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花 by 泠枫

四岁那年,与我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了,临死前,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声泪俱下:“对不起,华儿,我不该把你……生下来,对不起……”
  看着母亲宛如睡去一般平静的脸,年幼的我并未感到悲哀,只是觉得她刚刚捏得我好痛。
  两天之后,有锦衣华服的人来到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他们面无表情的带走了趴在母亲僵硬尸身旁的饥饿的我,从此我的昨天如烟消逝。
  穿过似乎走不到尽头的华丽的长廊,在前堂我地一次见到那个高高在上散发着霸道英气,被称为“永定侯”的男人——我的父亲,同时我一看见他嘴角的不屑:“带下去吧。”他挥挥手,不再正眼看我。
  从此我同下人住在一起,虽然衣食粗陋,却胜我与母亲所处环境数倍,然而我反而不快乐,为孤寂,更为旁人鄙夷的眼光。渐渐的我知道了,母亲原先仅为府中的一名婢女,风华绝代时曾为父亲幸,便有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妄想,结果却只是被老夫人赶出府中,带着腹中的我。
  四年的岁月如风而逝,在这里,我的童年早早便已枯萎,我已甘于这种朴素而平淡的奴仆生活,我以为我会就这样终此一生。
  六月,永定侯二子诞生,于是整个封地减租免役,狱中人犯得获大赦,四处皆是一片喜庆。府里亦是张灯结彩,上下齐欢,然而这一切均与我无关。我远远的望着欢乐的人群,没有忽略那个站在角落,眼中流露出毫无修饰的妒忌的永定侯的长子,我的“哥哥”。
  一个月后,我在后花园看到了刚做了母亲的永定侯的正妻,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第七个女儿,她被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她身旁的婢女怀中抱着的孩子,应当就是前些日子让全城人感激涕零的二公子永麟,而现在他却不合时宜的哭泣着,惹得他美丽而高贵的母亲脸上露出一丝烦躁。
  我想悄然离开,却不期然踢到一枚石子,声响惊动了那群人,而永麟亦在那一刻停止了啼哭。
  “他是谁?”少夫人转头问道,姿势高贵而优雅。老管家霎时脸色苍白,半天也没能吐出一个字,他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斐华,”我回答,不忍看他难堪:“府里的下人而已。”
  她看着我,眼神清明冷冽,空气似乎也在这一刻凝结。然后她轻轻地笑了:“很好。今天起你就是永麟的伴童了。”
  随着成为永麟的伴童,我在府中的地位也似乎高了起来。他自一出生,已是被公认的父亲的继承人,因为他拥有比哥哥更高贵的血统。他的哥哥永麒,永远只是远远的看着他,严重的嫉妒和怨恨一天深过一天。而我,则连嫉妒他的资格都没有。
  很快的。永麟已是八岁,他长得像父亲,但却拥有一双同母亲一样清明冷洌的眼睛。父亲几乎从未主动来看过他,而他母亲的到来也仅仅意味着想要了解家族继承人功课的进度而已。如同所有的贵族公子一般,永麟也有十几位先生。每天看见他课业结束后透着疲惫的眼神,我便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心痛,这难道是我对他这个同我有一半相同血缘的弟弟的关心吗?
