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缡记 by 末梨

  第一章
  “你本是个男儿,你本是个男儿……”母妃神情恍惚地抚着我的脸,一遍遍地轻声说。
  我眯了眼,享受着她的温暖柔和的手,并不懂她说的意思。
  一旁的李太监不耐烦了,“玉主子少说两句吧。老这样谁都落不着好。”他一把拎起我,“三公主,快走吧。各位公主主子都在漱瑜斋等着了。”拉了我的手就走。
  我边走边回头,母妃如云的长长黑发,似烟的蹙眉,湖水般的双眸,端坐着凝望着我的身影,渐渐变小消失了。
  母妃已经去世四年了,可我还是清晰地记得她的手,她的长发,她的黑眸。我的风华绝代的母妃……
  “绯缡妹妹在发什么呆阿?”
  身侧传来几声嬉笑,我回过神,知道是几位姐妹又在嘲笑我。
  “她大概又不会弹了吧,记得上面的记不住下面的,真是笑死人。”
  “看她的手,好大的骨节哦,真难看。”
  “嗤,人长得越高就越傻,这句话可真没错。”
  我默然不语,手从琴弦上缩回袖中,站起来低头退开。
  “你本是个男儿……”这句话现在的我已经很明白了。
  是的,我虽然是三公主,但我是个男人,一个被阉割的男人。
  从生下来起,我一直被作为公主养大,没有人发觉我是个男孩,我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十岁,突然有一天,几个凶神恶煞的太监闯进我和母妃居住的欣秋苑,抓起我就走,我大哭挣扎,母妃披头散发,凄厉地喊着:“她答应过我的,她答应过我的!为什么阿?为什么?” 扑过来要搂住我,被太监们拦住推开,“玉主子您自个儿问皇后娘娘去。”
  哭喊中,我被带到了一间黑屋子,丢在一张脏乱的床上。
  “就是他?”一只手摸上了我的脸,“一副好模样儿,真是可惜了。”
  我吓得不得了,哭个不止。有人按住了我不停扑腾的四肢,我被捏着鼻子灌下一种臭烘烘的药汤,一会儿就头晕目眩,嘴里被塞了一个冷硬的鸡蛋,哭都哭不出来,正难受间,下体一阵剧痛,我昏了过去。醒来时酷刑还在继续,我痛得恨不能死去,又昏过去了。
  等我再醒转时,听到了哀哀的哭声,睁眼看见母妃坐在床头。她泪流满面,反复说着几句话,我费力去听才听清,她是说:“你本是个男儿啊,你本是个男儿……”
  从那天起,母妃就疯了。
  断断续续听欣秋苑的老宫女说过,当年我的母妃非常受父皇宠爱,可惜无甚背景,处处小心为人。当时的丽妃权炎熏天,逼着母妃把刚生下来的我作为女孩报知父皇。怕事的母妃只好先答应着。没想到父皇一听说是女孩就立刻对母妃和我失去了兴趣。后来丽妃当上皇后,许诺等她的儿子当上储君,就给我恢复身份。天真的母妃就这样一直等,等到皇上下旨立储,以为快熬出头的时候,我却被拖到净身房……
  失去所有希望的母妃疯了,死了。留下我一人茫然面对张着阴森大口的皇宫。
  那时我还不知道男人女人有什么区别,后来我知道了。同时也知道了,自己是个怪物。十七岁,我不敢说话,我恐惧自己的声音,只有用很大的控制力才能勉强发出普通的声音。我害怕见到自己的身体,总是只能在漆黑的浴室中我才敢洗澡。我总是穿曳地长裙,怕别人发现我的脚很大。我总是尽量把手藏在袖子里,因为它和姐妹们的比起来实在太大了太粗糙了。我恨我女性化的动作,又怕显出男性特征。我怕人们发现我是个怪物,赶我走,或者杀了我,那样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瑞霖哥了。
  瑞霖哥,是我的大皇兄,皇上的嫡子,启国的储君。他仁慈宽厚,睿智明锐,英俊健硕,是国民爱戴的未来皇帝。
  小的时候,姐妹们欺负我,踩毁我种的花草,他看到了会温和地抚慰我,帮我把花草重新种好,送给我好玩的东西,直到我停止哭泣才离开。其实我只在见到他时才会落泪,没有他在的话,我一滴泪都不会掉的。
  他叫我“缡儿”,让我叫他瑞霖哥。
  长大后他入居东宫,现在我只能在宴会上或者大典上可以远远见到他。他总是那么温文尔雅,刚毅俊美,举手投足的男子气概让我自惭形秽。尽管有时候他会因为国事堪忧而紧皱眉头,可是在我这种闲人看来充满成熟沧桑感,使我倾慕不已。
  我知道最近确实内忧外患。我虽是不得旨意不能出冷宫的公主,但是我为了想知道瑞霖哥在做什么而努力打听,总算还是知道了一些国家大事。
  启国地处中原,建国已经四十多年,原本强大无敌,睥睨四方。可惜近两代国君耽于享乐,上行下效,政纲废弛,国库空虚。兴难衰易,亡国的阴云很快笼罩过来。西方边境有狄族虎视眈眈,尚未解决,近几年北方边境一个属国俞周又突然崛起,大有挥师南下吞并我国的气势。
  三个月前,北线战事爆发,国人惶惶。父皇惊吓过度,病倒,昏迷不醒。我国人民的希望,我的大皇兄,亲征北线。听说达成了协定,暂时停战,大皇兄将于近日返都。
  “缡主子,煦旸殿设宴,皇后叫去呢,别管那些花草了,快打扮打扮吧。”小荷丫头跑进来大呼小叫地催我。我就她一个宫女。没有人愿意服侍我。小荷善良而粗心,和我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很容易瞒过她有关我性别的一切。
  “现在宫中大概只有皇后和李公公知道了吧,张嬷嬷已经去世了……”我想着,默默地在小荷服侍下穿起公主的“制服”。三公主虽然受冷落但是是个明摆着的高贵身份,出于礼仪规矩,每次的大规模御宴都会让我出席。
  小荷在旁边紧张兮兮地说:“听说那个北国俞周的皇帝跟着太子来咱们鄢京了!今天的国宴就是为他摆的。”
  我吃了一惊。俞周的国君,据传闻,原本是庶子,一直默默无闻,本绝无可能登上王位。十六岁时以铁血手腕杀尽其余诸子,获封世子,月余,先王气病交加一命呜呼,遂顺利登上王位。他明里对我国纳贡称臣,暗里修政勤兵,三年后,俞周国府库充实,国力强盛,兵强马壮。继而亲为统帅,入侵周边数国,铁骑到处,莫不臣服,渐成霸主之势。终于屯兵我国边境,野心昭著。
  那么他来我国首都有何用意?即使是签订合约也无须如此。难道是来探查国情,那大皇兄怎么会让他来呢。除非……我心头一凉,但愿不是这样。
  我急着见到大皇兄,赶到煦旸殿,见过皇后,发现各位公主都在,却没见到大皇兄。莫非他们在外殿?我忐忑不安,虽不敢抬头却感到了席上的怪异气氛。精神焕发的皇后显出大劫过后的喜气,当初她和她的家族就主和不主战,现在的和局正使他们喜出望外。我不由替大皇兄难过,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外戚专权,偏偏他又是个孝子,绝不会做任何违逆父母的事情,无法施展抱负。
  各位公主们却面色不豫,似乎各有心思。
  无人动筷。过了好一会,太监高声宣道:“俞周国国君晔觐见!”
