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呢,你们碰巧就来了。”
  这时Steven郑正巧拿着钥匙过来了。看到小吴,顿时愣在那里,目光不断徘徊,不知道该看哪里好。金医生招呼他说:“有物证可以看。我们先看看去。一起走吧。”这句话解了他的围。他连忙低头称是,一边整理着钥匙一边与我们一起跟着小吴走。
  小吴带着我们穿过又高又窄的走廊和防火门,在仓库前拐弯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兼作杂物间的储藏室。他推开门,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一个衣帽柜门,往里一指说:“这里就是。”
  刘哲用圆珠笔挑这门沿,把柜门完全打开。门里面挂着一套工装衣裤,散发着隐隐的臭味。柜子里塞了不少卷起的绳子和拆成纸板的小号纸盒,底板上,一双棕色的运动鞋脚跟对脚跟、脚尖对脚尖地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
  我问:“他最后一次穿用这些衣服鞋子是什么时候?”
  “是上星期一。”小吴马上答道,“仓库里的人都看到过。”
  “这些是公司统一定制的吧?”我用圆珠笔指着鞋帮上的宜家标记说,“你怎么知道这就是陈梦海穿过的那一双呢?”
  “他那天穿过以后随手放在商场员工更衣处,我看东西挺乱的,就放到这里来。这里是仓库工人的更衣处。这个柜子平时没有人用,正好给他放放东西。”
  刘哲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鞋子,用手电筒照着鞋底,突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们都看到鞋底花纹的缝隙里,沾着暗褐色的污迹。
  “是血迹!”刘哲强压住捕获猎物的兴奋,不断用眼神暗示我和金医生。Steven郑和小吴也凑过来看热闹。
  小吴惊讶地附和道:“哎呀!真的是呐!我怎么没发现过呢?”
  我皱了皱眉,心里怨刘哲太藏不住话。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太突出了,真实到让人无法相信的地步。我从一堆凑上来看鞋底的人中间抬起头,四下打量着这间狭小的杂物室。屋子很小,但天花板很高,整间房间就像一口井。房间没有窗,污浊凝滞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血液腐烂的气息。
  我用手电筒照着昏暗的墙角和橱柜的顶部,最后扫视了一遍放过工作鞋的更衣柜。
  金医生说:“小刘,拍张照片吧。这个东西我们要拿走,作为证据检验。”
  “好!”刘哲哗啦哗啦地抖开装证物的塑料袋,把鞋子放进去,回头对我说:“朱医生,把相机给我,我来拍吧?”
  我用手电筒细细地在柜子底板上照了一遍,回头问小吴:“你还记得把陈梦海的鞋子放到这里的那一天,他说过什么吗?”
  小吴流利地答道:“他说他会自己去放好,但后来他没有放,所以我就给他放了。这家伙随时随地要偷懒。”
  “他知道你把他的鞋子放到别的地方以后,没有任何反对吗?”
  小吴迟疑了一下,补充说,“他大概还没来得及注意到呢。当天晚上他就被警察‘弄进去’了。”
  “那是直接从他脚上脱下来的吗?”
  “不是。是星期二早上他来上班后,我在巡视商场员工更衣室,才发现他前一天留在那里的鞋子。”
  “你把鞋子拿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鞋子有什么特别的?”
  小吴想了一会儿,说:“没有呀。谁会想着去看鞋底的呢?”
  “他后来还穿过这双鞋子么?”
  “没有。”
  “他放在那里以后,还有别人会来穿这双鞋子吗?”
  “应该…没有吧?”小吴转着眼珠子,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又追问:“你怎么觉得没有呢?”
  他不知是计,争辩说:“我放进去的那天是这个样子,刚才打开橱门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我点头说:“那就是说,这柜子底板上的鞋印,只可能是你放鞋子那天,被鞋底的血迹沾上的喽?”
  我手腕一转,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更衣柜的底板,那上面有大半个清晰的鞋印,鞋印边上淡褐色污迹特别浓厚,好像从鞋底外沿花纹的缝隙里挤出的血水来不及散开,聚集在那里慢慢地阴干。
  小吴呆立在那里,张口结舌。
  我又说:“如果陈梦海星期一晚上曾经穿过这鞋子干过些什么,就算他冒险没有把鞋子扔掉,过了一个晚上,到星期二早上鞋底也早该干了,不会湿漉漉地留下鞋印。就算碰巧鞋底还没有干,你在商场员工更衣室里拿起鞋子的时候,鞋下面肯定会有痕迹。像你这么仔细的人不可能不发现。”
  “这…这是…”小吴翻来覆去地嘟囔了好几句,也没个下文。
  我总结说:“只有一种可能:这鞋子底下的血迹是你印上去的。然后你自己把带血的鞋子放在更衣柜里,等待,或者引导别人来发现。”
  小吴的脸色变了一下,慌张中,急促地为自己辩解:“朱医生,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我还不是好心帮你们,所以指给你们看陈梦海穿过的鞋子。血迹什么的,我先前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就算鞋子上真的有血迹,你怎么能说是我弄上去的呢?”
  我微微点头:“你问到点子上了。请你不要离开这里,等一会儿会有刑警带你去做笔录。我相信在他做完笔录以前,我们就会有结果。到时候还有一个问题要请你回答:你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要把罪名赖在你的同事头上。”
  小吴瞪大了眼睛,脖子向前伸着,喉结激动地在领口边上下滑动:“你….你怎么血口喷人呢?什么罪名?什么叫赖在人家头上?你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如果你下定决心不说,我们会让证据代你说话。”
  803的同事们很快赶来,带走了小吴。
  刘哲和金医生按照常规程序检查了整个杂物间。杂物间之类现场是最难处理的。不是因为线索太少,而是因为可能有线索的地方太多。任何一根拖把柄上都可能有关键的指纹证据,但反过来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刘哲在整个更衣柜的门钮和门沿上喷了墨粉,果然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我们仔细检查了所有的桶、扫帚柄、胶鞋和门框的表面,仍然一无所获。
  在狭小的空间里,刘哲仰头望着如同井筒般的四壁,咒了一句:“妈的,这小子可真狡猾!”
  6
  核对交接班和夜班加餐记录后,警方可以确认,在尸体被打包进沙发的同一个晚上,陈梦海在打包处帮过工。然而,尽管已经有了尸体,但仍然没有直接能够证明吴强盛或者陈梦海两个人之中任何一个人杀了人的证据。面对吴强盛那样一个充分戒备的精明人,审讯更像拉锯式的心理战。
  在前几次接触中,从小吴那里总是可以得到蛛丝马迹的线索,有意无意地提醒着我们有人离奇地失踪了,而且这个人和陈梦海有着密切的关系。从我们发现玻璃瓶上的被抹擦过的血迹,到更衣箱底下可疑的血印,小吴揭露出来的所有线索都在引导着我们寻找一个被杀死的人。但到了这时候,他突然闭口不谈。不要说更多的线索,即使面对证据,他对任何与犯罪相关的事情一概否认。
  “什么血迹?什么尸体?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他弓着背坐在讯问室的椅子上,每反问完一句话,就张大嘴巴瞪着面前的刑警,“我从来没注意过那个鞋底。我只是干好我自己那片的工作,把员工该收拾的东西替他们收拾好。其它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你们讲话要负责任的!”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法医实验室的电话铃响了。倪主任自己接了电话。整个实验室很安静,同一个桌子的人都可以听到胡大一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嫌疑犯不讲话,是证据讲话的时候了。”
  倪主任说:“我们正在把现场收集到的证据进行详细的比较,我们受到的干扰越少,就越可能尽快出结果。”
  胡大一的声音铿锵有力:“没有凶器可以确定凶杀案吗?就算找到他留下的指纹,能确定他杀了人吗?”
  倪主任说:“寻找凶器不是法医的任务。凶器是有圆角的钝器和柔韧的细绳,这是你们该去找的东西。”
  刘哲悄悄向我竖起大拇指,向倪主任挤挤眉毛,悄声说:“瞧人家,是个人物,说出话来口气都不一样。”
  “我们还有重要的鉴定工作要做,一有结果就通知你。”倪主任放下电话,办公室里一片沉寂。毕竟大家都知道这个案子太棘手了。即使真的在那个杂物间找到一个属于吴强盛的清晰的指纹,也证明不了任何事情。因为吴强盛的工作本来就使他可以合情合理地在那个地方出入。倪主任口气虽然强硬,但心里也没有底。说白了,除了通过血红蛋白检验能够初步证实鞋底的血迹属于马永华以外,我们没发现任何进一步的证据。倪主任说的鉴定工作,只是用DNA检测的方法确定血迹来自马永华。
  倪主任转身对刘哲说:“小刘,上次让你写的有关纤维比对新进展的读书报告呢?”
  刘哲连忙收起嘻笑,挺直了身体,一脸严肃地说:“呃….第二稿还在改….”
  “那就少说闲话,赶快去改。要详细看一下类似的案例,看看人家用于定罪的关键证据是什么,侦查的突破口在哪里。”
  “明白!”
  金医生摇摇头说:“现在找科技文献来论证这个案子的证据的可靠度…我看够悬。现场有死者的血迹,但没有任何其它证据能把这个血迹和凶器联系在一起。即使能够从人证那里证实这双鞋子陈梦海的确穿过,也不能直接证明他杀过人,最多只能证明他到过凶案现场。至于说吴强盛栽赃,那就更难讲了。”他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补充说:“这样的案子,不用等到开庭律师辩护,到了检察院,人家就会用证据不足给你打回来。”
  倪主任转向我:“你觉得呢?”
