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儿 by 米迦勒之舞

楔子
  我躺在摇椅上缓慢地摇。这把长寿的摇椅陪伴了我那麽多年,也快要走到尽头,每摇一下就发出撕心裂肺的咯啦声,将散未散,与我何其相似。
  我呷一口浓茶,摁下录音机。
  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时间把我和迁儿的故事讲完──我想我多半是坚持不到故事结束──但我不能带著它走。
  路很远,我不能带著这段回忆上路。它太沈重了。
  卡带生涩地转动,把我苍老的声音和摇椅最後的沈吟忠实地记录下来。
  这不是个美丽的故事。
  不浪漫,也没有结局。
  ~壹~
  我出生在1934年的北京。那个年代的事没有什麽好讲的,我的童年并不比其他同龄的孩子幸福,我的家庭出身决定了这一切。
  解放那年我15岁。那个时候我住在廊坊头条,那个地方大概是在现今的前门附近。我父亲很不幸地在解放前夕被坐著飞机仓皇逃走的国民党炸死,而我的母亲在我出生之後没多久就下落不明。我被接到表姐家,靠著表姐的接济生活了一段时间。表姐是个报社记者,她嫁了一个国民党军官,後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是国民党军长。解放以後他们被打到台湾,我又剩下一个人。
  15岁的我早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我换了无数个工作,最後被政府安排在鲜鱼口的一个工厂做小工,生产的东西是煤油灯的灯口。那东西的形状像是女人的乳头,里面塞上石棉,玻璃罩子外面有一个金属的旋扭。我就做这个东西,一直做到1953年。
  那年我19岁,第一次见到迁儿就在那个时候。
  那天组教员把我叫了去──那个时候是没有车间主任之类的叫法──说是三反的时候我妈被逮了去,罪名是卖淫嫖娼,算是封建主义遗毒。关起来没多久她就得病死了,留下了一个16岁的男孩。
  我跟著几个不认识的人来到一家破旧的孤儿院。是真的破,我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臊气味。
  在那里的孩子多是在解放前或是抗美援朝的时候死了爹娘的小孩,最大的也不过11、2岁,小的还没断奶。一些社会主义的伟大母亲们懒洋洋地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旁若无人地撩起衣服前襟,把干瘪下垂的乳房对准一个两个三个不认识的婴儿,在哺乳。
  我有点纳闷,我母亲生下的那个不知道哪里的种,少说也要有15、6岁了,怎麽会还呆在这种地方?
  当我在一间潮湿的屋子里看到那个应该被称作是我弟弟的男孩时,只一眼我便明白是怎麽回事。
  他穿著一件肥大的白衬衣,白色的长裤,袖口和裤角都没有挽起来,邋邋遢遢地当啷著。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玩一些肮脏的硬纸板,不时地吸一下鼻子,额前过长的刘海底下有一双特别大的黑眼睛。
  那双眼睛让我依稀想起我那让我蒙羞的母亲。一样的漂亮。没有灵魂似的。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16岁的孩子,在我看来他顶多只有14岁。极度的发育不良,大敞著的领口下看不到脂肪的细瘦骨架,非常的弱小,像一只白色的小老鼠。
  组教员说我妈死之前只说他的名字叫迁儿,因为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姓什麽,便只好跟我母亲的姓,叫作祝迁。
  我走过去,拿脚踢一踢他。他抽一下鼻子,把身子转过去几个角度,背冲著我。院长叫他他也充耳不闻。
  我走到他面前,嫌恶地用一个指节抬高他削尖的下颏。他缓慢地拨开我的手,用宽大的袖子擦擦脸蛋,又低下头去。
  我这个弟弟,是个白痴。
  §
  我把他领回家去,找出几件我穿剩下的衣服,然後去脱他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白衬衫。
  我脱他的衣服的时候他似有短暂的畏缩。乌玉一般的大眼怯生生地瞟了我一眼,小手探出肥大的袖口,一挣一挣地不肯脱。
  我一巴掌掴下去。
  他形状优美的唇角流下一条猩红血线。眼睛因为剧烈地打击而对不上焦。
  他不再挣扎,听话地让我剥光了衣服丢进大木盆里。
  我的手指一下下地撩著水,浇在他单薄的身体上。青涩的身体像只小猴子,紧实但几乎没有肌肉,一层青白青白的皮肤下,看得到淡蓝的血管。
  我手指的动作很轻柔,他诚实地发出舒服的呻吟,漂亮的眼眯成细细的一道缝。
  我凑近去含住他小小薄薄的耳垂,一手扳过他窄窄的肩膀,另一手摸到他的两腿中间,时轻时重地抚摩。
  他受惊,害怕地偷瞄我,粉红的嘴唇瑟瑟发抖。
  我咬住他的嘴唇,狠狠地蹂躏。他泛著血丝的唇瓣间溢出破破碎碎的呻吟,纤细的四肢无力地在水里晃荡。
  我边吻著他冰凉的嘴唇,边把他从木盆里拖出来,沾湿的身体一接触到粗糙的地板就让他委屈地鼓起嘴巴。我残忍地拉开他的双腿,挤进去。他发出尖细如某种小动物的哭泣声,瑟缩著抗拒我的侵入。
  我於是又是一巴掌下去。他不再动,连声音也不敢发出。
  他洗干净的身体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甜蜜芳香,和车间里那些装模作样的女工不同,迁儿年轻低温的身体让我有种莫名的兴奋。
  我压著他在地板上做个没完。他的眼泪一串串地滴落下来,悄无声息。
  第二天他病了,烧得很高,无论如何退不了热度。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缩在床根的角落里发抖,苍白的脸有著不正常的潮红。
  我灌了一杯水倒进他嘴里,他被呛住,发出虚弱的咳嗽。
  我关上门去工厂。
  晚上回来的时候迁儿的气息非常微弱。我没有理睬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就上床睡觉。
  後半夜的时候我被他急促的呼吸声惊醒,不得已背了他去敲大夫的门。
  大夫只随便替他号了脉,便冲我不住地摇头。
  我轻轻地把迁儿放下,一脚把那年近半百的大夫踹倒在地。我从兜里掏出零零碎碎的一把钞票丢在他脸上。
  迁儿在昏迷中吃下了有著苦涩清香的一味中药。
  我抱著他脆弱的身体在大夫的家里坐了一夜,看著他清秀的脸上慢慢退去红潮,甜蜜的嘴唇有了光彩。
  天蒙蒙亮的时候迁儿在我怀里睁开眼。他像是忘了我对他做过的残忍的事,望著我的美丽眼睛里,有一种婴儿般的天真无邪。
  我抱他起来,吻吻他潮湿的额发。
  ──我们回家。
  那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贰~
  我的生活平白多了一个累赘,但是迁儿似乎并不自知。他的每一日都过得很简单,从清早起床就蹲在角落不见光的地方玩一些肮脏的东西,我离开家他也不知道。晚上我回来得时早时晚,心情好的时候给他点吃的,然後倒头就睡;若赶上心情差,不到後半夜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那个时候我挣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多一些,我清楚地记得1953年我离开鲜鱼口的那家工厂之前,我每个月挣42块5。这在那个年代是可以保证一个人吃得相当舒服了。
  而迁儿,他几乎没有开销。老鼠也比他吃得多。
  迁儿的存在的确就像一只老鼠,除了偶尔发出吸鼻子的微弱声音,整天也不说一句话。我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以为他不仅是个白痴,而且是个哑巴。
  可是这个白痴,却总是让我有莫名的安心的感觉。
  他来之後半年,我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有的时候我把他抱到餐桌上喂他吃些他喜欢的东西。他喜欢吃对虾,那时候的物价无法跟现在比,一对碧青碧青的大对虾只要5毛钱,我喜欢看迁儿眯起眼睛吃得一脸幸福的样子。
  我抱他在腿上,剥开虾子的硬壳,把洁白的虾肉喂到他嘴里。
  他对我笑,我就会很开心。
  那个时候我的生活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工厂里的人都说“安人杰变得跟过去不一样了,那家夥居然有笑模样了”,连那些怕我躲著我的女工也敢靠近我,和我搭上一两句话。
  我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麽样的人,那些人对我来说始终无足轻重。
  我还是会和迁儿做爱,并且只有在那件事的时候我无法对他温柔。那让他变得越来越害怕性事。除此之外他几乎是依赖我的,於是很多时候我宁愿选择抱著他入睡,看著他在我怀抱里微微张著鲜红的小嘴,乌黑的睫毛在越发白皙的肌肤上鲜明得可以尽数。
  §
  那一年的十一早上我到工厂的时候,组教员告诉我国庆有一天的假期。这难得的一天假期居然让我一向按部就班的生活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一盒玩具,说是叫七巧板,其实只有四块,是红色的塑料板,做得很粗糙,是我往常看也不会看一眼的粗劣东西。而我毫不犹豫就买了下来,我想这至少能让迁儿的生活有一点颜色。我把那四片东西拿报纸随便包一包揣在兜里带回去。
  回到家还不到八点,我从床上把还在睡觉的迁儿捞起来,恨恨地咬住他的嘴唇。
  他从睡梦里惊醒,发出可爱的哼哼声,揉著眼睛蜷缩在我胸前。
  他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不少,有了肉的小胳膊绵软地圈上我的颈子。属於他的独特体香差点让我一大清早就发情。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给他穿上干净的衣服,说:走,哥带你去早点铺吃豆浆油条。
  他看著我,明媚的眼睛弯成可爱的弧度,粉红的嘴唇像一只甜美的菱角。
  我吻他,用舌头挑逗他。他轻易地被我挑起情欲,傻傻地呻吟著张开嘴索要更多。
  带著淫靡感觉的唾液划过他线条美好的颈项。
  我们的早饭计划为此延迟到九点才成行。
  早点铺的大爷大妈很喜欢迁儿,那个大妈几乎是每次见到迁儿都要一边赞美一边叹息地摇著头说:瞧这孩子长得多好看啊,要不是个傻子……嘿……
  我充耳不闻,扯下迁儿脖子上的围嘴替他擦干净嘴边的一圈豆浆印。
  我不在乎他是个傻子。或者应该说,我就愿意他是个傻子。
  没有我,他就活不下去。
  回去的时候我无意识地握著他的手放进兜里,他摸到硬硬的纸包,掏出来一看是四块塑料板的玩具。
  我生平第一次居然有点尴尬,像是做了什麽不好的事被抓住了一样。我游移开视线,无所谓地说:那是给你买的,赶紧放兜里去别弄丢了。
  他有一瞬的错愕,然後呵呵地傻笑起来。
  我窘迫地把头上戴的鸭舌帽扣到他的头上,骂了句脏话,换得迁儿咯咯地笑出声来。
  §
  我离开工厂是因为作风问题。
  那个时候工厂里有一个女工很喜欢我,总是做一些她老家的东西给我吃。那个时候我虚岁20,正是开始对男女的事感兴趣的时候。
  她叫丁宁,模样长得挺不错,腰很细胸很大。我捏过她的屁股,手感很好,那一次是我第一次感到从身体里面很深的地方涌出来一种欲望,她带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征服感,那是像迁儿那样瘦弱苍白的雄性动物永远不可能带给我的感觉。
  工厂里的哥们儿都很羡慕我甚至嫉妒我,他们说丁宁一股风骚样,肯定是改造过来的,也许还有病,作风肯定有问题。
  我不在乎,我也不是什麽作风严谨的老革命。
  我把丁宁带回家去,起初她顾及到迁儿的存在,不敢发出声音,因为不管我怎麽勒令他回去,他也总是会在我们做爱的时候偷偷扒我们的门缝偷看。後来那个女人也不在乎了,她知道迁儿是个傻子,所以即使是在迁儿的眼前她也可以叫得很放浪。
  迁儿那一段时间情绪很不好,除了初期的时候有一点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後来他似乎很不高兴。我曾经看到他在目睹了我们旁若无人地做爱的时候捂著耳朵跑开。
  他渐渐地变得不爱理人──当然是我,他的整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他变得像是刚从孤儿院来的那些日子一样,整天坐在墙角玩我买给他的四块塑料板,时不时地抽一下鼻子。他不肯吃东西,而我也无暇管他,由他在墙角自生自灭。
  後来我对那个女人厌倦了,我看到她的大屁股和硕大的乳房就恶心。我赶她走,让她不许再出现在我的面前。然後她就真的走了,卷走了我全部的现金和一只打火机,那是美国产的名牌家夥,是我那个当国民党军长的姐夫送给我的东西。
  我开始怀念迁儿散发干净清香的身体,从我认识丁宁之後他就一直躲著我,我叫他他也不回头,像是聋子。
  有一天我终於忍无可忍,把他从角落里拖上床,用床单的一角把挣扎不已的他的双手绑在床头。他尖叫,发疯一样踢打我。我像第一次那样狠狠打了他几个耳光,他的嘴角马上流下凄豔的红,他还不肯示弱,张开嘴照著我的手腕咬下来。
  那疼痛彻骨。
  我有短暂的麻痹,清醒之後我倒抽一口冷气,揪著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就要一拳下去。
  然後我看见他哭了。
  跟以前不一样,他不是因为胆怯才掉泪。他好像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侮辱,即使是我第一次强暴他也不及这次。他乌黑漂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不甘和愤恨,嘴里不断地咕哝著,发出古怪的但明显听得出痛苦愤怒的音节。
  他尖锐的犬齿上有一点鲜红。
  我才惊觉手腕的一圈鲜明齿痕,有血不断地溢出来。
  我脱力,松开他。
  他看到我手腕上的血,却忽然软弱下来。
  他哭著挣开缚著手腕的床单,双手托著我受伤的手腕,胡乱地吻著。
  我的血沾上他美好的嘴唇。
  我感觉心脏被什麽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张开手臂将他一把抱进怀里。
  我吻著他的头发,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一个人道歉。
  ──对不起,可以不要再哭了吗?