  一阵纷动。皇后高声说:“准奏!快快请进来!”
  我没抬头,只听到脚步声,几个男人进来了,当先的一定是我的大皇兄了,紧随其后的人是,我匆匆扫了一眼,好重的戾气,刀刻般的面容!一定是俞周国国君晔了。
  只听得皇后激动地而慈祥地说:“平身!既然都结拜了兄弟,那就是一家人了……”云云。
  接着欢宴开始,我瞅准机会溜出来了。
  我难以忍受看到大皇兄那般强颜欢笑的表情,更刺目的是俞周国君脸上的嘲讽。好在我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离席也不会有人发现。
  一路走回到住处,我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一定是皇后等主和派故意的消极应战导致前方战事失利。估计大皇兄不得不听他们的,用割地赔款换来暂时的罢战。而俞周一直是我国的属国,对我国积怨很深,这么容易就答应我国求和条件,一定是为了更大的野心。这就不奇怪为何俞周国君,也是他们的统帅,会亲自来我国都城了。可叹朝臣的目光短浅,可悲瑞霖哥的壮志难酬。但凡我若是个男儿……
  我仰天无声长笑,将泪水咽了回去。
  深夜,忽然传旨说皇后召见。
  我随着李公公进入皇后寝宫,下跪参拜。
  “缡儿平身。”
  我起身,垂下眼。皇后和李公公看着我时总露出似笑非笑的嘲讽笑意,我早已习惯。没想到的是皇后今天居然叫我“缡儿”。会有什么事呢?
  “缡儿,国家有难你是知道的,本宫希望你能为国出力,二皇子。”
  我浑身一震,立刻心中雪亮。
  “俞周国君请求联姻,你知道你那些姐妹们都是一个一个没用的。如果你能够借机……”
  我打断她,“不必再说了,我愿意去。”说完我回身就走了。
  黑夜遮住了我脸上的冷笑:目光短浅的人果然同时也是急功近利的人,想要除去我这个眼中钉,又企图刺杀敌国国君,以为能一箭双雕。难道他们没想过。如果我刺杀失败,又发现我不是女人,俞周国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让我去联姻,瑞霖哥他知道这件事吗?如果这也是他的主意……我不愿再想,把目光投向苍穹,不过能够有机会离开皇宫也是好的。
  飞离这里……
  第二章
  婚礼大典很快就准备好了,嫁妆史无前例地多。我无需做任何事,只在修缮好的欣秋苑休养。每日练习俞周国方言,补习琴棋书画。皇后再也没在我眼前出现过。
  偶然有一次见到大皇兄匆匆而过,我不由喊道:“瑞霖哥!”他停住脚,目光复杂地看着我,说:“缡儿,我也不想这样的。你——,”他欲言又止,最后低声说:“我对不起你。你多保重。”转身快步而去。
  我的心慢慢凉了。我几乎能想到他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可我不愿意深想。
  让我成全你吧,哥哥。
  仪式一结束,我即刻踏上北上的漫漫长路。一路上吃用奢华,侍从极多,态度恭敬,完全看不出是敌国。只是我一直没见到我的“丈夫”。我国的规矩是夫妻初见只能在洞房中。难道俞周国也是这样么?我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俞周国君根本就不在这支庞大的迎亲队伍里。
  他必然是在仪式结束的当天就离开了鄢京。去哪里不言而喻。大皇兄,我只能为你祈祷,愿你吉人天相。
  某天,一觉醒来,我身边从宫中带来的人全部换了新面孔。没人向我做任何解释。我只能沉默。作为祭坛上的牺牲,没有说话的权利。
  一路无语。我无法得知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只感到俞周国迎亲队伍里的很多人总是用蔑视仇恨的眼光看我。我戴着红头巾,他们以为我看不到。我猜测是战事又爆发了。
  马上就可以验证我的猜测了,队伍已经快要到达俞周国军队驻扎地。
  前方沙尘渐起,一队剽悍人马出现在我们眼前。
  迎亲队伍停下,人们兴奋地迎过去:“你们可算来了!”“付大人!”
  喧闹声中,几匹马冲到我的轿前,一个人粗声说:“他**的启国贱女人,还摆个什么破公主的架子!”,随着一声粗俗的骂娘,一只大手把毫无防备的我从轿中拽了出去。踉跄了几步,站定在沙尘中,我抿紧了唇。
  面上的头巾被人扯下掼到地上。周围人看清我的脸后,一时寂静。我知道他们眼中一定有惊艳。这是我的悲哀,不是吗?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居然貌美甚于众位真正的公主。在宫中我总能够遇到不知情的人对我的赞美,所以我不奇怪现在这些俞周国人的反应。
  我昂起了头,任他们打量。人们很快回过神来,嗡嗡的开始议论。那个拽我下来的人又高又壮,身着软甲,肤色黝黑,浓眉赤须,一望而知是一员猛将。他似乎正因为刚才的失神而懊恼。
  我努力用最镇定的声音说:“请带我去见你们的王。”
  那员猛将一听这话,浓眉倒竖,一鞭甩了过来,“你还有脸见王上!你们启国人都他**的是些贱人!”