  我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镇静一下,然后说道:“尸体是藏不住的,凶手也总会出现的。”
  金医生摇头说:“这个,说起来容易,实现起来难。”
  刘哲叹道:“是呀…如果找到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为什么那个人会被杀就好了。那样事情就好办一点了。”
  金医生又笑道:“你们两个唱了半天还是同一出戏空城计。什么实质性内容也没有。”
  倪主任说:“挺好嘛,大家多讨论讨论,多想想其它可能性。”
  金医生说:“先从比较实际的事情开始吧。比如,找些客观证据,证实陈梦海穿过那双鞋。”
  我说:“我去取他的脚型标本。”
  倪主任说:“顺便把气味样本也取来吧。”
  要证明某人穿过一双鞋,听上去即困难又神秘,但实际的操作相当简单:先证实这双鞋子与这个人的脚型大致差不多,然后就靠警犬的鼻子。这个方法有点原始,但很多情况下可以解决问题。
  我到了看守所,说明来意。狱警把陈梦海带出来,送到上次同一间房间。他垂着头,顺从地跟着狱警走。狱警可能已经熟知了他的良好态度,把他留在那里,让我们单独在一起。
  我让他脱下袜子给我,放进密闭的塑料物证袋里,签上时间和姓名。他光着的两脚直接踏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垂头不语。
  “冷吗?”我递给他一双在路上买的崭新的白色运动袜。他没有伸手接。我拆开塑料包装,把袜子放在他膝头。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双眼布满血丝,好像一夜没合过眼。
  我忍不住说:“人死了不能复活。你也该当心自己的身体。”
  “他死了,不会再活过来,就像挖掉一块肉就不会再长出来。”陈梦海望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这种感觉,你能想象吗?”
  我的心头仿佛被猛击了一下,纵横交错的伤疤被活生生地撕裂,流出新鲜的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哽咽颤抖,仿佛来自厚厚的墙壁里遥远的深处:“他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
  陈梦海轻声说:“我听说他死得很惨。”
  惨得我没法一次回忆出全部。每次当我想起他,总感觉他仍然在慢慢地死去,这个过程既漫长又痛苦,而且永远没有尽头。
  “听说无人认领的死尸会被警察送到医院里解剖,做成标本。”他说着,打了个寒颤。
  我解释说:“是在医学院的解剖室。我留下了他的心脏。”他被送来时,已经被法医解剖过了,很多脏器都破坏了。那时我正巧在解剖教研室轮转学习,揽了一份制作标本的兼职。我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唯一还完好心脏,做成了一个冠状动脉灌注标本。在一个又一个寂静的深夜里,我小心地用解剖针和镊子一点点地刮去心脏的肌肉,只留下灌过树脂的硬化成型的丝丝缕缕的血管。完成的标本非常漂亮精细,作为珍贵的专用标本锁在玻璃柜子里,供学生和研究者参观。只有经过特许才可以把它拿出柜子使用。这个标本可以保存100年。我在医学院解剖教研室轮转期间,与那里的老师和技术员混得很熟了。在我有生之年里,我随时都可以回到医学院,看望它,抚摸它,欣赏它。
  除了回忆,这就是季泰雅留给这个世界的全部。
  陈梦海悄声问:“你会一直记得他吗?”
  我点点头,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泪水:“我只恨当初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我刚来上海打工的时候,跟着一个叫‘黑鱼’的人一起给一个老板打工。老板有很多手下,开着桑拿房,夜总会,KTV什么的。黑鱼的工作有时在一个场子,有时又到另一个场子,他开一辆黑色的桑塔那,接送一些人。他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他送人进去的时候,我在外面看着他的车。他教会我开车,有时他累了,也让我开一会儿车。他送的人,多数是‘小姐’,但有时候也有1、2个男的。”
  我开始明白陈梦海和绰号叫黑鱼的人是干什么性质的工作的了。“你就是那时候认识了他的?”
  陈梦海点头说:“是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干这一行的人没有人愿意留下真姓名的,只听他们叫他Takuya。他常穿黑色的衣服,留长头发,生得很秀气。有时候我也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他和你说过什么话吗?”
  “他这个人很特别,不象其它人,很少说话,好像不喜欢和别人搭讪的样子。不过一来二去,见面的次数多了,他偶尔也和我说几句话。”
  “你怎么会知道我?”
  “有一次我被别人打了,眼睛旁边青了一大块。那天晚上他看见我,问我要不要紧。我说不敢去看医生。我没有暂住证,也不想被人盘问打架什么的事情。他说他认识一个外科医生,人很好的,如果我想看医生,可以去找他。他就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还告诉我你姓什么。不过我最后想来想去还是没敢去。听说他最后就是在那家医院里走的。”
  我默默地点点头。
  “后来我听到风声,说老板怀疑他是告密的内线。黑鱼准备教训他一次,就算他不是,吓唬吓唬他也好。那天后半夜,天气非常冷。我们把他从浦东一家桑拿城接出来,送他回市里去。我开着车,听到他在后座上问黑鱼能不能在前边停一下,他说自己还没吃过晚饭,想到前面路边摊上买碗馄饨吃。黑鱼说送他去吃夜宵,给我递了个眼色。我把车一直往郊区开,最后开到机场工地附近。Takuya看到情形不对,叫喊着要下车。黑鱼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扒掉他的衣服,把他拖到工地的石子堆后面又踢又打,逼问他是不是告密的。他打了他整整10分钟。”他停顿一会儿,重复了一遍,“整整10分钟。我坐车里都可以闻到血腥气。我觉得难受极了,好像有人勒住了我的脖子。等了很久,并没有发现跟踪我们的车子,也没有在他身上搜到窃听器之类东西。黑鱼把他扔在工地上,叫我开上车走。我把黑鱼送回家,又折回工地那边去。我觉得Takuya好可怜,又怕他真的被打死了,人家会以为是我干的。我心跳着,一路打开车灯慢慢地找。最后看到他沿着工地的石子路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车灯把他吓坏了,以为我们要来结果他的性命。他转身往石子堆那里逃。我下车,叫着他的名字,说我是来送他回家的。他开始还不相信,但看到只有我一个人,终于停下来。我扶他到车上,他指甲里流着血,嘴唇冻得发青,头发上的泥浆冻成了冰柱,整个人看上去像鬼一样。我给他披上衣服,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他不停地流着眼泪,却没哭出声音来。”
  泪水充满了我的眼眶:“后来呢?”
  “黑鱼很精的,没有打坏他的脸。老板暂时放了心,还是让他干老本行。我们后来就没再送过他。没过多久就听说老板又起了疑心。那次他没能逃过……”
  我连连摇头:“天呐,我的天…..”
  “他说过,你是个肯帮忙的人,有为难的事情就可以找你。那次Johnson说到你的名字,又说你以前在那个医院当过医生,我猜到是你。我马上按他说的,带着那些瓶子来找你。一看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他站起来,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现在没有其它可以依靠的人了!请你无论如何要帮帮我!”
  我强忍住泪水,反手扶住他的肩膀:“我不会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白白地死去的,相信我吧!”
  我取了他的脚印,回到803,办理了相关的手续。金医生联系了警犬队,下午晚些时候就得到了肯定的结果。另一组法医负责分析现场找到的其它微量痕迹,包括纤维、污点等等。直到现在还没有什么突破。
  7
  我在食堂吃了晚饭,突然想再去一次宜家。我想一个人看看那里,常规方法都失败了。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吗?我们只能这样放弃吗?
  我骑自行车到了商场门口。停车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在我肩头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刘哲乐呵呵地冲着我打招呼说:“哟!你也来了?”
  “什么叫‘你也来了’?还有谁来了?”
  “我呀!”他举起手里的小型工具箱,“我想再来现场转转,看看会有什么漏掉的东西没有。死不了心的人可能不止我一个。果然一抬眼就看到你来了。咱还真想到一块儿去了。你最想看什么地方呢?”
  我笑了笑说:“随便转转看看吧。说不定会撞到什么。”
  “撞不到的话买点东西回去,呵呵!”
  我们像普通的顾客一样从大门进入,从自动电梯上到二楼家具部,穿过捷径到餐厅前的走廊,然后走楼梯进入底楼的厨房用品和家居品商场。
  走在路上的时候,刘哲问我说:“你怎么知道吴强盛那家伙在耍鬼把戏?”
  我说:“鞋子非常干净。除了那片血迹以外,简直是太干净了。我猜想,它本来就是干净的。出于某种目的,吴强盛希望我们相信陈梦海和凶杀有关,所以一再刻意地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也许就在那天我们出现在商场里的时候,他匆匆找到陈梦海穿过的一双鞋,印上血迹,放在这个更衣柜里,用抹布把可能留下指纹的柜壁和门沿抹得干干净净,然后跑来找我们,把我们引向这个证据。你记得吧,那些柜门、门框、门把手,全部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很可能显然是刚刚擦过的。”
  刘哲连连点头。
  我接着说:“当然,也许他们每天规则地打扫。发现柜子刚刚被擦过并不能说肯定就是为了掩藏指纹。我们还得看别的。你记得那个柜底的鞋印吗?鞋印相当淡。如果先踩到血,再踩到别的地方,血迹肯定相当粘稠浓厚,不会是这样淡淡的褐色,流动性也没这么大毕竟他不是傻瓜,不会把湿得往下滴水的鞋子直接放进柜子里。但他也没料到看上去差不多干了的鞋底还会留下鞋印来。”
  刘哲点头说:“有道理。哎!如果我们能在鞋子表面能鉴定出吴强盛的指纹来呢?”
