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央 by 热带雨林

1.
  我叫倚越,同天晓家族所有的人一样,从一出生,就被注定了未来。就象轩系的族人,从小被当作武将军帅培养;谕系的族人则一直受着精辟的技术熏陶。而我们,间系,是凭质。
    很特殊的一种存在,小的时候,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弄懂它于天晓十系中的意义。当我们到适合的年龄或时机,就会被送到高官贵族、王侯将相、皇亲国戚身边,成为他们的高等玩物。于是间系的孩子,不论男女,从小就必须学会如何去讨好别人,用一切可能用得到的方式。美丽与风情是凭质最基本的条件,有时我有些奇怪何以间系的孩子就总比其它九系要更漂亮,更有媚人的天赋。直到渐渐长大,才从家族史中知晓,间系的祖先来自遥远的南方雪原,千万年前的北迁途中与天晓家族融合,在天晓来到北方后,分化为十系之一。那已经消迹的远依族,至今仍带着无数的神秘色彩。他们清雅,水与雪一般透彻的美丽,特别是眸子,含着羽勒湖泊的韵律,引人陷入即无可自拔。
  而在媚术之外,间系所要求的资质,还远不止于此,或者应该说,其它的才是更重要的。
  “凭质所拥有的才能,是十系之中最全面的,综合其它九系之长。”
  这其中,又以权政最为重要,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以自身为凭借,通过我们身边的人,将天晓的影响力从上而下渗透,协助庭、轩、影、深四系的政治作为,实现天晓家族的宗旨。
  每个间系的孩子,都会在13岁时被带入一间古老悠远的亭阁——流阁。那里,是自凭质概念诞生以来历代先人的灵位。纯金的牌位,其后记叙着他们作为凭质的事佚。凭质是没有墓的,因为大多凭质都尸骨无存。在守祭冥想的三天三夜里,我有些错觉,仿佛明天我就也会将属于自己的金色牌符交到势系的传音者手上,带回流阁,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不过,那不会很久的。凭质的生命都很短,三十岁是极限了。
  当枫叶转红时,我将满十六,而我的凭质历程,就将从那时开始。
  在离开天晓家间系独有传奇的城市索伊尔时,我又到了流阁。送我离开的叔父看着逝者的一片金色,轻声对我说:
  “纵使不会有任何人承认你的成就,但历史会记得的。”
  换下伴随我十六年,蓝色的代表间系的长袍。我将去到国都盛邺,去川王朝未来的皇帝,现任皇储范闻涉天身边。
  2.
  我姓范闻,名涉天。是川王朝的皇储,未来的国君。我的父皇,是我朝开国皇帝。幼时我跟在父皇身边,亲眼看着父皇打下这片江山。犹记那黄土满地,飞沙漫天的战场,血红的一幕幕。从塞外的广漠袭卷至北方平原的清秀繁华。
  这里的原王朝根本不堪一击,听说是皇帝宠幸奸臣,亲佞远贤,以至于荒淫无度,最后反被最亲信的人背叛,死于不知不觉间。北原最大的城市历代都城盛邺,敞开着城门,迎接我们大军的到来。跪了一地的,是前朝的旧臣,不久前他们都还朝拜着另外一个人,如今在父皇面前,头也不敢抬一下。
  那时正当大军浩浩前进之际,一个身着大约前朝囚服,蓬头散发的男人横冲至前,我仍不能忘记他眼中血红的憎恨,他把剑直刺向父皇,口中还在不停地大骂:“你这西野来的野蛮东西,毁了我们的国家,杀我们的国君,我不会放过你的!死也要拉你一起!”
  他的武学功底极好,连我这没学过几年武功的人也感觉得出来。我有些紧张地看向父皇。父皇眼中对这个视己如世代死仇的人却激出了几分赞赏。这般血性与气概,哪怕不视时机,也比那些只会俯首称臣的人值得人来敬仰。只是,父皇眼中还有着绝对的自信,连带一些我也不太清楚的东西。
  我又转过头,只是差了一偏头的刹那,只见刚才的男子在父皇前几步远的地方赫然顿止,迸裂的眼珠里全是不可置信,而一把长剑已从后穿过他的胸膛。血,整个染湿了白色的囚衣。他颤着转身,他身后那个人影渐渐出现。我心底惊诧,这个人我见过,他就是刚才率群臣迎接,跪得最前的男子,全身血一般红色。而我最惊讶的是他是那么平静,还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那种气质,怡然自若,不卑不亢,竟让我萌生愿用高贵这个词形容他的念头。而父皇,在看着他时,眼中那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变得更浓了。
  浑身是血的男人在倒下时用尽力量发出最后的诅咒:“天晓慕航,你这个下贱的叛徒,你——不得好死!”
  天晓,这个名字我们西野无人不知,是这个家族的情报与协助,我们才会更顺利地到达这里。但也不止一次地听说,天晓家的历史,比任何一个王朝都长,射原朝野一次次交替,而天晓家族一直保存,他们就是靠一次次的背叛生存下来的。无怪千年来天晓家都被人憎恶至极,骂名纷传。
  但即使知道这所有的事实,在面对天晓慕航时,我还是无法接受把他与“下贱”这个词联系起来。
  天晓慕航仿佛根本没听到那些话,脸上仍是平静隽永的笑,他将剑转了方向刺入地中,单膝跪下:“此人惊驾,是臣处理不当之过,请陛下赐罪。”
  父皇默然不语。我清楚,这代表着他定会有让人生不如死的诏令了。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预兆下不颤抖恐惧。而天晓慕航却还只是平和,我对他的疑惑再升一级。
  这个人……
  “无妨,就当是个小插曲吧。”
  我不可置信地听到父皇异于往常的宣判,其实,我也真的不希望那个人被处罚。
  步入皇宫前,父皇淡然开口问我:
  “天儿,你觉得天晓慕航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看向我最尊敬的父皇,他一直是我的崇拜与信仰:“我,不太懂。”
  父皇笑了笑:“你不懂并没有关系,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只有真正强大的君主才能驾驭天晓家族。你要让他们为你所用,而绝不能被他们控制,否则,前朝就是史鉴。”
  那一年,我十二岁。
  天晓慕航仍袭了他在前朝时的官位殿前大学士。父皇告诉我,他是天晓庭系之长,原朝皇帝身边最受宠的臣子。但天晓·庭·慕航并非天晓家族的族长,现任族长是间系的天晓·间·冥戬。父皇提到他时,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对我说:“为表示对我们川王朝的忠诚,天晓冥戬将把他的儿子作为凭质送到你身边。天儿,在你皇储继承仪式的那一天,我们会迎接他的到来。”
  很久以来,没有人知道天晓家族何以成长得那么庞大。据说天晓有十系,其中包括专职文官的庭系,武官的轩系,凭着天晓家的势力,他们能在朝政上飞黄腾达,不可一世。而在民间最为熟悉的是易系的商人,他们精明而世故,冷血且不择手段,在他们手里掌握着所有领域的经营渠道,几乎主导着国家财力运转。乐系的医者医术堪称神奇,但非有高到难以想象的报酬根本请不动他们。往往他们能把人从死的地狱救出来,又扔回活的地狱。还有神秘的深系,至今没有人了解这个系的人到底是怎样的身份,只知道他们成年之前,会在天晓深系的紫色之城帕格里居住。
  而间系……
  谈到他们,所有人的神色会变得颇为怪异,人们会用极为鄙视的口气称他们为“下作的娼妓”,但眼中却燃烧着我渐渐能够懂得的欲望。
  父皇的看法似乎有些许的不同。“‘娼妓’啊……”冷冷笑了笑,“还真是个贴切的称呼。但是天儿,你要知道,能被天晓家赠予凭质是能力与地位的最高证明,因为天晓家永远都只对强者屈膝拜奉。”
  当大雁北飞之际,我会正式成为川王朝的皇储。而到那一天,我将拥有现在天晓家族最出色的凭质。他的名字天晓·间·倚越。
  备注:天晓十系及其代表颜色与所在城市
  系 身份 颜色 城市
  庭 文官 红色 律予
  轩 武官 墨绿 枢化
  照 文史艺研究者 橙黄 曼塔托
  谕 科学研究者 淡绿 吉以比斯
  易 商人 黄色 永央
  影 间谍、纵横家 灰色 顿奇
  势 术士、传音者 黑色 邪壁
  深 无固定身份的隐者智者 紫色 帕格里
  乐 医者 白色 云辰
  间 凭质 蓝色 索伊尔
  注:所有单数章节为倚越之章,双数章节为范闻涉天之章^^
  3.
  去盛邺的路途中,是由轩系的行者护送,庭系的使者接转。从若泯河顺流而下,穿越北原微浪起伏的丘陵,我看见若泯河岸黄色的永央城,那是易系珍贵的宝藏。我有幸进入城中,四处是象征易系的桂花树,全城浸没在一片清雅的淡香之中。
  “沙连十分荣幸,能迎接川王朝第一位凭质的到来。”
  我走下车,颇有些惊讶的,没想到竟会是她,天晓·易·沙连,永央城主,易系之长。白皙的肤色,被黄色的长裙衬托出十二分的贵气,琥珀色的眼睛自然天成地流溢出精明却亲切的色彩。人们绝对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看不出真实年龄的年轻女子,就是十八年前造成原朝财政七夕间崩溃的首谋,西野灭亡原最大的障碍,原朝引以为傲的财力便是泯灭在她几分悠悠笑语间。
  “能见到您,才是倚越的荣幸。”我对她回以微笑。面对天晓一系之长应当是该行礼的,但我已是凭质,凭质永远不会对他主人之外的人行礼。
  她引我们参观永央城,精辟地讲解各处的历史与特征。优雅的举止无声地渗透着魄力,夺目的气质不经意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为什么将这座城定名为永央?”
  沙连的表情是平和却镇重的:“因为它体现着天晓家的宗旨啊。”
  离开永央时,沙连送我们出城。她将一颗夜明珠送到我手上:“‘北海月明’,就算是我的一份心意,你一定不能拒绝。”我对她点点头,说谢谢。
  “倚越,范闻涉天可不是一般养尊处优的皇子,你要小心。而且,不必太过急进,你会有时间。”她很柔缓地微笑,“很少有凭质在东行中取道永央。上一次似乎是劫离,你知道他的。”
  天晓·间·谕·劫离。怎么能不知道呢,天晓家历史上唯一一个拥有双系身份的人,也是间系史上最年轻就死去的凭质。他走时,未到18岁。
  “倚越会记得您的话。永央城主,再会了。”
  抵达北方平原,东盈水乡,离开最后一站,谕系的吉以比斯,盛邺就不远了。
  京都的繁荣,是不存在于天晓家任何一城的炫目纷华。不日即至的皇储加封仪式,陵王府的喜庆气息,似乎感染了城中每一个人。
  “啊,那是天晓家的标徽。”
  “听说是陵王的凭质吧。这是惯例了,不知是怎样美丽的人,给皇储的凭质啊!”
  “我朝刚建,天晓家又开始用这些手段,真不知是什么用心。”
  “喂,小声些。不过我们陵王可不会是那种随便就会被美色迷惑的人。”
  从小训练的听术似乎是太过了一些,一路来许多传言都能清楚地听见。车队缓缓行进,最后转入西南的大道,干净崭新的红毯,尽头便是规模壮观的陵王府,四周皆是为大典的举行精心设置的景物,足可见其主人的影响力。
  轩系的行者把我送到陵王府的别院,我转身看着明明不欢迎却又不得不装成必恭必敬的管家与仆从,不在乎地把呈到面前红色的礼袍拂到地上:“我不喜欢红色,给我换成蓝色。”傲慢地一笑,不出意外地看到那个满面皱纹的管家气白了脸。
  注:⒈永央的含义——央,静息,终止,永央,即永远埋葬。代表天晓家自主选择的命运和历史。
  ⒉凭质礼节包含的意义:只对某人行礼,是无形中对那个人自尊心和虚荣心极大程度的满足。
  4.
  今天就是皇储加封式,听说天晓倚越昨晚已到王府,管家满脸忿闷地来诉苦,说他要求把礼服改成蓝色。
  刚来就如此张狂吗?我倒想看看你以后要玩什么花样。
  “他要改就改吧,但告诉他,陵王府不会为他准备,请他自行解决。”
  加封式是早就演练过的,一切都按照程序进行。之后即是凭质接封仪式,我看着一重又一重的繁多礼节,单是前序流程即耗了一个时辰。连王妃的册封都没有如此大的排场,天晓家的财力势力的确惊人。奢华的布置,浩大的声势,也无怪乎会如此,毕竟他,是天晓家族族长的儿子,自然是要不同凡响。
  最后的授接式,我站在高高的临星台上,等待他来到我面前。
  引领他的是天晓慕航,十二年过去,他的风范不减当年,反之更深沉而不可测。而十二年后的我,依旧不能读懂这个人。
  天晓倚越果然还是穿了蓝色,那是间系的颜色。礼列在四周的臣员都因此露出诧异的目光,议论纷扬。同时,可以从所有人的神情中读出,天晓倚越是何等出众的美貌。一抹飘然的蓝,是红色火焰中的浮云,俨然那般清绝出世。
  天晓慕航要带他走过69级阶梯,象征天上69星宿的跨越。我看见他冰蓝色的披风飘起,那一刻,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极尽媚惑,一瞬间天地都要失色。那是无法想象的魔力,狂风暴雨般袭击你的心脏。他的气质,高贵的柔媚,即使不是女子,仍占尽了水的精华意韵。一笑一颦间皆是风情万种,所谓倾国之貌不过如此,却犹少了此种流转世间不染铅华的清澈。
  我无法忽视这样的美丽,同时不得不憎恶它。可知千百年来多少王侯将相,就是毁在他们的诱惑下。
  直到他来到我面前,他的眼睛始终不曾离开我,就像极细的弦挑拨缠绕,奏响着令人心迷意乱的音符。
  天晓慕航将我的凭质送到我手上,我牵他走上临星台之颠,他靠在我身边,与我一起接受百官之礼,笑容愈发灿烂,还带着凌人的清傲。
  但天晓倚越,在我心里,你永远只是玩物,而我范闻涉天,又岂会为玩物沉沦。
  天晓慕航迎我们走下临星台,单膝跪下:“恭贺陵王成为皇储。”
  他的礼节一向是完美无缺的,我从来都认为那里面没有任何自我的感情色彩。但这一天,我看到了唯一的一次例外,却让我怀疑那会否是幻觉。
  他站起身,转向天晓倚越,什么也没说,却深深地向他俯身,鞠躬。他的表情甚至不再悠然平淡,而有些不可思议的镇重。
  因为他是天晓冥戬之子么?
  他深刻的严肃与傲慢自负得目空一切的天晓倚越形成鲜明对比,那种诧异的画面在我脑中一直挥之不去。
  微远滨桦院。是天晓家特地为天晓倚越设置在陵王府西北湖畔的府邸。东盈水乡的盛邺当然不能像索伊尔那样遍地桦树,才取了这样的名字吧。
  今晚是仪式的最后一项,我要在这里真正拥有他。
  这种感觉很奇特,我有过很多女人,射原大地上并不排斥同性之间的性事,也有不少男孩上过我的床。然而我站在石桥上,看湖对岸灯火辉煌的微远滨桦院,我竟会有些犹疑。
  他跟那些男孩子是不同的,他是凭质,世间最能摄人的魔物。虽然他才16岁,但来自索伊尔的他,身材修长,比盛邺同龄的男孩高出许多,隐约可见几年后玉树临风的身形,那时的他必定更为夺人心魄。
  中秋的微风缓慢地移动,我有些失笑。既然如此,就让我见识一下他的魅力吧。
  柔软的床帐,尽是冰蓝的色泽。轻飞的幔纱,舞动若有若无的意欲。
  我自得地斜靠在在床上,享受眼前人的侍奉。他只披着一层几近透明的薄纱,如沉浸在一个有趣的游戏中一般,轻轻解开我的衣饰,间或的抚摸,细碎的吻。在我身上的他的身体,柔软到不可思议,隐约有种馨香,像是某种名贵药材的气味。他的表情不复清傲,但依旧媚惑,还带着迷离的天真,不论怎样我得承认,他足以吸引人为他疯狂。
  他的吻由冰凉到微温,进而化火般灼热,同时也伴随着我体温的急剧升高。
  他的身体紧贴着我,额间有细微的汗珠,黑色的瞳孔没在一片水雾之后。
  我无法想象如水的他竟能带来如此炙烈的热度。反身将他压下,既然他是我的,我就有资格焚化他用他挑起的火焰。
  我想我的动作是粗暴的,如果是别人定会失声喊叫。而他对我的强行进入仅仅只是颤抖了一下身体,就更为彻底地放松开,贴合我,任我索求无度。他娴熟的反应,让我怀疑这是否是他的第一次。但我清楚,送到主人手上的凭质都是干净的。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拥有他的人。
  “天晓家的调教不错啊。”
  百年纯酿都给予不了的醉人,极品的享受。
  “只要殿下喜欢。”这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深谷琴音似的清润,因情欲的低哑更惹人神驰。
  他引我到达顶峰,从未有过如此的高潮,甚至他的血也可以是我的快感之源。
  不愧是顶极的玩物。
  我抽离他的身体,离开微远滨桦院。
  但,也仅仅只是玩物。
  5.