  我本能一偏头,眼角到脸颊一阵刺痛。大概划破了吧。
  那个猛将甩了这一鞭后似乎愣住了。这时一人带着数骑赶了过来,人们自觉地让开一条道:“付大人!”
  这位付大人似乎是个文官,我想大概属于军师一类。他皱皱眉,下令:“把这位公主绑好,别生什么事端。各人归队,走。”
  我被捆住双手拴在车轿后面,在北方骄阳下走了一整天。到达营地的时候,我尘土满面,汗透重衫,脚上的绣花鞋早就不知哪里去了,几乎一路赤脚,现在已经痛到没有知觉了。嗓子干涩的难受,我费力的咽口水。我尽力挺直腰,知道他们是故意整我,所以我不想做任何乞求之态。
  到处是人们见到老朋友的谈笑声,以及卸货的嘈杂。有人过来把我牵到一间帐篷里,反绑在树干上。
  我闭上眼,尽量休息。刚才那些人的谈话,虽然是方言,但我听懂了大部分。看来是我国乘举行婚礼仪式时,对边境军队发动了突袭,失败后又想通过我这支迎亲队伍混入敌方再行突袭,但是被识破了。至于我,是纯粹的牺牲品,现在大概可以充当俞周国人的最佳出气对象,因为俞周国君在赶回边境反击突袭时不慎受了轻伤。
  一阵喧闹。那个付大人打头,跟着涌进来十几个士兵副将之类的人,连那个浓眉赤须的猛将在内。门口还有好多人探头探脑。
  付大人端坐好,打量我一下,皱起眉头。一个打手笑嘻嘻地说:“美人儿太脏了,先洗洗!”众人哄笑声中,一大桶冷水从我头顶泼下。我想趁机喝水,却呛住了,抽搐着咳嗽起来。接着又是两桶,站在两侧的士兵们同时把水向我泼来,又呛了不少的水,肺部火烧似的疼痛。
  衣服全部湿漉漉贴在身上,头发上滴着水,流到眼睛里,我知道自己非常狼狈。
  最怕的事终于逃不过,有人惊叫着:“她的胸怎么这么平?” 我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众人哗然:“是个男的?”“假公主!”“启国的骗子!”
  我无法申辩,无法反抗,一遍遍地在心中乞求,就当我是骗子,就这样杀了我吧,给我留一点点尊严。
  我听见付大人说话了:“你没什么要说的吗?——把衣服脱了验身。”
  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不不,不能这么懦弱。该来的逃不掉,我努力睁大了双眼,茫然看着前方。
  很快我的衣服被全部扯掉了,全身裸露在空气里。我感到无数猥亵的目光扫在我的下身,我的耳朵突然变的很灵敏,听得见他们的每一句议论,有的惊奇,有的兴奋,有的窃喜,无一例外的是都表达了恶心和鄙夷。
  有什么,能够飞过来刺穿我的心脏就好了……
  付大人开口问了,“你是个太监?冒充公主,有何用意?”我茫然看着他。
  “哼,派你这样的人刺杀王上么?真是滑稽。” 付大人显然为揭穿了我而感到高兴:“你们的计划是怎么样的?”
  我沉默不语。
  “他*的”,一个打手恨恨地说:“装傻呀,不男不女的东西。付大人,让我来抽几鞭子他就醒了。”
  群情激奋,“抽他!”“打死他!”“恶心的阉人……”“*的,敢骗我们王上!”
  付大人不忍违逆众人请求,“那先打三十鞭吧!”
  浸了水的鞭子狠狠抽过来,火辣辣得痛。我咬住牙,不吭一声,但是无法遏制浑身颤抖。
  一下、两下……,我感到皮肤的裂开,鲜血的滴落,神志开始涣散。
  突然鞭子停了,人们欢声高呼:“陛下!”
  我努力去看,看到了那个名义上的丈夫,那个总是带着嘲笑的脸庞,和他身上重重的戾气。我下意识想并拢双腿,但是徒劳无力。
  微微喘息着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我无法挪动目光,隐隐中期待什么。看到他眼里闪过的惊讶,看到他扫视我的下身,看到他的表情,那一刻的灭顶的绝望和痛苦差点淹没了我,使我终身难忘。难道我在希望他给我披一件衣服遮住我么?我太可笑了。
  我只能等待最高权力者对我的判决。
  过了似乎足以让我窒息而死那么长的时间,他挥挥手让闲人们退出帐篷。
  “在国宴上我见过你,还以为你是个公主。你的实际身份?”
  他淡淡地问,披着斗篷的高大身躯无意间为我挡掉了大多数视线。于是我总算恢复一点神志,努力抓住他说的每一个字,艰涩地开口:“我是三公主,也是二皇子。”
  “哦?”他挑挑眉,故意扫了一眼我的下身。我心中一阵刺痛,象刀砍一样。
  勉励凝神,我把来路上编好的话一一说出:“我生下来时,看相者预言,如果把我,当成男孩养,会给国家带来灾难;如果当成女孩养,能够为国家,避过大祸。所以我自小就是三公主。这事只有父皇,一个人知道。我们,没骗你。”
  他对我的话不置可否,深沉的眼睛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的父皇倒很彻底。”他惯例地带着讽刺的笑,扬扬手:“看看你怎么避过大祸吧。先押下去。”
  “是!”付大人赶紧指挥几个人把我解下来,推搡着往外走。
  要让我就这样赤身裸体的出去吗?我的腿颤抖着,踉跄走着,脑海里一片空白。恍惚中有人给我披上一件单衣,我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推出帐篷。
  一路上无数的目光扎在我的光裸的腿上,我只是一个劲地想,还好下身总算被遮住了……
  被推倒在堆满杂物的帐篷的空地上,良久,我发现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后耻的感觉霎那间重重压住我,不能呼吸,我蜷缩着,颤栗着,把拳头伸进嘴里,死死咬住,压抑地哭着,用额头狠狠蹭着粗糙的地面……我,崩溃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停止哭泣。忍着伤口的疼痛,艰难地坐起来,我好渴,好饿,。我抬眼看向四周,这里好像是战利品的堆放地,也许战俘也被关在附近。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哭完了?”