  我摇头说:“他马上可以用他拿过这双鞋子、把它放进柜子里这个正常理由来解释。这不能说明问题。如果能找到一个证据,把血迹与吴强盛直接联系起来,我们的胜算就大了。”
  “那会是什么呢?”
  “现在还不好说。我只是觉得,肯定会有这样一个证据存在。”
  刘哲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到你说过这样的话。你开始从唯物论滑向唯心论了。”
  “就算是吧。”
  “唯心的东西怎么去找?”
  “有人在指引我。”
  “谁?哪里?”
  我指了指天花板,没有回答。
  “哈!你呀!”刘哲打了个寒战。
  我看到一个销售终端旁,Steven郑正在和一对外地人模样的中年夫妇交谈。一看到我们,他马上变了脸色,和顾客打了声招呼,急急忙忙地向我们这边走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保安科没有人陪你么?我去叫他们的人过来。”他一叠声地说。他很谨慎地压低声音说话,生怕惊动其它顾客。
  “不用麻烦,”我连忙说,“这次我是从大门进来的。我不是来调查的,只是想下班后逛逛而已。来回这么多次,都没好好逛过这个商场呢。看上去挺有意思的。”
  “是呀。是呀。请随便逛逛。”Steven郑嘴上这么说着,情不自禁地揉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这几天,想来他也被折腾坏了。我们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不时用步话机向其它员工指导疏散客流,做好应急准备,防止顾客发现商场里有刑事侦查人员在工作。为了不辜负他的苦心,我们在商场里转了一圈,就直接从上次经过的通道再次来到发现血鞋印的杂物间。
  杂物间门上依然贴着警方保护现场的黄色警告条。我们一靠近警告条,Steven郑就急急忙忙凑上前来说:“没有人进去过。我保证。商场的主要通道都有摄像头监视的。请相信我吧。”
  我安抚他说:“没有人不相信你。别紧张。”
  杂物间仍然像我们第一次看到的那样平常而拥挤,只不过才两天的时间,有些地方已经落下了薄薄的一层灰。
  “我们查过哪些表面?”我问刘哲。
  刘哲数着手指头说:“柜子、门、门框、门把手、拖把柄、扫帚柄、水桶,凡是手能够摸到的地方都查过了。”
  “是嘛…看来只能从污点上找找机会了。”
  墙上和柜面上所有深色的可疑污点都被铅笔圈出来,编上号,拍过照片后刮下送实验室检查。刘哲已经拿到了初步的检查报告,这些污点的编号后面分别标着油漆、一般油污、一般污迹等名称,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我倒退出房间,想象着自己一手拿着一双鞋子,一手推门进屋的场景。刘哲缩起身体站在屋角,给我的表演腾出地方。Steven郑握着步话机疑惑地站在门外看着。
  我穿过门口,特地低头细看和手里拿的东西差不多高度的门框的部位,希望能发现鞋底血迹擦过的痕迹。但是门框相当干净。我的视线追随的鞋子在空中可能运动过的轨迹,盯着相应的地面细细检查。然而,水磨石的地面上并没有滴下的血迹形成的圆形斑点。我的视线一路寻向柜门,想象着吴强盛打开柜门,放进鞋子的动作。他是站着弯下腰做的?还是蹲下然后才放的呢?水磨石的地面上一如既往地干净。
  刘哲说:“我觉得没戏了。这地方太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说:“让我再看看。”
  刘哲说:“你真的相信这世界上有鬼魂之类东西么?呵呵,你该戴面镜子来照照,这屋里说不定就蹲着一只。”
  我说:“没有理由否定的话,还不如暂时相信着好。”
  我弯下腰,试验着在敞开的柜门前做个了往里放东西的姿势,感觉有些别扭,又蹲下身,重新做了一遍。我蹲在那里,面对着打开的柜门思索了一会儿,上身倾向一侧,再次观察印过血鞋印的柜子的底版,然后我的目光落在柜子底下的地面上。
  水磨石地面相当光滑,应该可以留下指纹。
  “把墨粉给我。”我对刘哲说,“我要试试这地面。”
  “啊,这…”房间里的空间太小了。他困难地挪动身子,从我身上跨过,走到门外,才放下工具箱,从里面拿出墨粉和刷子。他问:“为什么要在地上找指纹呢?谁会爬在地上?”
  “放鞋子的人。”我说,“那双鞋不是像刚换下来的那样随随便便扔在里面,而是被人特意地放在那里。鞋印相当清晰,说明放鞋子的人是一下子稳稳地放到位的。这个人放的时候肯定相当小心。橱门从左边打开,底板很低,周围堆满了东西,这地方周转的空间又小,你看,你为了找东西方便还得特意跑到门外去。为了保持平衡,我想他是这样放的。”我右手做出撑着地面的架式,左手假装捏着一双鞋,稍微侧过身,伸进更衣柜里,“如果我们运气足够好,他的右手这时还没有洗得十分干净,很可能还带着血的痕迹。”
  刘哲点头说:“的确,这样放最稳。可是,地上还有指纹吗?走来走去的人这么多。”
  “那就试一下我们的运气吧。”
  刘哲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小声嘟囔说:“你这么有把握?”
  不到30分钟,我们就在更衣柜前的水磨石地面上找到了大半个清晰的掌纹、一个拇指外侧指纹和几个稍微模糊的其它指纹。这几个指纹的血痕检测都是阳性。
  刘哲瞪大了眼睛:“天啊!真的有冤魂在显灵么?”
  我微微一笑:“我感觉我们要时来运转了。”
  经过比较,更衣柜前地面上带血的指纹与小吴的右手掌纹、指纹的局部完全吻合。
  就在这天晚些时候,法医实验室得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结果:在宜家杂物间里找到的抹布和拖把的布料中,经过细致的检查,发现其中一块抹布是宜家沙发包装专用的无纺布,并且沾有可疑污迹。经过化验,无纺布上的污迹是血迹,而且这些血痕和沙发尸体属于同一个人。
  如果说能找到杂物间里水磨石地面上的指纹,好歹能归因于我坚定的信念的驱使,而能找到这块两次用于给陈梦海栽赃的带血的布,只能说是老天有眼了。也许,在这灰蒙蒙的冬日的天空下,冥冥之中仍然有一股力量帮助着无辜的人。
  说到底,法医的工作并不神奇。很多时候失败的阴影在人们头顶徘徊。绝大部分的成就来自细致枯燥的重复和无休止的详查,最后少不了的,是一点点运气。
  就这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发货地址、宜家产品的包装证明马永华的死和宜家有脱不开的关系;带着微量血痕的吴强盛的指纹和掌纹直接证明吴强盛接触过马永华的血;带血的无纺布、发现吴强盛指纹、掌纹的地点、大批抹过微量血迹的玻璃瓶子和刻意制作的血脚印更加提示吴强盛有栽赃他人的重大嫌疑。
  他败就败在太希望万无一失,在挑唆陈梦海找我检验那些玻璃瓶前,生怕我们发现不了些微的血迹,特地把那几箱玻璃瓶全部抹上血痕。他栽了太多的赃,反而露出了马脚。另外他的运气也太差。如果尸体很快被发现,也许陈梦海很快会被定罪,就不需要他第二次冒险用鞋印栽赃,也就不会留下那个关键的指纹。所以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没有人能够逃脱对自己恶行的惩罚。
  至于杀人动机,吴强盛自己说得很明白。他声嘶力竭地对审讯人员吼道:“那家伙才不是好人!不小心被他看到了一次,他就逼我要掩口费,否则就要挑掉我的脚筋!无赖!流氓!死得活该!”
  即使吴强盛仍然死硬地不承认杀人,这个案子已经足够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了。我们复验了马永华的尸体,为开庭做了大量的报告。这些天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等我终于有时间想起陈梦海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被看守所释放,消失在这个大都市里,就像一滴水渗进沙漠里一样。
  8
  名义上的冬天已经过去。而实质上的春天还没有来到。那一阵绵绵的阴雨,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在这样的天气里,气象台预报的温度并不低,但从早上爬出被窝,到晚上睡下,全身上下没有一个暖和的时候。阴冷仿佛已经刻进骨头和关节的最深处。每到这种季节,总让人有种想要燃起烈火、对着天空大声吼叫的冲动。
  在一个那样阴冷的周五,我收到了“东北乡亲”火锅店的优惠券。这家店开在市中心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被高架路和烂尾楼包围着,门面对着通向主干道的一条小路。从它所在的位置来看,饭店像是就是售楼处改建的。在这2年楼市蓬勃发展的带动下,这些废弃好几年的烂尾楼又开始了生长。新辟的售楼处门面转了90度,已经把广告直接做到了高架路上。我曾经在高架路上的飞驰中偶尔瞥到这家饭店花红柳绿的招牌一眼。但一直没有料到它的生意居然这么好。
  也已经深了。饭店门旁的空地上的轿车越来越少。在门前迎客的女服务员们,身着浓艳的花布棉袄、大红色裤子和黑色丝绒肚兜,忙碌了大半个晚上,开始显出女孩子的天性,扎着堆聊起了天。同样身穿乡土装束的男服务员,打着和饭店招牌一样画满红红绿绿年画图案的伞,把客人从餐厅送出来,为他们叫出租车,或直接送回他们自己的车上。
  其中一个高高个子男子,似乎羞于自己那把秧歌演出装一样的工作伞,把伞低低地抗在肩膀上,两手交叉在胸前,缩着脖子站在停车场里灯光黯淡的一角。
  我微笑着偷偷走到他背后,咳嗽了一声:“哼哼,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
  陈梦海被我吓了一跳。他回头看到是我,惊喜地说:“呀!是你呀!来得正巧,今天刚好我上班。”
  我弹了弹他的伞柄,打趣他说:“过年新买的?”