  他却抓著我的衣襟,放声痛哭起来。
  ~三~
  我想多半是因为丁宁那个女人的关系,迁儿的事在厂子里不胫而走。起初只是在工人之间流传,总是有人拿迁儿的事开我的玩笑,後来整个车间都知道安人杰有个傻弟弟,16岁了还什麽也不懂。
  有一天领导把我叫了去,我知道那一定是跟迁儿有关。
  果然,他们跟我说,现在国家正是需要全民投入大力发展生产恢复建设的时候,即使是小孩子也要到工厂里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贡献力量。祝迁已经16岁,虽然脑子有点问题,手脚还是健全的,就那样闲散在家里,等於成为社会主义的包袱。最後的结论是必须让他下车间参加工作。
  我冷笑,道:你们见过他对吧?他那个样子不给社会主义伟大祖国添麻烦就该庆幸了,你们还要他做贡献?
  老组教员是之前带我去孤儿院领迁儿的人,他在我跟厂子领导之间来回说好话,急得满头大汗。他对我只说不会给迁儿太重的负担,只是一些诸如包装之类的粗劳动,而且会按一般工人的待遇计件给他发工资。
  我转身就走。
  我是不会让迁儿出来的,他们怎麽就不明白。
  然後当天晚上就出了事。一群激进的家夥半夜的时候跑来砸我家的门,吵吵著交出社会主义的寄生虫。迁儿吓得浑身发抖,把头蒙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我把他抱出来,拿汗衫把他一裹,扔到床下。
  ──“不许出来!”
  我光著膀子摇晃著去开门。
  门外有七八个壮汉,有几个还是我在工厂的同事。我装作谁也不认识,两手往胸前一交叉,上身靠在门框上。
  “怎麽著?大晚上的这是要干什麽?”
  我在这一片的口碑相当不好,打架斗殴谁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只要挑挑眉毛,连繈褓里的娃子都不敢再出声。牵头的那个被我的架势唬住,壮著胆子挥舞一下手里小孩大腿粗的木棍。
  “少废话!快把祝迁那个傻子交出来!不干活就想糟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粮食,门儿都没有!”
  我懒洋洋地打个呵欠,抬眼去看他。
  “谁?你说你找谁?”
  丁宁还跟我相好的时候曾经跟我说:安人杰你岁数不大,哪里来的这麽厉害的一对眼珠子?她说我的轮廓有点像苏联人,眼窝很深,眉毛和眼睛的距离比一般的中国人要近,这就更让我显得很凶。
  我眯起眼睛,那个捣乱头子就退了一步。
  “安人杰!政府是不计较你跟那傻子的妈过去的问题才给你们安置了工作,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敬酒不吃吃罚酒!识相的明天起个早儿带著你那傻弟弟到街道办个手续赶紧上工厂报到!迟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我看著他们落荒而逃,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轻蔑的声音。
  我回屋,把依然裹著我的衣服在床底下发抖的迁儿抱出来。
  他环著我的脖子坐在我的大腿上,鼻子依然一抽一抽的。
  我缓慢地咬著他的锁骨,吻著他的嘴唇,他很快从紧张中缓解。
  我跟他说,我白天去上班的时候,不管来什麽人都绝对不能开门,听见没有?
  他细白的牙齿咬著粉红的嘴唇,连连点头。他如幼儿一般发育不良的单薄身子在我的身体下面像溺水的鱼一般挣动,星子一样的眼里水气氤氲。
  §
  第二天组织派下了大批的活,指名道姓加在我的头上,说是等著出口,三天之内赶不完就不要想回家。
  我知道那是对我护著迁儿的处罚。我不在乎,我久已习惯被人针对。
  加班的第一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一直干到後半夜一点,雨也一直下个不停,间或有巨大的闪电撕破天空,轰隆隆的雷震耳欲聋。
  我没有雨伞,下了班只得在暴雨里跑著回家。
  我掏出钥匙打开锁头,屋子里漆黑一片。我担心吵醒迁儿,没敢进屋去,站在过道把精湿的衣服脱下来,脚下很快滴答了一滩水。
  我赤裸著身体正要往厕所里走,忽然我的耳朵在真夜里听到一声清晰的抽泣。
  我站住。刚好一个大闪电打下来。
  滚滚的雷声中我看到迁儿乌黑发亮的眼睛。
  他扑过来抱住我湿透的冰冷的身体,泪如雨下。
  我太累了,居然忘了他是一个人在家。虽然看上去有十几岁,他总归只有三两岁孩子一样的灵魂。
  我用不可思议的温柔声音安抚他。
  我说,快起来,我身上湿,别把你弄感冒了。
  他说什麽也不肯放手,死死抱著我的腰不肯放。
  我在心里深深地叹一口气,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从後面托住他的腰。
  吻下去。
  他喘得厉害,使劲儿地挣著把身上的衣服脱光,光溜溜地贴合上我的身体。我大惊,推开他。他像蛇一样又贴上来,把我扑倒在地板上,胡乱地在我的脸颊、嘴唇和胸膛上亲吻。我感觉到他幼小的器官在我的大腿上来回磨蹭,他骑在我的身上,主动地做著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明意味的动作。
  我工作了18个小时,实在累得没有体力用一般的姿势,而他刚好采用了最替我省体力的体位。我扶著他的腰,引导他落下来。
  再一个闪打下来。白光中我看到迁儿凄豔的美丽表情,他发出受惊的豔丽声音,妩媚得不似以往。我一把捞过他轻薄的身子,他失力跌在我胸前,保持著我深埋在他身体里的姿势被我收在怀里。
  暴雨转弱。我们结束性事的时候窗外已经只剩下淅沥淅沥的小雨。
  迁儿就那样趴在我胸前,精致的脸蛋上都是渐干的眼泪。
  我轻轻地抱他到木盆里洗干净身体,然後送他回床上。
  等我把自己也收拾干净回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四点。
  我一钻进被窝,他马上在无意识中靠过来,把整个身体埋进我怀里。
  我用手指撩起他被水浸湿的额发,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孩子气的睡脸。
  我忽然很有点烦躁。
  ──是不是我就要这样和他纠缠一生?永远挣脱不掉这个负累?
  迁儿在梦里忽然发出咯咯的笑声。
  “哥……哥……”
  他的湿润的鲜豔的小小嘴唇开阂,发出磕绊的单音。
  我却因此被什麽东西重重撞了心口。
  ~肆~
  阳历年之前,工厂里我那小组的组长偷偷找到我,告诉我厂子有意要把我开除。我心里有数,知道最晚到了这月领工资的时候厂长也会跟我摊牌。果然我很快便得到了正式的开除通知。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急著回家过年,厂领导连寒暄都省了,只告诉我明天起不用再到单位来,理由是跟厂里的女工乱搞。我拿了钱就走。
  我知道丁宁是原因之一,但事情当然不会这麽单纯。
  31号的时候,老组教员请我上外面饭馆吃了个饭。
  那个老组教员姓许,是我刚进工厂的时候带我的师父,这些年不管别人怎麽说我怎麽看我,只有他是唯一关心我的人。我无父无母,他的老伴在解放前得病死在山东老家。对我们两个人来说,他就像是我父亲,而我就好像他唯一的儿子。
  那一天我们喝了好些酒。
  老许跟我说凭我这一身本事,想要再找十个工作也不是难事,但是如果不想到了下一个地方也落得如此境地,迁儿是不能再留在身边了。
  我没说什麽,只顾闷头喝酒。
  他长叹一口气,按住我倒酒的手。
  “人杰,念你还叫我一声师父,我把话跟你说清楚。共产党的饭,说好吃也不好吃,说难吃可也不难。我在你们家那边认识一个工厂的老板姓秦,改造之前是金店的经理,现在是永源行的资方代表。你也知道现在的形势,劳方都紧盯著资方,稍微有一点虐待工人的嫌疑就报告政府,你上了那儿肯定吃不了亏。但是咱丑话说在前头,不吃苦是不吃苦,活儿还得照干一点儿不能闲著,而且吃好喝好也只管你一个人,额外的人也没法子安置。”
  我心里一动,嘴上没言语。
  老许又叹一口气:“人杰啊,你可想明白了,给那祝迁找个工作也是为了他好。将来你娶了媳妇生了娃,还能一辈子带著他不成?他总归也是要自己一个人过活。”
  我端著酒盅,半天喝不下一口酒。
  我说:“他那样子您也看见了,他能干啥啊。”
  老许苦笑著摇头。
  “咳……走著看吧……”
  阳历正月初一我给迁儿买了件新衣裳,上好的棉花做的棉袄,大领子可以立起来护著耳朵。考虑到这一件衣服要过好几个冬天,我特意给他买大了点。结果他小小的脸缩在领口,看著像穿了钢盔,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大概是头回见著我有个笑模样,居然红了脸。
  我拿围巾给他把领口扎紧,他被我带得晃来晃去。我佯怒,作势要揍他,让他站好。
  他扑进我怀里。
  最近他变得极爱撒娇,像个三五岁的小女娃。
  我窘得脸上发热,使劲儿把他拉开。他一个劲儿地往我怀里钻,我说不听他,就由得他一直在我怀里呵呵地傻笑。
  我忽然有点不舍得。
  抱了一会儿我放开他,摸摸他柔软的领子。
  我跟他说,等下去工厂见了领导,要记著叫人,要听话,让干啥就干啥,不许老想著往家跑听见了没?