  我一惊,扭过头,看到俞周国国君晔,懒懒地坐在粗木的椅子上。由于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回过头,赶紧擦掉脸上残余的泪痕。
  “是因为怕死,还是因为怕别人看到你的身体?”他走过来弯腰看着我,戏谑地问。
  我的心抽紧,虚弱地看着他:“不用这样羞辱我。我已经没有价值了。”你知道我独处的时候会崩溃,所以特意挑此时来审问我吗?你真是太懂得人性的弱点了。可是弄错了对象,我根本对你没有任何用处。
  他面无表情,“你真的是二皇子?看起来你们国家完全放弃了你。你如此牺牲值得吗?”
  我默然。我本来就是没用的人。
  他抬起我的下巴:“告诉我,来此之前你的皇兄是怎么交待你的。”
  大皇兄吗?他只说“对不起”而已。没有人会告诉牺牲品,你是去送死的。我无奈地看着他。沉默。
  他有一丝不耐烦:“你真的不怕死?”
  我勉力想给他一个苦笑,但是无力做到,只轻轻地说:“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还会怕死吗?”
  他不说话,粗糙的手指在我的下巴上缓缓摩挲。忽然放开我,“很好。”起身走了。
  有人送水和饭菜进来,给我上药。
  我近乎贪婪地喝光了一大陶罐冷水,一滴不剩。
  而后陷入沉沉的睡眠中。醒来,就被蒙上双眼,带往俞周国的都城嘉梁。
  第三章
  俞周国的天牢虽然阴森,却还干净。我所在的囚室大概是专门关押身份贵重的犯人的。一人一间,我可以整天无所事事,神游天外。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如果再加上小荷在身边的话,倒跟在故国皇宫里没什么区别,除了晚上恶梦里,那一束束扫过我身体的鄙夷的目光。
  我常在半夜惊醒,浑身发冷。我抱住自己,去猜测战况如何,去怀念母妃,瑞霖哥,小荷,还有,他。我总是不由自主想起他。深邃的眼眸,弯起的嘴角,刀刻般的线条……
  他是个恶魔,手上无数的鲜血,我做出结论。不,我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
  秋去冬来,天渐渐冷了。
  身上的单衣不够暖和,我只好总是缩在薄被里。整日地呆看狭小的天窗,直到有一天看到窗外天空飘下雪花。
  怪不得我觉得今天格外寒冷。见到雪花的新鲜感使我暂时忘了手脚的冰冷,只顾贪看飞花一般自由自在飘落的雪花。有几朵竟然飘进来了,我伸手去接,好冷,赶紧缩回被内。
  “你没听见是怎的?叫你跪下接驾!”一个声音嚷嚷着。
  我转过头去,猝不及防地看到他——俞周国君的脸。没有表情的脸。深刻鲜明的脸。
  我掀开被子,适应了一下僵直的腿脚,慢慢走了过去。
  狱卒嫌我太慢,踢向我腿弯,我跪倒在地。抬头看他。
  “我已经占领了鄢京。”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无话可说。我第一次看到你和大皇兄并排走来的时候,就知道你一定会赢的。只是没想到比我想象的还晚了点。
  “你知道宫中的密道吗?”
  密道?我摇摇头。你若知道我在宫中是什么地位,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他以为我不肯说,“他们这样对你,你何须忠诚。看看你现在,你难道不想报复?”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办法改变。”
  莫名其妙地,他突然生气了:“不知好歹!”,拂袖而去。
  狱卒踢开我,锁上门。我爬回草铺,缩在薄被里回想,这是第一次看见他泄露情绪呢。
  启国看来灭亡了,我现在是亡国奴咯。下意识觉得启国由他统治也未尝不好,不过是朝代的更替,强者为王罢了。启国的开国之君也是强占他国才建立起这片江山。只是不知瑞霖哥怎么样了。如果是有密道的话,应该全身而退了。
  新年快要到了。听说新朝正式建立,定国号,上尊位,封群臣,大赦天下。不过一切好像都与我无关。
  我穿着暖和的棉袄,正准备吃饭。
  新衣新被,好菜好饭,这是上次他来了以后,突然得到的。我有时候会胡思乱想,这是不是他关照的。真的只是胡思乱想而已。瞎想的时候我会叫他晔……
  这时牢门开了,我听见多人的脚步声朝我的囚室走来。是他么?我的心怦怦直跳,等待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胖胖的太监,手捧圣旨。我赶紧低下头,掩住我窘红的脸。
  “宣前朝三公主觐见。”
  我被带到宫中,换好衣服,上殿面圣。
  和一群陌生的女人一起跪在大殿上,我凝望着远远的龙椅上端坐的身影。突然听到:
  “……封前朝绯缡公主为离妃,入居欣秋苑。”
  我一震,“……谢隆恩。”
  我狂跳的心久久不能平息,你在想什么,居然没揭穿我?为什么不赐死我,还封我为妃?为什么是欣秋苑?告诉我!不要让我心里这种复杂的感情变得更复杂,不要给我任何希望!
  我头一次,这样急切焦虑地希望能看到他。
  他从没来过欣秋苑。我打量着显然照着我和母妃故居修整过的宫室,心越来越灰暗。
  我真傻,我刚看到这儿的摆设时,曾激动惊喜不已,昏昏然放纵自己疯狂思念他。过了一个多月我终于认清现实,他不过是为安慰旧朝人民而给我一个名份,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而没有揭穿我。他怎么可能来这里,他有多位美貌的嫔妃。而我,我只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我为我心中那丑陋的见不得人的感情痛苦不已。我有什么资格去爱人呢?我算是个什么东西……一定一定不能再想他了。
  我似乎重复着母妃的生活,心如死灰,无所追求,一日一日这样过下去。唯一的区别是我还像以前一样种些花花草草,把本草纲目翻来覆去的看。
  三月的一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平日心里被压抑的痛苦今天似乎欲喷薄而出,连我自己配制的安神汤都失了效。难道是因为去年今天正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日子?他曾说过在国宴上见到过我,那么他……,我胡思乱想着,要下床去再喝一碗安神汤,突然发现床前站着一人,——是他!