  父亲四十岁生辰的那几日,前来道贺送礼的人几乎要踏破了门槛。而东院则更比以前冷清了几分。“你说我要送什么好呢,斐华?我都不知道父亲他喜欢什么。”闲暇只有我们两人时,永麟缠着问。这个时候的他,才是个孩子,而不是“未来的永定侯”。我笑而不答,心中并不认为那个男人会有什么想得到的东西。无论是对人、财富还是权利,他都显得一样冷漠。甚至连他的儿子,他也从不多看一眼。
  在寿宴上,我全身俱着素白,一如我此时的心情。请安抬头,第一次对上父亲的眼睛,那其中惊诧,混乱和喜悦的光芒交织。而在他身旁的夫人表情也在一瞬间改变了,不再是那象征着高贵皇族身份的冷漠容颜,而是一种流露出痛苦和落寞的复杂感情的普通女人的脸。
  第二日,便传下永定侯的命令,我得知我已从永麟的伴童变为永定侯的贴身侍卫。平静地谢了恩,当时我心中并未有一丝意外。
  在里屋收拾东西的时候,永麟悄然进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这个姿势让我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我们就这样静静的站着,我可以感觉到后背逐渐濡湿了。
  “不要离开我,斐华……我只有你一个……”
  我无言,心中却如投下一颗石子,再也不能平静。的确,这几年来,我们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虽然身份上我们只是主仆,但对于孤寂的他和孤寂的我而言,彼此已经是不可分割的唯一。我轻轻拉开他环在我腰际的小手,回转身体将他抱住。我们默默的相互拥抱着,这一刻无比短暂却也无比漫长。
  我不可能不离开你,永麟,你我都知道父亲的命令是不可违逆的。除非,你比他更强,比他更有力量,比他更有权势,你才能赢过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知道吗?
  是夜,我被带往那个房间。同样是穿过那小时候觉得走不到尽头的华丽的长廊,不同的是,我此时的心情不再是好奇和期待,而是平静和认命。
  寝房内纱灯透出淡薄的光,笼罩了屋里的一切,床前坐着的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我眼前恍然浮现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景。值得讽刺的是,他好不容易把我所渴望的视线对准我,却是在他对我这个亲生儿子产生情欲的时候。
  虽是夏天,褪去衣服时身上还是一样感到寒冷。当他的手指抚上肌肤,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闭上眼睛,忍受接下来他疯狂的掠夺,我感到我的灵魂已飘离我的身体,在上空冷冷地看着下方浸淫于爱欲空气中相互纠缠的身体。
  凌晨醒来,身边的男人还在熟睡,借着晨曦的微光我看到了身上布满的有如罪证一般的痕迹。比起下体如撕裂一般的疼痛,那种把心都要掏空的痛苦更让我难以呼吸。不知不觉,泪水已涌出眼眶。咬住拳头,我决不能让自己哭出声来,否则,我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从那天起,永定侯便只许我穿白色的衣服,虽不知他此举的含义,但从他眼中我能看见过去从不曾发现的爱意的流露。但是他的眼光却时常透过我的身体,我依稀能感觉到,他只是在我身上找寻一个影子,那会是母亲吗?我不知道。但是,在我所残存的记忆中,母亲不仅绝少穿白色,甚至对白色有一种莫名的畏忌。
  府里的下人对我的态度日益恭敬,而他们背地里的言词也愈发让人难以忍受。对于这些,我只能堵住耳朵,闭上眼睛,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这样我才不会被我心中那股黑暗的洪流吞没……
  八月十五那天,永定侯偕夫人和永麟入宫面圣。难得获一日清闲,闲逛之际,我不觉来到东院。这里的一草一木仍然同以往一般,只是,现在,永麟不在这里。这样也好,如今的我,有何颜面对他?我害怕从他那双澄清眼瞳中看到丑陋污秽的自己,所以我只有选择逃避。
  眼看天色已暗,我不能不离开这里。回去的路上,遇见好些以前共事过的人,他们恭敬而又疏远的态度让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穿过花园时我意外的撞到了永麒,看他的言行举止,似是喝了许多酒。今日进宫面圣他未能随行,想来是十分苦闷。我想躲开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他脸上写满了露骨的轻蔑与嘲讽。
  “你便是那个将父亲迷的神魂颠倒的斐华?”他扣住我的颈子,让我不的不对上他的眼睛。我又从中看见了永定侯眼中那种欲望的光芒。按奈下心慌,我想不露痕迹的推开他,却发现自己已是动弹不得。
  “请你自重,大少爷!”虽然我知道这可能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他并没有松手,反而将力道加重几分:“怎么?在这里装清高?你这个婊子养的贱货,真让我恶心!”这句话让我身体一僵。恶心?如果我能够选择自己的人生,我宁愿自己从不是永定侯的儿子,宁愿永生在幼时那种清苦的环境中生活,也不愿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苟延残喘于世上!