  他傻呵呵地笑,乖乖地点头。
  我带著迁儿去街道,让街道给安排了个活,就是在服装加工厂给人家看库房,白天扫扫门口,晚上守夜,别让小偷进去偷了布匹和机器。
  起初我有点担心,迁儿弱不禁风的,也没一个人干过什麽事,真遇上贼他能对付得了麽?街道领导拍著胸脯跟我保证,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工友带著他,出不了乱子。
  我想起老许那天说过的话,我确实是不能一辈子照顾著他。他也应该早有这个觉悟。
  安置了迁儿,我按照老许说过的地方找到了崇祯观的永源行,在那个地方落了脚。
  那个秦经理是改造过来的资本家,因为积极配合政府改造才免於把资产充了公。我在他的那个行里计件生产中苏友好政章,就是一个小的金属襟章,正面有毛主席和斯大林的头像。
  我在那里一干又是半年。
  那一年因为是改造後的初期阶段,劳方代表盯著资方盯得很紧,那秦经理又是个开明人,所以工人的待遇比哪个地方都要好。每个月1号和15号开两次支,开支的当天晚上吃得特别好,大个儿的狮子头一个小碗就能装一个,年三十那天包了三种馅儿的饺子,五月初五还有十笸箩粽子。
  迁儿从来没吃过粽子,端阳的时候我一样拿了两个回去,他吃得很高兴。
  那段时间我们的生活很舒心,迁儿呆的那个地方也还算是个正经工厂,没有欺负他是个傻子,每月给他按时发工资。那个带他的老工友还帮他把钱包在手绢里贴身放,怕人抢了去。
  我因为干活拼命,生产的政章比谁都多。半月计件的时候,我拿的是全车间最多的一份钱,最多的一次一个月有90块。
  那是1954年,当时我20岁,迁儿17岁。
  §
  我再次离开工厂是因为中苏关系有了些变化。那个时候正值斯大林去世一年多,苏联国内也有了些动静,北京也就叫停了制作政章这类东西,永源行因此倒闭得干净彻底。
  那段时间不知怎麽的,国内有点乱,北京的工作很难找,满大街都是空有一身本事找不到工作的人。即便是我,也只能偶一为之地接些散活,零星地拿一两个钱。
  然後迁儿又出了事。
  他看守的库房在一天夜里让人偷走十几台机器,厂房里成匹的布差不多让人家搬空了。那一天正好是迁儿那个工友轮休。我赶过去的时候整个厂子的领导差不多都到了,迁儿解释不清,跪在地上吸著鼻子,窄窄的肩膀发抖,一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惶恐地四处张望。见到我来了,他一步一跌地跑过来躲到我身後。
  我护住他,说,要多少钱,我掏。但是不能全让我们掏,厂子外头也有巡夜的,而且那仓库的锁早就锈烂了,一捅就开,这我们也反映了多少回,厂里肯定是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全让我们掏,没那道理。
  即使是这样我们仍然赔不起剩余的部分。後来工会下来了人,了解了情况,知道我们也确实是困难,便教育了迁儿一顿,放过了我们。
  我领著迁儿回家,一路上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他就那麽小步小步跌撞著跟著我,从新街口走回廊坊头条。
  那天晚上是解放以来我们第一次断顿。即使是我离开鲜鱼口的工厂,没有找到新工作的时候也没落到这样的境地。迁儿天真,什麽也不懂,觉得饿了就揪我的衣服,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我心里烦,他每拉我一下我就灌一杯水给他,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出声了。
  我想起离开永源行的时候有个工友告诉我,说南方的工作比北方好找,好多兄弟都打算一块儿去闯闯,干好了兴许还能攒个钱娶个媳妇啥的。
  我有点心动,只是这儿还有个让我放心不下的人。
  想著想著肚子就越发地饿起来。我想著睡著了可能就不饿了,因此也不顾太阳还没落山,就去脱迁儿的衣服打算提前躺倒。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办法。
  我一解开他的衣服就看到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迁儿光著身子嘻嘻笑著坐在床上,身上有散散没有消退的痕迹。
  我太知道那是什麽。我也知道那绝对不是我留下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强迫他做过那种事。
  我用安详的声音轻轻道:迁儿乖,告诉哥,是跟你一起看仓库的那龟孙子干的麽?
  他不懂我的意思,只是轻声发笑,一边笑一边躲我。
  我的手缓慢地划过那些痕迹,他忽然就尖叫一声蜷缩起来。我一惊,伸手去抱他,他惊恐地摇著头拼命向後退,两只手臂抱著肩膀瑟瑟发抖,嘴里发出受惊的尖锐声音。
  我用手指摩挲著迁儿细腻的嘴唇,他毫不犹豫地张嘴就咬住我的手指。
  我的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他扑扇著睫毛,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拿被子把他盖好,亲亲他的额头。
  然後抄起椅背上的衣服,踢开房门冲出去。
  ~伍~
  我又奔波回迁儿工作过的那家工厂,时间耗在来回的路上,等我到新街口的时候工厂的工人已经下班。我从服装厂的正门就远远地看见我要找的人正歪坐在仓库门口睡觉。我冷笑。想必他值夜班的时候也都这个样子,却只有迁儿值班的时候丢了东西。也许真的是老天不开眼。
  我顺手从门口抄起一跟钢管走过去。今天他是甭想不缺零件地回家去了。
  我走到他眼前的时候他还睡得死死的,我一脚踹翻了椅子。他惊醒,在地上连滚带爬,叫著“谁!谁!”,然後看清楚是我,吓得不敢出声。
  我拿钢管抵住他肩口:“你老实说,你干了什麽连牲口都不如的事了?”
  他立刻就明白了,一边後退一边给我作揖:“大哥!大哥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把那个……给放下,大哥……”他的三角眼却四下里寻摸。
  我刷地一下把钢管对上他的鼻尖,冷冷道:“不用找了,这个时间整个厂子只有你跟我,我有的是时间收拾你。”
  他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悔过。
  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跟我说是迁儿勾引了他。
  “……那个傻子……啊不是!是你那个弟弟,他经常不老实,衣服也不好好穿著,手还老在裤子里乱摸……我也是人啊大哥,我还没娶上媳妇呢,像他那麽水嫩的娃老光著身子在我眼前晃……哎哟!”
  我一钢管下去他就头破血流。
  我把他摁倒,连踢带打,不肯听他的解释,任由他在地上打滚,额头上的血流下来糊住眼睛,那让他看起来格外可怖。
  我的心里火烧一样的疼。我知道那都是我的错。迁儿在家里也总是那个样子,是我没有教育过他,让他连起码的羞耻心都比别人弱,他根本不知道他那个样子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是如何的不正常。
  我也知道这个男人只是不巧碰上这种事,即使是我面对那样的迁儿也无法控制。可我就是不能容忍他肮脏的手摸过迁儿的身体。
  我足足打了他半个多锺头,到後来他连求饶都发不出声,像条死狗一样瘫在一地的血当中。我把钢管丢在他身边,狠狠地朝他啐了一口。
  是你不好,给我最近没处发泄的压力找了缺口。
  我也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那个人的尸体都凉了,我冷静地在他全身的兜里四处掏,凑够了一顿晚饭钱,买了一笼屉的包子坐车回家。
  §
  我进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迁儿早就蜷缩著睡著。我把睡梦中的他抱起来,温柔地咬他的耳朵。他揉著眼睛扒著我的肩膀直起身子,看到包子,眼睛都亮了,有晶莹的口水从他咧开的小嘴儿里流出来。
  他越过我的肩膀伸长胳膊去够,我疼惜地用手擦擦他的嘴,把包子递到他手里。他一手抓一个,吃得满嘴油光!亮。
  一屉包子都吃光,他满足地坐在我腿上吮著手指。
  我鼻子一酸,生平第一次想要流泪。即使是我爸被炸死,我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我和迁儿额头抵著额头。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让我觉得温暖而悲伤。
  我吻著他的嘴唇和睫毛。
  我说:对不起……是哥没有本事……你别怪哥……
  说著说著我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再次安抚下迁儿入睡已经是半夜三更。我披上衣服打个手电筒出了家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到街道口借公用电话。我拨通了原厂子的电话,我知道老许还在那里,而且从生产线上退下来,每天晚上在办公室值班。
  我说:师父,是我,安人杰。
  他很意外会接到我的电话。
  我跟他说我打死人了,恐怕明天一早派出所就得来人把我逮走……所以我要走了,到南方去。我有几个弟兄说那边的情况比北京好一点……
  他迟疑了好半天,慢慢地说:那北京这边的事,怎麽办?
  我知道他说的“这边的事”是指什麽。
  我说:除了我那弟弟,我也没什麽放心不下的了。以後就麻烦您多帮我照应著点,有个一口粥半口饭的,您就喂他一口半口。人杰现在无以为报,将来……
  我说不下去了。像我这样的人也许根本没有“将来”。
  挂下电话我脱力地滑坐到地上。我知道老许也不容易,可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拜托谁。
  有什麽东西抓住我的袖口。
  我猛一抬头──竟然是迁儿!
  我不知道他什麽时候跟著我出来。他光著脚,我给他洗得雪白的衬衫套在他瘦小的身体上晃来晃去的,扣子也扣错了。
  我发狠地抓他过来,一个纽扣一个纽扣地给他重扣,嘴里骂骂咧咧的。
  “……别再给我找麻烦了!这麽晚了你还不睡觉瞎跑什麽瞎跑?!再惹出什麽事来,看谁给你收拾烂摊子!……你这丧门的玩意儿……”
  他死死地揪著我的袖子,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像是要把我看透。
  我心里发慌,重重地推开他,咳一下,站起来。“走了快回家!”
  他跌撞著跟著我。我听见他在後面,不断从牙缝里抽气。我一看,原来他的脚早就被尖锐的石子扎破,留下大大小小的创口。
  我认命地返回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他安静地爬上我的背。
  那条路漆黑一片,没有人烟。可是他小小的、几乎没有重量的身子落在我的背上,却带给我出生以来就没有过的异样的温暖和安心。我想,如果我有能力可以养起他,那该多好,我一定不会让他跟著我吃苦。可是我……
  我把他往上拖拖,想著,如果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是不是我们就不用分开?
  §
  到了家我把他放在床上,打来一盆水轻轻地给他清洗脚上的伤口。他不似男孩子的秀巧的脚在水盆里荡来荡去,清秀的脸儿上挂著无忧无虑的清甜的笑。
  也许什麽都不明白,反而可以幸福一点吧。
  我给他擦干净脚,让他去睡。
  我必须得走了,也许可以赶得上凌晨北京南下的火车皮。如果不走……
  如果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抱著迁儿,重重地吻他湿润的嘴唇,细细的脖子,还有小小不明显的喉结。他的喘息沈重起来,发出欢愉的呻吟。我及时悬崖勒马,躲过了他明媚大眼里不解的水气。
  我只带了两件衣服,其他的一切都留给他。
  他日若还得相见,我定当──
  我拔步离开。
  迁儿却轻轻地叫唤一声,从床上扑下来,抓住我的裤角。
  我大惊,不断地甩腿。
  他咬著嘴唇,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决然。
  他用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腿,我怎麽甩也甩不掉。
  我说:“祝迁!听话!快放手!!!”
  他死命摇头,眼泪不断地滚下来。
  “哥……哥……”他结巴著叫我,我几乎克制不住想要抱住他的冲动。
  我闭上眼,把心一横。
  “迁儿你放不放手?你不放我要打你了!”
  他哭著更紧地抓住我不放。
  我抬起另一只脚,狠狠地踢过去。
  他发出小动物受伤一样的呜咽,手上却一点也不肯放松。
  我於是发疯般地一脚一脚地踢过去。
  他终於放手,蜷缩在地上不住地咳。
  我刚要上前,脑子里及时响起警铃,我硬生生收住步子,抓起包袱转身就跑。
  “咳咳……哥、哥哥……咳!不要走……”
  我不敢回头,怕见了他流血的样子会功亏一篑。
  我做梦都想听见他对我说话,可我也做梦都想不到,我终於逼他开口,却是这样残酷的场合,说了那样的话。
  我像逃一样没命地奔出家门。
  ~陆~
  我没有想到这次离开北京,一走就是六年。
  我走了好几个省,好多城市,各样的工作我都尝试过。很多当时一起南下的兄弟,有的熬不住回了老家,有的落地生根结婚生子,只有我没什麽变化,将将维持著一个人的生活。
  我偶尔会往北京打一个长途电话。我知道老许在第二年找了个後老伴,也是山东人,人很好,对老许没得说,只是後老伴带来的儿子很不是东西,游手好闲还经常喝酒误事,有时候还会打骂老许甚至他自己的亲妈。
  起初我会问问迁儿的情况。我跟老许说:不管怎麽说我也是他哥,留下他一个人说走就走,临走还打了他始终让我愧疚。
  老许只是叹气,问久了他会说:你走都已经走了,还管得了那麽多麽?我便无颜再问下去。
  我知道迁儿过得不好。他不可能过得好。他只是活著。
  58年开始搞“运动”,处处都是公社。倒是不愁饿死,但那苍白的生活日复一日地折磨著我,我变得敏感暴躁,不肯与人接触。
  我也不再给老许打电话,只想著如果迁儿可以活下去,那麽我安人杰愿意折一半阳寿还愿老天爷。
  §
  1960年出了大事,中苏关系破裂,苏联撤走了一切经济和科技上的援助。适逢严重的自然灾害,国内的状况糟到不能再糟。2月的时候我终於决定回北京去。
  那个时候北京的情况也不比外地,一般工人每人每月32斤粮票,妇女老人25斤,干部的待遇稍好,有1斤的油票和一些副食。那一点点的粮食根本不够吃,月底的时候连菜场地上的白菜帮子都被捡干净。不断地有人死去。
  我回到鲜鱼口的煤油灯厂去,被人告知工厂早已倒闭,而老许也早就去世了,他的後老伴独自回了山东老家,後老伴的儿子则不知去向。
  我又找回去廊坊头条的旧日住所,房子也早已改建,问起迁儿,没有人知道他。
  我在左安门附近又找了一家工厂,厂子几乎没有效益,全靠政府有限的补助才勉强维持著。我每个月领著32斤糙米,月底总是饿得头晕眼花脚底下打晃。
  厂子安排我住在永定门附近的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楼里,楼道很窄,终年灯光昏暗,有一股刺鼻的腥臊气味。偶尔会有小偷跑进来偷走半颗白菜,被偷的住户举著扫帚追出来,有气无力地喊两声。我就穿过这样的地方回到我的房间,常常又累又饿,连鞋也不脱倒头就睡。
  那个时候我的隔壁住著一个年轻寡妇,我听她说她有时会从外面接一些纳鞋底或是洗床单被罩的零活儿,拿著一点钱和粮票带著一个叫秀海的幼小的儿子一个人过。我可怜他们孤儿寡母,有什麽需要力气的活儿我会帮他们干。
  我知道楼里有人在背後说三道四,说她年纪轻轻死了丈夫,又和我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走得那麽近,行为如何不端。我不在乎,秀海妈也不在乎,久而久之的也就没人闲话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身正不怕影斜。穿闲话的人总归会把兴趣转到别处。
  §
  4月的最後一天,我已经断粮三天了。
  这一天我帮秀海妈修好了窗户玻璃,她给了我2斤粮票。
  我看一眼乖巧地蹲在一边独自玩的秀海,他一点也不像是已经该上幼儿园大班的孩子,骨骼细小,面黄肌瘦,头发稀疏。
  我说,秀海妈你留著粮票给秀海换点零食吧,孩子长身体呢。
  她摇摇头,说吃不了,她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粮食?