  他害羞地缩回胳膊,不好意思地说:“这个…看上去好傻。幸好现在是晚上……”他攥着伞柄,在局促中,目光不断在我的衣领和袋口间游移。他终于鼓足勇气,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遇到你这么多次,还没来得及道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我连忙打断他的话,“那是我的工作。我本来就是干这行的,没有什么可谢的。看来你也找到新工作了。速度挺快呀。”
  “是呀,我只想着快点能找到活干。现在还是试工期。对了,你吃过饭了么?我送你进去吧?我们店里做的东北乡土菜和火锅挺正宗的,价钱也很实惠。要不要尝一尝?”
  “哈哈,不用了,”我摇了摇手,“你忙你的吧。谢谢你给我寄的优惠券。我不是特地来吃饭的。”
  “那……”
  “只是想来看看你。”
  他微微一愣。在路灯下,他覆着微蜷的额发的端正的侧影,被绵绵的夜雨蒙上了一层雾蔼。
  我赶忙收回自己的情绪,匆匆说了声“再见”,低头就要走。
  他拉住我的胳膊:“等等……”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的眼睛,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我,在我耳边喃喃地说:“谢谢你。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真的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暖意,从我的肩膀流遍全身。我也抱住了他。我们这两个萍水相逢的人,被对一个人的共同的记忆而联结在一起。
  他跑进店里去请假早退,然后我们打着一把伞,沿着高架路边走边聊。我很多时间没这么和人聊天了。我这才知道他来自西北一个偏僻的小镇,上过1年多的高中,但是最终放弃了。他很坦率地告诉我,即使能考上大学,他肯定也上不起。更何况考上大学的机会,比在路上被车撞上还要小。在他的家乡,一年到头难得下一场雨。往地里种下50斤种子,收获才100多斤。小镇有一条国道通过。穷急了眼的农民会趁凌晨或者傍晚天色昏暗的时机,装作被路过的运货大卡车碰伤,而急于赶路的卡车司机常常会拿出钱来私了。这样的钱,在很多时候,是那个家庭一年里唯一的现金收入。如果万一失手真的被撞死,家里人只能自认倒霉。相对于一死百了的人,重伤或者残废的人命运更加凄惨。他打定了主意要离开那个地方。他选的目的地是上海。
  “为什么是上海?”我问。
  “据说我们家祖祖辈辈没人见到过海,所以我爷爷给我起了‘梦海’这个名字。我从小只在报纸上看到过海。不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我想‘上海’肯定是沿着大海的地方,所以直接往上海来。没想到上海并没有海。啊!好冷啊!”他打了一个寒颤,指着前面一家小店说,“你喜欢吃麻辣烫吗?还是说,医生是不吃这种东西的?”
  我笑着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医生了。尝尝吧。”
  “这家店很好吃,跟我来。”
  他领我到小店沿街面的地方,从一框框蔬菜、豆制品和鱼丸肉丸之类的东西里选了七、八串,叮嘱小工:“给我放粉丝,然后多放些辣子。”然后回头问我:“你要什么?”我学着他的样子选了一些,然后和他一起端着满满一碗,在避风靠墙的座位坐下。小店生意不错,但多数人买了就走,坐在店里吃的只有我们两个。
  陈梦海低头津津有味地吃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捧着热气腾腾的粗瓷大碗,不禁发起了呆。
  陈梦海发现我不动筷子,忙问:“不喜欢吃吗?太辣了吗?”
  我回过神来,说:“太烫了,等它凉一凉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这里面其实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吃个热乎。”
  “让我想起以前医院那边的一种小吃:到了半夜,城管大队的人走了以后,就有人推着带火炉的车子来到急诊室门边。火炉烧的是碎木头,上海人叫‘柴爿’,炉子上烧的是馄饨或者粉丝汤。我们叫它‘柴爿馄饨’或者‘柴爿粉丝’。值夜班的人到了后半夜又冷又饿,虽然知道那东西不怎么卫生,还是常常买来吃上一碗。就像你说的,吃个热乎。”
  “你不是在想柴爿馄饨,你是在想他吧?”
  我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低头捞着碗里的粉丝,捞起,又捣进汤水里,反反复复。
  陈梦海接着又说:“刚才你一直都没问起他的事情。其实你心里挺想知道的,是吧?”
  我扬手挠了挠头发:“不好说……我怕听见他的事情。我对不起他。”
  “但是,其实你很想听,是吧?”
  我投降了:“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你想知道他什么?”
  “所有事情。任何你知道的事情。”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您最想知道哪些呢?”
  “那….”我的眼睛从他望到桌上,又回到他的脸,“从最小的事情开始,比如,他吃些什么?”
  “他….吃….”陈梦海思索了一会儿,困惑地说,“我很少看到他吃东西,也很少听他说起要吃什么东西。就算是陪人家吃饭,他吃得也很少。不过他很能喝酒。他能一杯一杯地跟人家干,人家都躺倒了,他只是有点脸红。”
  “是吗?”我心里想,泰雅的酒量也许是在日本的时候练出来的。
  陈梦海说:“有一次我和他一起扶一个醉鬼上车。我说你真能耐,喝不醉。他却说,喝不醉不是好事。他羡慕别人。有人天一黑就开始灌自己,然后晕晕乎乎地把一夜过掉。而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有几次他特意想喝醉,都没醉成。他的日子也挺不好过。那种事情,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很难熬的。他常常上了车就靠在车门上,脸色发灰,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很多人趁着在车上的时间睡觉。他却是一直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窗外。”
  我从身体深处泛出一股寒意。我仿佛可以感觉到泰雅活生生地被一条肉、一条肉地往下割的痛楚。
  陈梦海接着说:“有一点我挺佩服他的。他到最后也没沾上这个。”他左手做了一个“4”字。我明白他指的是毒品。他说:“那些K姐,按摩女,混的日子久了,很多都会沾上这个。没办法,无聊的。那东西可以让他们忘记讨厌的人和事情,还能让人随时随地高兴起来。我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可是Takuya没有。有次我去一个别墅接他,他在卫生间呆了很久,我看他好像实在撑不住了。我怕来不及赶到下一个场子。这时旁边有人给了他一些那东西,劝他尝尝。他碰都没碰。他连烟都不抽。他可能总想着自己还有机会全身而退。他不想让自己陷在里面,脱不开身。他在等机会。”
  我深深地叹息,心想:他到底还是没能等上这个机会!
  陈梦海又说:“我觉得他还算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为什么?”我不解地说,“他几乎没过上什么像样的日子,怎么能算是有福气?”
  “因为他心里还有你。”陈梦海直勾勾地看着我,“他说起过,每当他觉得熬不过去了的时候,他就拼命地想你。”他的每一个字都像粗大的盐粒,直接地揉进我心头的伤口。然而,和泰雅经受过的痛苦与磨难相比,我这点痛苦又算什么呢?毕竟我还活着,还能听一个认识他的人讲述他的事情,补偿我思念之苦。而他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经受过的那些折磨,已经没有人能去补偿他。
  陈梦海接下去说:“有好一阵子我都没见到他。后来才听说他真的是告密的。又听说,要不是及时地把他灭了,老板他们一伙儿没准儿会给连锅端掉。”
  我想起泰雅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也许在那个时候,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光明真的就可以来到,他所受过的苦难也不会白费。然而,都是因为我的冷漠……
  陈梦海说:“看到他的下场,还有别的一些事情,我决心要离开那个圈子。上海工作也不好找。一般的工作又苦又累,钱也很少。但不管我碰到多少倒霉的事情,我总想着:还好,我比他要幸运。”
  我问道:“你不再干那些接送人的事情了,也就不需要和那些人打交道了把?”
  他嘴里含着一块油豆腐,略顿了顿头,恩了一声,低头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食物。
  我长叹了一声:“果然是你的运气好啊。”
  我们吃完麻辣烫,从小店里出来,我把他送到他租住的房子附近。
  “谢谢你请我吃的饭。”我笑着说。
  他又局促起来:“啊!那个,太不好意思了。只是麻辣烫啊。说真的,我怎么才能好好谢谢你呢?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
  “不用了。”我连忙打断他的话,“我没什么想要的。”
  他急切地说:“啊,不不,要的,一定要的。你想想吧。”
  我说:“其实呢,我还要谢你呢。你帮过他的忙。知道在他受罪的时候有人照顾过他,比什么都让我欣慰。”
  他怔了一下,随即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哦?你说什么?”
  “你想要好好地待他。”
  “我…”心痛的感觉再次袭上我的心头,“可是…他已经…”
  陈梦海恳切地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把我当作他吧。”
  伞,落在了一边。我们紧紧地相互拥抱着。被他的话点穿,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已经失守。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这几年来,我始终不敢去想象我还会不会满怀着爱恋去拥抱一个人,生怕当那个人离开时,我又得面临一次生离死别的痛苦。在这雨夜里,在这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他的身体坚实而温暖。我紧紧地抱着他,好像找回了失落多年的一部分,终于填满了曾经被割去一块血肉的创伤。
  我在他租住的房子里过了夜。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9
  第二天我很快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检察院认为宜家商场杀人案件的直接证据力度不够,要求补充调查,最好能找到证明嫌疑人、带血的无纺布和杀人之间直接关系的客观证据。
  在这个消息通过常规渠道用公文送达以前,我们科室里的人就已经通过熟人知道了个大概。
  “指印是朱夜发现的,”金医生最快地表了态,“这个案子的法医方面的工作最好由他继续负责。”
  没有人立刻支持他,因为人人都知道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工作,对侦察员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在压力之下他们可能会把同样的压力转嫁到法医鉴定这边,而这时候如何鉴定某些证物就成了犯难的问题。万一屈从于他们的压力做出了有利于公安的鉴定,而这个鉴定到最后被证明是错误的话,法医的生涯就抹上了阴影。如果坚持客观的立场,就不得不面对刑侦分队更大的压力。
  但此时也没有人反对他。否则这个为难的任务很有可能就顺水推舟地到了他们自己头上。活到这把年纪,人都会变得很现实。
  倪主任问我:“朱夜,你自己怎么想?”