  他粗暴地将我的双手绑于头顶,疯狂的扯去我身上的衣裳,没有任何预警便如宣泄仇恨一般的进入,疼痛霎时如排山倒海般袭来,甚至让我失去了挣扎的能力。在他不知道多少次的狂暴掠夺中,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纯净圆润一尘不染,好近啊……模糊中我想抓住它,可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没有够到。隐隐约约可听见欢歌笑语传来,哦,对了,今天是中秋佳节啊,人人都应当在欢庆团圆吧,呵呵……
  无力地垂下手,我闭上眼睛,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寒冷如利刃一般穿过身体,只有温热的血不断从后庭流出,在那一刻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就这样死了……该有多好?母亲,我终于知道您临终前那句话的含义了,你的确……不应该把我生下来!
  我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喧嚣已渐渐平息,周围沉寂得仅能听见蟋蟀此起彼伏的鸣叫。身体已经冻得麻木,但头脑却变得清明起来。突然我想起了陷入黑暗前他在我耳边的低语:“如果想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他就会惩治我的话,你就尽管去试试好了。不过不要说我没有提醒过你,你的下场可能更惨哦,一旦玩坏了,再珍贵的东西对他而言也没有吸引力了……”
  记忆如潮水般的涌上,悲哀已被愤怒所取代。我到底算什么?一件人人可任意玩弄,然后任意丢弃的物品吗?我只求平淡的人生,但那些人让我这仅有的愿望都变成了奢求。好吧,既然你们一再地摧毁我的人生,我便用今天残留下来的这条命,来换取对你们的报复吧!昨日的斐华已死,从此时此刻起,我已是一个被恨意所充塞的怨灵!我活下去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用我这个被你们视作玩具的人的手,将你们一个个送进地狱!
  费尽全力忍痛诺回房去,我已是冷汗淋漓。因为满月的关系,屋里不用点灯已是清晰明亮。回转头,猛然看见镜中的自己,虽是衣衫不整,狼狈不堪,但在这有些诡异的月光下却妖艳得像只祈月的狐妖。我轻笑,是的,我还有这绝世倾城的容颜,它足以成为我最有力的武器。
  第二天却传来举国震惊的噩耗,皇上于十五三更时突然驾崩。此事来得甚快,引得国政大为动荡,加上边疆又有敌讯传来,这一切使得永定侯不得不长时间滞留宫中,而夫人和永麟亦在宫内为前皇守灵。偌大的府中便由永麒一人主持事务。在忙碌的交错中我常常可以感受到他炙人的视线,而我亦回以妩媚的笑容,心中却拼命压制住一触即发的怨恨。
  一天夜里他终于来到我的房间,听到他在我身后关门的声音,我嘴角不由浮起笑意。虽不知自己魅力到底已道得哪种程度,但既然他已落入网中,我当然不会让他轻易便能逃得出去……
  那夜是我主动诱惑了他,看到他在我身上欲仙欲死的表情我只想放声大笑,但心中却不由生出些许悲哀,原来堕落竟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我不断的配合他无度的索取直至我们两人都精疲力竭。云雨之后,他搂着我喃喃道:“斐华,你真是比我睡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棒……”女人吗?我居然也落的这一步田地,但是同时我亦看到了,他正在向我所安排的道路上一步步走去……
  天子登基大典之后,父亲,夫人和永麟先后回府,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刻意回避永麒,感觉到他日益浮躁的情绪,以及恨不得将我吞下去的那种目光,我想我在他身上种的“因”已在发芽生长了。
  那天黄昏时分,回房时我发现他已在屋里,虽是早已想到会有这一刻,但一时之间我还是不免心慌。他抓住我便向床上推去,所用力气之大痛得我几乎要流下泪来。