  到陵王府的第二天,我就开始在王府游荡。王府布置十分考究,细微之处都可衬出主人的身份。令一众侍从跟着,一切入得我眼的,我都让人搬去微远滨桦。
  我仔细观赏西院的一株古树,看上去有几百年历史了,应是十分珍贵的品种,我指指它:“搬回去。”
  众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想他们敢怒不敢言已有很久了,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站出来说:“公子,那是延郡郡守的赠礼,固缚在玉台里,移不出来啊。”
  我敲敲那看来价格不斐的玉台:“砸了它。”
  看他们迟疑的样子,我话语中明显带着不满:“一座青玉台有什么了不起,我让天晓家送十座红玉台都不会有二话。”
  刹时他们齐齐看向我身后,脸上都是获救的表情:“王妃万安。”
  我侧身转向那个华服女子,应是二十左右的年纪,自有皇室成员的庄重仪度,只是稍显不够沉稳。
  我不在乎的扫她一眼,当她不存在般把玩刚刚得来的珍珠。
  见我的态度,她身边的人分明气极,一个衣着出众的侍女刚要开口说什么,被王妃拉住:“莺儿,女孩子不要这么暴躁。”
  她看看我,显然是知道了我的胡作非为,但语气还是平静的:“倚越,你刚到王府,我也算这儿的半个主人,你就当我是你姐姐,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对我说,我一定为你办妥。”
  我嘲讽地哼了一声:“我想要的东西……王妃有吗?”
  “你可不要这么不识抬举,在你面前的可是陵王妃,未来的皇后!”
  这次是她身边一个年轻的侍从,横眉竖眼,他的主人应该从未受过这种顶撞。
  我随手把珍珠往湖水中一抛,从王妃身边擦身而过,挑衅地说:“王妃可知陵王殿下昨晚是在谁的床上?抱着谁达到高潮?”
  侥是她再有修养,听到这样的话,也不禁狠狠咬了嘴唇,失了平和镇定的仪态。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红了的枫叶已经开始飘落。盛邺没有桦,桦的叶子是永不落的,它又高又直,简单而坚韧。曾说桦原是天晓家的族树,后流传给了间系。
  陵王偶尔会到微远滨桦院,但都是发泄完了便离开。王妃已有了身孕,他应该会常陪在妻子身边。王府上下对我的无礼傲慢碍于天晓家的势力不能明着指责,往往都对我避而不见。甚至是我的侍从仆人,也尽可能地见面时不去面对我,因为我时常会故意挑逗引诱他们。
  于是冷清的隔离感,渐渐成了微远滨桦的气息。
  微笑着看黑色的身影闪过墙缘,一卷书落在我手上。势系的传音者遍布天下,轻功无人能及。
  略为翻阅之后,我点燃了书卷。
  一切已然进入轨道。
  凝望天空的湛蓝,这时才真正意识到——我已彻底告别了以往的一切。从我迈出索伊尔的那一步起,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过去的斩断如此决然,而未来,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价值。
  北飞的大雁,不知会不会经过美丽的索伊尔?那里有高耸的白桦,水蓝的石上城堡。
  6.
  天晓倚越到王府已经有一个月了。天晓家的惯例会在这时做一个盛大的宴会,为凭质的主人宴请群臣。不是不知道他在王府中的放肆,我只是放任地观望,他引起的风浪能有多大?我断然不会随便就受他影响。
  邀云厅内诸臣会聚,不知其中几成是为我而来,又有几成是天晓家的羽翼。
  天晓倚越坐在我身旁,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四下向他投去的另类目光,自得悠闲地吃着木莲。公式的礼仪之后,大臣依次向我或他致贺祝酒。他张狂地媚笑,眼神有意无意地飘过每一个人,最后更会风情无限地落在我身上,然后靠过来,柔软的长发滑过我的肩。他的头发是棕色的,微带着卷卷波浪,其中夹带几缕金黄,那是南方雪原远依族血统的象征。
  “久慕天晓倚越之名,今日一见,却比传闻更胜十倍,实是乔彦之幸。”又有一人举杯。天晓·轩·乔彦,是都外西域御守,此人被父皇称赞颇有才能,只是一如天晓家所有人一样自负狂妄,目中无人。天晓倚越微眯了眼睛,端起透明的酒杯,将杯中清黄的液体一饮而尽:“能蒙御守这样夸奖,倚越真不敢当。”
  指尖故意擦过盈满液体晶莹的唇,灵动的舌轻轻舔了舔指上的汁液,并着眸中的光彩波澜,醉得人如梦如幻的微笑。
  每一个动作都促人浮想,任一缕眼神都是无解的毒药。
  我盯着他,心中一种感觉难以形容。
  世间真有如此的风华绝代,清媚脱俗,携日月星辰之魂。
  我想我必须习惯天晓倚越可以随时在任何地方出现。他笑吟吟地端着名茶,走入我的书房。
  “你不应该来这里,我有正事要做。”
  他不为所动,走过来拿起一份书卷:“我的父亲是天晓家族族长,我在他身边看过一些权政上的书,也许……能帮殿下看一看。每天呆在王府,都要闷坏了。”
  “这可不是你的游戏。”我拿过他手上的东西,指指门口:“你可以走了。”
  “殷卓郡地处偏远,地形是多石少耕地,一直是以矿石采集为民生之业。怎会突然要兴修水利,太明显的骗财中饱私囊之举。这钱当然不能放。”
  我一怔。打开手中的书卷,他刚才不过才瞟了一眼。他又拿起另一卷,随即嘲讽地摇头:“北洋御守向来都拿着最丰厚的俸禄,军备优良。入冬后北洋气候平缓温和,是渔业最盛时期,何来船只失修,遭遇暴风雨之说,其中必定有诡诈。”
  “夏郡的盗匪是长年隐患了,这几年战争助长了他们的气焰,乘此机会铲灭他们,更要斩草除根,否则长此以往对夏郡必是一大危害。”
  他偷偷打量我的神态,放下书卷,带着几分狡黠的看着我:“殿下,倚越说得可对?”
  他那么敏锐的反应,广泛的学识,非长年的积累不可得,绝不只是看过几本书那么简单。
  天晓倚越,我突然发现他一样不可掌控。我对他犹如雾里看花,只是约摸一个轮廓。
  “不错,有些道理。”我微点了头。他高兴地从背后揽着我,小猫一样用脸蹭我的脖子。他身上依然是那种香味,现在我知道那是冰玑榕莲,世间最好的提神药物,只是会损耗人的根本。所以我们皇室一般是用幽风芥,虽然效果较差,但有滋养之用。
  为什么他要用冰玑榕莲,而且定是长期服用。不惜伤害自己也要短时间内完成的,会是怎样的目的。
  之后他就被默许了进入我的书房。很多人对我提出过非议,但我的看法与父皇相同:“天晓家知道的机密只怕比我们掌握的更多,只要我们强大了自身,就不怕他们背叛。”
  而他在王府中因而更加的嚣张不驯,我也只是一笑置之。每每他解决了什么问题,会乐于向我邀功,多是珍宝古物之类,有时会为天晓家要一些封赏权力,其实都无伤大雅。
  我想我会把握好分寸。什么可以给,什么不可以给,作为皇储我还是懂得的。
  7.
  散星居,盛邺最负盛名的风月场所,皆是因此处有天下闻名的名妓雪芜。我跨入前楼的大门,立即有人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里边坐,您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我们保证让您满意。”
  满面笑容的老板娘在见到我的样子后呆了呆:“这位公子真是生得俊秀,那个……您是第一次来吧?我们……”
  我打断了她要继续的长篇大论:“老板,我要见雪芜姑娘。”
  “雪芜啊,公子,您知道雪芜是不随便见客的,您瞧里院的那几位客人都等了一个上午了,也没让雪芜在帘后弹得一曲呢。”
  我听见身后有人轻笑了一声,侧身过去,那是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虽衣饰贵气,却通体透着儒雅,无法掩盖的潇洒不凡。
  “凭势力可以请得动雪芜?他们等一百年也不会有结果。”
  他起身打量我几眼,放肆地笑,俯在我身边说:“如果不是你的身高,我会以为你是女扮男装,雪芜也定比不上你的风姿。”
  他向后院走去,声音传过来:“虽不一定请得雪芜露面,但我还是有信心邀她出手演奏的。”
  后院比起前楼的喧哗鲜艳,突显得幽静淡雅。这里,即是名动天下,让东北嘉尉王千金难买一笑的雪芜的位处。并非惊世骇俗的环境,却能在平淡中透出主人的心境。
  院中的四人,都是朝中显赫的官员,我一出现,他们惊讶地起身,其中最高职位的都郊郡守仿若拾了意外之宝般迎过来:“原来是天晓倚越公子,真没想到,你也是雪芜的知音?”
  我身边的男子带着不可意味的眼神再次打量我,当然,陵王的凭质,天下谁人不知我的名字。
  另一个人则朝向我身侧的方向:“这不是东阁谏言的公子吗?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大家都聚得巧啊!”
  东阁谏言,与西阁谏言并列为川朝内阁最高权力执掌。那么他就是与川王室有血缘关系的蕴罗家的人了。
  蕴罗似近还远地回应着笑笑。向前走几步:“雪芜姑娘,蕴罗询冒犯了。”
  他从怀中抽出玉箫,看着我,再转向雪芜的阁楼,悉心地吹了起来。
  可以说他的箫已经不输照系的乐师。箫声有灵性,但更多的是精练的技巧,可以听出是有苦心经营过的。渐渐地,阁楼里传出琴声,自然地与箫声合为一体,抑扬交错,灵意缠绕,如凤凰嬉戏,互为映照地飞翔于九天。双方都是名家,风格并不相同,却毫不参差,只更为昭显各自的出众之处。乐声的世界,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只是旋律一相契合,就是知己,相信雪芜也能够拥有这样的认知吧。
  那四人都不再言语,神色之间忿闷不平。一曲终了,蕴罗询对阁楼上的身影一拱手:“谢雪芜姑娘赐教。询告辞了。”
  声音即落,他从身边擦过,脚步稍停,但还是离开了去。
  看雪芜的身影又要消失,都郊郡守等人急道:“雪芜姑娘,那蕴罗询才刚来一会便会得到你的琴音,我们等了那么久,看在这份诚心上,怎么也得露个面吧?”
  雪芜完全不加理会,步入阁楼深处。
  我注视着那抹倩影,不紧不慢地坐到院中的桌边,放大声音:“雪芜姑娘,不知天晓倚越,可否请得你的大驾?”
  雪芜的出现,显然不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毕竟,我仅仅只报出我的名字。眼前的女孩身着白衣,丝毫不像风月场的女子,她的端庄与素雅,还有眉宇间若隐若现的悲意。她抱着古琴,在离我们不远的琴台上坐下,扣动琴弦。《十重山水》,是她的成名之作,亦是她最用心用情的曲子。
  走过一重又一重山水,君在何方?
  雪芜,这份情,可惜了。
  余音即止,雪芜抱琴站起,看着我,似有千言万语,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缓而深地对我鞠躬,看得身后的四人又一阵哗然。
  我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他们立刻喜笑颜开,满是期待。
  对上深望着我的雪芜:“雪芜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领我来到偏院,肯定地说:“天晓·间·倚越,你找我,必是有事要我帮你吧。”
  我微微叹口气:“雪芜,芜公主,西野摄南王唯一的小女儿,你依旧是如此冰雪聪慧。”
  她看着云层,沉默着,仿佛是很遥远的事了。是的,川王朝最负盛名的雪芜,竟是摄南王爷失踪四年一直寻访的公主,怎样都令人想不到吧。
  “只要是天晓家的指示,雪芜绝不推辞。”
  她的眼神那样坚定,“只要是天晓家”,我知道,天下定不只有她一人会抱有这样的心情。
  因为她知道天晓家,知道真正的天晓家。
  “刚才那四个人,需要除掉他们,我想,借你的身份。”
  她怔了怔:“你的意思,是借我父王的力量?今天他们会一起来这里,也是你的安排吧?”
  “虽然不算是太好的计策,但关于他们,搜集不了证据。若他们因你惹怒摄南王,便是最好的借口。事后我会安排你逃离,只是也许你不能在盛邺了。”
  她抚摸着古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向来尊贵高高在上的公主会答应牺牲自己的清白引那些人触怒摄南王府,多少,也因为那个人吧。
  “你,不再问他的消息了么?”
  她看向远方,笑容是掩不了的失落与寂寞:“既然注定不能一起,再问有何用?我不怪他,如果我生在天晓家,定会如你们一样选择。”
  四年前,还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芜公主结识了刚从帕格里出来的天晓·深·演哲。深系的人在成年后都会抛开自己的身份,以隐者的形式接触他人。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雪芜知道了演哲是天晓家的人,她答应了演哲保守秘密,却无法理解为何演哲不能与她在一起。她为演哲逃离了摄南王府,却再也不能找到天晓演哲。其实,她应该知道,演哲不想耽误她的一生。而且,以她公主的身份,又是摄南王唯一的血脉,将来的王族继承人,纵使能与演哲隐于山林,但以深系与仕界名流实质上的频繁接触,太易引起摄南王的注意,而摄南王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四年过去,我眼前的雪芜也不再是那个任性的公主。她不再寻找演哲,是因为她理解她的爱人,而她同样决然,愿为这份感情坚守一生。
  其实,你们不一定会完全绝望,如果你们愿意等待,或者会有柳暗花明的时候。
  深系,毕竟算得上是离天晓家最遥远的一系。而天晓家命运对它的束缚,也许也有解开的一天。
  8.
  坐在我面前的人虽然状似悠闲地品茶,但那风雨欲来的气势仍是危险得明显。摄南王,虽然我已是皇储,但对于父辈的他仍是尊敬的。当年西野能放心地平定北原,摄南王对南方的牵制功不可没,至今父皇仍对手掌三十万兵权的他礼让三分。
  “陵王想必也已经听说小女的事了吧?”
  “皇叔不必太过担心,既然芜公主已经现身,就定能寻找得到。”
  他冷哼一声:“那天我的人若去晚一步,还不知事情会闹成什么样子呢!本王绝不会放过那些企图辱没芜的人!”
  昨日失踪四年的芜公主突然在盛邺现身,而她竟会是一直隐居在散星居的雪芜,的确让众人大出意料。而摄南王府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说都郊郡守等四位大臣正在散星居意图对芜不轨,而摄南王府的人赶去时只见当处一片混乱,似乎是雪芜在情急之下被人救走,而事情幸好还没来得及发生。但这也足以令摄南王大为震怒,当下就拿了那四人,即上书父皇撤了四人的官职。其实以都郊郡守为首的四人早已是父皇眼中的祸患,只是他们及其党羽颇为庞大而谨慎,始终找不到有力的罪证。这次居然撞到了摄南王的虎口,可见放纵声色的后果,也算是天意了。
  只是,摄南王到陵王府,又是何意?
  “陵王知道昨日问刑时他们怎么供词么?他们说的完全一致是陵王府上的天晓倚越引他们去见芜的。”
  摄南王的语气是压制着危险的平静,而这深沉的危险让我心中一惊。
  天晓倚越,他昨日去了散星居?他竟会去那种风月场所?他是否还记得他的身份!
  摄南王斜着眼瞧我:“本王说过,不会放过辱没芜的人。只是,陵王不会舍不得吧?”
  我笑,对身边的侍从说:“叫天晓倚越过来。”
  天晓倚越走进大厅,看看我们,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走向我,轻微俯身。这是凭质唯一的礼节,只对他的主人。
  “怎么,他见你都不跪么?那见了陛下是否也不跪?”摄南王尖刻地嘲讽。
  我不回答,只是做了个手势,传了陵王府刑堂的人。一条三尺长带刀片的粗大铁鞭在来人手上闪着寒光,而天晓倚越却看也没看一眼。他看着我,眼中是楚楚可怜的柔软,似乎在撒娇,似在求助,一闪一闪的全是雾气。
  我身边的摄南王低却清楚地啐了一声:“祸水!”然后转向我:“陵王,你真要这么做?他可是天晓冥戬的儿子。”那语气中,分明是看好戏般的挑衅。
  我的表情冷淡而不屑:“他是我的凭质。”
  摄南王哈哈大笑:“不愧是陵王。”
  从始至终天晓倚越都笔直地站着。他没有表情,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每一鞭下去,都清楚地听见刀片划开血肉的声音。这种鳞鞭是刑具中极残忍的一种,几乎就是变相的凌迟。我惊异于那么柔弱的他如何能经受得住。我不由自主地看进他的眼睛,那突然给我一阵诡异的寒冷。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水雾,没有惊惧,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恨或是委屈,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漆黑,只是深隧。血大片大片浸染在他蓝色的衣袍上,形成的竟是黑色,看得人触目惊心。我感觉从头到脚都是一片冰凉,这种从小到大我都很少有的情感害怕。没错,他让我恐惧,我掐紧扶椅旁的案台,怀疑我是否能撑得比那个人要久。
  在我快要到极限时,我看见天晓倚越终于颤了一下,无力地闭上眼睛,身体颓然倒下去。地上,一滩血污中的身体早已是残破不堪。
  “殿下,他昏了过去,要不要再把他弄醒?”
  我的下人在等着我的指示,而我死盯着血泊中的人,不知该如何言语。
  “算了,怎么说他也是陵王你的凭质,天晓家的人。本王也不会那么不讲情面。陵王,本王告辞了。”
  看来摄南王似乎也已经消了气,我送他出府,回到大厅,那种怪异的恐惧始终没有消散。
  我令人给他处理伤口,不惜用上了最好的药物。虽然我不太明白自己的想法,只本能觉得他那么美丽珍贵的身体实在是世间罕见的宝物,毁了太可惜。
  他安静地在床上躺着。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睡着的样子,不再如以往的媚人,反倒是自然极致的清雅,静缢如水,因白天的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我觉得面前的人很陌生,仿佛他并不是在陵王府生活了两个多月的我的凭质,只是雨夜偶遇的路人。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他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我面对那曾让我莫名恐慌的眼睛,不知所措。
  不过是刹那,原本空无的黑色立刻盈满了柔美的光华,又是那样的魅惑。他挣扎着动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伤得太重,没有能抬起手。
  轻而优美的声线:“陵王不生气了?”