  他看着我,我一时间无法动弹。他缓缓伸手碰触到我,犹豫了一下,拉起我,圈我在怀里,紧紧地。
  一晚上他就这样搂着我,只说过一句话:“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天未亮,人已去。
  我不再求什么了。如果说我此生不曾被人爱也不敢爱人的话,他,弥补了我这个缺憾,尽管也许只是一个晚上的爱。
  现在我常在白天醒来时,仔细看看有无他来过的痕迹,有时候我会露出会心的微笑。欣秋苑的宫人很是诧异,这个像是一辈子住在冷宫的妃子,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了,反而一天天开心起来。
  冥冥中,我知道命运巨大的浪潮就要来了,只是我不愿去想,甘愿沉浸在小小的甜蜜里,做个目光短浅之人。
  浪花在春日的一天早上敲响了我的门。我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了小荷。领她来的人说是为了让我听到家乡话,找了一个自愿进宫的前朝民女。我适当表示了我的喜悦,接着让小荷成为我的贴身宫女。
  小荷说:“缡主子,我真想你。你瘦了好多啊!”
  小荷说:“缡主子,他们说你其实是个王子,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小荷说:“太子说,哦,现在已经是皇上了,他说你混进来是要刺杀这个假皇帝的,让你跟他们配合好。”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回答:“我会的。”
  海棠花开,正值太后寿诞。太后赐宴玉棠苑,众妃子列席祝寿。
  太后原是普通宫女,生下晔后受尽折磨。到晔登上王位才苦尽甘来。晔与这位母亲感情深厚非比寻常,天下皆知。
  我要送点什么作为寿礼呢,想起那棵艰难养成的灵芝异果,就它吧。
  玉棠苑金碧辉煌,各种珍奇宝物灼灼流彩;花圃中,姹紫千红,贴梗海棠、银星海棠、垂丝海棠等竞相开放,蜂蝶留连。席上,名花美人齐争艳。鲜衣罗裳,云鬓金摇,芙蓉面开,莺莺燕燕,娇声俏语。果然是开国繁华气象。
  我依然是最不起眼的,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在这种场面上,我无一例外感到孤独。
  当我的寿礼被唱到名时,众人轻轻发出了不屑的嗤声,我却看到远远坐着的他赞赏的一眼。我低头喝茶,不想被别人看到脸上的微笑。抬头时,赫然发现斜对方的一位妃子正认真地注视着我。
  我一开始很不好意思,但是发现她总在打量我,不由得也多看她几眼。尚称清秀可人,衣饰朴素,难道是个不得宠的妃子?她的眼神真实爽直,举止大方自然。我由此对她抱有几分好感。
  过了几天,这位妃子前来欣秋苑拜访。我才知她是青妃,家世单薄,只有个堂兄是做大将军的,为人又很天真,在宫中不得意,这才想找我聊聊天。
  “缡妃妹妹,你那棵灵芝异果很难养成吧?两寸高的极其难得啊。”
  “请多指点。”
  “我哪里能指点你呀,只听我当太医的爷爷提起过罢了。能解百毒的异果,世所罕见。皇上看到你送的礼一定很高兴。”
  看到她提到皇上时的脸泛红晕,我就明白了她的目的是想和我聊聊他。既然见不到他,心中又全是他,只好找和她爱着同一人的我倾诉了。
  我很无奈,我确实和你爱着同一人,但是我的爱不能说出口阿。你那少女的芬芳,柔美的线条,无一不残酷提醒着我,我的爱太畸形太丑陋了……
  “缡妃妹妹,你知道吗,我的堂兄见过你啊,”青妃说。我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还说他对不起你,让我进宫后多跟你亲近,嗯,他还说你是个大美人,……”
  我已经听不清她后面再说什么了,打断她问:“你堂兄是?”
  “就是平南大将军贺继恩。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脸庞,想起一个人,那个浓眉赤须给了我一鞭的猛将。
  “哦!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呀。他很受皇上信任……皇上他……”
  我思绪纷乱,送走了青妃。
  那天原来是贺将军去传信使得晔及时到来,减少了我受的酷刑。我该谢他吗?是他最先给了我一鞭。该恨吗,后来是他救了我。
  那噩梦般的一天,晔,是你在我崩溃前救了我,可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会有这样的遭遇。我爱你,可我该恨你的。我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我是个纯粹的女人,也许我应该以夫为天,忘了国恨,如果我是个纯粹的男人,也许我应该跟着大皇兄他们隐名埋姓伺机报仇雪恨。
  可为什么我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呢,谁来给我一点点指引呢?
  晚上我睁着眼睛,等啊等,直到三更。我轻轻下床,推开了纱窗。月光下,晔的身影颀长柔和。他吃了一惊,我说:“进来好吗?我好想见你。”他的眼睛瞬间温柔如水,点点头。
  他一进来我就抱住了他。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这样主动抱住他。
  他紧紧搂住我,我感受着他的呼吸,狂乱的热情在我整个身体里激荡。神阿,原谅我,放纵我一次吧。请给我的邪恶定罪,让苍生嘲笑我的丑陋,把我打下十八层地狱,但这一刻请您先不要惩罚我。
  我颤抖着轻轻吻上他的唇,他的身体一僵,我吓着了,我的举动是不是太丑恶了?
  我惊惶地仰起头,双手抵在他的肩上,轻轻用力,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他却没有放手,相反,加力勒住我的腰,低头吻住了我的唇,那是粗暴的掠夺的吻,也是甜蜜的香甜的吻,我几乎溺毙。
  昏昏然倒在床上,我感到他褪去了我的衣服,打开我的腿,他要做什么?我清醒过来,发现他看着我的下身,我浑身冷下来,苍白了脸,嘶哑哀求:“别,别看,太难看了……”我想缩起腿,掩住身子。他抓住我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慢慢伏下来,在我耳边说,“不,你很美,脆弱中的那份坚强,我第一次见就……”温柔地吻住了我。我沉醉了,我疯狂了。
  不管怎样,我爱你,我爱你,来撕裂我吧,占有我吧!
  这都是我一个人的罪……是我诱惑了你……
  第四章
  第二天,小荷进来叫我起床时我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疯狂痕迹。
  身体疼痛难忍,破天荒第一次没去看我的花草。小荷很奇怪,她口无遮拦地问:“主子,你有心事么?在想刺杀的事么?”我心情一黯。
  小荷干脆蹲到我面前仔细打量,惊叹着说:“主子,我发现你沉思的时候特别有男子气哦!我怎么以前……”她忽然小脸飞红,握着脸跑了。我苦笑,看向窗外。
  今晨他走的时候,似乎解开了什么重缚,做出了什么决定,神情轻快。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决定,正如他也不知我做的决定。
  我已下定决心。
  休养了好些天,忽报青妃来访,还没来得及让请,她已经跌跌撞撞小跑着进来,拉住我的手就哭,“缡妹妹,我堂兄他被下到天牢了!家里托我去找皇上求情,可他根本不见我,我,我”
  “别哭,慢慢说,贺将军怎么出事的?”