  我平静地说:“交给我好了。有不清楚的,我会提出来在科室内按照常规程序讨论。”
  倪主任点了点头:“你明白这点就好。”
  我受到的第一轮轰炸来自胡大一。他直截了当地打电话给我,说:“我有事情想和你单独谈谈。”
  我猜他可能要叫我“处理”一些证据。我不想陷进这种泥潭里,所以也很干脆地说:“有什么事情尽可以谈,但单独就不必了。我们在办公室谈吧。”
  他说:“你一定很想知道马永华在上海的经历吧?”隔着电话线,我似乎能看到他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仍然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说:“和鉴定有关的事情吗?”
  “不,是和陈梦海有关的事情。”
  我迟疑了一下,他接着说:“按照纪律的规定,不应该让你知道。可是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我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他现在也是警方的监视对象。”
  他的声音和缓而友好,并无谐虐或威胁的口吻。然而怒意瞬时充满了我的胸中。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我和陈梦海结伴而行的时候,有人暗中监视着我们。而且,我们的亲密关系也必定暴露无遗。
  胡大一的脸上,这时是什么表情呢?
  我放下电话,直接冲到胡大一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正坐在办公桌后两手捂着茶杯闭目养神,仿佛在享受着难得的悠闲。看到我进来,他指了指一张空凳子,友好地说:“坐吧,朱医生。”
  他并不急着说话,而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凭直觉觉得,他已经知道了什么重要的秘密,单独挑这个时机来告诉我。回想起当年,我也是在类似的情形下,从警察那里第一次看到泰雅在日本拍的那些照片。历史是这样地相似。一幕幕地轮回重演。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单刀直入地发问。
  胡大一睁开眼睛,直起身体倾向我说:“我想把欠你的还给你。”
  这回轮到我摸不着头脑:“老胡,你欠我什么?怎么会欠我的?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笑眯眯地说:“上次你不是说,有情报要和我交换吗?我听到了电话背景里宜家的广播,然后找到了线索,破了吴强盛的一个小案子。你给了我情报,但我没有给你什么你想要的东西。所以说我欠你的。”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说按照纪律我不该知道吗?”
  “纪律是人定的,事情也是人办的。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现在你要告诉我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马永华的经历。你的消息都是陈梦海那里来的吧?我把我这边的也给你,让你有个完整的印象。”
  我定了定神:“你说吧。”我想他要告诉我的肯定是惊人的事情。在他面前不该露出慌张的样子,以免被他讥笑。
  “马永华开的打包托运部是个幌子。他真实的生意是毒品。上海机场、铁路、港口都管得紧,毒品要进来只有走长途公路运输一条路。”
  我微微点了点头:“这就是你监视他的原因?”
  “他属于一个由西北籍人员组成的团伙。这个团伙专门负责运输,人数很少,非常隐蔽,但联系广泛。有一段时间曾经占了大部分的运输生意。但最近一阵子,他们的日子不如从前了。从广西来的走私买卖一条龙的集团逐渐渗透了进来。广西人想把上海这块地盘吃下来。他们向我们举报过马永华一次,让他损失了一批货物,陪了大笔的钱。他们不停地举报他,堵住了他出货的路,现在还有一批货压在他们团伙手里到不了下家手上。这事很棘手,马永华准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不甘心失败,正在千方百计地寻找新的能安全地运送毒品的方法。他在地头上熟络,如果有自己的渠道,不愁以后没有委托人。广西人当然也明白这点,所以就要千方百计地阻挠他。”
  “这些消息都是哪里来的?”
  “内线。还有分析。消息的源头还是靠内线。”
  想起泰雅悲惨的下场,我忍不住说:“有人保护内线吗?”
  “原则上是有的。”
  “原则上是有的?你们的人连马永华的行踪都盯不住,连他被人杀死都不知道,还能好好保护内线吗?”
  他斜眼看着我,又笑起来:“这么激动干什么?做内线的人也是犯罪分子,不是说他做了内线就无罪了,只不过将功补过而已。有些人根本连将功补过也谈不上。广西人不就匿名举报过马永华好几次吗?他们并不是想让毒品在上海滩消失,他们只是想自己控制全部,生存法则就这么简单。”
  我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是我还没有世故到可以很容易地接受这样的事实的地步。见我不说话,胡大一自己接着说:“最好的局面,是趁广西人还没有在地头上站稳脚跟以前,把马永华的团伙彻底铲除。这样我们就可以太平一阵子。马永华虽然死了,但他的团伙还在。根据我们的情报,最近他们还在努力活动,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我们这次只抓住了他们的一个小喽罗,但我要找到他们的根子,把他们全部挖出来!”说到这里,他右手紧握拳头,在我面前挥舞。
  我说:“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和陈梦海交情不错。”他淡淡地说,“你是怎么搭上他的?”
  我正要发怒,胡大一连忙改口说:“错了错了,应该说他是怎么搭上你的?”
  我强压怒意,冷冷地说:“我的私生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大笑着说:“当然当然,我不是威胁你,你不要紧张。来来,放松一下嘛!开开玩笑嘛!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放心。监视记录都是保密的。”从他的话里,分明听出他已经知道了全部,却装作无心的样子。我越想越生气。他看到我变了脸色,自己先软化下来:“玩笑到此为止。监视记录上描述了一个陌生人的样子,监视人没看清相貌,这是真的。你对陈梦海特别关注,我猜那人是你。就是这样。没别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你注意陈梦海的一举一动,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你们不是有监视人员吗?”
  “我们人手太少了。我实在抽调不出人手来连续地监视他。根据情报,他很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所以我想到了你。你不也是我们的人吗?呵呵。”
  “什么情报?”我觉得整件事情背后的阴影越来越大。我一直以为陈梦海和马永华只是一同在上海闯荡生活的朋友。
  “据那个小喽罗说,陈梦海这个人貌似忠厚,但实际上精明狡诈,心狠手辣。他以前在另一个团伙,名义上是司机,实际上是打手,外号叫‘黑鱼’。”
  “黑鱼?”我心里突地一跳。
  “呵呵,”胡大一笑着说,“他年纪虽小,打人不但狠,而且很会打,可以把人打得伤得很重,但表面上看不到很大的伤痕。头头常让他教训不听话的‘鸡’。看他长得斯斯文文,想不到吧?”
  我连忙摇了摇头:“真想不到。”我表面上若无其事,而心里早已七上八下地开了锅。
  我接着问:“看到检察院发来的文件了吗?宜家那个案子要补充证据。”
  “看到了。不用急。急也没用。我已经派人再去详查那块无纺布的来历了。等着吧。”
  “原来你早有安排。”我心想。
  胡大一缩回椅子深处,再次眯起眼睛,做享受生活状,仿佛一切都已成竹在胸。
  10
  这天陈梦海先是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他打了2个。我犹豫着,最后都没敢接。警方那张无形的网已经把我们罩在里面。他在无意之中变成了警察的内线,承受着巨大的风险。如果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或者根本无法提供警方有效的情报,他反而会更安全。但我最不想被别人知道的隐私,已经暴露在胡大一面前。如果我无所收获,他会不会用这个来要挟我,毁掉我的工作和生活?前车之鉴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我徘徊在再次失去爱人的恐惧和失去工作身败名裂的恐惧之间,始终找不到一个落脚点。我反复地想着如何能安全有效地提醒他一下。
  但是陈梦海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第三天,我正在值夜班,门卫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朱夜,门口有人找。”
  “是谁呀?”
  “你等等,我让他自己跟你讲。”
  电话里响过一阵杂音,然后传来了陈梦海怯生生的声音:“是我呀。”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让他把话筒转给门卫,说:“让他上来吧。我在……不,我自己来接他吧。”
  我匆匆披上外套,下楼往门卫那里走。陈梦海仍然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打扮,右手插在兜里,焦急而慌张地望向我。
  我对门卫说:“一个熟人,一会儿就出来。”说完拉起陈梦海就往楼里走,似乎他暴露在庭院的空气中的时间越短,就越少可能受到伤害。
  我把他领进值班室,关上门,心神不定地说:“你怎么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找我?”
  他在兜里摸索出一个纸袋,有点不好意思地在手里捂了捂,然后递到我面前:“给你买了烤地瓜,还热着。”
  我愣了一下,“噗”地笑了出来。我笑了很长一阵子,陈梦海被我弄得莫名其妙。我接过他手里热乎乎的纸袋,努力把鼻子里酸酸的感觉驱走。我捣了他一拳,嘴里说:“你到上海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吗?上海人叫‘烘山芋’,不叫‘烤地瓜’。”说着说着,不由得悲从中来。我张开双臂拢住他的身体,用力地揉着他的头发:“傻瓜呀!傻瓜!你怎么能到这里来呢?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想你呀。”他孩子气地说,然后就再也没了话,任凭我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缓过神来,压低声音说,“警察还在盯着你。你在外面一举一动都要小心,有一点点闪失他们就会再抓你进去。”
  “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他顿了顿,“我瞒了你很久。”
  我愣住了,双手把他推远,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他吸了一下鼻子,歉疚的红晕堆满了两颊。他说:“我和马永华并不是普通朋友关系。以前我一直没有对你说清楚过。”
  我笑了起来:“我以为你要说什么。我明白,这个….. 你不用多说。他已经走了。”
  “不是。我一定得说清楚。否则,你要是听到了什么,会以为我是个坏到根子的家伙。”
  我感到身体一点点在变冷:“你,究竟要说什么?”