  还是我熟悉的,天晓家最美的凭质。就像我刚才及之前的认知都是幻觉。
  “倚越好疼啊。但只要陵王殿下高兴,倚越怎样都无所谓。”
  他的柔顺突然间让我十分愤怒,我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我狂乱地扯掉他身上的丝被,甚至不顾牵动他的伤口。
  我不知强暴是否就是这样一种行为。
  我只想毁坏他,撕破那完美无缺的凭质的表象,那里面是虚无,还是一样有血有肉。
  我疯狂地摧残他的身体。但他还是一如以往的尽力取悦我,顺应着我的节奏,喘息着发出破碎的呻吟。
  我不能理解他,更不能理解自己。我觉得有什么在改变,我怀疑很多东西。
  我的诘问在扣响历史深渊的黑门。很恍惚,有些东西在间续不断地折磨我的灵魂。
  那种迷茫的窒息感让我急需发泄,我今天才知道人性深层的恶是那么自私残忍。当我在天晓倚越身上施虐时,我根本只把他当一件物品,而未想过他也是与我一样有知有觉的人。
  那一晚,是我第一次留宿微远滨桦。
  9.
  陵王不日前离开盛邺,以皇储的身份调查西方诸郡的财政。而我则接到庭系的文书,去到铮铎郡。那里有一片美丽的蔚蓝湖泊冰镜湖。奇特之处是湖水是咸的,它即是射原大地迄今唯一知晓的咸水湖。
  冰镜湖不愧于它的名字,果然如冰如镜。广大的湖泊将铮铎郡分为东西两个部分。昔日两岸的人都会引湖水灌溉,虽然湖水不能直接饮用,但对农作物影响却不大,每年都有较好的收成。加之冰镜湖水产丰富,铮铎郡因之成为射原西南最富庶之地。
  而最近几年这种情况却发生了变化。西岸的农业依旧繁荣,东岸的耕种物却出现大片的枯萎干涸。两岸耕作方式与习惯没有任何的不同,气候更是完全一致,年复一年也没有什么灾害与异样。人们都不得其中要领,开始惊惶不安。关于湖神的传说兴起,东岸的人们认定他们触怒了神明,祭祀供奉之风一日强于一日,而情况却未见好转。两岸的智者学者始终考究不出什么,现今郡守无以为法,只能上书到京都求救。
  我传了文书到谕系,后在东岸的旅馆住下。其中一定有某种因素,只是未被人发现罢了。
  长年不知缘由的巨大灾难,让这里的人们都面露愁容。
  只是一间普通的旅店,依然可见铮铎郡富有繁盛的过往。房间布置得很精致,四处可见草制的蒲席和帘挂,结实柔软,色泽是贵气的银白,雅致而舒适。
  “铮铎郡的手织品很不错啊,没想到一向是以农业渔业出名的铮铎还藏了一门宝艺。”
  老板眼神中这才舒缓了一些:“是啊,原来我们这儿是用竹做摆设的,可铮铎不产竹子,从外地运来又费力又费财,前几年一位做这行的小哥发现用针叶草也能做这个,而且还比竹子更柔更好看。本来以为我们铮铎真是上天赐福的地方,遍地长的杂草也可以是宝贝。可现在……唉,人果然不能太贪心呐!”
  “老板不必太过担心,我奉圣命调查这件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他虽然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仍十分欣喜地回应,并对我说要什么帮忙尽管交待,他会尽力做到。
  我在湖畔缓缓地走着。冰镜湖颇为宽阔,沿岸是自然的土堤,长满了银白的针叶草,而在它延伸出的溪流小河沿岸,也都有这种草,的确是铮铎一绝。其实铮铎最著名的并不是这种不引人注目的草类,而是湖边美丽的蓝音花。似乎只有冰镜湖能孕育这样的花卉,历年不少珍藏家想搬运它到别处,均不能成功。因它虽然美丽,却很是娇贵,从来经不起长途运转。
  “天晓倚越。”
  听到声音,我转身面对来人:“你来得好快啊!”
  他笑得自信:“天晓·谕·宗龄的四方位车,当然是最快的。”
  这人被誉为谕系最为博学的人之一,尽管如此,他对我也很是介意,盖因为儿时我去吉以比斯学谕系知识时他竟一直压不过我这外系的人,为此耿耿于怀到现在。
  “你这么肯定的能解决冰镜湖的问题,想必是发现什么了?”
  我摇摇头:“还不确定,你陪我去对岸一趟吧。”
  果然如我所想,我仔细观看了西岸的环境,看向天晓宗龄。细致如他,加之一直做的都是这类事情,应该也发现了。
  “两岸唯一的不同,就是东岸有着以针叶草为原料制作手工制品的作坊,而东岸的针叶草,明显要比西岸少很多。倚越,你怀疑针叶草有净水能力?”
  我点头:“这几天我一直在湖岸看和想,该只有这种可能了。”
  “原来这么简单,在冰镜湖引水灌耕的沿途保护好这种草就可以解决。亏得铮铎耗费那许多不必要的财力。铮铎郡守早该上书的。”
  我平静地眺望远方,径自低语:“就算郡守不报上书,天晓家也该要知道。势系、深系不该如此忽略的。三年啊!铮铎郡该是损失了多少?”
  他一阵愕然,而后微点了头,喃喃似在自言自语:“我有点明白桦树为什么会传给间系了。”他又看向我,半晌无话,最后终于说:“听说范闻涉天对你用鳞鞭之刑?看来他对你甚是厌恶啊!倚越,你可真是辛苦了。”
  我笑笑,他好奇地问:“那么这次的事件你怎么推给他?这次该是会很轰动呐!”
  “我调了他公文的顺序,他近日正在西方诸郡,我只要让别人认为是他做的即可。而且,这里没人知道我是他的凭质。”
  我回到旅店,将方法告诉老板,他万分惊讶,而后是十万分的激动。待他平静下来,我嘱咐他到郡守那儿,请郡守设法运送两株蓝音到盛邺宫廷,以示感激皇恩。
  然后交一封文书给庭系,他们会安排将那两株蓝音的来历更改为陵王府的贡礼。
  而我会带着只有东南雪国至留郡才有的白落杉回去盛邺,赶在陵王从西边回来之前。
  离开的时候,天晓宗龄面色有些沉重地对我说:“倚越,你绝不能让范闻涉天知道真实的一切,否则,以他的品性,定会……”
  “我明白,我不会让他知道的。他必定会成为一代名君。”
  10.
  回到盛邺已有几天,我不曾去微远滨桦。并非因为我不想去,反而从那次鞭打他至今,我总是不时的想起他,连带很多的疑惑。
  当我走进微远滨桦,我看见他正满怀兴致地摆弄一株高大的树木,完全没有感觉我的到来。
  那是白落杉。射原东南至留郡的特产。至留郡并没有给陵王府上礼,也就是说,这是他自己弄来的。
  他去过至留郡?在我不在的时间里。我不知怎么会想到了散星居的事,我恼怒自己为他介意那么久,而他竟可以若无其事地去游玩!
  我顿时不能抑制自己的情绪,而我一向应该都很冷静自制。我来到他身边,他蓦然看见我,吓了一跳:“陵王殿下!我……”
  “你去了至留郡?”我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怒气。
  他惊恐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到旁边的白落杉,仿佛想到什么,脸色白了白。我知道,我猜对了。
  “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没有我的准许,你竟去那么远的地方?!”
  也许是我平时对他虽然冷淡但不曾斥责,他的面色居然带着不满地反驳:“我又不是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呆在王府里?”
  我能感到我身体中极点的愤怒,而越是这样我的表面可以越冷静:“你不是女人?天晓倚越,你是我的凭质,是我的东西。我的话你只有遵从的资格!”
  他很是震惊地看着我,咬着嘴唇不说话,依然是不满与不信。
  我倾前一步,把他逼向墙边:“看来我得让你明白,‘我是你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是下了决心羞辱他。我命人剥光了他的衣物,把他吊在中院的前庭,没有一点怜惜地再次对他用鳞鞭。只是这一次,他一直都闭着眼睛,不知为什么,我反倒是很想再看到那虚无的黑渊。有一点,我很奇怪,不论我怎么虐待他,他从不会拿他的身世来反威胁我,是因为觉得不能引诱到我,感到挫败而不愿对天晓冥戬说吗?这让我觉得恶心。
  我想到人们一直对他们凭质的蔑称。
  天晓倚越,让我看看你可以下贱到什么程度!
  我冷冷地对正在施刑的鞭手说:“你可以停下鞭子了。现在,我让你上他。”
  我的话慢而清晰,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了,天晓倚越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眼里并没有我以为会看到的恐慌或恨意,但也不是虚无,而是带着几缕诡异的笑意,渐渐放荡。
  我的鞭手被我刚才的话惊得跪下:“属下不敢。”
  我死盯着天晓倚越唇边越来越深混着血的笑容,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让你上他。”
  我看到天晓倚越在男人接触他的那一刻即放松了自己,尽管他身上已经满是血与伤口,但仍勉力地扭动着,那种淫媚的画面让我的眼睛尽是一片血红。
  玉般的身体,斑驳陆离的红色交错。他的呻吟,仿若合着血珠滴落。
  铺天盖地全是红色。
  我猛地冲上前,拉开他身上的男人,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巴掌:“你简直不知廉耻!”
  他咳着血,还是放荡地笑:“我这身体,不就是给人上的么?”
  我几近疯狂,奋力卡住他的脖子:“天晓倚越,你弄清楚!你是我的人,是我一个人的!”从来没有如此地激动愤恨:“就算你死也不能让任何别的人碰你!”
  番外 连接黎明与黄昏
  我叫莫言仪瑾,川王朝赫赫有名的莫言家的千金。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三皇子范闻涉天未来的王妃。我会嫁给他,那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
  我从小学着琴棋书画,皇室礼节。母亲说王妃必须要有过人的尊贵风范。我很尽心地去做,我要成为最好的王妃。
  父亲总是无比骄傲并宠溺地抱着我,说:“我们的瑾是陵王妃,将来更会是川王朝的皇后!”这时母亲会愉悦地笑:“陵王还未正式成为皇储,瑾儿也还是孩子呢!”
  我不在乎所有的名分,只是希望我的丈夫,他会爱我,我亦会爱他一生。
  陵王的消息是我最关注的事。我知道他越来越优秀。他一定会成为皇储,他英俊威严,渐显王者的睿智沉稳。陵王这个称呼,已是射原最有魄力的名字之一。
  而我将成为他的王妃。
  我从来被教导温和贤德,当我不再是年幼的小女孩,我知道,我不能要求我的丈夫会全心全意地爱我。他是君主,爱情对他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礼赠。我必将会面对许多和我抱着同样心情的女子。我知道,所以我不会介意。
  我是他的王妃,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爱他,这已足够。
  在嫁入陵王府之前我已美名传扬。成为王妃之后,陵王妃的尊和娴淑更是天下尽知。
  陵王敬我爱我,超出我的想像许多。我想我已找到我的幸福。
  直到他的到来。
  我是在陵王成为皇储前一个月,才知道他会拥有一个凭质。虽然一直深居闺中,但凭质的存在我还是有所知晓的。也许那也会是个与我有着共同命运的女子,只是她来自天晓家。
  所以当我知道天晓倚越是个男孩时,我是万分惊讶的。而让我更加震惊的,是他那堪让所有女子羞愧羡慕的容貌,和他强势的背景。
  天晓家族族长之子,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吧。所以我不奇怪他的傲慢张狂,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唯一担忧的,是如此美貌的人,会否抓住陵王所有的注意力。
  出乎我意料的,陵王并不宠爱天晓倚越,任其天人之姿,陵王对他的态度总是冷淡。我总在陵王风尘仆仆地回到我的院落,关切地问我的身体和我肚子里的小生命时,感动得无以复加。
  我有时会劝陵王稍微温和地对待天晓倚越,毕竟他是天晓冥戬的儿子,而这时陵王会微微一笑,充满自信不羁:“川王朝的陵王是什么人,难道会在意天晓家的脸色?”
  我应该安心的。只是我有种敏锐的直觉,我觉得天晓倚越一定会走进陵王的生命,他会成为唯一能改变陵王一生的人,这让我惊惧。
  我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尤其是在我看进天晓倚越的眼眸中时。
  他是目空一切的。或可以说是任何都不会被他放入眼中,我甚至觉得那里面没有陵王的存在。他的媚,他的柔,他的放纵与顺从。可他的眼睛,却是深黝的,深得不可探究。容纳一切,又排斥一切。他的灵魂就像在另一个世间,孤绝冷漠地俯视众生。
  所有人都认为他轻浮,可我却感觉到他身体里仿若沉淀了千年的沉稳,远非常人能及。他就象虚假与真实的结合体。我不敢相信我的感觉,甚至说服自己这是我的错觉。
  可是当那一天看着陵王在众人面前鞭打他时,我确信我看到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当终于,一直镇重冷静不为所动的陵王在折辱他后失态。我感觉到我全身的冰冷,心悸的恐慌。
  我在窗前看日升日落。陵王去微远滨桦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甚至整夜留宿。
  原来从黎明到黄昏,可以这样漫长;而黑夜,充满令我害怕的寒冷与悲哀。
  我怎能相信我最爱的丈夫也会重蹈历史上的复辙。我在纸上写下祈祷,折成纸鹤,从东边的窗棂挂到西边的窗棂。
  连接黎明与黄昏,我多希望你能拆开任何一只看看,一笔一笔都是我的思念,还有我渐渐黯淡的未来。
  11.
  自我从铮铎郡回来,陵王到微远滨桦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似乎很是怀疑一不小心我又会逃出去惹是生非,只差把我囚禁起来。这样我错过了很多势系传音者的文书。我想也许我应该更顺从一些,但渐渐发觉我的顺从只会触到他更大的怒气后,便不再轻易动作。
  我很后悔那天是不是演得太过分了一点,我想,过一段时间,等他不再愿意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就会回复以前的冷淡吧。
  有时在微远滨桦,我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着,陵王会看着窗口,一言不发地沉思很久。拜他所赐,我不太清楚政治上的事了,所以想猜也猜不出他在考虑什么。
  在书房时,我们如习惯他看公文,我帮他查资料,但往往他批完全部公文也不会开口说一个字。
  他常看着我出神,而当我发觉过来对他笑的时候,他会神色复杂地转过身去。
  我发现不需要什么理由,他就可以对我动怒。每当我们在王府偶遇,我柔顺地向他行礼,他只是冷哼一声就走开。
  我觉得作为皇储,范闻涉天他不应该失常这么久。我想我需要耐心等他回复正常的冷静沉稳,依我对他的了解,那应是不难。
  我终于接到了天晓家的文书,这件事想必很重要,因为一连几天彷徨于此的传音者是同一个人,想方设法抓紧时机把文书交递给我。
  我看完书卷,有了决定。
  我于清晨赶在陵王之前到书房,终于来得及“不小心地”烧了今早到的几份文书,再表现出早已计划好的不知所措。早上例行巡视的管家看到文书着火,大惊失色地请来陵王。
  我以为陵王见到我定会暴怒,而后真的把我关起来。而他看我良久,却什么也没说。
  不管怎样,这一关算是过了,若昨晚我不曾接到天晓家的书卷。七份文书今天一旦通过陵王府放行,到达皇宫,而东部七郡明天就要大乱。
  12.
  当今晨我看到天晓倚越在失火的书房时,竟一点也不觉惊讶,仿若我长久等待的就是这么一天。
  从我第一次见到天晓倚越,我就开始怀疑。他不但美貌,而且城府绝对不浅。他来到我身边,不仅是媚惑,更会利用各种机会作梗朝政。而他会对我那么顺从,也是为了迷惑我作的表象吧?
  入夜,我悄然来到微远滨桦,天晓倚越正在写着一份文书,而后把文书交给了一抹黑影。那就是闻名天下天晓家势系的传音者么?
  我的猜测被最后证实,天晓倚越从不曾与天晓家失去联系。天晓家族不愧有射原第一的情报网。
  而天晓精致的听术,却没能让天晓倚越发现我的存在。
  你绝对想像不到川王朝皇储竟还会息隐术吧?
  我从来不曾低估天晓家,从十几年前见到天晓慕航我就有这种觉悟。如果没有几分手段,单凭见风使舵和媚人取宠怎么可能有今天的势力与地位?
  但天晓倚越,不要以为我就会任由你们操纵摆布!
  我去东阁谏言的府上,蕴罗谏言与我分析东部七郡的形势。
  “现今陛下派了七位使节到七郡,不过依我看,那七人的适合与否却很待斟酌。”
  我很惊讶,向来慎重的谏言会说出这些触犯皇室威严的话。
  “据我所知,那些人不久前与天晓家多有来往,甚至邀以重金。我怀疑他们已是天晓家的党羽。这一次,他们极有可能会诬害七郡现任郡守。七位郡守都是原朝的旧臣,在七郡很得人心,若被诬害,恐失民心。而若那七人因而得了这官职,只怕是更大的祸害。我想,七位郡守可能有所察觉而先行上书欲阐明情况,却被天晓倚越烧了文书。”
  我点点头:“那七个使节我有所知晓,都是善于巧言令色之人,若他们一纸文书告来,兴许我们也会被迷惑,就便造成大错了。”
  我离开谏言府,立即传文书快送至七郡,告知陵王府有几份文书被烧,疑是他们的,务必请再送一份过来。
  三天后,我收到东七郡的急传文书,竟会这么快,我有些惊异,但也很欣然。
  文书交至父皇那里,不就即传下对七位使节停职查办的旨意。
  天晓倚越,这一局总是我赢了吧?