  “你这个贱人!为何要刻意躲开我?父亲回来便把我一脚踢开吗?……你说啊!”他几乎是在撕吼。对上他那充满血丝的双眼,我反而冷静下来。换上那在镜前不知练习过多少次的楚楚可怜的表情,我别过头去黯然泪下:“你误会了……我又何尝不想……和你在一起,但只怕他得知此事,会对你前途不利……”他目光渐柔,正待说话,却听传来“永定侯到~~~”的喝声。离开已是不及,我急忙意示他躲于床下,自己则整理衣衫,换上笑脸迎接。在心中我暗自感谢上苍赐予的这个巧合,胜负今日便能昭然,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将继续背负无尽的屈辱。
  当晚我言词不多,然而在床上却用尽手段去取悦那个我痛恨已极的男人,在一轮轮冲击之下我毫不掩饰的大叫出声,料定床下的人此时定是痛不欲生。
  黎明前永定侯已然离去,不待我收敛,永麒已从床下钻出。他灰头土脸,极其狼狈,而两眼冒出的怒火却似乎要将我从头到脚烧个精光。我心中忐忑,表象却泪流满面。
  然而他终于是一言不发地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我再也装不出任何表情。看来这场赌博是我输了,输得如此彻底。此时应当有绝望痛苦的心情吧?但出乎意料的我却有松了一口气的平静,我笑出声来,泪却已是怎么也止不住了......
  第二天没有原由地发起高热,模模糊糊中所有人都化作鬼魅向我袭来,想喊叫,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想逃走,脚却不知被什么绊住。在挣扎中已被深深拽入黑暗,身体不断下坠,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尽头。在幻影与现实中我数度昏迷又数度清醒,头痛,炙热及干渴让我奄奄一息。
  意识朦胧之际依稀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同时我亦感受到一丝清凉。黑暗在慢慢褪去,鬼魅的喧嚣也渐渐止息,我终于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人的存在,方才的一切难道只是错觉?但额上却明明多了一块湿布。会是谁呢?我摇摇头,是谁都好,只要不是他,那个我最不想以这种面目见到的人。
  正在思索间,门被推开,进来的竟真是永麟!看见他我登时惊惶失措,恨自己此时为何醒来,但已如此,我便不得不面对这一份尴尬。他倒是不明白我此时的心境,脸上只是显露出极大的喜悦:“斐华,你终于醒了!这几天我一直好担心啊!”
  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时却看见他手中的一束小小白花——看似柔弱却极有朝气,他也注意到我目光所及处,便兴冲冲地说:“很漂亮吧?我在花园角落发现的,你喜欢吗?”
  那白色如火一般炙烧着我的眼,我立即别转头:“不喜欢。”他许久不再言语,在这份寂静中我忽然感到害怕,难道我伤害到他了吗?抬头看见的却是他满面的笑容:“你终于又和我说话了,斐华,这几个月你都不理我,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呢。”只是这样而已?难道他什么都没有听说到吗?不过,这么小的孩子,即使知道了什么,也不会懂得其深意吧。
  病间永麟天天也带来那种白色的小花,因为他说他觉得它们和我的感觉很像,在这个时候我只能苦笑。他不了解,不了解这个与自己至亲血缘交媾的我有多么肮脏,背德与淫乱的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身体之中,白色已永永远远成为我最忌讳的颜色。
  直到恢复健康也一直没有再见到永定侯和永麒,从送饭来的丫环那里我得知永定侯近期亦是卧病在床,而且病势不断恶化,连皇上派来的御医也束手无策。我心中一阵狂喜,老天终于可怜我,终于能让我一直以来所受的屈辱得以昭雪了吗?但心中却还有一个小小角落存有一丝忧虑——如果父亲有什么三长两短,永麟会不会难过呢?