  “马永华不是个坏人。请你相信我。”
  “我愿意相信你。他怎么了?”
  “你相信我,那太好了。他比我早出来。上海这地方,一个外乡人要讨生活很不容易的。为了吃饭,他什么都干过。我也干过些不怎么好对别人讲的差使。”
  我点头:“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不是离开了吗?”
  他接着说:“这件事情我现在还在后悔。有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一旦踏进去了,以后无论怎么样也出不来了。”
  我连连点头:“说的是啊!”
  “我就是在那些日子里认识马永华的。他比我年龄大,见识也多。但无论是他还是我,都逃不出老板的手心。”
  “怎么?老板要你们做什么?”我感觉自己背上直冒寒气。
  “有一个纸盒子,在北翟路的仓库里。那是有个客户订好了的东西,但一直没法送到他们手上。”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正大光明地送去不就行了么?现在老板指派我去送这个盒子。”
  “不要去!”我斩钉截铁地说,“这次你送了,下次老板就会借口告发你,要挟你再去送。你做这种事情的次数越多,就越脱不了身。万一被警察抓住,人赃俱在,你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那我怎么办呢?”他眼圈涨得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我欠老板的高利贷好几年了。我提出想离开的时候,老板手下的人就逼我还债,无论我逃到哪里,他们都会把我找出来痛打一顿,我被打伤过好几次。这几年我拼命找工作挣钱,一点也不敢松懈,但总也还不上本钱。如果这次做成,就可以把欠老板的钱一笔勾销。这一次,我只要做成这最后一次,然后老板再也不能来找我麻烦了,我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自由人了。”
  历史的车轮滚到这里,过去和现实重叠在了同一个交叉点上。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多年前那个夜晚的闷热,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话,那流淌的鲜血,在我脑海里纷至沓来。一想到 泰雅惨死的画面,我不禁全身发抖。
  难道历史不可避免地要重演吗?
  我低头沉思了几分钟,无奈地抬起头,对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怕警察。我也不敢去送。但是警察认识你。他们不会盘查你。”
  我想了一会儿。他满怀希望地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要我怎么做?”
  “你在北翟路外环线那个加油站那里等我。我会在加油站门前的隐秘地方给你留个纸条,写上仓库的具体地点。你到仓库里把东西拿出来。送货地址在崇明岛。你上渡轮前我会另想办法让收货人直接和你联系。”
  “这么复杂?”
  “这不是复杂,这是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收货人是谁。我从来没见过人家。只能这样办了。”
  “崇明那里我没去过几次,一点也不熟。”
  “不要紧的。你有证件。你上渡轮时没有人查你,就不会有事情。”
  我琢磨了半天,没有立刻答应。陈梦海揉搓着双手,像无家可归的小狗一样看着我。
  过了半天,我才说:“你肯定这次做完老板就不会再逼你还债?”
  他点头说:“是的,没错。人家一收到货,他就把借条还给我。”
  我长叹一声:“天呐,我竟然要答应你作这种事……”
  “你答应了?”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他孩子一般笑起来,抱住了我,“我终于可以自由了!谢谢!真太谢谢你了!”
  11
  第二天特别晴朗。虽然气温很低,但没有风的时候站在太阳里,并不觉得冷。北翟路是一条干道。从外环线上下来的卡车隆隆不断地驶过,扬起连绵的烟尘。加油站对面就是北新泾监狱的高墙和铁丝网。周围三三两两的行人,从衣着上看大多是打工的外来人员。除了卡车以外,来往于虹桥机场的飞机不时从头顶呼啸而过。即使没有行人,这条路也很热闹。
  我特地点了支烟,夹在指间,想让自己镇定一下。烟灰抖抖索索地撒了一地。很快被马路上的车带起的风卷走,不见了踪影。眼看到了10点,我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陈梦海。
  “你说的纸条在哪里?”我说,“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不可能啊!”他吃惊地说,“就在加油站前公用磁卡电话的电话机后面夹着。”
  “我一直在这里转悠,磁卡电话那里我都去过好几次了,什么都没有。该不是被风吹走了吧?”
  陈梦海也急了:“马路上有没有?你再找找看?”
  “我来看看….没有呀!车来车往地,怎么可能找得到?我怎么办?”
  陈梦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见加油站右边的小路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是条仅容一辆小型车通过的小马路,两旁是挤作一堆的民居,沿街晾着衣服,摆着热气腾腾的馒头豆浆摊。摊主正操着浓重的安徽口音训斥一个脏兮兮的2、3岁的男孩。一条狗摇着尾巴趴在炉边。这个处在虹桥机场航道范围内的社区已经被市政规划抛弃,直接从农村的宅基地上冒了起来的,杂乱无章,拥挤不堪,自生自灭。现在本地居民已经迁走,租住房子多是打工做小生意的外地人。
  “看见了。”我说,“不过,这也叫路吗?没有路牌,我怕走错。还是你去拿来给我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行,太危险。你不要怕,就是这条路。你沿着路口走进来,里面100米远的地方有家塑料厂,你往塑料厂对面的岔路里走,会看到前面有座桥。桥旁有一个小杂货批发市场。你走进市场里等我。”
  我估计他现在离这里不远,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放慢了脚步,往小街里走去。从馒头豆浆摊前走过的时候,小男孩和狗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看着我。看来我和这地方相当地不协调。
  我很快看到了塑料厂和岔路。在走上岔路前我特意停了一下,观察周围的动静:洗衣作坊的老式滚筒洗衣机嗡嗡作响;小澡堂的锅炉哄哄地震动着;修车铺的电钻吱吱地摇着;熟食作坊里油锅兹啦啦地响。一些似乎都在正常运行。
  我低下头往岔路里走,一边走一边留心周围的动静。岔路两边都是小工厂的围墙,行人少了下来,天上暂时也没有飞机飞过。最响亮的声音就是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出乎我意料的是,陈梦海电话里说的杂货批发市场非常小。市场门口除了通向一条臭水沟对岸的水泥桥,还有另外两条岔路,不知通向哪里。这个位置可谓是四通八达。我在市场门口徘徊了一阵,一面打量着周围,一面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在这时,陈梦海突然从市场里冒了出来:“嗨嗨!这里!”
  我吃了一惊,他手里已经提了个大号塑料袋,里面装着个大大的方形的东西。我一边向他走去,一边问:“你怎么从里面出来?仓库就是在这里么?”
  他摇头示意我不要高声:“不是。仓库不在这里。但这里的房子和后面的小街相通。”他领我走到一个空摊位后,机警地向外望。
  我问:“这口袋里就是你说的东西么?”
  他摇摇头,迅速地把口袋塞进摊位底下。我这才看到那里塞了好几个类似的塑料袋包着的纸盒。从纸盒上印刷的文字来看里面应该是灯泡。他在摊位底下摸索了一阵,拽出另一个有中药店商标的塑料袋,里面用纸包的一个一个小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也急迫起来。
  “拿着这个!”他说,“赶快走吧。时间已经有点耽搁了。”
  我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把两手插进口袋里,而没有象他期望的那样伸手去接。
  他期待的眼神凝滞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扬手把塑料袋猛地甩在我脸上。在我伸手挡开的一瞬间,他飞快地拉开空摊位后面一间平房的门,朝里面冲了进去。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天而降一般的警察们推得东倒西歪。房间后似乎有条小路,飞奔的脚步声在夹墙间回荡,随之而去的还有警察们的呼喝:“站住!不许动!再跑开枪啦!”
  这一切只不过是几十秒钟的事情。等我拍掉脑袋上的灰尘,拣起掉在地上的塑料袋的时候,之间周围三三两两的摊主和顾客们一脸诧异地望着我。
  “我是….我是…”我伸手在风衣胸前的口袋里掏了一阵,摸出法医的工作证扬了一下,“….办案子的,没你们事了….没事了。”
  我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我口干舌燥,再也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直接提着塑料袋往市场门口走。摊主和顾客们好奇地跟在我后面。我也无力去驱赶他们。
  我走出市场大门,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吃了一惊,本能地挥手打去。胡大一笑眯眯地架住了我的拳头。
  “是你!”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怎么会从这里冒出来?”
  “我本来按照计划埋伏在外面,听到消息后从后面小街上穿过一间平房到这市场里面的。”他不紧不慢地说,“听一个邻居讲,这是最快的路。”
  “你吓死我了!”我气喘吁吁地说,“你动作太快了。”
  “犯罪分子这么狡猾,不学着他一点怎么捉得住他呢?”他伸过手,“给我吧?”
  我二话没说,马上把塑料袋递给了他。他提起塑料袋往外走,一边用对讲机通知了其它探员。在这社区周围埋伏的警察们陆续赶来和我们汇合。等我们从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到停着警车的一小片空地上时,一群警员押着陈梦海向我们走来。
  他流着鼻血,脸上有蹭伤,眼睛直喇喇望向我,眼神既凶恶,又大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在加油站门口磁卡电话背后找到的纸条。”
  陈梦海粗暴地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不就一张打印纸吗?”