  然后在一天早晨,我再次收到东部七郡的文书,而看到内容,我惊住了。
  回信中说,他们的文书是在两天前送出的,不至于这么快就到盛邺,那被烧的应不是他们的文书。原本他们还以为不能得到朝廷的信任,现在得知陵王对他们如此重视,极是感激。
  难道,天晓倚越烧的,竟是七使的文书不成?
  如果不是那天我利用息隐术去微远滨桦得知那几份文书来自东七郡,如果不是我去找蕴罗商议情形,如果不是我为了以防万一给七郡守去信,我不会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也许我会依然怀疑天晓倚越意图毁去东七郡,但七郡的文书却依然能传到父皇那里,单单只是天晓倚越背了罪名,而七郡仍会平安。
  但如果那天他没有烧去七使的文书,我会为那些文书放行么?我想会的,我毕竟是西野的皇子,我本能相信西野的人,而怀疑原朝的旧臣。
  天晓倚越为何要那么做?自除党羽有什么好处?还是……
  我原以为我的疑虑已经解除,却到后来,它渐成一片浓浓的雾障,怎样也拂不开。
  13.
  七郡的事件无多大风浪地结束。我知道那天陵王去与东阁谏言商谈,必是知道了事情的大概,怀疑我欲加害七郡郡守。想来那七使临走前拜会天晓庭、轩两系的大臣,给了我一个不错的幌子。但我明白陵王比我想象的细致,我想我要倍加小心。
  而后陵王待我是一如以往的冷漠,我想他应该没发现事情的真相。他又恢复了以前的沉稳,我对他还是了解颇深的。
  只是他更加频繁地来微远滨桦,让我很是无奈。但他对我如此警戒,即证明他仅只当我是危害,反倒让我很安心。
  我想到了沙连与宗龄,及他们对我说的话。我必须要守好真相,在警觉聪明的陵王面前。而我一定会有时间,因为这是人性的漏洞。
  没有人会认为恶能占领最后的胜利,因为它敌不过正义的信仰与精神。所以对于至恶,人们会憎恨它,敌视它,甚至惧怕它,但在人的内心深处,却始终认定它不会真正左右历史的走向,因而在一定程度上放松警戒。这也即是恶永不消亡的原因。
  而对于至善,人们对它尊崇敬慕,但人本性中的欲望却易对之产生两极分化。一类是极端崇拜转化成的依赖,另一类是嫉妒。因为人们能确实感受到那种神圣光彩的强大力量,及其莫大的影响之力。所以至善总是容易幻灭。它因毁灭别人而毁灭自己,也可以因自己被毁灭而将对方推向毁灭。
  有没有一天,灵魂坚强到可以接受至善?
  千年之前,天晓家仍可以生存在阳光之下,而今天,却再也回不去。
  惨痛的教训,刻入我们每个族人骨血中的宗旨。我们必须生存,必须等待。
  直到有那么一天……
  14.
  盛邺虽是北方水乡,但冬季依旧寒冷。大雪连续下了三天,视野中是一片银白。我在庭中观看雪景,却总在不知不觉间,视线就转向了微远滨桦。天晓倚越水一般的人,应该和雪很相称吧?他是否也一样会看清晨的雪景,还是怕被冻坏赖在房里不出来呢?
  父皇宣召我进入皇宫,从我成为皇储已有一年多,而我与父皇的见面也愈加减少了。父皇渐将几乎所有的国事都交到了我手上,是对我的信任,也是让我及早适应。
  我知道十几年来为川王朝建国后的百废待兴,父皇太过操劳。这些看似琐碎的国务实质上比战争更难为,其中分寸极难把握,失之毫厘即差之千里。加上射原地域如此广大,疏漏之处在所难免,朝野官员级层之间关联或紧或松,任一处的疏忽后果都是不堪设想。这是我在接触国事后才领悟到的。这让我更是敬仰我的父皇,西野的君主本不擅长这些,但几十年来川的国政并没有出现什么纰漏,而是稳步地在强大,这实是让人惊喜的迹象。父皇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更何况还要对付一个庞大的天晓家。
  父皇的宫殿一直烘着地火,我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他看见我进来请安,十分开心地从暖座上下来:“天儿,随我一起去看雪景。”
  御花园的景致一直是非常美丽的,其内集天下奇珍异宝之大成。父皇难得地夸赞着我近来的处事,其实我觉得我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走过花园东苑时,我颇有些惊异地看见几株蓝音花,幽蓝的花瓣在雪的衬托里分外显眼,我带着赞叹的语气说:“没想到在盛邺也能看见蓝音,这前无古例的景色该是我朝之福。”
  父皇看向我,仿佛我的话提醒了他什么,他微微笑着:“铮铎郡守花了近百名花匠用温棚运送,百株蓝音才好不容易留下这四株。”父皇眼神中尽是深深的慈爱,随后轻声感叹:“天儿,你真是用心良苦。”
  我惊诧,这是什么意思?
  “铮铎冰镜湖的灾害已有多年,其实我以前也有所听闻,只是再高明的学者也查不出什么,我只能无奈。天儿你竟能那么巧妙地解决,而后又把功名归于我。其实你不必要尽这份孝心,我要这些功绩有何用,你是未来的皇啊!你该让天下知道你是多么睿智贤明。”
  我心中是翻山倒海的震动,这断然与我无关,那荣誉从何而来?
  “天儿,我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这我十分明白,我一直撑着,是想等你更成熟一些。而你,的确没让我失望,而且很多事情,已超出了我的期望。”
  父皇的神情平和而欣慰,霎时我无法说出我内心的感受。
  “你让我很是自豪,天儿,对于川王朝的未来,我可以安心了。”
  我离开王宫,无法自制地脚步虚浮。我的脑中闪过太多的细节。
  我甚至没有接到过铮铎的文书,我一直以为冰镜湖的问题是父亲派人解决的。那段期间我在西部诸郡,根本无法分身去铮铎。又是谁会将自己的功劳奉送给别人而完全不让人知道?我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人。不,不可能是他!
  但我仍是飞快赶回王府,叫来专司文书管理的王府总侍,问那几天文书的情况。
  “殿下这么问来,我才想起那天的确好像看到了铮铎的文书,蓝音花的纹底,确是很显眼的。可我到书房再整理时,又没再见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错觉呢!”
  “那天……天晓倚越有没有进过书房?”
  他很有些惊异地:“殿下,倚越公子不是一直都可以随时去您的书房的吗?”
  难道真的是他么?那时,他没有去至留郡,他去的是铮铎郡?
  可我最大的不解是,为什么要做这一切都不让我知道?反而处处掩饰?
  那么七郡文书的事件也是如此?
  如果今天我不与父皇谈到蓝音,不也一样永远不知道真相吗?我想到了以前的种种,他的让人疑惑的行为。
  他总是收集各种珍宝古董,却又一批一批运回索伊尔,我无法理解他的用意,我想若每个凭质都如此,索伊尔岂非是珍宝之城了?
  他为天晓家要的封赏权力,却大多是无法决断的难于胜任的职位,而天晓家的人入驻后却都意外妥当,怎么想都是最合适的结果。
  我甚至想到了遥远的散星居事件,震撼再一次袭卷了我,若非有那次事件,那四人也许现在也除不掉,莫非也是早有策划?
  若只看结果,没有一件事不是完美完成的。多少难题与危机,都在我毫不知情下被化解。
  而他得到了什么?
  侮辱、刑罚、血与痛苦。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他怎样做到在我面前从始至终的平静柔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而我现在断然不会再认为那是他一心一意要讨好我!
  他的媚,到底是惑人的手段,还是护己的掩饰?我所看到的,难道没有一分是真实?他为何来到我身边,凭质到底是什么,天晓家又是怎样一个家族!
  我感觉我原有的理念与坚持骤然在我面前分崩离析。
  15.
  陵王今天去了皇宫,我在微远滨桦送走一批贵重的古物。现在人们并不能完全理解它们的价值,民间世代流传对它们的损害浪费显著。所以天晓家会尽心收藏这些珍宝。它们的意义不仅仅在自身,更是历史印迹的精华。如果有一天这个文明被毁灭,至少有东西证明它曾存在过,记载它的辉煌与成就。天晓家族一定会好好保护它们,直到人们真正想要去审视历史的时候。
  遥远的从前,给天晓家的打击与悔恨实在太多。射原的史前文明啊,如今竟没有任何证据还能昭显它曾有的光芒。
  我们绝不能再犯以前一样的错误。不论付出多少代价,射原必须要永远富饶强大。天晓家会倾尽它的一切,给射原文明一卷精彩璀璨的史册。射原二十二个民族,天晓家见证了它们全部的历史。它们一定会成功的,它们都拥有伟大的民族精魂。
  而里程上那些黑暗的隐石与潜在的危险,天晓家决不会让它们成为障碍。
  天晓家的每个孩子在学习家族史时都会被这样一句话征服,它即是天晓存在的理由,我们的价值所在:
  “强大的过程漫长而充满艰辛。为了我们追求的信仰,有许多事总是要有人来做的。如果我们可以做到,就由我们来完成吧。”
  为此我们可以为家族的宗旨祭出一生,至死不渝。
  夕阳在墙缘投下它的余晖的时候,陵王来到微远滨桦。他的气息很奇怪,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他不看我的眼睛,沉重而微颤的声调:“天晓倚越,冰镜湖的事,是你做的吗?”
  我感觉到胸口一窒。
  我低估了他的观察力,原来他是这么警惕我的行为的。巨大的失误,不知我是否担当得起。
  “我的文书被动过。能动我的文书的人除了被默许进我书房的你还有谁,而别人更没有理由动那些文书。不要告诉我有谁会煞费心机盗走文书又将解决事情的功绩推到我身上!”
  我表现得很惊讶与不知所谓,如果他仅仅是怀疑,那么还有挽救的可能。
  他对我的这种反应竟是愤慨,大力地抓住我的肩:“这种掩饰有何意义?告诉我,那么多事情,都是你策划的吗?”
  范闻涉天对于自己确信的事从不再多加怀疑,我相信他已经了解事实,而他会对我问出这样的话,是因为理念的挣扎矛盾吧?
  所以你也应该明白,不论我是否承认,结果都不会改变。
  我意识中全是冰冷。我是个失败的凭质,我让他看到了真相。
  而范闻涉天,你也必定清楚:真相,是现实不愿接受,也接受不起的。
  第一次认真地与他对视:“那么,你希望是我做的吗?”
  16.
  我从来没有见过天晓倚越这样的目光与神情。我的记忆里,他是永远柔美风情的。而此时他的严肃包含了无尽的深意,他的身形缓缓静溢地透出广漠深诲的涵远气息,那么沉而浓重,远不是他17岁的年龄可以拥有地充满着沧桑。
  我,希望是他做的吗?
  作为川王朝的皇储,我的臣民未来的君主,我不可以希望是他所为。而作为我自身,我又有什么理由希望是他?即使这是事实,但没有人会愿意相信;我们一直唾弃轻蔑的天晓家竟是造就现今一切的最大功臣。甚至是我自己的想法也不例外。
  我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我逼自己不要相信那些会让我迷茫的真实。就当天晓倚越仅仅还只是那个精于媚人的凭质。
  我强迫自己对他冷漠。我不能再去微远滨桦,那里的空气会让我失控。
  可我依旧不能完全做到。只要我一安静下来,我所想的就都是他。我甚至越来越在意许多细节。他的衣食起居我都会关照,稍有欠妥我会大为震怒。
  我怎么能做到?我无法放任他的牺牲,然后心安理得地将他的成就占为己有。我总是记起以前怎样残忍地对他,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憎恨自己的卑劣可耻。
  可我害怕面对他,我更害怕去相信真实,我不能想像那会带给我什么。我厌恶这样的自己,慢慢在我的左胸会隐约有异样的刺痛感。半夜我全身冷汗地醒来,剧烈混乱的咳喘让我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表面上我们并未有太多改变,在我表现出冷漠的同时,他也仍是完美柔顺的凭质。父皇的病日益严重,我总是长时间在王府外为各种事务应酬处理,而在我回来时所有公文他都会替我批好。这一点上,他已不再隐藏他的才能。
  于是我总会尽可能早地回到王府,我不能忍受自己这样的不劳而获。
  我回府到书房时,他还在翻阅书卷。
  我走进房间时已有些奇怪,而后才发觉异样:严冬的天气,这里竟没有放置一点炉火。看他单薄的身影,我不禁问:“你不冷吗?怎么不让人添火取暖?”
  话问出,他颇有些惊讶地对我微笑,我才意识到,我有许久未曾与他说过一句话了。
  他的步子就如流水般舒缓轻盈,来到我面前,把手伸到口前呵气,样子无辜而天真:“我早就给人传了话啊,只是原来陵王府的效率也是这么慢的。”
  我看着他与以前一般无二的虚假表象,突然心口一阵剧痛。明明就是下人有意怠慢,这样的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还发生了多少?
  我再也忍不住的猛地抱住他,恨不得把他能融在我的怀里。那个让我害怕的东西已经呼之欲出。我只能仅仅地拥着他,感觉他身体渐渐回温。
  我恨自己懦弱的害怕,可我又怎么担当得起?
  怎么能……怎么能对他动情?我怎么可以爱他?爱上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凭质!
  17.
  这一年的冬天比以往更漫长。而川王朝第一任皇,范闻涉天的父亲,还是没有坚持过来。当微风带来东北海洋的暖意时,王朝的新皇已经正式即位。
  皇位的交接总是十分忙碌,相对而言,微远滨桦就安静许多。王府的人渐渐少了,够资历的侍仆都去了皇宫继续侍奉主人。我突然有一种想法,如果范闻涉天忘记了我的存在多好,那样没有我还在他身边这个事实的时刻提醒,他也会渐渐忘却我带给他的震撼,慢慢在固有外在影响的潜移默化下,回复原有的观念,忘记天晓家的真实。
  而我将作为失败者,失去凭质的身份,回到索伊尔,安安静静地继续我的生命。
  我为自己有这个念头惊讶,我自嘲地笑了。从来我在大家眼中都是最出色的,因此才会被选中来到他身边。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并没有那么成熟完美。我想到天晓劫离,我做不到那种境界。虽然他只在索伊尔四个月,虽然他没有流着远依族的血液,可他却是凭质史上的精粹。他的年龄永远停留在17岁,而他的作为已象征着天晓家全部精神的凝聚与升华。
  如果范闻涉天真的那么容易就忘记,那么轻易就受人影响,事情就不会演变到现在这种地步。
  所以终于在陵王府人去楼空的时候,已成为这个国家帝王的他,宣召我进入皇宫。
  我来到皇帝居住的朝熠殿,他坐在正殿的中央,他的皇后端坐于他身边,四下是毕恭毕敬的仆从。他看看我,平平淡淡地说:“你也搬到皇宫吧。”
  所有的人都不出声。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都是排斥与厌恶。皇后思考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后宫之地尽是女子,他……是否不太适当?”
  范闻涉天不语地注视殿下的我,深沉而且阴霾。其实凭质史上未尝没有先例,我想我不介意接受宫刑。天晓的凭质没有什么代价是不可以付出的,只除了我们坚守的信念。只要范闻涉天一句话,我会照做。
  “把他放在外面,不知又会给我惹出什么事来,还是在皇宫里关着的好。在后宫东北部给他建一间微远滨桦殿,没有我的旨意,不许迈出宫殿一步。”
  我感觉到众人更盛的怒意,后宫东北部,那即是离朝熠殿最近的地方。
  尽管范闻涉天还是对我很平淡,但隐约他看我的眼神有让我不安的深意,我不知道在冷静背后他受了多大的影响,我尽可能地表现得娇纵媚人如常,希望可以让他不要太去在意埋藏在黑暗中的一些东西,尽管我知道这些表象已不能再顺利地混惑他的思维。
  如果可能,我希望他厌恶我,憎恨我,但不论我做什么,他都会用明了一切的眼神怜惜地看着我。我的心沉入谷底,一切都在向我不能控制的方向迅速延展。
  再无法扭转。
  18.
  我明白让他进入皇宫是很勉强。史上有些凭质的男孩是被去势后才能留在皇宫中的。可我怎么能再伤害他?我早已伤他太多。
  我知道他在后宫中受到的恶意和冷待,但现在我已是君王,这儿也不再是陵王府,如果我公然庇护关爱他,全天下立刻就会知道新皇竟宠幸他的凭质,我怎能让我的臣民失望?
  我始终不能相信我对他抱有的感情,我不信自己真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日复一日地呆在微远滨桦殿,安静得让我惊讶。我有时进入他的殿院,看到他坐在亭阁里翻阅书卷,偶尔会抬起头,默然地看着红色的墙缘。
  院落中流过的风声,仿佛苍凉的叹息。
  一次我看他在纸上画白桦,精心地画了一棵又一棵,挂满了整个房间,之后看着他的作品,好像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行为,飞快地把画卷收集起来烧掉。
  然而又忍不住再画。再烧。如此重复。
  他发觉不了用了息隐术的我。而我看着这些景象,心中是无尽的酸楚。
  他是否思念远方的索伊尔,是否思念他的家人?为什么我从未意识到,他也只是个不到18岁的孩子。是什么样的训练可以让他面对所有摧残侮辱都如一平静,还要尽力去取悦一个一直折磨虐待他的人?
  都说蓝色是最神秘的色彩,它可以让任何情绪面对他时渐渐平静。所以,蓝色才成为间系的代表色么?我从未在他的眼神中发现过任何欲望,平静清澈得就是传说中的雪原羽勒湖泊。
  难道他都不允许自己心中有一丝自我的存在吗?
  而最让我不解的是天晓家族对他的态度。曾经我一直认为,他背后是整个天晓家的支持,为此我极为警惕。可从来没有任何天晓的族人对他献过殷勤,从来没有人到陵王府来探望过他。如果要说是因为我对他的冷漠态度而不想来得罪我,那现在的我绝不会再相信这个理由。因为天晓家绝不应该是那样一个自私冷漠或怯弱的家族。尤其是天晓冥戬。天晓倚越是他唯一的儿子啊!他怎么能两年来一直对他不闻不问?我绝对相信所有我怎样待天晓倚越的行为他都知晓。他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听到自己的骨肉被那样伤害?