  我知道不是那样,但是我没有办法拒绝。
  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去偷去抢也是生理需要。什麽孝敬长辈照顾弱小之类的良善之举,都是衣食无忧的时候才想得到的事。
  晚上我躺在床上,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我累了一天,连出去换粮食的力气都没有了,迷迷糊糊地想著明天起个大早,先把粮票给换了……明天……明天!!!
  我惊跳起来。
  明天就是1号!过了今天晚上,这个月的粮票就作废了!如果明天我拿著上个月的粮票去找粮店,我是怎麽也说不清楚的:我要说粮食不够吃急等著换,人家定会问那你早干什麽去了?不行,必须今天晚上就给换回来!
  我一想明白马上蹬上鞋就走,一口气跑到好几里地之外的粮店。
  那时候已经11点多,街上早就如死了一般没有人息。我知道粮店是通宵有人值班,就站在粮店门口大力地砸起门来。
  我连砸带喊了半天也没有人出来应门。我心里疑惑,从门缝看进去,似乎有微弱摇曳的光。我心里话儿说装听不见是吧?那老子就砸到你出来为止。
  我朝手心里啐口吐沫,又狠狠地砸起门来。一边砸一边胡乱地喊著一些脏话。
  看店的人没砸出来,街坊邻居不干了。一个老大爷披了件衣服开门出来冲我喊:“小夥子!大晚上的你干什麽呢?要造反是吧!”
  我赶紧作揖赔不是。我举著手里的2斤粮票给大爷解释。我说您看,我不是来造反闹事的,实在是饿,等不到明天了。
  那热心的大爷跟我说:“咳!你头回换粮食啊?粮店值班的小子是个聋子,你闹腾出多大动静来,他也听不见。看著吧。”
  他回屋拿一个手电筒往天上打几下,很快粮店里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大爷打个呵欠,把掉下来的衣服往上拉一拉。
  “你跟他比划,慢点说你要多少,别跟他著急。唉……挺好的一个孩子,怎麽就生得又聋又哑了呢……”
  我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门开了,一个20几岁模样的清秀少年出现在我眼前。
  他穿一件白色的衬衫,下摆又肥又大,袖口的地方早已磨破。衬衫下面的身子轻薄瘦削得像一只柔弱的小老鼠。前额过长的头发乌黑细软,一双黑亮的大眼直直地看著我,鼻翼小巧挺直,一吸一吸的,薄而粉红的嘴唇因为惊讶而略略张开,露出两排洁白细小的牙齿。
  我如同喉咙里鲠住了东西,半天发不出声音,手里的布口袋和2斤粮票都掉在地上。
  “迁儿……”
  我向他伸出去的手微微发抖。我做梦都想著这一天,再见到他的一天。
  我狠狠地把他揉进怀里,用手掌抚摩著他骨骼清晰的单薄脊背。
  他身上的气息一点也没变。干净清香,温暖的温柔的,带给我悲伤而安宁的感觉。
  “……迁儿……迁儿,我是哥哥……”
  我反复地让嘴唇在他耳垂抚过,轻轻地叫他的名字。我不信他听不到,因为叫他的人是我。
  他不安地在我怀里挣动,我吃惊地放开他。
  他无声地蹲下去捡起我掉落的粮票,看了看,转身往粮店里面走,用搪瓷缸子往我的口袋里舀米。一杯一杯。
  我呆呆地看著他伶仃的背影,忽然就发了狂。
  我一把拨开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它飞出去好远才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米撒了一地。
  我在他发出声音之前上前一步把他推倒在地上,两腿分开在他体侧,狠狠地吻下去。
  迁儿受惊,发疯一样挣扎。
  他一点也没变,即使是那让人心疼的的瘦弱。多年以前他就无法抗拒我,到了现在还是这样。他纤细的手腕在我面前是那麽软弱无力,仿佛我轻轻一施力就会折断一样。
  我像初夜那样想要下手去打他,他倔强的眼神却让我心惊。
  ──不不不!他变了!
  他一点也不害怕我,不管我施加在他身上怎样的重量和疼痛,他一点也不胆怯,一秒锺也不肯停止抗拒。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的眼睛几乎要爆出血来。我想要他!太想要他!这些年我几乎忘了怎样活著,我要他的体温!我再也……不能离开他!
  他看著我的眼睛,终於流露出恐惧。
  我撕破他的衬衫,他从喉咙深处逼出绝望的声音。
  “迁儿!──!!!”
  我的心脏被什麽东西重重地撞击,我急急地收了手。
  他用赤裸的双臂挡住眼睛,大颗的眼泪无声地落在地上。
  我的迁儿,我的干净的漂亮的弟弟……
  ……满身,都是被摧残过虐待过的痕迹。
  ~柒~
  迁儿坐在粮店门口的台阶上,痴痴地看著漆黑一片的天。我脱下衣服给他披上,他不耐地拨掉,不肯跟我对视。我不能忍受他视我为无物,硬是扳过他的肩膀迫他直视我,他的眼睛里马上涌出泪水,挥舞著手臂挣扎。我惟有惊慌地放手。
  他略一抬手就看得到宽大的袖子下面脆弱的痕迹。我什麽也,不敢做。
  我陪著他在粮店外面坐了一夜,直到星星都消失,天空泛白,迁儿终於坚持不住,靠著我肩膀睡过去。我眼皮发热,轻轻脱了衣服盖住他,抱著他进屋,扶著他偎在我怀里睡。
  一夜我们都没有交谈,他不肯开口,或者早已不会讲话。
  约莫四五点锺的时候,离粮店很近的人家陆续开了门。有人进了粮店。是昨晚那个好心的大爷。
  -你是这小子的什麽人?
  -……哥哥。
  我涩涩地开口,从心底深知我不配再作他哥哥。
  哦,我就知道你跟他有点关系。这几年你们没住在一起?
  大爷拉了个马扎在我跟迁儿对面坐下,点上一袋烟。
  我说,我到外地去谋生,没有办法和他一起住。
  大爷苦笑著摇头:咳,我想也是,但非你有点办法,也不会让这麽好的弟弟落到那种人手里……
  我揪紧了眉。
  就是那个混小子啊,先前我们还以为他跟这孩子是哥儿俩,可是他自己说他们没有关系,这是他那个後爹带过来的一个累赘。
  我立刻知道他说的是谁。是老许後老伴的混蛋儿子!
  我的指甲狠狠地扣进肉里。
  那小子可真不是个东西啊,成天就听见他找这孩子的茬儿,稍不顺眼抬手就打。晚上的时候关在屋里头,听那动静就知道他干什麽天理难容的混帐事呢……嘿,别提了,我跟我老伴都看不过去,跟他说既然他那麽讨厌这个孩子,干脆交给我们照顾得了,我们岁数都大了,儿子在部队,长年照不了一个面儿,有这孩子在身边也算是个慰藉,那王八羔子说什麽也不同意……唉,这孩子到这儿的时候耳朵还听得见,也能说个话叫个人啥的,那耳朵,是生生给打聋的,要不是隔壁二丫头给送了医院,小命就这麽交代啦。唉…
  我的心像是有把火在烧,眼皮刺痛得快要掉下眼泪。
  我居然,让迁儿落到这麽一只豺狼的嘴里……
  我深深吸一口气。
  我说:大爷,这麽些年迁儿得您照顾了,待以後安人杰发达了,一定想著报答您老人家这些年对迁儿的好。
  大爷摆摆手,把烟袋锅在地上磕磕。
  -别说这话啦,当哥的既然回来了,就带上他赶紧走吧。离开这块地方越远越好,可别再让姓杜那小子给找著了。
  那人姓杜?原来他没有跟了老许的姓。
  -啊,杜庆国。
  老大爷站起来往外走。
  -真是狼崽子啊,听说连他老妈妈後找的老伴儿都让他给气死了……
  ──老许!
  我浑身都痛起来。我该早两年回来的,早点收拾了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老许和迁儿都不会──
  我气得发抖,迁儿在我怀里醒过来。
  他睡醒的样子像很多年前一样可爱,揉著眼睛像个小孩子。从第一次我打了他起,不管我对他做了多麽残忍的事,只要经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又会笑著醒来,像是一切都已经忘了,我还是他唯一的哥哥。
  他睡眼惺忪地看著我,像是不认识我是谁。
  我抱住他,他软软的身体像水一样伏在我胸前,有淡淡温柔的香。我凑上去吻他,他也没有拒绝。
  他的嘴唇甜蜜湿润,唤起了我多年以前的记忆。
  他微阂起眼睛,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让我碰触。
  再和他有这样亲密的接触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我不敢动他的身子。我稍微过激一点的动作都会遭到他眼泪汪汪的躲闪和痛苦的呜咽,迫得我紧紧地抱住他,一迭连声地在他耳边说著“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我担心那些伤痕会成为他一辈子也无法抹去的梦魇。我不能容忍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天一亮,有人到粮店来换班。我粮食也不要了,拉著迁儿到派出所报了案。
  我不能再重蹈六年前的覆辙。做了坏事的人,就交给政府去处理吧。
  §
  我把迁儿带回了我在永定门的家里,不再让他去粮店上班,白天我上班的时候就把他交给秀海妈代为照顾一下。
  迁儿始终怕我,却意外地和小秀海很投缘。我有几次看到他们在硬纸板上写一些只有小孩子才看得懂的文字和图案,然後咯咯地笑得很开心。
  我多少有点欣慰。如果这样可以让他忘掉过去那些残酷的事,那麽就让他这样,永远不要长大吧。
  秀海开始学写字,每天把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得到处都是。
  我便也拉著迁儿的手,把他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在他的掌心。“祝迁”两个字,我教了两个礼拜,“安人杰”又是两个礼拜。每每我在他手心里写完,抬头总是会对上他漂亮的乌黑的眼,他并不看我在他手里写的笔划,只是乖巧地看著我,眼睛里流露出胆怯却又仰慕的情绪。那常常令我因内疚而不知所措。
  他不会怨恨别人,即使我做了怎样不可饶恕的事。
  他的世界里始终只有我一个。
  他是那麽的……喜欢我。
  有一个休息日的清晨我醒来,太阳已经老高。每天抱著他柔软如婴儿的身体入睡,让我睡得特别塌实和深沈,他身上母性的味道让我迷恋不已。
  我轻轻起身,看到他坐在泻了一地的阳光里写我教他的名字。
  他的和我的名字,工整地并排,写满每一张报纸的缝隙里。
  他总是不经意地就触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给我逐日累积起来的温暖和安心。
  我从後面抱住他,把他的整个身体纳入怀抱。
  他受到惊吓,身体有短暂的僵硬,但意识到是我,他很快就柔软下来,听话地给我抱。我吻他的鼻子和嘴唇,他因为长时间的深吻几乎窒住了呼吸,放开他之後,他用力地吸著鼻子,好看的眼睛水汪汪的。那漂亮的模样让我从骨骼深处疼痛起来。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就一直跟哥哥在一起,好麽。t
  我知道他听不到我讲话,可是他信任地看著我,对我笑。
  好吧,这样就够了。我想。
  只要他还肯对我笑,我就愿意为此万劫不复。
  §
  入冬以後,粮食的问题更加难以解决。迁儿早就没有了工作,只能靠政府发的一点点救济的粮票。我和秀海妈的粮票经常是合在一起用,每个月一共将近60斤的粮食要养活两家的四口人,副食几乎是完全没有,偶有的一点菜根菜叶都是秀海妈到菜场捡回来的边角余料。迁儿和秀海因为吃不饱而总是觉得寒冷。每每到入夜的时候我搓揉著迁儿冰冷的手脚,心疼的感觉入侵到四肢百骸。
  一天早上我带著迁儿和秀海上街,看看可不可以淘换到一些能够御寒的旧衣服。
  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早点铺,笼屉里包子的香气散发出来。秀海和迁儿都站住了。
  我摸摸兜里的一块钱整钱和几个钢崩儿,犹豫著是否该用一件旧棉袄换这一顿奢侈的早饭。
  我还没做决定,一边的几个公社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女,看著迁儿和秀海可爱的模样,用筷子夹一个包子逗他们。
  看著秀海伸著小手走过去,我的心像针扎一样。
  安家的人格让我深知,即使饿死也不能吃别人的东西,可是我如何可以对饥饿的孩子要求那麽多?