  病好以后亦是无所事事的呆着,我现在是什么也不能做,但也是什么都不想做。又平静下来的生活使我暂时忘记了痛苦,和永麟在一起时的分分秒秒都有让我安心的作用。时间若是停止便好了!可是我无法忘记那些刻骨铭心的夜晚以及那夜月下的誓言,所以每每对上他的眼睛我都下意识地躲开,虽然我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那尚存稚气的脸上闪过的落莫。
  我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长久,以后将如何去做我已了然于心,无论永定侯生或死,我的结局也只有一种:若不欲瓦全,何惜得玉碎!只是希望,永麟不会为将来发生的任何事感到悲伤。
  几日来府中气氛极为不同,处处透着紧张,一则为父亲的病况,二则有传说皇上将御驾于此,亲探永定侯之疾。最近局势颇有些紧张,皇上本因是日理万机,国务缠身,此举足以示永定侯于朝中之地位。也无外乎永麒对父亲的忌惮,那件事只怪我太高估了自己。如今我对他已无多少怨愤可言,若是父亲过身,他在府中的地位将愈加难堪,这样的生……应该比死更难过吧。
  早晨起来,我心里便是一阵莫名的慌乱,总觉得会有事情发生,至午时永麟也没有过来,但门外却沸沸扬扬,之后又一片沉寂,正好奇间,忽有一个细长的声音道:“宣……斐华觐见……”
  这是我今生第一次得以瞻仰圣颜,原来皇上并非有如民间传言那般可怕而具威势,他与夫人虽为兄妹,外表看来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除了那对清明的眼及那与生俱来的贵气,不过,他眼中更多了事故的沉淀和我所未能了解的深沉。
  大堂内的气氛颇为压抑,所有人皆是一脸严肃。未知的恐惧袭了过来,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召见我这个下人,但在这片刻之间,我亦想不出他此举的任何理由。忐忑不安跪下时我才猛然发现,永麒竟然也低头跪于堂前,这……又是何故?
  “你就是斐华?”良久,皇上方缓缓开口。我不料他竟问我,略一失神,却被永麟抢作了肯定地回答,夫人面上露出些许恼然,然而只是一瞬,便又被她遮掩了过去。皇上似乎并未注意到永麟的失仪,只是接着问永麒道:“朕已唤他过来,你还有何话要说?”我愕然回头,却见永麒抬起头来,他一字一顿道:“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他!如今已无甚好隐瞒的。只是今时今日功亏一篑,我心有不甘。”然后他直直瞪视我的双眼,似乎是要将我刻入脑中,接着轻声问道:“斐华,已是最后的时刻了,我只想知道,我在你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
  此时,我心中虽有了几分明了,却是无论如也不敢相信。夫人冷笑一声:“你是得了失心疯了,竟在自己亲生父亲药中下毒,又在皇上面前满口胡言……”皇上只用眼光掠过夫人,未置言辞,夫人便默然低头退到一旁。
  永麒似乎已听不到旁边的任何声响,他只是一直以那种绝望的炙热的渴求的眼神盯视着我,如同一只被捕获的已没有出路的兽在等待生或死的判决。
  原来那个赌博我并没有输,我赢了?可是,这份心痛又是什么呢?不知不觉落下的泪又代表什么呢?如今的我心中已无怨恨,只有怜悯。我要如何开口?一旦说出事实,他将被彻底的打入地狱吧?然而我已无力再欺骗他。几度张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最后,我只能闭上眼,艰难的摇了摇头。
  他如同绝望的野兽般发出一声没有意义的哀号,皇上似是不忍,便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了。
  这件事竟是如此的草草收场,已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原以为自己应该已对这些人没有了丝毫的感情,然而,报仇之后却是如此的痛苦。按理我也是难逃一死,这样也好,因为,现在,我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支持我在这种境况下活下去的理由了~~
  在我脑中一片混乱之际,人们都已渐渐离去,无意识的,我也同他们一起走了出去。慢慢踱到后花园时,我已是身心无力,靠着一棵树,缓缓滑坐下来,空虚如刀刃一样穿透我的心,让我难以呼吸……
  “跟我走吧,离开这里……”忽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是谁呢?我已无暇顾及。是谁都好,离开~~~~是的!离开这里,忘掉一切,也许一切都会从新变好吧……