  我觉得这其中必定还有更深的缘由,关于天晓家族的宗旨和历史。
  只是我始终无法参透。
  我越来越多地感觉到从左胸传来的压抑与窒息感,特别是想着天晓倚越的时候。某一天的黄昏,我发现我咳出来的东西竟是鲜红的血。
  我无法相信。我的身体从来都十分健康,更不用说我的年龄。
  西南有反叛的势力兴起,朝野更替时这种现象总不能避免。只是这次的叛军实力颇为强大,这很是让我惊讶。西南方面我没有少视察过,他们绝不至于能聚集了那么庞大的兵力及财力,因而我并未特别重视。而今却好像有神力相助,我的大臣们能为此紧张万分,也有好战者,声言要一举打垮他们,以振国威。
  的确,这个时刻的反叛势力,实在有些不识时机。国家正在复建,人民怎么会愿意再接受战争?即使费尽心机筹备了强大的力量,但我们仍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若此时能顺利平定他们,确实不失为树立威信顺应民心的好机会。我的臣子都进言作为君主我应该亲征,一来鼓舞士气,二来也是为自己立威扬名,让整个射原大陆都知晓川王朝的新皇是怎样强大英明。何况这应该并不是太凶险的一场战争。
  我赞同他们的看法,我决定亲征西南。
  我只对他放不下心。我不知若我不在,他在皇宫中会遭受怎样的非难。
  我镇重地交待面前的女子,我的皇后:“看好他,不要让他出殿,也不要让任何意图不明的人接近他。以你的身份和莫言家的势力应该做得到。”
  我的皇后似乎很悲伤,她问我:“你来见我,就是要对我说这些吗?”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想我话中的每一个字都不应该会引起什么误会。我一直待她很好,我尊敬她的贤淑,从不曾见过她这样的反应。
  她再没说什么,行过礼,就离去了。
  我看着微远滨桦的灯光,明天我就将离开盛邺,而在他进入皇宫近半年,我从未正式踏入过微远滨桦。低头注视手中紧握的物品,我下了决心,走向他的殿院。
  我想我是疯了,但我再无法逼自己做出别的选择。战场没有绝对,什么都可能发生,我只是不想到将来再后悔。
  19.
  似乎已经有很久的时间我没见过他,范闻涉天,这个王朝的君王。他走进来的时候,我几乎忘了应该怎样面对他。
  他神色平静地将一块红色的玻璃状物体交到我手上,透明的石质体内,是同样透明的红色在流动。
  传国之血,西野皇室代代相传的至宝。
  “带到战场恐易丢失。你最爱收集宝物,好好帮我收好它,我不要在回来后看它有一丝损害。”
  我甚至无法掩饰我的震惊。传国之血,镇国之物。历来只会在极危难之际由帝王交给他的皇后,或于临终传承他的皇储,范闻涉天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他没有等我做出任何反对,就绝然转身快步离开。
  我捧这血色的物体,悲哀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范闻涉天,你不该如此的。我害怕到现在这个地步,即使我死去,也不能阻止你继续深陷了。
  如果你爱上我,就是我最彻底的失败。
  皇宫果然是是非之地,次日,我得到传国之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皇宫。传言的内容之精彩,让我叹服。我竟不知我是怎样使尽媚惑手段,迷得范闻涉天将国宝交到我手上。
  对此我只是淡淡的笑笑。其实这种传言,不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气势汹汹的冲进微远滨桦的,是出身高贵的郦妃和真妃。然后我记得当年在陵王府时,同样气势的王妃的侍女在被王妃拉住时,王妃嘱咐的好像是“女孩子不要那么暴躁”吧。现在看来,天晓家女孩子那麽温和的修养果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呐。
  “我真不知道陛下的后宫还有你这么不要脸的贱货,这么淫乱而不择手段!”
  我悠然自得地看着咬牙切齿的郦妃,甚是有兴致地玩弄手中的至宝,故意在她们面前炫耀:“郦妃这样说就不对了,你可明白,对我千宠万宠甚至把传国之血交给我这个贱货的,可就是你伟大的陛下呢!”
  “你……你……”她已气得说不出话,旁边的真妃极为厌恶地瞪着我,拉她离去:“妹妹,别听他这妖精的胡言乱语。我们走吧,我可不想被这种地方弄脏!”
  “那恕倚越不送。”
  我得意万分地笑,应对一拨又一拨愤怒的妃子。夜深人静的时候,望进苍茫的夜色,我知道,我即将面对的危难,绝不仅只是这些。
  在范闻涉天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在庭系的安排下,可以进入鸣阳殿皇帝的御书房处理一些国务。长期在范闻涉天身边,我已经可以将他的字迹模仿得一般无二。原来人的字迹也是那样容易仿制的,可见有时真实的确不是那么轻易可以看透,四处布满迷惑的假象。而这时我更自责于我的疏忽,竟在天晓千年编织的完美表象上,撕开了这样一个危险的裂口。
  20.
  军队为避免过于集中,分批量地驻扎在西南战线后方守备区域,对方恁地有持无恐,并不急进,而是耐心地与我们对峙。
  前期的遭遇战并不十分激烈。我很怀疑叛军的首领有没有为假如真的胜利后的情形好好想一想,因为他们总在那些容易伤害无辜民众的地方,用轰然而毁坏性的方式作战。这样的作法,即使胜了,也必不可能真正得到这天下。
  但我不能掉以轻心,也许这也是对方迷惑我方的心理战术。况且,与他们战略失策相对的是,他们的战术却极为高明。进退得当,机动巧妙,军队指挥井然有序,俨然是经由了长久的训练。这让我很是惊心,射原竟还存在有这么一股深不可测的势力,我却从未发觉重视。叛军里到底有怎样一批精明的将领,他们有多忠诚于他们的首领,而这样一些人才,出身何处,师从何家,多少年来,我朝均不知晓。我们对于对方知之甚少,而反之他们却明显对我军极为了解。单就这一点,我们已居下风。
  我在灯下研读前线作战地形,推测敌方可能的动作。烛火摇曳,空中混入异样的因子,帐外突地喧哗,一片火光冲天。
  我挑帘跨出帅帐,着火的是北部的帐篷,十几簇熊熊的大火,葬送着维持军需的粮草。为了以防对方轻易劫粮毁粮,我有心让那些粮库装饰得与一般帐篷完全一致,而这么迅捷准确的袭击,他们的情报,真有这样厉害了么?
  看到忙乱的兵士正提水向火光泼去,我大声地喝止他们。看到不远处宽大厚实的棕布,猛地抓起,运足内力,腾空一跃,将巨大的棕布向其中一个帐篷劈空盖去。一阵浓烟,大火即灭。
  我看见所有士兵眼中的惊讶与崇拜,以及巨大的振奋喜悦,而几个反应灵敏的将领,已逐一将我的行动效仿。
  从来救火的方法即是用水,战争中也袭用这种方式。只是已着燃的粮草,很难被水短时间内扑灭。就算火熄之后,粮草在火水的交替下,也已腐败而不能食用,便等于是被毁了。而现在,即便被烧,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剩下的依旧完好。
  我听见全营的欢呼声,自古从未有救粮如此快而彻底吧。那些怀着对我无比的敬慕与信心的将士,他们让我感慨万千。刚刚那一瞬间,我只是想到以前天晓倚越是怎样用令我赞叹的方法救下一批失火的古画。
  “没了空气,火就会熄灭。”心疼地擦着画上的灰尘,他说。
  我仰头,闭上眼睛,体会从心脏流至全身的痛楚。
  倚越……我竟没有一时一刻能忘了你。
  已有的粮草被袭,转运的粮草就必须更警慎。我传书对正在运送的将领讲述了战术方法。西南之地崇山峻岭,我们把送粮的队伍分两批绕山前行。表面上看来,这似乎是迷惑敌方的双管齐下方式,仅使一边的队伍被袭,还是有另一边的队伍可将半数粮草运到。但我相信以叛军的情报必能发现两个方向的人马,而我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果然,我站在这座高大的并棱山上,看到对方在两条路上埋伏的军队鬼魅般现身。
  已过山的半数粮队猛然向前直奔,被截止的后半则有条不紊地后退。我在山顶,看着我们的军队已经形成两个半圆,将敌方夹击在中间。——我们要的不止是护粮,还有歼敌。
  兵贵集中,知晓处境后的敌方立刻聚集了军力,意图突破。我笑,原本安静的山上立刻冲出大批的我方将士,再次形成两个半圆,将两边的敌军牢牢困住。你们不该如此忽略的,这些森然的高山,是战场最易控制局面的地形,若我们不自己掌握,莫不然还拱手相让给你们吗?
  而这时局面又有了变化,两边的敌军拼尽了力量突破,但竟不是向外,而是向山上冲来。他们这时还不知并棱山已是我们的势力范围了吗?心思一转,警觉顿生,难道,他们是要……
  “范闻涉天,你可知我的手一动,你就是死么?”
  脖子上是锐利的寒剑,身后是危险的气息,以及可以在一念之间决定我生死的人。
  这是我方的计中计,还是他们的黄雀在后?
  我笑:“你潜伏了多久?”
  他也呵呵一笑,但手势却仍镇定得毫无破绽,丝毫不受干扰:“这些不重要。并棱山给我们,你们继续前行。”
  并棱山是后方至前方的一条关键行线,于敌于我当然是至关重要的必争之处,但是……
  “为什么只提出这种程度的要求?你现在可以杀了我,历史立刻改写。”
  他的气息没有一点波动,悠然平静得象极某些我见过的人:“你一死,我还能活吗?话说一人难敌百手,何况你这山上愤怒的数千人。我还不想死,等着以后的快活享福呢,怎么能死在这荒山野岭间?”
  他说得无可挑剔,但我不信。哪怕我没有面对这个人,哪怕我也许只与他接触了这么短的一刻,但他的胆识、谈吐,与危境中气定神闲的自得沉稳,却无一不证明他绝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若他真是一心一意为他们的首领,我早已人头落地。
  我越来越不解,这些人的过人之能,以尽他们的目的。
  而后的战斗,我发现他们总是逼得我们出奇术,以免他们伤及无辜或我方无畏的牺牲。所以战争相持到现在,双方的损失都很轻微。有时他们华丽的战术让我觉得就象是与我们在作集古今大全的战争表演,他们根本谈不上什么战略,甚至似乎都不想赢。
  就如同在游戏。
  这让我很愤怒,但又镇静,谁能证明这不也是他们的心理战术?
  虽然与他们的作战让我在很多方面受益受教颇多,但我必须要速战速决了。我没忘了这场战争的目的,还有,我一直在脑中夜夜回想的人。
  我用了御用文书使,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这份文书能确实送到。
  我真的不能相信自己会给他写信,我仅仅只在书卷中问了一些普通的情况,并要求他一定要回信。因为除了这些以外,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落笔。
  21.
  我看着传音者的预警文书在火盒里一点点被吞蚀。该来的必定会到来。我能自救吗?像以前在陵王府一样说不见就消失一个月?这是皇宫,我知道,我走不久就会被发现失踪。周围黑暗中势系的人在等我的反应,只要我答应,他们就能护送我走。但因此,天晓倚越无故消失的消息便会传遍天下。
  如果是以前,我也许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但现在的我……不敢。因为范闻涉天会知道,现在的他一定会被强烈地影响,这不是我自负,我能感觉,何况,我身上还带着传国之血,这事必然轰动射原大地。而在这场战争中,他要是失常,结果会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巨变。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走,也许迎接我的就是死亡,或者比死亡更残酷。但这就是凭质的责任与命运。范闻涉天,如果你再不能见到我,希望你仍陷得不深,希望有一天你能忘记。
  希望一切不要因我改变,新诞生的川王朝,你有责任不让它被颠覆在幼年。
  当我从一阵不明来由的昏迷中醒来,我拥着后宫中一个不认识的妃子,她什么衣服都没有穿,不知所措的样子,而四周即刻出现了纷杂的人群,的确是老套的手段,但也十分有效。所有人都不耻地看着这情景,幸灾乐祸。我看到皇后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天晓倚越,陛下以前早就警告过你,你却明知故犯。这里,恐怕容不得你了。”
  几个宫廷侍卫走上前押住我,我看看皇后不正视我的侧脸,她还是那么端庄,只是,终究还是不能淡泊沉稳。
  我一直被拖到皇宫的天牢。这儿历来关押的,都是犯着不赦之罪的重犯。
  “天晓倚越,你到了这里,就别想活着出去!”
  到我面前的,是当朝内阁任四方行走的舟范大人,以及京都监督的业晨大人。他们都是范闻涉天亲手提拔的臣子。舟范性情有些粗暴冲动,业晨则冷漠少语城府颇深,两个人都是一心为国,疾恶如仇的人,他们行政上围绕京都一里一外,立下过不少功绩。在内阁里,地位仅低于东西阁谏言。舟范盯着我的眼神充满憎恶,在他们眼中,我的确就是那种祸乱朝纲的妖媚吧。
  “天晓家不可能永远都放肆妄为,虽然陛下历来贤明,但留你终究是祸害,待到陛下凯旋,得知你的淫乱丑闻,定会毫不留情地处死你。”
  我任由他们把我用铁链锁在墙上,嘲讽地面向发话的业晨:“奉劝两位大人还是一刀解决了我,否则若陛下回来,死的恐怕就不是我了。”
  舟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几步上前扬起手狠狠地扇我:“你别张狂,你真以为陛下给你传国之血就是有多宠幸你?陛下定是受了你的蛊惑欺骗,现在绝对想着怎样除去你!”
  业晨确是沉稳:“天晓倚越,那我们就赌一赌,他会选择你,还是选择我们。”
  我嘴角有血滴落下,如果我能激他们杀了我,那么范闻涉天回来后就算有愤意,时间的流逝也会慢慢平息一切。但若我活到他回来,他定不会杀我,反引发朝野动荡。
  我挑衅地对着那两人不语,舟范还待发作,业晨拉住他,阴寒地看着我,交待天牢的狱守,“看好这个人,千万别让他逃了。”
  狱守毕恭毕敬而自信满满地:“从还在西野时开始,我们川王朝的天牢就没人能逃得出去!”
  这里的确是世间最接近地狱的地方。进了这儿的犯人,就只能任狱守们肆意践踏,一点一点走向死亡。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对人用任何刑罚,而于我,又加了一样。我想我几乎和这里的每个人都发生过关系。他们的眼里,根本不当我是皇帝的凭质。王法拘束不到这片黑暗,因为进到这里唯一的下场就是死。我想到那次他们轮流做的时候,我不知是一天,两天?天牢里看不到天空,我从昏迷中惊醒,又在剧痛中昏迷。我从始至终被锁在牢底的墙上,我想若不昏迷,我无法睡去,这里潮湿而阴冷,从第一天到现在,我都是赤裸地被缚着张开着身体。我甚至希冀着他们的刑罚,因为那时他们会点燃火盆,还能给我哪怕一刻的黑暗的解脱。
  一阵骤痛唤回我的思维,我看见舟范与业晨站在我面前,他们的脸色很不好。舟范急躁地问业晨:“为什么我们不干脆杀了他,再向陛下禀报?要在他身上花这么多心思,真不值得!”
  业晨还是平静,他拿出一卷书卷,叫人备了笔墨,冷然对我道:“陛下问你的情况,这信不能不回。但信是不可以让你写的,就在这里画一棵白桦吧。”
  然后他回头对舟范道:“杀他是一了百了,可现在把事情挑明会或多或少影响陛下的心情,何况”,他瞧瞧我,“要让他知道陛下的真正意愿,才能结束那个赌局,也省得他觉得不公平。”
  我看到信纸上的字迹,失笑,原来我的字迹也有被人模仿的一天,维妙维肖到我自己都不能分辨。他们解开锁我的链条,长期的吊挂让我顿时不能站立。我倒在地上,有人用脚抬起我的头,是业晨,他将纸笔置到我面前:“虽然字迹可以模仿,但语气用词或者会有出入,为以免怀疑,还是这样比较保险。”
  我颤抖着拿起笔,我的双手都被人用铁钉穿透了多处,好不容易才抓稳笔杆。范闻涉天他竟给我写信?在战争中要安全地送到是用御用文书使吧?向来只有极重要的情报才用文书使,因为以人传书太残酷,尤其是危机四伏的年代,有时为了一份文书会让多人献出生命,你怎么能这么做?我心中渐渐浮现强烈的意念,假如说之前我还会犹疑,但现在已极为紧迫。
  我必须死亡,否则我会毁了范闻涉天。如果他爱我,我怀疑最后他甚至会挑明天晓家的真实!因为如果不那样,他终不能真正保护我不受任何他认为的伤害。
  我画上白桦,丢开笔,仰头看向上方的人:“你真认为到现在你能赢得了那个赌局吗?”
  他眼中一冷,瞬间有杀意闪过,但之后又恢复了冷漠,收好书卷大步离开。
  我多希望他能把刚才一瞬的意念付诸行动。
  我多次自杀,但都被制止。他们十分警觉,想必是舟范和业晨有嘱咐不能让我死。而后来则是我想要做什么也无能为力。我不知我的体力是那么差的,也许这只是十几天,最多不到一个月,我就再也不能作出任何反抗,我甚至连咬舌的力气也没有,我总是介于半睡半醒的迷蒙状态。是因为长期服用冰玑榕莲吗?当我发现我连思考都很困难的时候,我开始强迫自己利用任何的可能保持清醒。我激他们对我用重刑,那样可以把我拉离茫然,而后是片刻的昏睡,这样短暂的昏迷对我而言太重要了。
  而这个时候,已经是第三卷带着我的白桦的书信去到西南战场了。
  22.