  听她所说,贺将军镇守西边,原是精诚报国,万无一失的。不想因为一个美人,中了逃亡西部的前朝余众的计,招致狄族人突袭,军粮被抢,城池失守。贺将军返都请罪,皇上震怒,即刻下狱,也许会不经审讯直接问斩。
  我直觉不妙,问道:“那美人是什么人?现在何处?”
  “听说是前朝的五公主,也下在天牢。都是这些前朝余孽,啊!”她突然掩住口,紧张地看着我。
  我忙转过话题,安慰她道:“贺将军乃是皇上心腹爱将,此番虽有过错,总是功大于过的。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过几日大臣们求求情,性命应当无虞。”
  “可是,皇上他,”
  “你看没有当庭问斩,就是还有转圜希望。”
  青妃抽噎着去了。她无人可靠无人可诉,居然找到我这前朝公主来商量,也是个可怜人啊。
  想不到大皇兄他们竟然为了复国而借兵于宿敌,只怕会反受其乱。
  五公主是我最小的妹妹,兄妹几个只有她和我眉目间有几丝相似,是个胆小怕事的孩子。我怎么也想不出她会去施美人计。
  我该怎么做呢?
  晚上,晔进屋来,伸手抱我,我轻轻挣脱,肃容下跪。晔愣了一下,旋即问道:“是为了你的亲人,还是为了贺继恩?”
  “为了你,晔。”
  他把我扶起来,“为了朕?朕必须扫清余孽,巩固国家。贺继恩坏我大事,必须杀一儆百。”说到杀一儆百四个字,他眼神变得深沉阴郁,周身戾气渐浓。
  我知道他当年即位时,大开杀戒,几乎是用鲜血筑路,这才有了完全服从他个人意志的国家。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劝道:“当初王位不稳,诛杀大臣是为了树立威信,清除障碍,现在新朝初立,根基未稳,正是用人之时,还当彰显皇上的宽厚仁慈,才能四海顺服……”
  看着他的冷脸,我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住了嘴,心中后悔:我太自以为是了,大概弄巧成拙。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你,轻易不说话,一说话就让我吃惊。好吧,送你个人情,不杀他了。你不想知道亲人的情况?”
  我心情放松,干脆实话实说:“我不认为他们能对你造成威胁。你也无须赶尽杀绝。”
  “朕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又求了一次情?”他故作严肃。
  “这,”被他拆穿,我一时无话。
  “那就好好谢谢我。”他轻易地把我放到了床上,开始动作。
  我脸上发烧,把头埋进枕头里。
  他抚摸着我,问:“伤好了吗?我,从小就不会照顾人……”
  我热泪滴落,控制不住地仰头吻他。
  我知道你曾经的岁月除了杀戮就是杀戮,就因为如此,那解渴的清水,寒冬的棉衣,旧居的摆设,才让我感动如斯,心甘情愿沦陷于你。
  晔,我爱你,至死不悔。
  清晨,晔叫醒我,“绯缡,我要亲征西线。大概会去很长时间。我本来昨天就要跟你说的。”
  我用眼神询问他,他说:“前朝的遗民们与西狄勾结,不容小视。昨天得报边关危急,无人可用,——贺继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你还要问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称自己为‘我’?”
  他脸上表情告诉我,我问得很傻。“我也不知道。可能在你面前,不习惯。”
  我笑了,翻身坐起,认真地说:“让我一起去吧?”
  “你?”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深沉,变幻复杂,我以为他要问我为什么,可他什么都没问,最后只说:“也好。本来你也不是娇弱的女人。”
  想要把这事瞒天过海很容易,晔只是某天含含糊糊说了几句话,就让皇帝身边的人以为是太后想让我消失,而太后的人又以为是皇帝想利用我铲除余孽所以消失了。小荷则以为这是我的刺杀计划。我又请青妃照顾我的花草,一切都很顺利。
  诏令平南大将军贺继恩降三级,以偏将身份随驾出征,戴罪立功。
  作为皇帝的贴身侍从,我换上男装,这是生平第一次。我欣喜地迈开大步,按照想象了无数次的姿势走路。一路上晔嘲笑了我好几遍,不过每次嘲笑完,他总是深深地看着我说:“男装更适合你。”
  军情紧急,我咬着牙忍着痛,以最快的速度学会了骑马。每当纵马驰骋的时候,我就感到压抑已久的什么在成长开放。能够作为男人,和晔一起并驾齐驱,我快乐的忘了一切。
  这次御驾亲征,号称十万大军,声势浩大。军容齐整,将士用心,仅十天就到达边境,驻扎在沙漠中的小镇——崤水郡。
  傍晚,晔带着我和几员大将出营巡视。城民和士兵山呼万岁,眼中流露的是绝对的信任。晔登皇位之前,历十四征而无败绩,早已威名远播,被奉为战神。如今他亲自来此,就算是不曾带那十万大军,也会让人们产生必胜的信念。
  我随着晔登上城墙。满目黄沙,飞鸟绝迹,一片肃杀。
  “狄族乃我心腹大患,近些年更是兵连祸结。朕曾部署三路兵马,在城西、西北、西南设防。城东伊漯城失守,西北、西南紧急后撤保住了崤水郡安然无虞。朕应该奖赏你们。”
  几位守城将军原本战战兢兢,听到这话,喜出望外,纷纷激动下跪:“臣,臣等为吾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旁跪着的贺继恩,头埋得更低。
  “好!卿等平身。”
  晔西面而立,朗声道:“这浩瀚国土,芸芸百姓,岂容他族恣意欺凌!狄族生性残暴,焚烧城邑,滥造杀戮,使我边城荒芜,百姓流散。朕欲以战止战,除此大患。今当先取白吾山,夺回伊漯城。谁愿为朕前锋?”
  众将齐齐跨前一步,“末将愿往!”