  来到宫中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当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手的主人竟是皇上,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我竟没有遭受任何刑罚,反而在宫中驻留下来,只是也没有什么名衔。当年那件事一度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一切却已早已归于平静。而宫中却慢慢有了新的流言,我已不在乎这些——我觉得我已经不会在为身边任何事任何人动摇。但是在夜深人静之际,却总会有一双清明纯洁的眼睛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只是,我同那双眼睛的主人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至少,今生,是如此……
  “你读过书吗?”有一天同皇上一起赏花时,他问道。仔细回想了一下,我似乎只在当年身为永麟伴童时习过几个字。
  “回禀皇上,奴才不曾读过。”我如实回答,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那明日你便同轩儿一同读书吧,作为他的伴读。”一样是不容的回旋的语气,让我想起多年前后花园里夫人那些话语——那就是我不幸的开端吧?不过如果不是如此,我也不会拥有我今生唯一的慰藉,虽然,现在一想起他来,我的心便会慢慢渗出血珠……
  以为痛苦会随时间淡漠,然而久而久之我却发现它清晰依然。
  永麟,现在的永定侯,已长大成人,就算在深宫之中,我也可以获得很多关于他的消息。据说他近些年在边疆战绩斐然,皇上已将十三公主高阳指婚给他,估计在这次征战回来之后,便会完婚。
  与父亲一样的人生,终于在他面前铺开,他应该会忘了我吧!这样最好,可是,为什么我心里却如此痛苦呢?
  “斐华,你知道吗,堂哥今日率兵回城,我呆会儿要过去参加他的庆功宴,你要不要一起去?”忽有一天文轩问我。
  “我……”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如何做答。想念,早已积累了非一朝一夕,而那种畏忌的心情,却又阻止我前去。我不可能抛掉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我做不到!
  “我不去了,十五皇子,今天我身子又点不适。”还是不见他的好,虽然,这一次可能使我见他最后的机会了。他一定在恨着我这个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那么——还是不去的好。
  天已暗下来了,独自一人走在御花园里,我在一个角落发现星星点点一丛白色——好熟悉的白色,它们竟是永麟当年送我的那种小野花——大约是园丁没有注意到这里吧。我俯身下去,轻轻采下一朵,置于鼻下,深深嗅起那似曾相识的清香。不知不觉间,有泪从眼角滑下,好吧,就让我再痛苦这最后一次吧!明天,明天一切都会好了……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惊醒了沉溺于记忆中的我。这时候还会有谁到这里来?大约是哪个太监或宫女吧,总之,让人看见我在这里并不太好。想到这里,我转身便欲离开,谁料看见来人竟让我僵立当场——是……居然是永麟!
  我反射的想要逃走,然而双脚却不听使唤的一动也不能动,他慢慢走到近前,我只好低下头,尽量不去看他。
  “好久不见啊,斐华。”他的声音已变得低沉,不再像当年那般清脆甜美,却带着说不出的稳重。
  “是……好久不见啊。抱歉,我还有事,先行告退了。”我开始惊慌,他……他会做什么呢?我不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任何端倪。好在现在好像可以按自己意愿行动了。
  他一把拉住想要逃跑的我:“为什么要逃走,斐华?你总是一再的从我身边逃走,让我无所适从,只好不断的追寻。当我以为我好不容易捉住你的时候,你又开始逃走!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他在说什么?我,逃走?他只是这么看么?我对他而言,难道不是间接害死父兄的凶手么?我吃惊的望着他,全然遗忘了被他捏得生疼的手。他眼中的焦躁毫无遗漏的表露了出来——那不是憎恨,而是一种其它的什么感情。
  “堂哥,你在干什么呢?……斐华,你也在啊。”文轩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永麟不露痕迹的放开了我,当时我心中竟有一丝失落。
  “没有,出来透个气而已。文轩,你不是在里面和他们比词么,怎么也出来了?”