  倚越已经回了三封信,我总觉得他的信文有些怪异的地方,但那白桦是绝对不会认错的,我已经看了千百遍的画,只有他才能画出桦的意蕴。知道他在宫中一切都好,虽然我是不太信的,但倚越也想让我安心吧?
  倚越,你知道吗?当我面对朝日或夕阳,甚至流水移云,一晃的失神,然后就仿佛看见你的身影。
  基于敌方战略的失败,我们已经控制了西南大部分地域,但在遭遇之时,我能感觉到他们一点也没有紧张与焦虑,反应依然灵敏干脆,让我很是敬佩。若这样一批人可以为我所用会有多好,何必一定要在安平中挑起战乱,原朝是气数已尽才能被西野灭亡。否则若早上百年,被吞并的还可能是我们。难道民族血统的区别真的那么重要?
  我这时也很感慨我的这种看法。我也必定是那种视民族血统为神圣的人,西野也是这样的民族。然而这种概念已渐渐被改变,带给我这些改变的,就是天晓家族。有时我觉得在他们深远的淡泊平和面前,人们的许多坚持会是那样幼稚而浅薄。
  我惊异自己对天晓家看法的巨大转变,而天晓家,也必定还有我不了解的深层。
  这一次的对抗,他们设下了大批的军队,这在以前的战斗中是罕见的。我十分警惕他们的战术,可以说这些时日以来就我对他们的了解,如果只以战术相抗,我绝对赢不了他们。虽然为了士气与信心我从未说过,但心中却有这种认知。表面上看我们处于上风,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他们的陷阱。
  他们以中部为先锋,两翼各设一支军队向我们挺进,这是有名的三尖叉阵形,是伸缩性极强的排阵方式。我不解。这样作战一般都是为了大批量除敌才用,而以往敌人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意思,他们想要的,只是战术上的对弈。
  现在终于想要认真结束这场战争了吗?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三尖叉阵形并非不可破,只是历史上人们从未成功,盖因要破解需要队伍极强的机动性与灵活性。只要让迎去的两队分散成两边,再从侧翼攻击。而三尖叉阵形会迅速转化为相背的双环,这也是它最大的利害之处,历史上的失败都源于此,因为双环能更迅捷地再次对两翼的敌军形成包围圈,实在难以应对。而破解的方法,我从幼年就开始思考,毕竟父皇在大型战役中唯一一次失败就是这个。
  我们的军队已经分成两边,敌方的队形也是瞬息万变。我紧紧地按住佩剑的把柄,成败,就在极短的时间里。
  当我们的队伍以击鼓传号时,我知道,我成功了。我让两翼的队伍同样扩散开,形成另两个双环,头尾相接连于敌方的双环上。我相信敌方的将领一眼就能明白我的意图。消耗战,互相啃蚀,看谁能坚持到最后。而在外围的我们,绝对比他们有利。
  我的将士们看到兵史名题三尖叉阵形破解,兴奋之情溢于颜表,斗志更加高昂,动作之灵活渐压过了对方。这战,我们是赢了。
  但我仍低估了他们。在这样危急的战场上,他们应该没有时间思考,可是敌人在很短的混乱后,他们又开始变换阵形。我相信我的破解从刚才开始已不失为另一个历史难题。难道在这片刻时间内他们能再破解?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看到他们会聚了自己的兵力,渐渐成一个长棱形,精锐的力量都在侧翼。而我们的军队被敌方牵引,形成两片将他们夹在中间。
  我恍然顿悟。就此,他们可以再分成两部分从外形成更大的包围圈,而被吸引到中间的我们,便成瓮中之鳖。
  我赶忙制止还准备追赶敌军的我方,让他们尽可能向两边散开去。
  而这时,敌方的长棱也迅速向后方撤去了。
  我回想起刚才那些让人后怕的变化,他们还是没有选择进攻,于是这场浩大的战斗依旧没有什么伤亡。最后的那个阵形变换得太为精妙,胜的可能性极大,即便不胜也绝对是不败。是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能力,而我与这些人交战,到现在竟还未彻底失败?
  让我不能理解的还有,我从未见过对方的主帅,只与那些精明的将领打过交道;这场延续两个多月的战争,伤亡人数不到百分之一。由于他们在繁华地区常与我们交接,我们总是需要绞尽脑汁保护平民,因此我们在西南的威望一直在上升。我们行军所至之处,纪律严谨,赏罚分明,与地方政要的交流也十分融洽。西南是川王朝权利掌控的薄弱地带,盖因这里主要是原王朝统治者修目族的居住地。但以现今的情况来说,在人心上这里的人民或多或少都偏向了我们。
  我们在所有层面上占尽了优势,哪怕我清楚我们的实力绝不如他们。
  就好像师长在教导我们,就好像是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帮助我们。
  可是这怎么可能?我相信这是我想太多了。为了不让自己有多余的时间,我把全部思考与精力都放在战争上,才引发这种可笑的认知吧?
  因为我一停下来,我的思想里,就全是天晓倚越。
  我不能自抑地想念他,甚至恨不能立即结束战争回到他身边。
  我担心他在宫中并不好,他还是一天天无聊地被关在微远滨桦吧?我记得有多次他被人为难,宫中的侍女甚至故意截下给他送去的饭菜。他进宫之后很少笑了,在陵王府时他是那么张扬傲慢,总带着很自负的笑容,虽然我明白那并不包含真正的笑意。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他快乐,可以开心地、自由自在地生活。
  我看着满天的星光,如果我能胜利回到盛邺,我要让他幸福。
  我范闻涉天,难道连承认自己爱一个人的勇气也没有吗?
  我深爱他。我终于坦然地面对自己,这一生中,第一次如此爱一个人。
  番外 源 [接22章之后]
  当其方带着西南方面兴起叛乱的战报去宏飒殿的早朝秉报之前,他就能预感到它引起的哗然。
  西南叛乱,是从不存在于人们意识中的可能。而其方回想着前一晚他所了解的关于这场战争的真相,还是不禁要汗颜。在这个新生的川王朝,他年纪轻轻就任宫廷行走,这也许不是一个很位高权重的职位,但却是一直人们竞相争夺的头衔。因为历来东、西阁谏言多出于此,可以说宫廷行走即是谏言的前身,要求绝对的忠诚,均是由皇帝亲身提拔。他应该感激皇恩浩荡并此生忠君不二,从小到大他也的确是这样想的,就比如现在他应该要立刻跪到陛下面前忏悔并将一切澄明。但几年前,他的人生便完全改变。
  他是心甘情愿的,为天晓家作一颗渗入朝政的棋子。因为天晓家值得他如此,甚至他有决心随时为这个家族而死。
  其方出身在西野贵族世家,幼时家族为了让他有更好的前途,不惜带他千里寻访一位隐居的贤者,闻名西野的向影先生。他没有想到向影先生真会让他成为学生,因为多少人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得到向影的教助。当家人以他天资聪慧竟得向影看中为傲时,他只觉得惶恐。每当他去向影居所一住就是一个月,却仍旧不相信自己竟能这么好运。
  向影的才能不是他可以用言语来形容的,他觉得这世界上真没有问题可以难住向影。那样的博学,那样的睿智,天文地理,军政国是,人文学术,九天穹宇之间无所不包。最让他震动心扉的,是这样的才华,竟属于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子。而这个人,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名扬天下。
  向影的性情极为随和,或者说是淡泊潇洒更为恰当。可淡然面对万物的向影对学术的用心执意却是让其方不能理解的。向影虽是其方的老师,却不会严肃地一字一句教导他,只是让他自己阅览书卷。他每次到向影的住处都能拿到一份冗长的书目,然后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完成。而当他遇到难以读懂的地方去请教向影,会得到一番极为精辟独到的解说。
  其方对老师的敬慕崇拜与日俱增,他越来越习惯待在那偏远的小居,留在向影身边的时间也日渐加长。
  他记得那个夜晚,他命运的岔口。那段时间,他常夜以继日地研读,也有了越来越多需要解决的问题。他看到夜色中老师的屋子透出的灯光,应是还未睡下。于是他起身,想去请向影给他指导解惑。
  他在这里已有五年,是很长的时间了。他也快到十八岁,也许不久就要去盛邺朝廷依家族之愿担任官员了。很多时候他不想离开,他不知有一天不能再得到向影的教导,会否无所适从。
  在他准备扣响老师房门的一刻,他感觉空中有黑影闪过。他没有看见,只是感觉,因为对方让他快得看不见。身为西野贵族其家的后代,他见识过不少卓越的轻功,但从没人可以达到这样来去无踪的程度。天下能有这般能力的只有一种存在天晓家族。
  向影先生何等贤圣清明,怎会与天晓家扯上关系?
  那晚,他没敲响老师的门,却在心中留下一块不可磨灭的阴影。而后,间或地他总是发觉那些黑影,频繁得让他心惊。某几次在老师的房间,他注意到火盆中有书卷焚化的痕迹。
  疑惑在其方心中扩大,他不能接受向影会和天晓家有牵连,可黑影、书卷,无一不证明那些天晓势系传音者的身份。向影是被天晓家所迫,还是自愿为天晓家服务?依向影高洁品性,怎甘被人胁迫?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了。
  其方不能自已地感觉悲哀,他是那么尊敬向影,向影在他心中的地位远不止是师长,多年来更神化成一种信仰,他生命中的大部分似乎都是向影所给与。而这些事实让他感觉自己在被强力撕扯破坏。
  在其方终于忍受不了这种痛苦时,他走进向影的房间。向影在窗前安静地闲坐品茶。其方跪在了他的面前。
  向影没有反应,其方的异常,他岂会不知。而事情的起由,也不难猜测。
  “向影先生,你真的与天晓家有联系吗?”其方的声音饱含痛苦,他不能想像自己一直被假象骗得那么完全,甚至,对向影倾注了他那样深执的感情。
  空气里暖意无声地流逝,而杀意愈浓。
  其方没有动。在那个时刻,他看着他生命中的信仰,觉得自己若能死在这里,也是一种完美。让他带着这个秘密,也带着对向影始终不变的倾慕,还有他对民族家族可悲的背叛,全部埋葬于此。
  时间在漫延,随着夜幕降临带来寂筱。清茗已凉,向影移了方向,面对他的学生:“其方,你听好,我不止与天晓家有联系,更是天晓家族的人。你从不知道我的真名吧,因为自我离开帕格里,就再不会用这个名字天晓·深·向影。”
  深系,那至今无法探究的天晓最神秘一系!他终于明白其中缘由,因为深系的人,从来就不会外露他们的身世。古今那么多圣贤隐士,会有多少是天晓深系的人?而他们又间接影响了多少人,主导了多少人的命运,一如以前的自己。
  “其方,现在你知道了真相,我不会瞒你。我需要利用你,你可愿意被我利用?”
  其方抬头看进向影的眼睛,他可以说出这样直白的话,却还是如此神圣而高贵。其方更震惊于自己的想法:他愿意。在他面临生死抉择时,他能不在意为这个人死,其它更有何说。
  向影感受到他的学生眼中的坚决:“其方,你先不要如此肯定,要知道,你的判断也许会颠覆你所有的原则。在这之前,让我告诉你,天晓家的宗旨和历史。”
  现在的射原文明,并非是连贯至始的。千万年前,在射原大陆极南部的寒冷之地,曾诞生过射原最早的文明,而史前的这段文明却再无法考证。那由射原大地上第二十二个民族创下的燕旗族文明,曾经它也是那样辉煌,但终究被毁在史前骤然而至的冰河纪。
  天晓家的历史就是从那个文明开始的。在那段同样漫长的岁月里,天晓家是燕旗最受人尊敬的家族,它的后代,影响了那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层领域。天晓家聪慧、沉着,有着过人的魄力与意志,他们高贵却平和,高尚而淡泊,在大多数人眼中,他们的地位远高于统治者,创造无数学术与财富的他们,几乎就是神般的存在。天晓家主导着这个文明的进程,他们理智律己,越来越出色,从未衰败,一直在成就的巅峰闪耀。于是渐渐地,首先是统治阶层,再不能容忍这样的存在,决心要巩固他们长久不能取得的最高地位。所有贵族世家,齐全国之力,开始分化天晓家族,他们用几十年,几百年,执念不减反增,高洁无匹的天晓早已是每个人眼中的仇恨,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完美的存在?他们不需要这种可以主导一切的生命。时间的运转,谣言遍布,终于有一天,连一直崇拜天晓家族的普通民众都不再坚持,他们拒绝了天晓家族的影响,毁去了天晓家的一切关联之物。那时的天晓还很年幼,它还没有十系的体系,还不足以应对这样完全彻底的抛弃。
  所有人都以为天晓家会做出那些成就是要操纵一切,天晓家的目的是利用其它所有人达成他们的控制权。他们要成为射原大地唯一的主宰者,从此唯我独尊,成为万人景仰的神。
  更悲哀的是,冰河纪在不知不觉中到来。天晓家族如以往率先确定了这场灾难。他们进言统治者,率全民北迁,走过草原沼泽和雪山,就能到达温暖的北方。可得到的,只有冷眼与无视,还有怀疑的厌弃:“走过那些死亡之地,还能活下多少人?你当真会以为我们会相信那样的险恶用心,让你把我们全部赶尽杀绝,再独占世间财富吗?”
  天晓是多么悲哀与痛苦,没有人相信它,没有一个人信任他们!
  跪求统治者三天三夜未果之后,他们心灰意冷,只能回到民间,他们在各处游说,希望有人能认同危机的到来,随天晓家族一起北迁。
  可是,没有任何人回应。狂风暴雨是冰河纪的使者,浇熄了天晓家族最后的希望与信心。他们只有独自离开,离开这片他们生存了千年的土地,离开故乡,踏上不可知的未来。通往北方的路之所以没有人敢走,没有人想看看北方是怎样的一个世界,皆是因为阻隔两地的,是广大的草地、沙漠与雪山,它们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没有人能跨过那死亡之地。天晓家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走雪山之路,另一部分走草原荒漠,只要有任何一方成功,就是最大的胜利。
  在他们全部离开之前,燕旗最负盛名的学术家族——示耀来到他们面前。示耀真诚而坚定:“我们追随天晓家。不论将来如何,带我们走吧。”
  示耀家族,他们凝聚了燕旗全部学术精华,他们是燕旗最大的一批宝藏。可知这对于绝望的天晓家来说,是多大的欣慰。从此,示耀融入了天晓,相互扶持走过巨大的危难,成为谕、照、乐三系的祖先。
  亲身经历死亡之渊,他们真正领悟到了自然的力量是怎样伟大而残酷。在那苦难的征途上,为了生存,不得不抛弃了所有不必须的物品。许多贵重的珍宝,是故乡仅有的回忆与纪念,连着心痛的泪水,埋葬在无边无际的荒芜之地,换来的是他们继续前行的可能。
  但恶劣的环境,依然在无情地夺走同行者的生命。一天一天,他们的希望在减少,前途依旧渺茫,但信念却不灭地燃烧。
  我们一定可以到达另一边。我们是燕旗族唯一的延续,怎么可以被毁灭?
  生命在拼尽最后的力量,奇迹一点点被创造。
  沙漠绿洲流浪的克托拉族,他们带着精妙的“术”和天生的交际才能,怀着敬佩与信任之心,融入了天晓家族,克服莫大阻难,战胜他们从不曾挑战的浩瀚荒漠,到达彼岸,成为势、易两系的祖先。
  雪原羽勒湖畔的远依族,接待了精力耗到极限的跋涉者。带着水之魂的美丽,引领天晓家族翻越重重雪山,离开了孕育他们的仙境,成为间系的祖先。
  离开南方时他们还有数百人,加上克托拉与远依应是上千人的队伍,在最后到达北原时,仅仅只剩不到三百人。但不论如何,燕旗文明终于保存下来了。遥望远方的故乡,抑不住心中的悲怆。嫉恨到底有多大的力量?为什么,竟会是他们的高尚地位最终毁了千年的燕旗文明?
  北原是美丽的,但却远远落后于条件不如他们的南寒地域。在这片更为辽阔的土地上,许多民族甚至还未脱离蒙昧。一切,从头开始。这一次,天晓家绝不会再让它被毁,就当是天晓对曾经的过错的补偿吧。
  有一个问题,天晓家族一直在思考:这一次,他们该如何自处?为了生存,为了射原的强大,他们首次如此认真地审视人性。历史不可以被重演,他们绝不能再以圣人的形象出现在史册。
  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来做的。
  我们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
  不需要任何人认同,相信,甚至不需要人知晓,不必要让人记得。
  只要我们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要我们清楚自己的价值。
  十系分化。射原文明成长并成熟。数千年,天晓家族一直坚持了下来。
  他们的舍弃是正确的,他们有了生存的凭持与期望未来的可能。
  直到今天。
  其方只有震撼。射原文明的幕后,还有如此庞大深远的真相。
  “向影先生,”良久的沉默后,其方看向面前的人,认真并平静地问:“为什么天晓家族会认为史前文明被毁是他们的错?”
  向影眼中显露少有的惊异,而后微笑不语。
  “原本便是史前文明的不够成熟啊!”
  “其方,你有没有想过,也是因为天晓家的不够成熟,”其方看见向影站起,靠窗背对着他。“因为我们的原因,历史被拖慢了脚步。如果我们能稍微懂得收敛一些,燕旗文明也许已前进到了很远的地方。这个教训的代价,太巨大了。那是一千年时光的葬送,其方,你能否真正体会它可以蕴涵的价值。”
  所以,我们才有了现在天晓家的宗旨:尽一切力量让射原文明快速强大,以及,不可以再展现任何天晓家的真实。
  又是长久的沉默。其方再次幽幽地发问:“那以后呢?天晓家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情况?”