  我痛苦地闭上眼。
  再睁开眼,我看到迁儿拉过秀海的手,呀呀地出声,然後秀海乖乖地点头,走回我身边。
  我一愣,然後领著他们坐到铺子里,掏出兜里的钱买了一屉包子。秀海快乐地拿手去抓,迁儿摸著他的头,只是看著他吃。
  我夹起一个包子放到迁儿面前。他仰起头,对著我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於是我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在街头亲了迁儿清香的嘴唇。
  ~捌~
  那个冬天过得非常艰难,那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让我觉得新社会还不如旧社会。迁儿身上穿的还是我离开北京之前给他买的棉袄,棉花早就不匀,领子也硬了,这样的东西穿在身上如同铁板一块,既不舒服也不可能暖和。
  冬至的时候秀海妈来敲门,手里拿著两件翻新的大衣和棉坎肩。我问哪里来的。她疲倦地笑笑,说给你你就穿,我还能去偷去抢不成?我不肯,非要她说出原由来。我不能让女人为了我到外面吃苦受罪换一件衣裳。她无奈,把手拢在口旁,凑到我耳边轻轻地说:最近给服装厂承包外活儿,我从每一件里偷偷扯了点棉花出来,把淘换来的几件旧衣裳的棉花都给换了。
  我惊讶於她的大胆──这在那个时代可是了不得的罪名。她不甚在意地笑笑,白我一眼道:你不怕冻著,我还怕小迁儿冻坏呢。
  她招招手示意迁儿过来,把棉衣套在迁儿身上,扣好每个纽扣,远看近看,十分得意:瞧,我的眼睛就是尺,你看迁儿穿著多合身……
  我在很近的地方看著秀海妈。她看上去也还不到30岁的年纪,只是太过清苦艰难的生活折损了她的美貌,可即使这样依然看得出,她在过去是怎样一个清秀的美人。
  我看著她拿著另外的衣服追著儿子秀海跑,迁儿穿著新棉袄快乐地跟著秀海在屋子里撒欢儿,忽然感觉到在这样艰难的岁月里,这样的幸福之感何其奢侈而又不真实。
  我重重地咳了一下,穿上新坎肩到外面去搬煤块。
  晚上秀海妈哄儿子睡了觉,来敲我的门。我也刚要躺下,一听是她来了,又赶紧披上件衣裳下床去开门。
  她坐在我跟迁儿的床头,习惯似地去看看睡著的迁儿,然後替他轻轻拉好被角。
  迁儿似是在梦里也觉得暖和,露出娇憨的笑意。
  秀海妈告诉我,说话就要过年了,无论是她那儿还是我这儿都已经没有富裕钱置办年货,可是既然过年就说什麽也得给秀海和迁儿吃得穿得好一点。这一年太艰苦,大人也就算了,孩子实在太遭罪。
  她说楼里都在传,北边有个工厂,年前加班赶著出活儿,临时从外招些有经验又手脚麻利的工人,她准备去干两个礼拜,这样过年的时候手头就能宽裕一点,给迁儿和秀海买点吃的使的。但是工厂太远,每日干完恐怕要後半夜,睡两个小时囫囵觉,早上四五点锺又得开始干,肯定就没办法回家,所以她想麻烦我这段时间照顾一下秀海。
  我说这样的事没道理叫你一个女人家去做,这样吧,孩子还是你来照顾,工作的事我去想办法。
  她在灯影底下对我笑,把头发敛到耳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都是些女人做的活计,你一个大男人去做什麽?
  我说,那也不行,你每天接那麽多外面的活儿,还得做饭带孩子,已经够不容易。我也正打算换个工作,最近想跑一个熟人家,家里边的事暂时还得麻烦你。
  我们商量了很久,最後的决定是我这几天先四处跑跑,看看能不能找到挣得稍微多一点的地方,秀海妈还是先不去北边那家工厂。
  我钻进被窝,身上带的寒气让迁儿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向後缩了缩。
  我看著他睡著的漂亮的脸蛋,下定决心再不让他受苦。
  §
  後来我跑了好多地方,找了过去永源行的秦经理,才知道大跃进的时候打倒了一批坏分子,秦经理虽然因为一直对工人都比较宽松所以免於处罚,却只得躲起来没了消息。
  跑了三天没有什麽著落,我真的有点没脸回去见秀海妈。一个大老爷们,居然不能让女人和孩子过像样一点的日子,还算什麽男人。
  功夫不负苦心人,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遇到贵人,经过多方奔走,我居然打听到了秦经理的住处。
  他虽然已经不似过去风光,却因为旧日做生意时候的一些人脉,找了份清闲的工作,每月领著不错的工资和粮票副食,一个人过得倒也自在。我和他叙旧,得知在永源行关门之前他就一直很欣赏我,因为我手艺好,手脚麻利干活又勤快,他对我印象很深刻。此番我拜托他帮忙找事情做,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让我第二天就去上工,在他手底下先干著。因为是给部队干活,政府不会亏待工人。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十块钱和20斤粮票1斤油票,只说先用著,将来宽裕了再还不迟。
  我欢天喜地回家的时候我看到楼里的几个小孩围著迁儿和秀海唱著自编的侮辱人的儿歌,骂秀海是寡妇的儿子没人疼,又骂迁儿是妓女生的傻子。迁儿听不见,也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只是傻傻地笑。小小的秀海像个小战士,一边护著迁儿一边追著那些孩子打。我冲过去分开打得一塌糊涂的小孩,那些孩子一见是我,唱著针对秀海妈跟我的行为如何不端的歌一哄而散。
  我看著小小的秀海和一脸天真什麽也不懂的迁儿,心里的一个念头慢慢成型。
  §
  年三十的时候秀海妈包了些白菜馅的饺子,叫我跟迁儿过去吃。
  我掏出这些日子干活挣出来的几十块钱,还有一块手表放在桌上。
  -结婚吧。
  秀海妈一点也不惊讶,我猜想这件事她也想过。
  -现在情况特殊,日子不好过,你又是二婚,这婚事也不好做大,程序上的事咱就免了,找一天上街道把手续办了就算了。有条件的话以後咱再补办。咱不能老让人说咱闲话,这也不利於孩子成长。
  她没说什麽,只是轻轻点点头。
  窗外有人放炮,秀海拉了迁儿跑出去看热闹。
  我抱著秀海妈,两个人无声地坐在床上。
  初二我们就上街道领了证。
  晚上秀海拉著我,悄悄问我:“以後你就是我爸爸了吗?”
  我亲他的小脸蛋。我说:“秀海乖,以後叔叔爸爸随便你怎麽叫。”
  他又说:“那迁儿哥哥呢?是不是秀海得叫他小叔?”
  我大笑。这孩子还什麽都懂。我说:“是呀,不过你也可以叫他哥哥,你叫他小叔会吓坏他。”
  秀海继续问:“那,爸爸你为什麽和迁儿哥哥睡一张床?你还亲他的嘴……”
  我抬头,看到迁儿躲在门外,一对大眼好奇地看著我们。
  我放下秀海朝迁儿走过去。秀海很聪明地跑出去。
  我拉了迁儿过来抱住他。
  他20几岁的身体依然和我记忆中一样,好像从来就没有发育完全过。他看著我的眼神依然天真干净,像是几岁的孩子。
  我摸摸他的头发,亲吻他的额角,细致地吮咬著他小巧的耳廓。
  -哥哥结婚了,你高兴吗?
  他的眼神游移开,听不到。听到了也不会懂。
  我拉开他的衣领,心疼地吻他尖削的锁骨。
  -以後迁儿也会结婚的……但是哥哥保证不会离开你……迁儿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也一样是你最重要的人对吧……
  他转过头来看著我,漆黑如玉的眼睛里慢慢浮上温柔的水气。
  他怯生生地靠过来,仰起头,让我把脸庞埋进他温暖芳香的颈窝。
  我拉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一个“迁”,他点头,我又写一个“杰”,他再点头,然後我用一个圆把那两个看不见的字圈起来。
  -永远都不分开。
  他笑,露出洁白可爱的牙齿。
  淑贤从厨房喊我们摆桌子准备吃饭。我拍一下迁儿的小屁股,他从我腿上跳下去的时候脸有点红,气息不稳。我抓他回来狠狠地吻一下他美好的嘴唇,他从喉咙深处发出甜腻的呻吟。我差点把持不住。
  我看著他旋风一样跑出去,忽然有种莫名的伤感。
  ~玖~
  自打1961年开春起北京就陷入一种恐怖的萧条气氛当中,满街没有人烟,人的心里净是绝望和悲伤,那是经历了漫长战争之苦的人民对所谓新生活的梦想彻底破灭。政府已经尽力,但仍然无法保证人民果腹。原来每个婴儿和小孩子每月尚可凭票领一袋藕粉,到那时候也已经没有继续实现的可能。
  9月的时候,我跟淑贤商量著,带上秀海和迁儿,去河北衡水淑贤的老家呆一段日子,想著农民的生活应该至少比城里要好过一点,至少农民还守著自己一块土地。
  我们天还没亮就坐上火车,坐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衡水。想来跟我们持有同样想法的人应该不少,因为一入河北地界,人明显比北京多起来。
  坐在火车上的时候,淑贤抱著一路睡著的秀海,迁儿靠著我,和我一起坐在对面。
  我们这次去投奔的对象,说起来是淑贤一个远得几乎不相识的亲戚,姓文,文军,算是淑贤老舅爷一辈的某个表亲。淑贤和我一样,从降生起就几乎没有离开过北京,今次若不是实在逼得无法生活,也断不会想到要来善庄寻几十年没照过面的远房亲戚。
  我们在衡水下车,人生地不熟也辨不清方向,四处问人也找不到那个善庄,便只好沿著土路一路瞎摸。沿途的一路都是干旱的庄稼地,地里几乎没有人在劳作,想是这河北也是重灾地,种了也未见得能有什麽收成,便索性省了力气,也减少因为辛苦劳作而消耗体力和本就不足的粮食。
  中午的时候我们走过一片枣树林,那树上只零星挂著几个枣子,想是已经被太多人摘过,只剩高枝上还有些成熟的果实。
  秀海噌噌几下爬上去,边吃边从树上往下丢果实,我和淑贤把兜里都塞满,迁儿坐在一边,仰著头安静地微笑,叫我无意间瞥见,心里柔软地疼一下。我拿衣角擦干净一把枣喂到迁儿嘴里,他还是笑眯眯地看著我,嘴角流出枣子的汁液,我满足地用袖口给他擦净。
  我们才吃了几个,就有人从庄稼地里蹿出来,拉住我的袖子。
  “你们是谁?哪儿来的?”