  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这个记下了我们电话的内容。”
  他朝地上淬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盯着我,不再辩驳。
  胡大一打开用中药店塑料袋里的纸包,拂去裹在里面的甘草和茶叶,露出一个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粉蓝色的阿斯匹林那么大的药片。他“呃”了一声。
  “怎么回事?”我问。
  “终于有一件比较出乎我意料的事情。我还以为会是海洛因,没想到是‘冰毒’。”
  胡大一把摊开的纸包放在警车前盖上,让手下人拍照。另几个同事把陈梦海往警车里推。他大声地嚷着:“我要找律师。”
  “会给你找的。你得先跟我们回去。这里哪里有律师?”押送他的警员催促他上车。
  其它警员陆续上车。一辆辆警车发动起来,陆续开走。我和胡大一乘上了最后一辆。他开车,我坐在他身边,后座上放着作为证物的那袋冰毒。
  胡大一轻松地吹着口哨,见我默不做声,便问:“怎么?还没缓过劲儿来?”
  我摇摇头。
  “还是没想通?”他随即又自问自答,“你肯定是已经想通了喽?否则我们怎么可能配合得这么好?简直是神奇啊!你比我想象的强多了!没想到你这么能沉得住气。”他冲我做了个鬼脸,自己先开怀大笑了起来。
  我还是摇摇头。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哎,想什么呐?”
  我说:“6年前的今天,有两个警察来医院里找我。那时我还是创伤科的外科医生。”
  “哦!外科医生好厉害!”
  “厉害的是主任。我只是菜鸟。警察给我看了几张照片,然后给我讲了一个人的故事。这件事情改变了我的一生。”
  “唔,有趣….说来听听?”
  “我逐步逐步地发现了一个人的过去。我….慢慢地知道自己离不开他。但我却一步步把他逼上死路。”
  “啊,真有你的!”
  我不在乎他说的反话,只是沉浸在回忆中:“那时他也是一个内线。但是警察最后没能保住他的命。他的身份遭到了怀疑。在危急中他打电话给我,想让我证明他只不过是个‘鸭子’,但我甩下他不管。就在那天晚上,他被残忍地杀害,装进一个大行李箱。”
  “哦!凶手捉到了么?”
  “开车载着行李箱想弃尸逃跑的人最后被截住了。他还有气,就被送到我们医院。那天是我在急诊室当班,亲眼看着他死去。”
  “嫌疑犯呢?”不愧是警察,在我告诉他那多么惊心动魄的情节之后,他关心的仍然只是犯人。也许这改变我一生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只不过是浮萍飘过一般,过眼烟云。
  我淡淡地说:“犯人已经定罪伏法。”
  “那也是罪有应得了。我记得你说的这个案子。”他报了宾馆的名字,然后问我,“是发生在那里吗?”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问题在于:开车的人只有一个。他还没离开现场和同伙会合就被捉住。这个案子的详细案情从来没有公开过。但是有人却知道死者的死状,而且知道他死在我们医院。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梦海?”
  “是的。虽然犯人对现场的细节一直没有招供,但根据现场的情形,警方推断当时现场除了受害者以外可能不止一个人。我想很有一个可能:陈梦海当时在场。他参与了行凶过程,然后趁早逃走,可能混迹于群众中,直到确知受害者已经死去,不会揭发他的罪行,然后才离开。”
  “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个问题的呢?”
  “昨天晚上。”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信息的呢?”
  “几个星期以前。”
  “哈哈!”他大笑一声,“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竟然花了你几个星期呀!你的思维效率可真成问题啊!你怎么了?朱夜?我可一直当你是个聪明人呀!”
  我悔痛难当,深深地叹息:“唉!我当时除了他,别的什么东西都想不到了。”
  “或者说,什么也不愿意想了。”胡大一一针见血地说,“如果你愿意去相信你听到的那些事情,在这时候你就最容易上当受骗。还好你最后还是清醒过来了。”他笑了一声,“不知这次是什么触动了你呢?”
  “毒品。”
  “哦!原来你的底线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场景。泰雅,空酒瓶,小药片。他看上去疲惫而厌倦,眼睛因为熬夜和酒精的作用而充血。但他仍然感觉得到身体深处的痛楚。他无奈地丢开空酒瓶,拿起小药片捏在指尖里端详许久,轻轻闻着它的气味。终于,他放下了药片,披上外套起身走了。既然泰雅守住了这条底线,我也要和他一样守住。陈梦海的破绽并不是很隐蔽,一旦有了警惕心就不难察觉。
  胡大一笑道:“还好还好,这次真是太幸运了。人赃俱获。你立了一大功啊!高兴一点吧。肯定会有嘉奖的。”
  我摇了摇头:“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陈梦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利用我的呢?他竟然蒙骗了我这么久。如果这次他叫我做的事情和毒品没有关系,我会怎么样?我不敢想。”我抬起眼睛看着他:“我很有可能就真的做了。你相信吗?”
  胡大一歪头看了我一眼,哈哈笑道:“不会的。别犯傻了。我知道你:你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你不敢的。哈哈哈哈!”
  12
  一般的侦探小说或者电视剧,到了坏人落网以后,差不多立刻可以结束了。但事实上,取证、报告、批捕、开庭审理一直到判决,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案件的每一个重要细节必须确凿无疑,免得被刑事辩护律师抓住把柄。因此鉴定和侦查工作仍然持续了一阵子。
  在这起事件中,有关马永华被杀的案情,仍然有许多迷团没有解开。为了能破案,警探们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一些容易被遗忘和忽略的细节在搜查中一点点浮出水面。经过耐心而琐碎的拼接,逐渐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吴强盛像仓鼠一般,把平时积存下来的种种小东西储藏在一个更衣柜中,伺机一点点带出去变卖。这些东西不仅包括从烟灰缸、拖鞋,甚至连宜家特制的清洁瓷器和玻璃器皿的抹布都不放过。他偷偷积攒了大量的抹布,卖给一个开小工场的熟人,裁剪缝制成擦眼镜的布出售牟利。
  吴强盛的私藏多占了一个衣柜,以至于陈梦海的工作服和鞋子只能存放在仓库员工更衣室里。但他安然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吴强盛也就放了心。
  在同事们眼里,陈梦海是一个乐于助人的青年。他特别愿意帮助仓库员工加班,包装那些已经被客人买下并要求运往外地的货物。这些东西常常是沙发橱柜之类巨大而沉重的商品,仓库员工当然乐意有人帮忙。毕竟现在找份工作不容易。他们觉得,这男孩子肯定是希望给别人留下个良好印象,以保住这份稳定的工作。
  他有理由担心自己的饭碗。注意到马永华的并不只是吴强盛一个人。马永华常常出现在厨房用品部,他们的交谈有时相当专注。可是一旦有旁人走近,两人马上分开,仿佛互不相识。虽然陈梦海很小心,这种情况还是引起了一些忧虑。
  没有人能够确切地知道除了包装货物,陈梦海还做过些什么。但在来找我做鉴定的前一星期那天夜里下班后,他去了仓库。期间,他几次走进通向仓库的走廊,又几次从仓库后的通道走出。他没敢走大路,而是从紧贴围墙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走到马路边。他焦急地等待着,不断地眺望任何可供出入的通道和门廊。在某一次徘徊时,他偶然地踏上了仓库入口旁的泥土。那滩泥土颜色特别深,黝黑而湿润,表面覆着细微的凹凸颗粒。如果是在大白天,细心的陈梦海也许会注意到这一块泥土颜色的异样。如果第二天没有一辆运货车开来停在这里,又因为机械故障一连停了许多天,这块泥土或早或晚总会被风雨抹平冲淡。然而在一系列偶然因素的作用下它干燥板结,如同木乃伊一样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不但留下了陈梦海的脚印,还留下了马永华的血迹。
  久等无果的陈梦海独自回了家。
  天亮慢慢了。宜家这个庞大高效的商业体系又开始了一天的运转。负责清理垃圾的员工最早来到仓库,处置前一天晚上包装工人留下的杂物。这些杂物已经分别按照纸张、木、玻璃和绳索等大类放在各个收集箱里。吴强盛和他关系不错,托他给自己留些包装沙发的多余的零碎无纺布。他记得昨天有沙发出库,所以特地留意了一下。他看到放无纺布的收集箱里只剩几个零碎布条,却有几块撕碎的深色无纺布团在一起扔在纸堆里。他随手把这些无纺布收进塑料袋,放在吴强盛常放东西的杂物间里。
  几天后,一个勤杂工被派去清理搬运一批卡帕2.5升玻璃瓶,准备补充底楼C区厨房用品部货架上卖空的位置。这些瓶子在仓库放得久了,有些积灰。她向C区经理吴强盛要一些抹布。但吴强盛没有按照公司的常规给她清洁瓷器和玻璃器皿的专用抹布,而是从更衣间的一个塑料袋里拿出一块无纺布,让她就用这个。这块无纺布看上去脏兮兮的,而且是细长的条,揉得乱七八糟,边缘零碎,像是被人撕下来搓成了绳子。她勉强才把这块布展开。然而这样一块碎布,吴强盛却告诉她,用完不要扔掉,下次还能用。她在水里把抹布搓过,试着拿它擦了几箱玻璃瓶。虽然她每擦几只就重搓一遍,然而抹布总是有股奇怪而恶心的气味。她一干完就立刻把它扔到杂物间的抹布堆里,下定决心忘掉它。
  实际上,它也的确是被忘掉了,静静地在那里躺了很多天。
  陈梦海被捕后,警方在宜家进行了几次调查。吴强盛嗅到风声不对,把积存的私藏尽快地脱了手。我们调查到杂物间更衣柜里的鞋子的那天早上,吴强盛刚刚把更衣柜里的东西完全清空。