  一定有个界限,天晓家在期待的时间界限。
  向影的身形柔和而恬静:“也许有一天,可以等到人们能坦然地接受天晓的真实吧。”
  其方察觉出那语句中还隐藏着更深的东西:“向影先生,那是多久以后?而那么久的时间以后,再要人们变更已根深蒂固的观念,可能吗?你说过,原来的燕旗花了数百年让你们声名狼藉,如果恶名的确立都要那么长,那恶名的清洗又该要多久?难道说,”其方强忍心中的痛楚,“天晓家根本就没想过要再次正名?”
  向影怔了一怔,而后长叹:“其方,你的聪颖,已经不输给天晓家最具天赋的谕系。是的,那一天是不可能到来的。我们仅仅只是在等射原强大到一定的程度,当它不再需要我们的指引,我想我们的任务就完止了。”
  然后,就等着自己被毁灭吗?
  其方觉得自己全身都在颤抖,这是怎样的思想境界?就如同一个母亲,在引导自己的孩子强大,强大到足以扼杀自己。你可否理解她要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待,又是背负了什么样的遭遇对待引导了千万年。
  而直到最后,却连一个公正的历史都没有。倾尽全部不曾得到一丝一毫。没有人会承认他们的成就,没有人会承认他们的牺牲。哪怕这些都是历史长河中真实存在的一点一滴血的价值。
  其方发现自己已把嘴唇咬破,而紧握双拳的指甲已掐入了掌心中。
  “向影先生,你需要我做什么,”看着晓寂的黎明苏醒,“只要是天晓家,其方可以为它不惜一切代价。”
  其方不会忘记那天来到老师居所中的三人,他们任一人的气质都可以让他无地自容。天晓庭系之长天晓慕航,轩系之长天晓修垠,以及天晓家族之长天晓冥戬。他们交给他的那份战报,堪以震惊整个射原。而其方所得知的真相——他英明的陛下不会想到,西南叛乱真正的缘由,只是天晓家想让川王朝更深入地得到民心,稳固统治,顺便考验范闻涉天及他的臣子的军政能力与修养品性。毕竟,原朝就是因为忽略了皇室的素质而导致短短两百年就败落。天下需要的,始终还是较长的和平及较少的动荡。为此,必须确保川王朝可以坚持更久的时间。所以,天晓家会把握好分寸,绝不会让战争恶化,也不会为了求胜。除非……他们觉得川王朝根本没有能力胜任它的历史责任,届时,他们将尽早把它结束,否则以后的危害与损失只会更大。
  其方知道天晓轩系的人有多高的军事才能,也知道,天晓现今绝对有能力不让它十系宝贵的城市受伤害威胁。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你可知道天晓有多精良的军队?但千百年来所有意图以摧毁天晓家为目的欲毁坏十城的人,根本见不到这批军队,因为隐系与势系两道关卡就能将之轻易屏蔽。
  更何况,其方清清楚楚地了解,当有一天天晓家真正面临危机,在这片大地上,定会有不计其数如他这般的人,愿用他们的全部生命,誓死捍卫这个神圣的家族。
  如果你们真的将要被毁,我们愿以自身为祭品,用血与泪为你们送行。
  PS:⒈很多异族统治者巩固政权的方式无外乎两种:强权政治或文化融合,诚如元、清两朝。但即使如此,反叛的事例还是有很多。天晓家会设置这样一场战争,让西野以这样的途径迅速化解民族障碍获取民心,也是为了让王朝在稳固的初期不让意图侵袭的人有任何借口与理由。射原大陆上二十二个民族,除已灭亡的燕旗族以外,有四个大的民族占据了约90%的人口,他们分别是东北的连缘,西部的西野,西北的娄作,东南的风垠。他们势均力敌,互为牵制,任一个民族取得统治权都要极为小心谨慎,由此在射原数千年的历史中才维持下了微妙的均衡。而西野最初是不能与另外三者相较的,它的兴起,也正是从川王朝开始。
  ⒉射原北原与南寒地带的文明初始时几乎是同时产生的,之所以会落后于南寒,是因为艰苦的环境往往更能激发人的潜能,以使得南寒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所拥有的有限资源,达到伟大的发展。
  ⒊射原大陆位于南半球,所以地理方位、季节现象等都与我们的常规认识有些相对。
  ⒋正如15章中说到的,为什么射原的史前文明会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它的存在,恰是因为北迁途中把所有的纪念物都丢弃了。而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北原的人们都没有能够再次翻越那片天堑。
  23.
  不断重复的刑罚与昏迷带来的无知觉,让我不能再准确分辨时间。虽然我知道这段时日应该没有我感觉的那样漫长。让我庆幸地,我终于保留了自我意识,我还能判断认知我所处的状况。在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甚至是应该不久的之前,我都认为我能死在这里无声无息是最好的结果,但现在——那再不可能了。
  范闻涉天给我的文书已经越来越频繁,从他的语气中他仿若也有所察觉我的不正常。虽然他在文书中是仅止于最简单的询问,但却一次又一次地加深了我的震撼。
  到现在这个地步,他还能放得开吗?
  如果我死去,会引发什么后果?他真能压下自己的情绪冷静理智?这已不是我相不相信他的问题。我了解范闻涉天,我知道他可以有多疯狂不可控制。
  原来到最后,我竟还是不能死么?
  可我已经越来越虚弱,不知还能坚持多久的时间。
  大约是以前我表现得太为下作,现在这里的狱守对我比其它任何人都毫不留情。为了逃避不论是受刑或不受刑时永不消退的痛楚,我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让它被身体的感觉牵制,否则我想我会衰弱得更快。
  我被锁的地方是天牢最底面的一间。那段时间,我知道在旁边的那间也关入了一个犯人。盖因为他引起的轰动太大,而轰动不是来自始终沉寂的他自己,而是狱守的态度。
  “丰南诀,你摆这样子给谁看?不论你以前是谁,到了这里,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丰南诀还是不发一言,虽然我看不到隔了一面墙的他的表情,但想必是冷漠无视。他的反应引得狱守更大的怒气:“给我拿狼齿链!看我教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刺耳的鞭打声一阵一阵传来,但却听不见丰南一声喘息。天牢中葬送无数的人,不管你是否真的有罪,没有任何人能听见你的反抗,这里就是地狱。
  丰南……丰南,这个名字很熟悉,却又记不起来。
  丰南的事抓住我大部分思想意识,也许是渐渐发现折磨我时反应大不如前,让他们甚是无趣,于是对我的刑罚用得也较少了。
  “怎么都是一派死了的样子。那个丰南诀,当真以为他还在北海郡么,恁地目中无人!”
  北海郡……丰南……
  原来他是北海丰南世家的人?丰南家历史久远,在原朝时代就受人尊敬,在北海一带很有威望。最先他们是商人,后漂泊定居在北海后,凭他们的财力与交际网富甲一方。几代后丰南家倾向仕途,有多人任过北海郡守,直到现在仍是豪门世家。但由于他们一向待人和善又比较谨慎,所以没有遭遇什么打击。如今,沾上了什么样的事,竟要关入皇宫天牢?但以丰南世代的家风及这几日我对这人的了解,定是冤案或有意陷害了。而对方手段也如此绝决,非置他于死地不可,看来丰南诀这个人很是有些能耐,造成了相当的威胁吧。
  我策划救丰南诀出去,其实只要设法把某些讯息传到外层地牢,那里便随时有势系的人在等待,我的手法他们都熟悉,会时刻注意一切小的细节。只是我现在颇有点力不从心,连稍为的动作都让我无比疲倦。
  这里的狱守对我用刑时有一个特点,他们很喜欢在天牢的其它犯人面前折磨我,像是示威,又或是其它什么我不能理解的。就象现在,他们在底牢的廊厅内鞭打我,我蜷在地上,不停地战抖,我已无力反抗,甚至无力闪躲,从我躺的地方可以看到另一个地牢中的丰南诀,他的气质很是凛冽刚直。他看着铁窗,仿佛完全听不见这边发生的事。
  有狱守送来给犯人的饭菜,而打我的人甚至没有停止的意思。我看着一个狱守在敲丰南诀的牢门,心念一闪。
  我想说话,可话没出口就是一阵咳血。我努力咽下血丝,好久没有说话了,不知还会不会有以前的效果,低柔地轻声软语:“狱守大人,你饶了我吧,我……我很饿……”
  我强撑身体向丰南诀牢前那个人移去,打我的狱守看出我的意思,一把抓住我的头发:“你凭什么作出要求,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的份,我还没有打够呢!”
  我跪扑在他脚下,轻蹭他的腿:“求你……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狠狠地踢开我:“真是贱货!”
  然后突然又想到什么:“你什么都能做是吗?那好,我让你吃。但你同时也得伺候我!”
  我闭上眼睛,狠命地点头,他大笑着松开我,我战战兢兢地爬到那些饭菜前,这样一点的路,我全身就像破碎一样难受。我感觉那个人已经来到我身后,没任何准备地贯穿了我。我趴在地上,整个身体都随身后人的大力摇晃摆动不已,手臂根本难以支撑。我咬牙深深吸气,用一只手支住身体,另一只手狼狈地抓起一把饭菜就往口里送。我听见周围有各种各样猥亵鄙视的笑声,感觉身后的冲撞越来越猛烈。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混乱不堪,这样他们便不会注意到我咬破了手指,用血在盖板夹层里写字。只要让势系的传音者发现这板上的字,天晓家就能护住丰南诀。失去意识前我的目光瞥到角落里的丰南,他还是静默不为所动,这样一副丑陋淫秽的场景在他清明的生命里该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了吧。他黑暗中的眼神,或嫌恶或带着怜悯,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24.
  我想这场战争应该很快就要结束了。西南的局势已经全在我方的控制之下,叛军的首领毫无理由的弃城行为让我叹息,拥有一批那么精明的将领,却不能好好利用。
  眼前的幽郡是他们最后一片根据地,他们已无退路,若是以历史的经验,我们就可以说是全胜了。但我对那些人的警惕之心从不减弱,他们有多强,我心中再清楚不过,奇迹总是在人们认为不可能的时候出现。
  我接到对方的议和书时,我幕下所有将士,包括我自己,都认为这是一个圈套。
  但我愿意一闯。我很想知道,能吸引那么一批人为他效忠的人,到底是何种模样。
  是夜,敌城灯火辉煌,丝毫不像战争时期,反倒十分安祥平静。我只带着两名侍从,来到这布满危机之地。有人从城门就一直引领我们,直到进入一间豪华的院落,进入大厅,看见厅中坐着的人,我无法形容自己的难以置信。
  如果要说他是一个意欲回复原朝的乱军之首,不如说他是个潦倒的没落贵族更为恰当。他身边摆了众多酒坛,而他还在一个人自斟自饮。他真是找我来议和吗?现在我开始怀疑这真是一个圈套吗?这个面前的人,怎样想也不可能威胁到王朝的统治。
  他醉意已甚,却突然开口,想是应该注意到了我吧。
  “范闻涉天,英勇伟大的皇帝……呵呵呵……”
  他的话中富含讥讽之味,我不动声色:“既然是议和,你该有个人臣的样子吧。”
  “人臣……”他喃喃重复,许久,暴发地把酒杯一摔,“谁是你的人臣!”
  我自若地站着,他气息狂乱,酒气四散:“你们比我们强到哪儿去,让我瞧瞧,为什么我看不出来,凭什么他们选择你们!”
  他语句混乱,而那个“他们”又是指谁?
  “我们怎么亏待了他们了,给他们加官进爵,言听计从,朝野上下谁不巴结追捧他们。我们给了他们多少东西,那么多……最后还赔上了整个国家!”
  天晓家族吗……
  “他们那些败类,”他上前抓住我的肩膀,摇晃得好像控制不了自身的重量,“你们到底给了他们多少好处,那个贪婪的家族,你们养得起他们吗?!”
  然后他开始狂笑,语气也更激动,最后还夹着血红的憎恨:“天晓家,这种祸害千年来居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射原文明真是失败啊!总有一天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每一个被他们害死的魂灵都会诅咒他们,他们应该受‘极没’之刑,被一块块斯成碎片!
  “哈哈哈……我迫不及待看到天晓的那么一天,可惜现在不可能了,但地狱一定为他们都留了位置,我好像已经可以听见他们的惨叫了!”
  我不知我为何会那么愤怒,阴狠地拔出腰间的短剑,横在他的脖子上:“你再说一个字,我保证你会死得比你刚才说的更惨!”
  他没有害怕,他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厉鬼般诡异的光芒,嘴角浮现不知原因的狞笑。
  这时,我的一个副将冲进院落,外面喧哗声已经震天。他跪在我面前:“陛下,他们果然有埋伏,我们已经急速攻入城内,情势已控制。”
  幽郡陷落,我们赢了,这场战争已结束。不是我们不守信,你们本来也就没有付出真诚,我范闻涉天身边,就算是侍从也是不可小看的。
  我瞧瞧身旁的人,无所谓地转身离开,杀他也没有意义,这个人不可能成气候。
  而这时,我的副将一阵惊呼,但未来得及,那个带着邪异表情的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捡起我刚丢下的短剑,猛地刺向我的后背,而我的副将也将剑刺入他的心脏。
  他沉重的身体在我身后跌落,一阵幽冷的低语飘入我的耳中:“范闻涉天,没想到啊……你知道吗?你已经完了……”
  “天晓家已经侵蚀你了……”
  25.
  昏暗的火光,阴湿的空气,冰冷沉重的铁链。天牢中单调空洞的画面磨损了我的记忆。曾经的微远滨桦,好像是在很远很久的从前,那里发生的事情,就像留在另一个世界,与这儿隔绝。我应该是十九岁吧,但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的生命这样漫长,很多很多的事情,索伊尔,盛邺,我连件件拾起来回忆,似乎都要慢慢花上许多年。
  我听见脚步声的靠近,那并不是任何我熟悉的。但那阵舒缓轻扬的箫声,我却记得,天晓家训练的记忆力还是有它的力量的,他来作什么呢,东阁谏言之子,蕴罗询。
  他潇洒如故,身袭一缕清风,气质举止风流无限。放下箫在掌心里一下一下轻拍着,然后开口:“陛下已经得胜即将归来,明天或后天就该到盛邺了。”
  已经结束了。范闻涉天完成得应该很精彩吧。而他终于也要回来,能坚持到现在,原已超过我自己的想象。
  他低头不语,自顾思索,而后又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像一盆凉水劈头盖下。他眼中闪现不明的光芒:“天晓倚越,告诉我,你是个怎样的人?”
  我的声音很沙哑,听着很陌生,但语气却真实是我自己的。
  “蕴罗公子希望倚越是个怎样的人?”
  蕴罗询,你竟是远超范闻涉天的细致敏锐,西野这个民族,的确很值得探究,似乎天生就有捕捉真相的能力。
  你希望我是个怎样的人?你希望天晓家族是个怎样的家族?
  就如你历来的所见所闻吧。在所有人的心中都不会希望有另一种可能,因为射原光明的历史里程需要绝对纯粹的骄傲。
  他盯着我,目光闪动,其实这层道理他怎会不明了。
  “你知道你明天会怎样吗?他们必不容你活着。但不论你是怎样的人,你现在都绝对不能死。与其冒着危险孤注一掷,不如我救你出去,因为结果都是一样。你知不知道,业晨虽说不会杀你,但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身败名裂,到时陛下不杀你都不行。”
  我闭上眼睛,天晓家从来是沐浴着危难一直走到今天,若因此而退让,那根本就不会有开始。
  “蕴罗询,凡事不能只看眼前。”
  你的身份,你将来会有的地位,不会允许在现在抹上这样的污点。有些变化和差距,对于一个人来说或者没什么大不了,但因他而产生的影响对国与历史则不可估量。蕴罗询,你的名誉将来定会很重要,所以千万慎重。
  蕴罗询在短暂的异样后,微笑转身:“那好,天晓倚越,询告辞。下次见面之前,你可千万别死。”
  他走后没有多久,就在我将沉入黑暗之时,一道鞭影在我眼前一晃,肩上一阵抽痛,天牢里火光骤盛。而我面前的人,舟范,用极为愤恨的目光打量着我:“你这妖孽,刚才那是蕴罗询吧?你连蕴罗都想勾引么?你以为他会看上你这种肮脏的货色?”
  “陛下将要回来了吧,怎么,你们害怕了么?”
  他焦躁的态度证明着他心中的不确信,从那一封又一封的文书,业晨和舟范都不会看不出范闻涉天对我的在意。业晨已下了赌局,想必要赌到最后,而舟范今天来到这里,是因为想发泄心中的忿闷不安吧。我的话触到了他的痛处,他果然大怒。
  “天晓倚越,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我颇好笑地看着他,他真的不够成熟。能任四方行走,业晨从中一定帮了不少忙,虽然他性情直通,但为官所需要的远不止是忠诚,他还有待磨练。
  我没有理会他的态度,我考虑的是蕴罗的提醒,不知明天业晨会如何行动。我的反应让他气极,他令狱守用铁烙我的全身各处。他在一旁看着,慢慢冷笑起来,阴寒而残酷。
  他走到我面前,阴森地问:“天晓倚越,你想不想吃点东西?”
  我看他的表情,心中一冷。从来到这儿以后,我很少能吃什么,这加速了我体力的流失。尤其是那次为丰南诀传信出去后,他们几乎没让我补充任何食物,按那些狱守的话说,我只配喝男人射出来的东西。
  我预感到他行将的疯狂。
  他狠狠掐住我的分身,倾近我:“你怎么还留着这个,早在你进宫之时就应该没有了不是吗?像你这种人,要它有什么用,只会令陛下蒙羞!你饿的话,就吃了它,也替你自己消罪!”