  “还不是十三皇姐赢,我才懒得和她比呐!堂哥你以后娶了她可够你受了!”文轩似乎很不满的嘟了嘟嘴。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十三公主的文采在这些皇子皇女中的确最为出众。
  “我们回去吧。”永麟打断文轩的话,笑言道。文轩在他的半拉半推之下,也很不情愿的和他一起回去了。
  不过,在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似乎的听到他说:“我一定还会把你夺回来的。”
  晚上回房后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永麟他……长大了。不同于我记忆中的那个孩子,而是确确实实的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挺拔,俊朗,又带着一丝不拘于流俗的态度和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现在的他应该很受那些小姐贵妇的青睐吧。回想起夜色中的他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我心中慢慢浮上一种异样的情愫——从来也不曾有过的感觉。
  今天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如果上天在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会想要改变我哪部分的人生呢?我不知道。不,是我现在不知道。如果是过去,也许我会想要改变一切,但是现在我开始迷惑了。为什么呢?
  那个夜晚,改变一切的夜晚。
  我是在喧哗声中被惊醒的——不同于往日的喧哗,而是绝望,混乱,痛苦的。披衣服开门,到处都是抱头鼠窜的太监和宫女。宫中有好几处已燃起火来,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怎么回事?
  我逆着人流,向御书房跑去——在往日皇上此时应该在那里批阅奏章的。
  御书房并没有人,我拉住一个太监,在嘈杂中几近吼叫的问道:“皇上呢?”他急着挣脱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我依稀听到一句:“在大殿……”
  大殿!我急忙向那边跑了过去,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这个时候不该关心这个,最重要的是,皇上,您千万不要有事啊!
  在大殿我终于见到了皇上,他好像没有什么大碍,但是,却流露出一身的疲惫。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在这个时候,大家都只顾各自保身,谁还会再留意其他人?
  “斐华,是你来了?”他笑笑,然而却比哭更让人觉得心酸。“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啊!”他摇摇晃晃,几欲倒下。
  我忙上前扶他倒龙椅前坐下,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样无助的皇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好冷,这种寒冷甚至透过我的手传到我的心中,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同时亦感觉到深深的绝望。
  “斐华,朕……朕想求你一件事。”皇上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但是他的口气中还是带着犹豫。我当即跪下,伏于地上道:“皇上有事尽管吩咐,臣定当万死不辞。”
  他还是犹豫再三,似乎难以启口,我不禁万分着急,这危急关头不是发呆的时候!终于,他开始缓缓讲诉,但却不能听出与让我办的事有什么关联。
  “在朕还是皇子的时候,后宫因争夺皇位而发生的惨剧,几乎天天上演,在这种环境里,为了保身,朕当然也作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不过,那时候也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所以朕并不会为这些的事后悔。但是,为了登上这个帝位,朕却的的确确作了一件悔恨终生的事情。”
  “当年朕未遇到他的时候,就为他的文采所折服,见到他之后,朕才知道,这世上竟然真有一见钟情这回事。朕……朕以武力强要了他,但是,他却丝毫也不怨恨朕。当朕知道他同样也爱上自己时,朕就应该满足了才是,可是……可是……”
  “是永定侯!他……他以帝位来诱惑朕,说只要朕将天华交给他,他便扶朕登基做皇帝。当时他掌有兵权,的确可以左右朝政,朕……朕竟没有能抵抗住这诱惑,将天华他……”皇上把脸埋入掌心,再也说不下去了。
  虽然我有一肚子的疑惑,但现在却已没有等待的时间了,我急忙凑近皇上,轻声问道:“那皇上要斐华办的事?”