  我看那男子年纪很轻,眉宇间稚气未脱,估摸不过二十一二岁,而那面相上又有几分熟悉,不禁走近些仔细端详。淑贤吓一跳,生怕我跟人家吵起来,赶紧丢了枣跑过来拉住对方的衣服。
  “小哥,我们是北京来的,想来找个人的,您看……”
  对方把我们一行四人挨个儿扫描一遍。
  “北京来的?你们不知道这树都是有主的吗?谁许你们随便摘了吃的?”
  我眉头揪紧,淑贤更加害怕,死命拉著我给对方赔不是。
  那年轻人竟不依不饶起来,拉著我们就要去大队。
  淑贤拼命拉住对方道歉。我拨开她,走到那男子面前。
  “要去大队是吧?那就麻烦你带路了。”我转身从一脸不安的淑贤手里抱过秀海,淡淡道,“别怕,不就是太饿了摘他几个枣吗?社会主义的枣养社会主义的公民,有什麽不对?去到哪儿说理咱也不怕,反正咱这不是敌我矛盾。”
  我们被送到大队的时候,在里面的几个人正在吃午饭。
  大队长的年纪意外地轻,似乎跟我差不多。个子很高,浓眉大眼一脸正气。听了我们的情况二话没说就从桌上抓两个煮熟的鸡蛋塞到秀海的衣兜里,又看一眼迁儿,只一眼就看出迁儿的与众不同,掰了半个窝头递过来。迁儿露出甜甜的笑容,我代他向大队长道了谢。
  我们和大队长以及几个村干部坐在一起吃了简陋的午饭。
  我向他们打听善庄老文家。在座的一个村干部“哎呀”一声,道:“老文?文军吗?他都去世三年啦!刚才带你们来的那个,那就是老文的孙子焕杉。”
  我们惊异於这样与亲戚的见面方式。文焕杉被叫了来,先跟我们道了歉,随後邀我们到他家住一段时间。我跟淑贤也实在不想就这样回家去,便答应了。随焕杉走的时候,我看到大队长又拿了两个生鸡蛋给迁儿,并细心地嘱咐他不要摔碎了。
  §
  善庄是个不大的村,但是村民的生活俨然要比河北的其他地方生活要好上一点,原因是这个地方种地的农民比其他村少,大部分都是靠养鸡度日。虽然粮食收成不好鸡也就没有什麽好饲料,但活物总归可以自己找食,就是不肥也还是下得出蛋,每个蛋二分钱,至少保证了善庄人不至於没有入帐。
  文焕杉没有结婚,其实他年纪正好,长得又端正,不会是没有姑娘看上。我跟他攀谈的时候他也憨厚地笑,说跟临村一个姑娘早相好,只是这个时节实在不适合办喜事,他也没什麽拿得出手的东西送给对方家里,自己也就不好意思提这个事了。
  他腾了一间房给我们一家四口住,自己则搬去放工具的屋子里睡。我只觉心里不忍,偷偷塞给他几块钱,对他说:这不是什麽拿得出手的数目,这个世道大家也都不好过,这就是点意思。他也就收下了。
  我们在焕杉家住了几天。期间大队长来过几次。
  大队长姓高,人很豪爽,不会说客套话,每次来都带著点东西,也不说是给我们家,指名就是给小秀海或是小迁儿。我跟淑贤都看得出他似乎对迁儿有特殊的关爱,大抵怜惜他是个傻儿。对此淑贤非常感恩,而我则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日天阴沉得紧,淑贤说怕是要下雨,我叫迁儿去给在地里的焕杉送雨衣。可是他前脚走後脚焕杉就回来了,问起来却说没见著迁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外面雨已经下起来了,我生怕这偏僻地方他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子走丢了找不回来,披上雨衣要出去找。
  我刚要出家门迁儿就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雨正大。我看到他手里拎了一个保温筒,身上披一件不知道哪里来的雨衣,衣角有水珠玲珑。
  迁儿见我一脸怒容,怯怯地把筒递给淑贤就要跑,被我一把拉回来。淑贤赶紧放下手里东西拉著我,嘴里不停地说:“算了算了,人都回来了就别生气了,你也是,知道他不方便还把他使唤出去,下次有这种事还是我去吧。”
  焕杉换件衣服从里屋出来,认出那件雨衣。
  “哦,这是大队长的吧?头天见他穿过。”
  我的眼神阴沉起来。又是那姓高的!他到底在想什麽?
  在一旁的淑贤打开迁儿拎回来的保温筒,“呀”了一声。
  我拿过来一看,那保温筒的胆被抽了去,里面垫了块布,上面又放了五六个鸡蛋。
  我感到一把火腾地一下在心里烧起来,一直烧到嗓子眼儿。我把筒重重撂在桌上,不顾迁儿的挣扎,拉了他的手腕把他拖进里屋,踢上门。
  ~拾~
  他看著我的眼睛里充满惊恐。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用那样的眼神看著我,我想起他面对大队长的时候天真无邪的笑脸,於是那便让我更加怒火中烧。
  我把他摁倒在地上,一巴掌抡过去。他从喉咙里拱出一声细微的呜咽,纤细的胳膊撑起身子,急急地想要从我身边爬开。我扣住他的脚踝一把将他拖回来,再一耳光打下去。他捂著脸发出“呜呜”的声音,来回扭动著身子。
  一种久违的欲望忽然就在我体内腾起,我血液里暴虐的那一部分因子又跳跃起来。
  我用一只手狠狠压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探向他潮湿的衬衫之下,接触到他冰凉的肌肤的一瞬间,我兴奋地打个哆嗦。迁儿漂亮的眼睛因为恐惧而闭不上,就那麽惊慌地看著我。
  我微笑著把面孔迫近他,从他乌黑清澈的瞳子里可以看得到我自己的面孔。
  我捏住他削尖的下颏,薄如刀锋的嘴唇擦过他的脸蛋和嘴唇,然後在他耳边呵著气。
  “你很想要吧?”我的声音很小,勉强可以让我自己听到,语气却刻薄得令人心惊。而我当时心如止水,只想著要狠狠折磨他本就不强健的神经,“你很喜欢那个姓高的吧?你让他做过什麽他才肯施舍给我们那麽多东西?”
  迁儿是听不到我讲话的,但是我的表情一定吓坏他了。他无法自制地发抖。
  我把手伸到他两腿中间,隔著粗糙的布料生硬地挤压他敏感脆弱的地方。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睫毛湿润眼神氤氲,那让他生来精致的脸看上去带上一股莫名的媚态。
  那便让我发了疯。
  我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牢牢地抓著他把他拉起来。他痛得从牙缝里抽气,有水珠从紧阂的眼角迸出。
  “你可真像我们那个婊子养的亲妈啊!不让别人上你就难受是吗?!”
  我拉开他的衣服,露出骨骼清晰的洁白身体,带著脆弱色彩的乳尖周围还有一两年以前某个人留在他身上难以消去的痕迹。
  我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强迫他接受我凶狠的吻。
  急促的拍打门的声音将我从失去意识的领域里硬生生抽离。
  “人杰!人杰!!你在干什麽?你别打迁儿啊!!!人杰!快开开门!……”
  我失神地直起身子。过了好久才回过神,低头去看迁儿。
  他早就放弃抵抗,软弱地在我身体下面悄无声息地哭泣,眼泪划过美丽的脸蛋,那上面还有我清晰的指印。
  我仿佛遭到什麽东西的重击,慌忙将他拉起来用力收在怀里。
  我用下巴摩挲著他被雨水沾湿的头发,在他光滑洁净的前额留下一个个炽热的吻。我吮吸著他小小柔软的耳廓,慢慢地悲伤地向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迁儿,你原谅我好吗?我只是太──”
  我感到迁儿的手臂颤巍巍地顺著我的背後爬上去。他抓住我的肩膀,在我的胸前泪如雨下。
  淑贤和焕杉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扶著迁儿站起来。我把我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疲倦地穿过他们,带著迁儿到北屋,倒一杯糖水看著他喝下去。
  他的眼睛下还有未干的泪渍,睫毛上的水珠玲珑。
  §
  那天之後我想所有的人都发现了一些事情。姓高的的大队长绝少在文家露面,淑贤也变得很少话。除了秀海,我面对每个人的时候都感觉有种沉重的压力。
  到我们决定离开善庄回北京的头一天,我终於和淑贤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谈了一次。
  她很聪明,善解人意。她没有提我跟迁儿之间的种种,只是说,她跟焕杉商量了一下,看能不能把迁儿留在农村,她每个月把迁儿的粮票折成现钱给焕杉寄过来。她说同样的钱在北京可能无法维持生计,但是在农村就好得多,而且我们都要上班,也实在没有什麽办法同时看著迁儿和秀海两个人。她和我商量著把秀海放到全托的地方,这样我们就可以去远一点、挣钱也多一点的地方工作。等到生活好一点了,灾害过去了,再把迁儿接回来。她说焕杉同意了,就等我的意见。
  我看著她温和眼睛里偶尔流露出的睿智的光,知道她只是把决定告诉我。
  其实那些天我也想了很多。我想我过去是错了,我以为迁儿只要跟著我就会很幸福,因为我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只有我可以保护他,不让任何人伤害他。可是到头来,却是我伤他最多最久。
  而他信赖我,爱著我景仰著我。所以无论我做过再多不可饶恕的事,他也不会放在心上,转一天他又会用那样天真干净的眼神看著我,对我笑,让我忘了过去做过的残忍的事。
  我终於明白我不能再留他在身边,否则我们都将跌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
  我对淑贤说:好。
  §
  当天晚上我跟迁儿在村头的草垛子後头坐了很久。他很困倦,但我不让他睡,他歪在我怀里给我吻。
  我让整个身体记住他的味道,因为我无法预计再相见是何年何月。或者,我们都等不到那一天。
  他好像意识到什麽,整晚都很安静,我做什麽他都不挣扎,只是安详地看著我,偶有淡淡乖巧的笑。
  我吻他清香的头发,小巧的鼻翼,嫣红的嘴唇,细白的耳垂,精致的锁骨。我的指尖缓慢温和地擦过他敏感的身体,直到他的身体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一般粉红发热。他欢愉地呻吟,听在我耳朵里如同暗夜里的天籁。我亲吻他柔软的器官,极尽宠溺地爱抚他,让他在我的掌心到达巅峰,再跌落回我的怀里。
  他像是快要睡著,睁不开眼睛。我拉开他的双腿,让自己用最温柔的方式进占他的身体。保持著那样的姿势,我扶他起来,轻柔地摇醒他。
  “……别睡,迁儿,别睡,看著我……”
  看著我。看著我。
  不要在再相见的时候忘掉我。
  我把“安人杰”写在他赤裸的洁白胸口,强迫似地想以这种方式让他永远记得我。
  高潮的时候他快乐地流下眼泪。我隐约听到他叫哥哥。
  这就够了。
  我满足地想,却流下疼痛的眼泪。
  我再不能伤害他更多。
  我拿衣服把他包起来,抱著他回到文家。他睡著的样子一如多年以前,即使在无意识的睡眠里鼻子也一吸一吸的,淡色的嘴唇微微开阂,小小的模样如同一个等身大的娃娃。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抱著秀海,和淑贤一起坐上返回北京的火车。那时候迁儿应该在梦里睡得正好。
  但愿他的梦里有我。
  ~拾壹~
  又是四年过去,灾害已经结束,我跟淑贤又有了我们的孩子,那是个女孩,出生在自然灾害刚刚结束的1964年。十月怀胎的时候我们商量,如果是女孩就叫采芹,小名叫芹儿。
  灾害之後我们一家四口搬到金鱼胡同住。一日我偶然翻著旧衣服的兜,一个又黑又小的东西蹦跳著掉出来。我捡拾起来,端详良久才辨出那是一颗早已干瘪变黑的枣。
  那便让我想起了我留在河北的一个牵挂。
  我没有什麽迟疑,当天晚上就和淑贤谈了一次。她似乎很有点惊讶我还记得迁儿,而那是我弟弟,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母女以外最亲的人。淑贤也好,秀海采芹也好,谁也不能阻拦我。
  我坐著火车去到善庄。一路上我一直盯著那颗被虫子蛀空发黑的枣子。
  他坐在树下仰著头,我塞一颗枣到他的嘴里,有甘甜的水从他甜蜜的嘴唇中间流出来。他对我笑,露出孩子一样整齐细小的白牙齿。那样的场景只消一点刺激便会立刻活生生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详细地在心里描述他现在的样子。我已经30岁,他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了吧?也许已经因为干农活而结实几分?纤细的胳膊腿也粗壮一点了?还有他的笑容,他的孩子气的笑容,是否改变过了?