  晔微笑扫视,似乎正在挑选。
  忽听一声大喊:“皇上!”一将抢前跪地,磕头流血:“请一定让罪臣去!若不夺回伊漯城,誓不生还!”正是平南将军贺继恩。
  晔眉毛一扬,提高声音:“狄族骑士号称大漠苍狼,你有必胜的把握吗?”
  贺继恩血往上冲,大声道:“愿立军令状,必尽屠苍狼而归!”
  声震四野,全军振奋!
  晔肃容道:“既然如此,立下文书。朕封你为前锋,吴恒、张旅二将押后接应,即日出击,务必拿下白吾山!”
  白吾山,据此地可窥伊漯、崤水两城。当日正是由于白吾山被狄族人突袭得手,伊漯城扎兵不住,继而失手。众人拼死力保,崤水郡才坚持到援军到来。所以白吾山正是战局关键。
  贺继恩起军后,我跟着晔回到居处,他继续和部下讨论战局。我听着他对今后战略的详细规划,不由得想,他确实比大皇兄更具资格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
  两天后,贺继恩拿下白吾山,得胜而归。只是胜得艰辛,一万军马只剩下两千,贺继恩重伤断臂。晔重赏其军,厚恤阵亡将士。尤其称赞贺继恩,当场赦其前罪,恢复品秩,令其静养。
  可是攻打伊漯城却陷入僵局。原本狄族骑兵擅攻不擅守,没想到这次守得滴水不漏,似乎对俞周国的攻城方法颇有研究。这只能有一个原因,就是启国的余众在帮助他们。
  晔的大军尽量避免毁城伤民,可是启国人与狄族人则毫不在乎。用百姓作前锋,用战俘之躯筑工事,夺尽城中粮米,杀尽逃亡居民。若不能尽快拿下,再拖几日,即使攻下了也是一座空城。
  这一次的恶仗,启国皇室是将天下人都得罪了。大皇兄,就为了报仇复国,要牺牲这么多无辜的人吗?我很苦恼,我来此本想见机行事救下大皇兄他们性命,可现在,势难善了。
  第五章
  大军围城已有三日,战事不能再拖延。这日傍晚,晔和几员大将定下密计,今夜发动大军挖掘隧道,务必完工。明日子时,佯攻北门,利用隧道实攻西门,留南门为出口,后山埋伏。
  看来要结束了。晔一定会赢的,那他会答应我的请求吗?
  正在出神,一样物事突然从窗户里飞入,扑腾着落在我肩上,竟然是我和大皇兄当年游戏般养着通讯用的信鸽!西部的人们大概从来没见过吧。不出意外地,我发现了绑在隐蔽位置的纸笺。颤抖着打开,果然是大皇兄的笔迹,寥寥数语,只问军情。
  最后一句话是“……朕定能一举擒贼,光复我国。”
  我正思索为何大皇兄有这等把握,突然想到晔也许马上就要回屋。赶紧拿笔墨出来回信,我毫不犹豫地写下晔他们攻城方向的虚实,只是正好写反而已。最后,我再写上,“实力悬殊,瑞霖哥请三思。”
  捧起鸽子要放手时,我迟疑了,“瑞霖哥……”
  一咬牙,我既然早已下定决心,又何必多想。松手。鸽子盘旋了一下,飞走了
  门啪的一声被推开了。我回头,晔面色沉郁,冷冷逼视着我。
  我惊得呆了,猛然间真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说,“不,不是那样的,我没有,我是……”
  空气越来越冷,冻住了我的话。
  他慢慢走进屋,眸中含着狂怒的风暴。
  “你还想骗下去吗?二皇子。”他一字一字地说。
  我微弱地嗫嚅:“……我没骗你……”
  他冷笑,“你收留了小荷,让她和前朝保持通信;你为你的大皇兄求情,甚至为他来到战场;刚才那信问你军情,你不是来告诉我,而是回信。你让我怎么信任你!”
  我努力振作精神,“让我解释好吗?”
  “以后会有机会的,”他又恢复了初见时嘲讽的笑容,回身走去,“对了,谢谢你帮我传信给启国人,我是特地让你听到我的计划的。”
  犹如冰水当头泼下,我明白了一个事实,他从来没有信任过我,带我来只是为了利用我而已。我按住胸口,深呼吸。
  不,没什么好难过的。晔,我甘愿被你利用。我强迫自己镇定。
  阿!那封信!糟了,那是反的!肝胆欲裂,我冲过去,“晔——”
  匡得一声,门被盛怒的晔狠狠合上,我躲闪不及,撞得我眼前一黑,脚下踩空,左腿猛地剧痛无比。我顾不得了,嘶声喊道:“那封信是反的!不要攻北门,不要攻北门阿!”疯狂拍打着门。
  门开了,却不是晔,而是两个陌生士兵,我想拨开他们冲出去,怎么腿不听使唤呢?反被他们按住,后颈一下钝痛,昏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反绑在桌腿上。
  天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晔出发了吗?
  忽然想到大皇兄的最后一句话,刹那间明白了,很早以前,大皇兄在请高人制造一种新式武器,还给我描述过它的威力,名字好像叫火药。后来因为经费等原因被皇后他们停止了,可大皇兄一直念念不忘。难道最终成功了?如果是这样……
  无法多想,我发出变声以来从未发出过的尖叫,难听得不似人声,果然引得两个士兵疑惑地进来了。“怎么回事?”
  我长发遮胸,好似刚从梦中醒来,温柔地笑了,“两位大哥,我做了个噩梦”。咬着唇看着他们,我等到自己的脸渐渐热了,然后羞涩地轻声说:“我想,想方便一下。”
  这时的我一定面似芙蓉,目若秋水。
  他们有点呆呆地看着我:“那怎么办?”
  “可否先给我松绑?”我蹙眉:“求求你们了。”
  其中一个士兵说:“可是皇上交代的,出了差错,我们都完了。”
  “怎么会呢,我只是个女人而已。”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的样子,我咬咬牙说:“不信的话,可以摸摸呀!”
  两个人都红了脸,其中一个真的犹犹豫豫伸手出来,我颤抖着身子,扭过头,轻轻说:“笨蛋,摸下面……”
  他一触即收,而后很干脆地给我松绑,我立刻从袖中抓出药粉洒出去,不等他们彻底晕倒,就想往外冲,但左腿钻心得痛,我一跤跌倒。
  看来是腿骨断了。我爬着到了马厩,扯下缰绳,试着上马背,一次,两次,摔了好几次终于骑上马背。
  我策马疯狂奔向城门,劲风扑面而过,我渐渐冷静下来:不行,晔,他不信任我,我去了也没用……
  贺继恩!对,就找他!