  仅仅这样,还不能让他放心。他要彻底清除自己在这个更衣柜里留下的痕迹。他拿来了陈梦海的鞋子,准备放进去装装样子。他左手拿起一块当抹布的无纺布蘸湿,正要擦柜子,却发现那块无纺布脏兮兮地,还有股怪味。他马上丢开它,右手从抹布堆里拣了另一块相对干净的抹布,蘸湿了把柜子细细擦过一遍。在擦比较高的柜门的时候,他蹲着擦。擦到柜子底的时候,他单膝跪地,左手张开撑着地面借力,右手伸进里面用力地擦,湿抹布上挤出了水。他擦完全部,收回手,站起身。他放进那双工作鞋,然后锁上柜门。水磨石地面上他左手的湿手印很快地蒸发干了。
  工作鞋静静地安放在柜子底板上。封闭的柜子里,湿抹布留下的水痕无处蒸发,一点一点地渗进橡胶的鞋底里,溶湿了鞋底里的污泥,和污泥里的血痕,把污迹印在了柜子底板上。没过多久,柜门打开,鞋子被一双手拿起,鞋印暴露在黯淡的光线里。在手电筒灯光来回搜寻几次之后,终于定格在鞋印上。随着一起定格的,是几个人内涵各异的目光。
  我们始终没有找到打破马永华脑袋的凶器,凶手也没有留下其它任何痕迹。他们下手既准又狠,是职业犯罪者的手法。从形势来判断,广西人团伙是最有嫌疑的对象。他们不仅杀死了马永华,还在寻找机会铲除他的同伙。就算精明如陈梦海,那几天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当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很配合地进了看守所。他心里明白,这时候大概没有比看守所更安全的地方了。他知道我的过去,很快就摸出了掌控我的方法。他并没有杀人,所以也不担心会在监狱里呆一辈子。用他交待笔录里的原话来说:“警察和法医没有那么蠢。”
  出狱以后,他在一个女友家躲藏了一阵子。为了能安全地把手中的货色送出去,他找出在“东北乡亲”火锅店吃饭时得到的赠品:一把有饭店标记的伞和几张赠券,在我面前逼真地演了一场戏。他以为他已经万无一失地掌握了我。然而,天下有太多无法预料的事情。
  根据缴获的毒品数量,陈梦海被判处死刑,次日执行。
  在判决那天的深夜,胡大一特意带我到监狱去了一次。他和狱警老王很熟悉。老王拿着一大串钥匙,领着我们前往关押陈梦海的牢房。死囚牢在监狱森严的堡垒的最深处,有弯曲狭长的走廊通向它的心脏。走廊两边的花岗岩墙壁厚实坚硬,据说部分还是殖民者的遗迹。铁栅栏门一扇接一扇地在我们面前打开,又一扇一扇地在我们背后关上。我们走得越深,走廊里就越安静,外面的世界也离我们越远。
  这是个冥想、回忆的好去处。陈梦海在这里不知都想了些什么。
  我们被带到一间小审讯室,老王让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胡大一微笑点头。他走后,胡大一拿出一叠审讯笔录,沿着桌子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瞟了一眼,从案卷号来看,那是对陈梦海的审讯记录。我扫到了我的名字,然后我看到了火锅店的名字。我猜到了那是什么,用食指把这几张纸推回胡大一面前。
  胡大一说:“不想看看他说了些什么吗?”
  我摇摇头。我觉得恶心,头晕。
  见我紧缩眉头不发一言,胡大一安慰我说:“别紧张嘛!这几页原始审讯记录我已经从他的案卷里抽取出来。除了当初提审他的人以外,只有你我见到过这上面的内容。不用担心。”
  他拿起这几张纸,卷成一个细桶,当着我的面用打火机点着了纸桶的一端。他竖起纸桶,看着火焰慢慢燃近手指,噗地吹灭,然后把余烬扫进废纸篓。他拍了拍双手,笑眯眯地对我说:“我说过,你不用担心。看到了吧?”
  我略点头:“谢谢。”
  他拍拍我的肩膀:“其实我一直想谢你。如果没有你,要像这次那样人赃俱获,还得费不少脑筋,甚至走不少弯路。”
  我问:“这次审讯里,有没有问出5年前那个宾馆杀人案件的线索?”
  胡大一摇头说:“一点也没有。这家伙精得很。不过这回他是死定了。”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干什么?”
  “5年前的那个案子不是我经手,细节我不知道。要审那个案子得你自己动手了。那么多年你都没有忘记,现在一定很想知道答案吧。”
  门开了。两个狱警夹着陈梦海进来。他剃了光头,戴着死囚的手铐和脚镣,只能小步地挪动。狱警让他在犯人座椅上坐下来,用铁链把他的脚镣和手铐锁在椅子上。胡大一向他们点了点头,他们会意,无声而迅速地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以前也见过即将被处决的死囚。相比之下,陈梦海相当镇定。他安然地坐着,目光掠过胡大一望向我,带着讥讽和挑衅。
  “你问吧。”胡大一说。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几种不同的念头一齐涌上心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撕裂一个旧伤疤需要足够的勇气和耐力。我暗中攥紧了拳头,汗水湿透了手心。
  胡大一看了看表:“问吧。时间不多了。”
  我转头看向陈梦海。他粗野大胆的目光正与我相对。
  胡大一催促我说:“怎么回事?你现在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我开口说:“你........”话未出口,陈梦海抢先回答说:“我不是同性恋。”
  胡大一抢白道:“废话!他不是要问这个。”
  陈梦海嘴角一斜,哼哼地笑了两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揍过Takuya。”
  我的胸口仿佛被重拳猛击。
  他接着说:“我狠揍了他一次。他小子就是铁了心,咬紧牙,一口咬定自己和警察没什么关系。但我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鬼。”
  “然后呢?”胡大一问。
  “那天晚上他还想耍花招,打电话给一个人。他说那人是个外科医生,是他的老朋友,可以担保他只是个普通的‘鸭子’。他在电话里七扯八扯,说了一大堆。”
  “那人说了什么?”胡大一问。
  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说:“那人说‘你打错了电话’。”
  “什么?”胡大一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我。
  愧疚和痛楚沿着每一个毛孔爬上我的脸,化为泪水,充满了我的视线。在我的视野里,扭曲变形的陈梦海继续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我们没工夫听他瞎扯。我决心干掉他算了。小四勒住他的脖子,他不停地挣扎,把绳子挣断了。小四又捅了他两刀,他不但没死,还抓起烟灰缸砸他。我抡起椅子给了他几下,他才趴下不动了。我和小四把他装进行李箱,准备找个地方处理掉。我让小四开车,自己在近处等。可没料想他被截住了。我见有警车送了伤员去那医院抢救,赶紧去打探一下。我见你在抢救室里上窜下跳地忙活着,马上明白过来你就是他说起过的那个人。我特意记下了你的名字。后来看到他确实断了气,我放下了心。”
  “你听到他说起我什么?”
  他大大咧咧地笑着,狡黠地说:“当然说你是好人,最老实最可靠,有什么为难事情都可以找你帮忙,反正都是好话喽!当然,人家很够义气,既没说你叫什么,也没说你在哪个医院。你果然是个老实人,差点帮了我一个大忙。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哈哈哈!”陈梦海仰天大笑。
  我的脸色大概已经变得向恶鬼一样铁青。
  胡大一有点不自然地看了我一言,低头解下警棍,交在我手里,看了看表说:“我给你5分钟。我在外面等你。这5分钟随你怎么样。只要脸上、手上不见痕迹就可以。你做过创伤科医生,你知道该怎么办。”
  我两手托着警棍,手腕不停地颤抖。我慢慢地握紧了警棍,感觉自己手臂的肌肉在皮肤下鼓起。煞气在我每一条经络里涌动。
  陈梦海满不在乎地望着我。
  胡大一拍拍我的肩膀,抬腕给我看他的手表:“5分钟!”他又强调了一次。
  我把警棍塞回他怀里:“还给你,我不需要这个。”
  陈梦海的眼光里除了讥讽,还有蔑视。
  胡大一不解地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说:“我准备走开。我们走吧。”说完我自己先走出了审讯室。
  陈梦海在我们背后大声说:“我不会因为这个感谢你!”
  “我不需要你感谢!”我头也不回地说。
  胡大一关上审讯室的门,跟上我的脚步,连声怨我:“你怎么回事?有这机会还不下手?你真的把那死去的人当朋友吗?你这男人,怎么连这点血性也没有?”
  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被判立即执行?”
  “不知道。我只听说待会儿马上有车来接他。”
  “是的。那辆车是特殊的救护车,会把他运到一家技术熟练的移植中心。他的血型与白细胞抗原正好和一些病人吻合。其中一个病人等了19个月才等到一个合适的肾脏。另外几个病人正等着他的角膜、心脏、肺和胰腺。连他的皮肤和骨头也不会浪费。我不想让干扰因素导致手术失败。”
  “是这样?”
  “就是这样。给他个机会,让他最后做几件好事吧。”
  胡大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不再说话,理了理腰带,别好警棍,跟我一起并排往外走。我们通过一道又一道栅栏门。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在回荡。监狱的绝大多数房间都暗着灯,陷入沉睡。在几条街远的地方,高架路上偶尔有卡车开过。更远的地方,一辆没有拉警报的救护车沿着主路向监狱开来。
  除此以外,这个超级大城市灯火阑姗,万籁俱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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