  我回忆最多的便是他的眼睛。乌黑的,悲伤的,深不见底,干净得像是农村夜晚的星子。
  这些年我们一直和文焕杉有著联系,起初我担心迁儿没有了我会无法生活下去,而过年的时候焕杉说他很好,肯吃东西,也参与劳动,只是每天都很安静,不与什麽人交流。後来焕杉也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小孩,据说是叫灯心的小女娃。焕杉说迁儿很喜欢小孩,对灯心很温柔,灯心似乎也很粘他,连迁儿下到地里也要背著灯心一起去。
  我忽然觉得心酸。我的采芹也和灯心差不多年纪,我和淑贤却因为忙於工作没有办法照顾她。如果迁儿在……他是我女儿的小叔啊。
  我坐火车,在衡水倒长途汽车,上了车我就倒头大睡,被叫醒下车的时候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远远地我看到我跟焕杉约定的桥口,隐约已经有个人影在那里了。我心里觉得愧疚,因为跟焕杉约好的时间是晚上10点,而现在怎麽也有後半夜2点了。
  我背著抱著带来的一些旧衣服和点心向著人影跑过去。
  走近的时候我忽然慢下脚步。那不是焕杉。
  身影消瘦得多,蜷缩在灯影之下的身体似乎站直了也细小得只及我肩口。他的脚下堆著小小的一团影子,他在地上写字,鼻子一吸一吸的。
  我站在他面前,书包啪啪两下掉落在地上。他吃惊地抬起头。
  我一把将他拉起来,轻薄的身体还是我少年时的记忆。
  我抱住他,贪婪地吮吻著他的耳垂和颈子,呼吸著他身上依然干净清新的体香。
  我说,迁儿,哥哥来接你了。
  §
  迁儿没有表示出高兴或是不高兴,在焕杉把我的来意表明之後,他只是顺从地点点头,拿上焕杉老婆给他收拾好的包裹。情景变迁似乎都没有离开灯心来得让他悲伤,那小小的还如一团粉般的小女娃更是拉著他的手指大哭不止。
  我留了一些钱,还有带来的衣服和点心,当天一早就带上迁儿回了北京,从此与文家没有了联系。
  清早的阳光打在迁儿的脸上,我就那样痴痴地看了他一夜。
  他一点也没变,除了往日光滑的肌肤变得有一点粗糙,但他是那样清秀漂亮,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像开花一般。我听焕杉说,头年隔壁村子有个姑娘看上他,不顾他是个聋哑的傻子,说什麽也要嫁给他,照顾他一辈子。可焕杉说迁儿怎麽也不肯,每次那姑娘一来文家,他就发脾气耍狠,好像已经疯得很厉害。然後那姑娘哭著出嫁的时候,他偷偷买了几块毛巾送去。
  我的指尖慢慢摸索著他的额角、鼻翼、美好的唇瓣。他的模样,他细腻的心思,每一样都让我从心里深处疼痛起来。
  火车快要到北京站的时候,乘客纷纷活动起来。
  我最後一次凝视他的睡颜,叹息著吻了他的嘴角。
  我摇醒他,说,迁儿起来了。我们到北京了。
  9岁的秀海一见到迁儿,愣了一下,然後飞奔过去抓著迁儿的衣服发抖,嘴里含糊地叫著“迁儿哥哥、迁儿哥哥”,我知道他只是不想在我和他妈妈面前哭。我始终记得当年离开善庄的第二天,当秀海发觉他的迁儿哥哥不见了的时候,是怎样的天翻地覆。迁儿摸著秀海的头发,“呀呀”地笑。并且不出我所料,迁儿见到小芹儿的时候也那麽高兴。采芹起初有点怕他,可是很快他们就好得很,分也分不开。
  迁儿看到淑贤还是一如既往的尊敬和腼腆,偶尔也会想要帮著淑贤做些事情。
  只有我。
  我看得清晰分明。
  只有我,他再也不肯亲近。
  §
  芹儿3岁的时候,“运动”开始了,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住的地方在东华门附近,那里有一所年代很久的中学叫作孔德学校,正是因为年代久远,因而总有些戴著红卫兵袖章的孩子在学校里跑来跑去,烧了教室的桌椅,把一些上了岁数的“臭老九”拖到操场去斗。
  迁儿有次带秀海去买早点,路过孔德学校,刚好碰到红卫兵砸碎了玻璃并把玻璃的碎片扎进一个年轻女老师的眼睛里。迁儿受了惊吓,发疯地跑回家,发抖不止。
  那件事之後迁儿大病一场,身子变得很弱,咳得厉害,并且发不出声音,整日不再有什麽表情。
  後来有一天隔壁远军他妈告诉我们,说街道要办一家托老所,呆傻痴颞的也可以往里送,有专门的大夫给治病和照顾,而且是免费的。
  我跟淑贤商量,打算把迁儿送过去。因为离得很近,走路也不过二三十分锺,我们下了班都可以去看他,礼拜天也可以接他回来。
  我便找去街道谈了情况。
  办公室不大,挤了好多来了解情况的人。负责这件事的是个坐在巨大的“毛主席万岁”标语下头的姓杜的男人,看起来比我小几岁,模样很凶狠,怎麽看也不像是负责老年人和残疾人事务的人。我在排队的时候看到他几次三番和来报名的人找茬挑衅,态度很差。我一度想甩手走人,但是考虑到免费的专家给迁儿看病,又按下了心里的想法。
  轮到我的时候他的态度依然很差,我则尽量低声下气。可是当他问过我要送进去的是什麽人的时候,听到“祝迁”这个名字,他忽然就痛快地答应了。
  我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看到姓杜的男人捏著我刚刚替迁儿登记过的表格,对著那上面的字露出了含义莫名的笑。
  ~拾贰~
  把迁儿送去街道的当天早上,我带著他去早点铺子吃了早饭。我记得他很喜欢早点铺子的豆浆油条,我帮他把油条撕成小段泡在温热的豆浆里,他慢慢地低头吃,不发出声音,也不抬头看我。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我。
  我心头发寒。
  我看著他吃,小声地喃喃自语。我说我不是又丢下你,我只是把你放到很近很近的地方,只要你想回来,什麽时候都可以。
  我是真的很怕,我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如果他以为我又抛弃了他,又该怎麽办?
  而他面无表情,好像无论我再做些什麽,也无法再伤害到他或是感动到他。
  那让我非常痛苦,却又无能为力。
  在寄养所里我把带来的东西给他整理好,跟周围的一些人打好招呼。临走的时候我给他整整衣服,往上衣口袋里放了一些钱,拿纸笔写下叮嘱他需要注意一些事情。路过的大都是些陪送老人或孩子来的人,看到我对一个挺大的人再三叮咛都侧目来看。
  迁儿东张西望,对我说的话一副懵懂样子。我叹一口气,趁没有人注意偷偷探过头去吻他,他毫不犹豫地躲开,我尴尬地发怔,然後悻悻离开。
  晚饭的时候沉默很久的秀海忽然开口讲话。
  “迁儿哥哥哪去了?”
  他始终叫迁儿哥哥,不管那样已是错了辈分。
  我敷衍一句吃饭吧,他不死心,扒两口饭又追问:“迁儿哥哥上哪去了?”
  淑贤咳一下,说秀海好好吃饭。
  秀海却放下筷子。
  “爸爸你又把迁儿哥哥扔了是麽?”
  我“呼”地站起来,差点掀翻桌子,芹儿哇地哭出来,淑贤赶忙放下手里的碗去拍著采芹。我甩手离开。进屋的时候看到秀海也撂下饭碗跑出去,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之後的几天我们之间的气氛都很不好,淑贤一直劝我说秀海还是小孩,不要跟他计较。我懂,我并不是计较,我只是没有办法和他解释。又过了几天,我终於沉不住气,主动去找他。秀海明显对我爱搭不理,我凑过去他也不看我。
  我轻声说,迁儿哥哥是去看病了,而且那个地方很近,明天我带你去看他,好吗?
  他将信将疑,过了好半天才抬起眼睛来看我:真的吗?
  我点头。他向我道歉。我心一热,抱住他。
  我在心里说,我再也不会让你们吃苦,无论是你们谁。
  转一天秀海起个大早,并且早早就收拾整齐蹲在门口等我醒来。其实他才不过一个星期没见到迁儿,孩子的思念灼热并且毫不加以掩饰,逼真鲜活得让人心疼。
  那天我请假带他去寄养所,到那里的时间很早,还不到7点锺,迁儿蜷缩在床的一个角落还睡著。我抱他到床中间,给他压好被角,他揉著眼睛坐起来,看到秀海,又露出纯白的笑容。
  我留秀海陪他玩,径自出去给他们洗苹果。路过靠门边的几张床的时候,发现同屋的几个老人看著我和迁儿低声叹息。我不解,却也没有多想。
  我知道迁儿不想见我,我也就没有和他说什麽。快10点的时候我和秀海说得走了,我看到迁儿依依不舍地抱著秀海,睫毛湿润。
  我背著秀海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很沉默,快到家的时候他从我背上探过头对我说,是不是医院的医生对迁儿不好?我惊,问他出了什麽事,他摇头,我再追问,他拗不过,说迁儿领口下面和袖口下面都有奇怪的伤。
  我听到血压一下子下降的声音。我把秀海放下来,问他可不可以自己回家,他懂事地点头。我亲亲他的脸颊:秀海乖,跟妈妈说爸爸晚一点回去。然後原路返回寄养所。
  迁儿保持著我们离开时的姿势,样子很懒很倦,不愿意动。他歪在床边靠窗的地方,看著窗子外面的天空,偶有一两声细小的咳嗽。一个老人趿拉著鞋倒一杯水给他,他回头,展开苍白的甜蜜笑容。老人的叹息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得几乎悲伤。
  我进屋的时候,老人看著我的眼神是浑浊的同情。
  我拉著迁儿的手去到楼道里,伸手去扳他的肩膀,他执拗地不肯回头,我稍稍使力,他就歇斯底里地挣扎。指掌交错间宽大的领口滑落。
  那不是伤痕。我看得分明。
  我几乎哽咽出声,懊悔铺天盖地地将我湮没。我狠狠抱住他瘦削的身子,滚烫、滚烫……
  他发疯地挣扎、踢打,抓伤了我的脸,尖削的骨骼撞痛我的胸口。他“呀呀”地叫,含糊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单音,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不肯给我看衬衣之下他被糟蹋过的肌肤。我於是准确地嘴唇压上他凉薄的两片苍白嘴唇之上。
  他抓著我肩口的手指瑟瑟发抖,睫毛如同发疯的蝴蝶,绝望而飞快地开阂。
  我的心却缓慢地沈降下来。
  我用轻柔的声音安抚他,如多年前我们最亲密的时候那样让嘴唇在他的耳朵上流连。他安静下来,闭阂上眼,睫毛仍不安地抖动,嘴唇间呵出的气息灼热憔悴。
  他就那样缓慢地柔软下去。
  指掌下他的体温高得惊人。
  我抱他起来,高叫大夫,急匆匆赶来的几个白大褂简单地为他做了检查之後,果断地决定送他去医院。
  我没有跟著他们去。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我奔跑著去到街道,进门之前听到有人叫“庆国”,然後,那日负责咨询进入寄养所的杜姓男人光著上身从屋里晃出来。
  杜,庆,国。
  这名字如同烙在我的灵魂之上。他折磨得老许含恨辞世,又生生虐待迁儿数年,昔日粮店门口我的一念之仁居然没能让他在监狱呆得更久,反而让迁儿再落回他手里──
  我从街道办的门口捡起夹蜂窝煤的铁剪子,走到他身後狠狠砸下去。
  他大叫一声朝前栽下去,有暗红的血从他後脑缓慢流出,粘稠的液体爬过他野兽一般可怕的脸孔。他趴在地上用手臂支撑著身体,扭过头不敢相信地看著我,凶狠的眼睛几乎爆出火花来。
  我把铁剪子丢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冷漠地看著他。
  ──我不为杀一头畜生脏了手。
  我想也许我是面对那样的社会服了软。所谓的宽恕也许只不过是不想被扣上怎样摘不掉的帽子。但我不低头又能怎样?如果我被抓去批斗,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和孩子,还有我的迁儿,该怎麽办?