  我抓住一个士兵问,贺继恩驻扎在哪?可能脸色过于凄厉,那个士兵吓得半天才说清楚。
  还好不远。一会就到了,我无视想拦住我的士兵,打马进院,跳下马背,扑倒在贺继恩床前。
  “贺将军快救救皇上,他们在北门有埋伏,是火药阿!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一口气说完,狂喘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贺继恩,你快回答阿!
  他半抬起身子,惊讶地问:“是,是,绯缡公主?”
  “是我!是我!你快去救皇上!”我喊着,泪涌了上来,“你也不相信我?”
  他艰难地下床,单手扶我,结巴着说:“我,当当当然相信你。”黝黑的脸忽然涨红了。
  我拉开他的手“别管我,快去!”
  贺继恩走了。
  我保持原状呆呆坐在地上。
  什么都不愿想。
  什么都不敢想。
  什么都不能想。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像过了生离死别那样长的时间,门前响起了脚步声。
  我蓦然感到,好安静阿。脚步声特别清晰。
  很沉重的脚步,我听出来了,啊,我已经看到他了,是晔!他活着,他活着。
  我捂住了脸,身子一软。刚才压抑住的所有的狂乱情绪,加上现在的狂喜,没有可以宣泄的出口,我只能死死咬住我的手。
  一双大手用力掰开我的牙关,拿下我的手,然后温热的唇贴了上来,亲亲我,他说:“我错怪你了。”然后一把抱住我,好紧阿,我所有的所有的情绪在他火热的怀抱里尽情宣泄……
  后来我才知道,由于贺继恩及时赶到,晔的军队损失很小,而且将计就计,终于拿下伊漯城。可惜由于火药被引燃,城中建筑损失很大。西狄军队逃跑了很多。
  但是最大的损失是,贺继恩由于重伤赶路,到达目的地时,刚刚说完情况,就力竭而死。
  一代骁将就这样过世了。
  这是我的罪,我实在没用。
  “你在想什么?”晔问我,有一点笨拙地按摩我上了夹板的左腿。
  我温柔地看着他,默默地在心里说:“我爱你。”
  晔露出一丝苦恼神色:“你总是不说话,我哪儿知道你在想什么?——看这腿,活该。”
  我笑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摸摸我的嘴角,“很会笑阿,不像初见时的那个小可怜了。”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胸前。
  我们正在回师都城的路上,他为我赶制了一辆马车,时不时上来陪我。
  “我捉住了你的皇兄。”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我回答:“你,是个好皇帝。”
  他“杀气腾腾”地看着我:“这回答差太远了吧!”
  拿掉铁血皇帝的面具,他只是个大孩子。
  这样的晔,让我怎么离开,怎么舍得?
  总是想着,明天吧,再明天吧。
  还有三天路程即可达到嘉梁。
  各分部军马已经回原地。我们只剩下本部约一万余人,行军在嘉梁城外偏僻的山里。
  晚上,部队扎营休息。
  马车内,晔搂着我的时候,我用嘴蹭他的脖子。
  没几下,他的眸子颜色变深了,好像有什么在深处点燃。
  “你太不老实了,”扳过我的嘴,急切地吻下来。手伸进我的衣襟,又停住。
  我微喘着说:“好得差不多了……”
  他扯开我的衣服,探索着,陷入激情。
  我咬着毯子,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直到毯子被咬破。
  在他最放松的那一刹那,我把手上的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他无意识地咽下,下一刻猛醒过来,眸中燃起万丈怒火,卡住我的脖子,用尽所有力气,带着极度痛苦的颤抖。但是很快药性发作,他带着不甘心的表情软倒,闭上了眼。
  我咳嗽着,坐起来,拆下夹板,站在他身边。
  目不转睛,就像他看我一样看着他,为他盖上毯子。
  再见了,让我记得你到下辈子。
  吻吻他的额头,摘下钥匙,我转身下车,大声喊道:“快来人呐,皇上中毒昏迷了!”
  军中一片纷动,到处火把亮起来。我闪身让随军太医,和将军们进入车厢。抽空走到后队辎重位置,点火。
  人影纷动,人人在喊“着火了!”“有刺客!”
  可惜地位最高的两个人,平南将军已死,皇帝又昏迷不醒,群龙无首。
  艰难走到战俘营,乘乱用药放倒守卫的士兵,找到大皇兄,打开木枷,帮他换上俞周军服,顺利带出大皇兄。
  “皇兄,快走吧。”
  “三妹!不,二皇弟!跟我一起走吧。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来做这个皇帝!”
  “瑞霖哥,别再想什么复国了,好好过安宁的日子吧。”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还是不是启国人!”他固执起来,不走了。
  我改口劝说:“我留在这对你更有用。我保证我只要不死就还是启国人,我保证!”
  他放缓了口气:“缡儿,”
  “你快走,被看到了我们就都死定了。”我着急地催他。
  终于送走了大皇兄,我慢慢拖着腿走回战俘营,找到大皇兄的空位,换上他的外衣,合上木枷,慢慢躺下去。
  看看手上的药丸,放在嘴里,等它融化。
  抬起刚才拾到的军刀,划上脸庞,一刀,一刀,直到视野一片血红。
  身体在飘浮,我隐隐听见有嘈杂的声音,“立刻拔营……皇上中毒了……”
  中毒吗,没关系,只要青妃想起那棵献给太后的灵芝异草,一吃就好了,如果太后的灵芝异草没了,没关系,我的花圃里面还有一棵,要是也没了,那也没关系,晔只要再多睡几天就醒了。
  ……毒药吗,我这辈子只配制过一颗毒药……
  后记
  俞周朝元年七月,大军凯旋,帝中剧毒昏迷,百医束手。幸得青妃以灵芝异草为药,帝乃苏醒。尊太后懿旨,十月举行大婚大典,册青妃为皇后……
  ……厚葬平南大将军贺继恩,缢号忠纯公……
  ……与西狄之战,大获全胜,逐狄族骑兵万里。并俘获前朝瑞霖太子,传首嘉粱,至此余孽肃清……
  至于前朝的三公主,新朝的缡妃,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结语
  天空中没有我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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