  皇上猛然抬起头,似乎已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他看着我一字一顿道:“朕如果要你……杀了永定侯,你做不做得到?”
  我大惊,杀永麟?为什么?
  “皇上,可是当年那件事并非永麟所为啊!”我急忙为他申辩道。
  “是的,当年那件事并非他所为,他和你一样,一点也不知情。可是,今天这个局面却是他造成的,这你难道不知道?”
  我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做,永麟?你现在不是什么都得到了吗?突然眼前闪过一个片断:那天在御花园,他说:“我一定会把你夺回来的……”
  是因为这样么?为什么这么傻啊,永麟!永麟!!
  皇上许是见我久久不回答,便又开始缓缓说道:“斐华,你知道当年朕为什么带你走么?因为朕觉得,你那时是在哀求有人来把你带走,所以,朕带你走。如今,朕希望你能看在朕当年对你的情分上,救救这天下的苍生吧!”
  我当然知道改朝换代意味着什么,受苦的总是黎民百姓,若是出于一己之私,我大可婉绝皇上的命令,可是于情,于理,不容!
  午夜时分,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等待。宫里,已经空了。好静,可怕的宁静,让我突然觉得好冷。皇上已经驾崩了,是自刎。我开始回忆,一点一滴的,好多以为已经被遗忘了的东西,现在又回来了,又变得无比清晰……
  永麟终于来到这里,我看着他,心中五味陈杂,一时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斐华……”他也想说什么吧,可是还是没有能说出来。
  他喝退左右,然后我绕过桌子抱住了他,紧紧地,然后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拥抱——几乎让我窒息。
  不需要言语,我们深深吻在了一起,那种带掠夺性的吻。
  这几年他的确变了,他的身体上布满了战争遗留下的痕迹,我吻着这些疤痕,心中有莫名的疼痛。为了这个称号,他也付出了很多东西吧!
  无数次的交合,数度的疯狂,犹如野兽一般。天地间只剩下我们该有多好?该有多好?
  疯狂么?也许是吧,这一夜我把自己交给感觉,尽情随着他在性爱的海洋中沉浮,什么天下苍生,什么伦理道德,我都不去想,也不敢去想。因为明天……明天我将履行我的承诺——皇上临死前我对他的承诺。
  天明时分,我醒来,他还在睡——孩子一般的睡脸。全身酸软,那里更是火辣辣的痛着——毕竟这么多年再没有同哪个男人接触过。起身时,有一股热流从腿根流下,昨夜疯狂的证据呵。
  我慢慢倾了一杯茶,慢慢向里面倒入早已准备好的药,做这一切时,我的手不听使唤的抖动着,泪水流了下来,一滴,两滴,在茶杯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他已经去了一年了。那场内乱,早已变成街头巷尾的谈资,在那之中,我似乎成了一个传奇。
  为什么留下来呢?为什么还苟活于世呢?因为还有好多事,他去了,我得替他做完——我……对不起他。
  这一年里,我了解了很多事,比如当年在父亲药里下毒的并非只是永麒,还有他;比如那个天华原来竟是我的舅舅;比如爱上天华的不仅是皇上,父亲,还有夫人;比如他当年送我的花原来并非野花,而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待宵草……
  前面的是夫人告诉我的,如今她已经遁入空门,每日与清灯为伴了此余生了。
  如今的永定侯,已经由我承袭,而皇上,居然是文轩。
  一切都结束了!
  今天是他的忌日。今天是你的忌日,永麟!
  喝下那杯茶后,我又再度来到花园。
  花园内,待宵草正值花期,点点如星,风起时,当年熟悉的清香弥漫,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已是恍如隔世,惊觉时,泪已下。
  我俯身折下一枝,置于唇前,轻轻一吻,斗转星移,却已是物似人非。花虽如前,你已不在,花亦非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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