  跑去医院的时候我很矛盾。我只想将来不会有为此後悔的一天。
  我却不知道,那一天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拾三~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淑贤已经抱著采芹在那里。迁儿安宁地躺在病床上,形状优美的嘴唇没有一分颜色,凌乱的刘海下面双眼紧阂,看不到他漆黑的瞳子。
  淑贤说大夫来过了,迁儿的高烧是体质虚弱和惊吓造成的。她看我一眼,不著痕迹地移开目光去为迁儿压被角。她说迁儿的身子很弱,他已经不能再承受一丁点折磨。
  淑贤带著孩子们离开之後,我坐在床头发怔。巨大的悔意迫得我呼吸不能。我早该送他到医院来,即使倾家荡产我也不能让他吃一丝一毫的苦。可是我居然为了节省几个钱把他送到那种没有保证的地方,并且……
  ……下了十八层地狱。
  我的指尖缓慢地摩挲著他美好的唇型。细腻而干燥。我又把手收回放在自己唇上,甜蜜的感觉依旧。我慢慢俯下身去,欺上他的两片柔软。我没有办法逃脱,我始终被他吸引。
  那之後便是漫长的等待。
  我终日守在迁儿床边,替他擦拭身子,跟他说话,陪他打发无聊的时间。一瓶瓶的液体自他纤细的手腕流进,却仿佛将他的生命渐渐抽离出去,把他带离了我。
  他不肯醒,说什麽也……不肯醒。
  十天。
  那一天的晚上我带了毛毯过去换淑贤的班,最近我们开始轮流照顾迁儿,淑贤白班,我夜班。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负责照顾迁儿的小护士从病房里掩上门出来,见到我,她热情地打招呼,并不无豔羡地看著我手上的毛毯说我是多麽好的兄长。我苦笑,用含混的词语敷衍她。她笑著说吊瓶里的药快要没有了,她得赶快去换新的过来。
  关上门看著床上依然了无生气的迁儿,我知道自己甚至不是合格的兄长。
  我给迁儿压上新的毛毯,握著他的手陪他聊了一会儿。
  我拿了毛巾想出去投湿,起身的时候我隐约看到迁儿的睫毛动了一下。我又马上探身回去。迁儿的呼吸没有一点变化,微弱而匀净。
  我摸摸他的头发,用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醒来吧。醒来好吗迁儿?如果你醒来,我就告诉你我是爱你的,我就好好保护你,再也不离开。
  如果他听得到,会否睁开眼睛看看我呢?
  我不免笑自己太过痴人说梦。即使是醒著的,迁儿又何尝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推开门出去,走到楼道转角又碰到那个年轻的小护士。她笑嘻嘻地从我身边溜过去,我忙换上笑容。可我想我已经那麽久没有笑过,那笑容会否不够熟练?
  我刚离开病房没有多久,就听到小护士一声尖叫。我惊,转身跑回去。
  小护士惨白著脸死死捏著吊瓶的管子,细长管道里那仅余的透明液体正缓缓地但却是没有流进迁儿的身体。
  小护士愤怒地对著我叫起来。
  “是你做的吗?还以为你是他的亲哥哥,常日里对他多麽好,原来都是假装的!!你怎麽可以这麽做?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要了他的命!!!”
  我惊愕。
  然後我看到地板上细小的刀片,刀锋有冷凉的光辉。
  ──他割断了输液管!
  我的胸口尖锐地痛一下,几乎站立不稳。直到那小护士反复地大喊“你在干什麽?你还不快去叫大夫过来?!”我才慌不择路地奔跑出去。
  §
  一切恢复平静。大夫不断地嘱咐著我同样的事,而我无神的样子只令他摇头叹气。
  他们离开,於是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拖著沉重得快要抬不起的双腿站到迁儿的床前。
  他跟几分锺以前一样,看不出有苏醒的迹象。可是他刚刚有短暂的清醒,并且在那几秒锺里,几乎了断性命。
  我忽然狠狠地抽泣起来。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让嘴唇不断地辗转过去。
  ──你要离开吗?你无论如何也想要从我身边离开吗?因为我一次次伤害你抛弃你,所以你宁可死去也不想再看到我了吗?
  他承受了好多。我想。那都是我加诸在他身上的。即使当年他那麽绝望地抱著我的腿,哭著求我留下,我也不肯。
  所以,即使我怎样後悔,怎样试图挽救和弥补,他也不肯再给我机会了。那便让他终於不想,再这样支离破碎地活下去了。
  我的哭声在漆黑的房间里,有著深不见底的绝望。
  门被粗暴地推开的时候,我泪眼迷茫,甚至无法对上焦距看清那张可怖的脸。
  杜庆国带了三四个年轻的红卫兵。他们手里有什麽东西,摩擦过地板带著沈重的金属质感的声音。
  我不记得他说了什麽,只隐隐听到他说“托你的福老子当年蹲了三年大狱”,我一时恍惚,身体下意识地挡在迁儿身前。
  我想我那时候是不清醒的。
  或者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不清醒了,否则我怎麽会一再伤害我最心爱最珍贵的人?
  第一下砸下来的时候我一别头,沉重的钝痛落在我的肩膀上。我被打得一个趔趄,失去重心向一边歪倒。然後杜庆国追上来又抡了第二下。
  金属的凶器发出残酷的破空声,我茫然地抬头去看,准备迎接意料之中灭顶的重击。
  然後我看见一个雪白的影子飞快地扑过来夹在我们中间。
  ──他消瘦的身体刚好扑在我怀里。他额角温热的血滴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有种温柔的安宁感觉。
  我想,那应该有很长时间。
  我抱著迁儿,轻轻地擦拭著他脸蛋上不断流下的血,缓慢地亲吻他甜蜜的嘴唇和小小的耳廓。他像个柔软的娃娃靠在我胸前,我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平静得如同午夜的海。我忽然就想起多少年前的场景:他不会挣扎,永远安静地给我抱,他干净的身体有著不可思议的芳香。
  我摇晃著抱著他站起来,周围的几个人不自觉地向後退了一步。
  我把迁儿的身体放平在床上。
  我对他说,迁儿表现得很好,接下来让哥哥来吧。
  大夫和护士赶来的时候病房里已经到处是血。床上,地上,墙壁上,门上……简直像是屠宰场。
  我撑著墙摇晃著站起来,把手里的铁棍丢到地上。
  我说,大夫,麻烦你救救我弟弟。
  §
  当我醒来的时候,街道和派出所的人都在。
  我因为打架致人一死三伤被逮捕,从医院直接被带到那个挂著巨大毛主席头像和写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的地方。
  一关,就是八年。
  而病房那次,竟成了我与迁儿的最後一面。
  ~~拾肆(最终章)~~
  §
  有点难以想象,但迁儿居然没有死。淑贤说抢救了一夜,他们几乎都以为不行了。然後大夫出来,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那时我已经在大狱里,听到淑贤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意外地没有很喜悦。
  我想那个时候我大概已经多少有点预感,我想迁儿这次恐怕扛不过去。
  监狱里的时光反而安静下来,我只能偶尔通过淑贤的探望了解一些外面的情况。我知道外面很乱,那个时候各地都怠工怠学得厉害,淑贤已经没有工作,整日里带著采芹闲在家里,有时候接一些零碎活计勉强维持著。
  淑贤说其实我因为那件事进了看守所也许是件幸运的事也不一定。我虽然是苦出身,但是我有一个当国民党军官的姐夫,他们一家三口现在还在台湾。我母亲当时又有些不光彩的案底,虽然不是多麽重大的罪过,但那是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年代,我太过耿直强硬的性子到底得罪过多少人,怕是连我自己也数不清。如果在外面,也许早被揪出去斗。
  後来秀海下乡去到河北一个贫困县,据说离善庄不太远,而那个时候文焕杉已经成了当地的一个干部,秀海因此没有吃过什麽苦。
  秀海一直是个要强的孩子,听说上火车离开的那天他一点也不像其他学生那样欢欣鼓舞。他说他只是想我,还有迁儿。
  迁儿……我在里头想得最多的就是他。
  我想著1953年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他还很小,又小又瘦弱。他也许不会想到,离开孤儿院跟了我走,便开始了那样悲伤而痛苦的一生。
  我数得出有限次数的对他好,那印象也几乎模糊。而我留下他只身南下那一夜他绝望的眼泪却仿佛烙在我脑海里,说什麽也抹不去。印象里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叫我哥哥,我到底是如何狠下心来丢下他?
  他不识字,唯一记得的就是我教给他的我们的名字。也许我是无心,却用“安人杰”三个字画地为牢,圈得他逃离不得。
  我强暴他,殴打他,抛弃他……我结婚,生小孩,在潜意识里当他是负累……我不肯给他温暖和安定的生活,也没有给他机会获得自己独立的人生。我只当他是个什麽都不懂的傻子就剥夺了他的一切。我以为他不懂爱,却强迫他爱上我,依赖著我,看不见别的什麽人,整个世界里只有我……
  我以为他注定,是我的。
  我想我是成功了。迁儿几乎没有自己的人格,他活著,就是为了我。
  所以当我不要他的时候,他才不想要再活下去了。
  那一夜他也许并不了解割断输液管求死的意义,他只是觉得,他不再被我需要著了。
  真是天大的讽刺。
  我那麽爱他,却是我,谋杀了他。
  §
  迁儿在医院躺了整整四年。
  1970年的秋天,他在没有恢复意识的情况下去世。
  接到消息的时候我居然没有很难过。我很乐观地想,也许他早就阳寿已尽,他只是在等我,等我向他道歉或是兑现当时在医院我的承诺:我说如果他肯醒来,我会说爱他并且,再也不离开。
  他只是没有捱到再见到我的那一天。
  §
  1974年的秋天我因为狱中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我没有去看过迁儿骨灰埋下的地方──因为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出身地,所以淑贤把他葬在公墓里──我开始忙碌地工作,被打倒,爬起来继续工作……
  1976年四人帮被打倒,全国人民欢庆伟大胜利,吃著三公一母热烈庆祝的时候我也在工厂值班,不管有没有需要……
  78年改革开放,我第一批南下,在之後20年我几乎都没有再回到过北京,靠著经商在深圳迅速地发展起来,其间得到我远在台湾的姐姐姐夫的很大支持。
  我有了自己庞大的产业,成为全国500强企业的一把手。
  过度的劳累使得我不到50岁就花白了头发,而我还不肯停歇。
  我只想著,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来。
  尾声
  “PLAY”键“啪”地弹起。
  我闭著眼躺在摇椅上,嘴角有一丝笑。
  刚刚好。
  采芹推了门进来,嘱咐了我几句什麽。我已经听不清,却依然笑著对他点头。她喂了我药吃,替我擦净脸上和襟前的水。
  她以为我不清楚了。
  她以为我怕死。
  怎麽会。我早在那个晚上就应该去了的。那之後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我把卡带从录音机里拿出来放到盒子里,固执地交给采芹,看到她收好,才又满意地躺回摇椅上。
  采芹给我搭上毯子,似乎是要我再睡一会儿。
  好。
  我想。
  我是要睡一会儿了。
  也许……只一会儿……
  我曾经听人说过,说人在濒死之前会看到幻觉。那就好像穿越一条发光的白色隧道,在隧道的尽头是无数列祖列宗和亲朋好友,尽是至亲之人。
  若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
  因为我还有一个人想要见到……
  §
  我似乎很快就睡著了。
  在梦里,我仿佛回到了1953年的那间破旧阴暗的孤儿院。
  那一天,他穿著宽大的白色衬衫,袖口微微磨损。
  他看著我的眼睛乌黑明亮,粉红的嘴唇有隐约的甜蜜的芳香。
  那一天,我爱上他的时候……
  ~~end~~

Tag : 米迦勒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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