  我想说点什么,但没有机会开口,他已用布条堵住了我的嘴。
  火盆中焰苗在跳跃,一簇一簇在烟中消散。我睁着眼睛,却看不到什么,脑中一片空茫。
  为了不让我在剧痛中昏迷,他没有用专门的工具,只是用刀一点一点地划割,每一刀都让我一阵颤抖,清清楚楚地体会自己被剖分的过程。
  大量的血在我腿间流下,那里是一片粘稠的液体,不看也知道它的颜色。我看着舟范用火钳夹着从我身体上割下的物体,放在火中烘烤,他眼中是不属于人的地狱的色彩。
  他把那块焦黑夹到我面前,我极慢地把眼神从他转向火钳上的东西,好像那并不曾是我的一部分。麻木地张开口,咬住它,一点一点地吞咽,里面没焦的地方还是生的,鲜血涌出,流了满口,再流出口外。
  一片苦涩,我的血就是这样的味道么?
  他看着我,好像在看恐怖的怪物,一步一步后退:“你还是人吗?你还配做人吗?杀你……杀你都嫌弄脏了我的手!”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天牢中再次暗下来。但那已不是我能看到的景象。
  有一片血红的落日悬在蓝色的海洋上,很美的景象,骤然间被撕成了碎片。
  黑暗在涌动,万物都在其中沉浮,天空中有盘旋的鹰,渐渐飞远。
  水蓝色的城堡,石墙在塌落,天穹灰蒙,不辨一物。碎石向我压过来,我注视巨大石城没入大海,听见扯破天幕的呼喊:我情愿与它一起被埋葬。
  是何时何地,我遥远的记忆,清晰的语句。
  “越儿,任何生灵生来就适应光明,但我们要适应黑暗。”
  父亲,你知道吗?我全身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哭诉,叫嚣着不能承受的痛苦,我再看不见蓝色,鲜血将那片平和的色彩吞噬,浑然间是铺天盖地的黑,让我窒息。我的血在带着理智流失,我不知能不能阻止自己疯狂。
  父亲,我还能坚持吗?
  寂静的冷夜,泪无声地滑落。
  越儿,你习惯黑暗了么?
  我一直睁着眼睛,慢慢身体好像都没有了知觉。时间?于我来说一秒就是一个世纪。
  几世轮回。
  有人进来解下我身上的锁链。我看见,但没有感觉。他们拿了粗大的铁棒狠狠地打我的双腿,清脆的一声响,应该是断了吧。其实就算不打断它,它也没有了以前的能力,与坏死没什么两样。
  他们一直把我拖到天牢外,长久不见阳光,我一阵晕眩。当我看得清东西时,舟范和业晨站在我前方,俯视倒在地上的我,在我眼前,是两杯酒状的物体。
  业晨阴冷的声音响起:“一杯是暗魅,另一杯是毒药。暗魅你该知道,天下至烈的春药。给你一个机会,陛下今日会从南门回盛邺,你敢喝下暗魅,去盛邺南门迎接他回来,那么你想在陛下面前怎么说我们都可以了。否则你就选另一杯以死谢罪吧,也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业晨还是忍不住出手了,如果我选毒药,死在这里他认为是最好,而我选暗魅,在众人的唾弃辱骂下欲火焚身赤裸地爬完十里长街,便是绝对的身败名裂,作为范闻涉天的凭质,犯下严重玷污皇室名誉之罪,这个理由比原先把我投入天牢的借口更充分,足以让我死上十次。业晨当真是算无遗策,不愧是长年在朝廷风云的人。
  我惨然而笑,端起暗魅一饮而尽。
  他的眼神流露出了解和蔑视:“把他丢在皇室外,让全盛邺的人都见识见识他的淫贱无耻!”
  我早已没有力气,十里长街的尽头,于我就像千万里汪洋的彼岸。我的双腿已断,而右手的肘部也几乎没有知觉,我艰难地挪动身体,任何一个动作都是酷刑。
  大约是消息传遍了京都吧,无数的人围观在街道两边,像是早有准备地朝我身上砸着各种东西,厌恶地愤骂着。很多人到我面前踢打我,有人踢到我的眼睛,瞬间大量鲜血涌出。
  我没有反抗,因为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我身体里仅留的生命,不知能否支持我爬完这漫漫长路。
  当围打的人多时,我会闭上眼任他们折磨,直到他们发泄够了,我再挣扎着继续爬。
  我的意识越来越迷混,大多数情况下眼前都是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一路血不停地流,尤其他们踢到我的腹部与下体,扯裂了巨大的伤口。沙砺的地面如尖刃般划割我的血肉,甚至能感觉它被撕开的声音。
  剧痛伴我始终,但幸好我身体还有这样一种感觉使我能保持清醒。体内的暗魅已经在起作用,全身火烧一般的热。极品的春药,它引发的欲望是我从不曾体会的。它在我的身体里四窜冲撞,却……找不到出口,那种万蚊蚀身的难耐越积越盛,多少次我为了克服它而自残身体,将原有的伤口扯得鲜血淋漓。我需要更大的痛楚,否则我无法忍受另一种让我根本无法承受的苦难。
  多少次我都认为自己再坚持不下去,我想用任一种方法了结这彷徊生死边界的极刑。人群殴打我的时候我想求他们慈悲地掐断我的脖子,我无法形容我的痛苦!
  可我不能,我还是一点点往南门的方向移动。我怎么能死,我怎么能这样死去!范闻涉天会发疯的,就算他不牵怒整个盛邺,舟范与业晨也难逃死劫。他为我而处死朝廷重臣,则朝野立即巨变。动荡伊始,就会让天晓家不得不作出重新审视。不论范闻涉天是否选择揭开真相,川王朝只会导致一个结果毁灭。
  那么多年的辛苦努力便付诸流水,辉煌则成昙花一现。
  我要坚持到他回来,就算之后我立即死去,至少我要在死前让他明白他对川王朝的责任。
  我终于了解暗魅何以冠绝秘药之首,任我怎样想压制它,它的气焰反之更盛。它汹猛地冲击我的思想,无时无刻不在的侵袭,渐渐操纵我的身体反应,再大的苦痛也无法让我昏迷,更不能让我清醒。我全部意识只有一个,那就是我需要强烈的发泄,我甚至期待有人对我施暴!
  当我的身体被打时,我已经感觉不到痛苦,因为不论任何人碰到我,都魔性地引发我更高的欲望。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渴望这种碰触,失控地在被虐时发出满足的呻吟,其实我在被他们围打时除了呻吟之外也再不能做什么了。有人抓住我的长发,提起我的身体,再狠命往地上一摔:“看你这副恶心的样子!你想要是吧,大爷我可以满足你!”
  一阵哄笑,我感觉有人拉开了我的双腿,我悲哀地发现自己这时是带着多大的渴求,渴求这个人强暴我!
  可随之的状况让我几欲死去,因为他猛地往我下体里踢进,他穿着皮靴的脚就此埋入了我的身体。他就着这样的控制权在我体内凶残地踩动,我在地上无力地被他压着上下左右地乱摆。他的动作狂野粗暴,让我觉得自己就如一块破布般不堪一睹。
  “像你这样的东西,生来就该被男人干到死!”
  我真的会死的,而这次,我是连一点自救的能力都没有。
  我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破,一口口地吐血,溅得满地都是。他最后将我一踢,我从半空跌落,着地的右手,理所当然地折断。
  这一次我不知昏迷了多久,当我再醒来,眼前是一片红色。是血吗?一切都因此被染红,我只见过一次这样的景色,那次,是索伊尔最美的一个夕阳晚景。
  我挪动左手,抠住地面,我竟还有力气,可我明明快没有意识。
  生命的极限之力。就像北迁时在雪山之颠,或是在酷热的沙漠之垠。
  但……也是最后了。时间已近底线,范闻涉天,我真的还能等到你么?
  四周为什么一片寂静,我听不见任何东西。一切的变化都变得缓慢,麻木的手,努力再往前移一点距离。
  受伤的左眼视野突地变黑了,我勉力眨了眨眼,右边的视野也渐渐变暗。
  也许,该和蕴罗询走的。我太自信了么,相信自己一定能挺过一切灾难。
  这是最后的幻象吗?为什么在我将要失去意识前灰暗视野的一抹残光中,看见你的身影。
  P.S:与第八章中提到过的对应:红+蓝=黑,天晓的凭质要适应黑色,就是要适应血,适应蓝色被血浸染的黑。这也是间系代表色蓝色寓意的一部分。
  26.
  他遍体鳞伤地倒在我面前,身上不着片缕,全是鲜血和沿街市民扔砸的秽物。
  他折断的右手,被彻底破坏的双腿,他沿途一路遍布的红色印记,他血肉模糊的下体。
  我没办法作出任何表情,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反应可以来表现我现在的心境。我木然下马,把这残破的躯体搂到怀里。就在不久前,我是怎样信誓旦旦地说要让他幸福。
  我终于体会到父皇当年看着母后在自己面前被敌人辱杀的愤然无力,或更甚于那种的痛到极点以致麻木的悲绝。
  我抱他上马,响彻天空地一扬马鞭,向皇宫奔去。
  如果他死了,我要你们所有人都为他陪葬。
  我看着天晓扶宣面色沉重地为倚越诊断,我没有请其它御用医师,因为现在我只能相信天晓家的人。
  “他的双腿残废,右手已断,双耳,双目都已被损坏,身体全部内脏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尤其是胸肺、胃肠,而下体……陛下也看到了,那是不能再复原的伤。”
  “你只要告诉我,他有没有救?”
  不知为什么,他看着我,皱了皱眉,然后叹一口气:“全是毁灭性的伤害,他现在是我用大量药品拖着才能这样,但也不可能久,最多不会有十天了。”
  我悲痛欲绝:“天晓·乐·扶宣,天晓乐系之长,射原最出色的医师,连你都没有办法么?”
  “……治病需要一个人身体的本基,若本基够好,再大的伤病也易复元。而倚越……”
  天晓扶宣神色中有沉重的哀伤:“陛下,你知不知道冰玑榕莲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药物。它可以在二十年内耗尽一个人的生命。倚越服用冰玑榕莲十四年,身体的根基早已不在,这次连续三个月的受刑,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三个月。从我离开盛邺时就已经开始。
  三个月来战场上的我一直安心于那些虚假的文书,而他却在受着非人的折磨。为什么我不能更细心一点,为什么我不能看透那些并不完全的假相!
  这就是我招致的后果么?让我失去已融入我魂血中的你?
  世间神明,我愿接受一切惩罚。倚越,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为什么他会为我承担这些黑暗与灾劫。
  “任何救他的办法,”我觉得此生不会再有更大的绝望,就像是在对天地祈许哀求,“……告诉我,任何办法。”
  天晓扶宣仔细看了我很久,终于开口:“传国之血。西野代代相传的至宝。也只有天晓家的高级医师,才会知道它真正的功用。它能从内里修复人的整个身体,替代生成新的本元。用传国之血护住他的心脉根基,在那种极限的复元能力相助下,加上我的治疗方法,应可以使任何伤病解除。只是……传国之血只能用来救一个人,陛下,这意味着川王朝将失去镇国之宝。”
  就像无边血海中一叶方舟闪现。
  没错,传国之血的确是镇国之宝,若被人知道我用它来救我的凭质,倚越将来必定更为人所不容。如果我早知道把它交予倚越会给他带来那么大的危难,我情愿那时就摔毁了它。如今它是唯一的希望,难道我还要放弃?
  “天晓扶宣,我受伤的事你也知道吧?作为医师,你应该有办法让一个人看起来很病重是不是。”
  他很惊讶:“你要我伪装你病重,佯作给你用传国之血,实则救倚越?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拿国宝作治病之用,我倒也愿意背这个恶名。”
  我坐到床边,握住倚越冰冷的手,看他苍白的脸。我不会放过伤害他的人,那样地折磨他,更害他失去了……如果我没有在军队到达前急赶回京,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天晓扶宣,我一直不明白,”我想我是无比悲愤的:“为什么天晓家不救倚越,凭天晓家的能力刀山火海都不在话下吧?为什么不救?!”
  天晓扶宣并没有被摄于我的怒气,他盯我的目光深沉若有所思:“陛下,天晓家向来冷酷无情,你的英明贤能,注定倚越占据不了你心中的地位,天晓家不会救一个没有用的道具,也不会在王朝新建时就四方树敌。”
  我看他严肃的表情,他不是在解释原因,他是在说明事实,一种存在于人们心中及观念中天晓家的虚假表象。就为了要维护这个表象,便连自己的儿子都牺牲么。天晓冥戬,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陛下,有一点你必须要清楚,从始至终,倚越身边有十数位势系最优秀的传音者和术士,只要倚越曾有任何一丝自救的愿望,他如今就不会失去意识昏迷在这里。”
  “陛下,我知道你也许了解了一些东西,所以你才如此看重倚越。倚越会作出这样的选择,是作了不计其数的思考得出的答案,这其中有更深的含义,你并不能看见。”
  我怔怔地看着倚越,他是为了我……
  天晓扶宣向我行礼退下,在离开前他的声音又再响起:“请陛下一定不能忘记天晓是个怎样的家族。我们从前是怎样,以后也必须是怎样。”
  我召她来到朝熠殿,莫言仪瑾,我的皇后。对她,我什么也不想说,只是淡淡开口吐了四个字:“传国之血。”
  她的眼中满是泪水:“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我狠狠地一拍桌子:“你不要逼我,我向来敬你,可你太让我失望。我知道传国之血在你这儿,现在把它给我。”
  她悲凉地笑了:“对,是我出的主意,我设计害了他。现在陛下还喜欢他吗?不知多少男人上过他,在皇宫的天牢里。知道吗,他连自己的东西都吃,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好……很好。”我漠然面对这个曾朝夕相处的女子:“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皇后。”
  我看着手中红色的透明物,三个月前微远滨桦相赠的一幕仿若还在眼前。
  当我到天牢逼问出一切真相时,那一刻我觉得把他们碎尸万段都不够。但我不会亲自动手,我要等倚越复元,我要让他们伤害过的人把一切如数奉还到他们自己身上。
  尽管我明白天晓扶宣的医术已是神迹,倚越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显著好起来,但我心中的焦急仍让我觉得一天似一年的煎熬。我几乎整天彷徨于微远滨桦外。天晓扶宣的治疗要用风宣熏除所有杂气,我无法知道倚越的确切情形,只能从医师的讲述中了解大致的状况。
  第十天,天晓扶宣终于让我进去。他说:“基本上已无大碍,只是……他不会再是男人了。”
  我全身骤凉:“你说过,任何伤都可以复原。”
  他无奈地看着我:“陛下,我只是个医师。我不是神,不是一切都可以拯救。”
  我走进房间,倚越还是躺在床上,但已经清醒,他很平静,可我不能平静!
  我走近他身边的每一步都艰难无比。他盖着天鹅绒的毯子,我不敢看他的下腹,我知道,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我要怎么办,我要怎样才能求他原谅?
  他躺着,看见我,稍微侧头,由下而上把柔和的目光投到我眼底,他说的话,却让我难以置信地几乎倒退一步。
  “陛下,倚越知错了,倚越也受过惩罚了。原谅倚越吧,一切就让它过去好吗?”
  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你已经在生死间走过一个轮转,可还是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变化么?!
  什么叫让一切都过去?!你失去了什么你明白吗?他们对你犯下这样的罪,你现在却说要既往不究?他们是处心积虑的要折磨你至死啊!
  你为了我吗?为了我的名誉,我的功绩。我至始至终辉煌洁净的历史。
  不,绝不只是为此。
  你为的是川王朝,这个由我们西野也由天晓家族一手扶建的成就。为了苍生,为了整个射原大地。
  然后你就可以对自己不置一视,完全不考虑你的得失么?
  我不能理解,我从未有过这么深刻的信仰。
  你是否希望我仍如以往待你冷淡,你是否不希望我爱你。
  我感到如此的悲然,在我终于对自己坦然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能承认爱他。他知道,如果这一层被戳破,哪怕不昭然于众,我都断不会允许他再伤害自己哪怕一分一毫,可那即是等于结束了他凭质的生命。更何况,在我心中,我所期望的并不是仅让他一人知道,我想告知我全天下的臣民我是多么爱他!我怎能让他背负着那么多根本不存在的污名,一直到死去?可这是天晓家的宗旨是么。若被我扭转,即是他的失败。
  所以我只能维持现在的假象。就如同我从不曾知晓真实,就如同我从不曾日日夜夜为他心痛悲伤。就如同,英明的川王朝第二代君主,从不曾为他的凭质沉沦。
  27.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天晓扶宣,熟悉的房间与侍从。我竟没有死,略为一思量,心一沉:“传国之血。”
  扶宣过来扶我喝药:“是的。但放心,不在名义上。”温柔的动作,让我靠在他怀里。他的母亲是间系的人,我一直当他是哥哥,这座皇宫里唯一的亲人。
  沉寂一直延续。我闭上了眼睛:“如果你想责备我,我认错,你说吧。”
  他让我的头倚到他肩上,叹息:“我怎么会责怪你,没有人期待这样的结果。你已经做得很好。”
  慢慢地喝完一碗药汁,他再扶我躺下。在我以为他会离开时,他手撑我枕边,俯身看着我,神色非常认真而严肃:“倚越,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什么家国天下,也不是范闻涉天,而是你必须活下去,否则后果你也清楚。”
  我默然。
  他再次叹息:“这几天,如果不是传国之血力量之强,我没有信心救你回来。因为你的意志,拒绝与我合作。”
  他离开后,我终又落泪。
  他果真懂我,是体内有一半相同血统么。我想如果有人能用一块足够大的帘幕遮蔽一切,虚无中的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但我终究还在这里。我的责任还没有完成。现在的我,身体里流动的生命是传国之血的精华,我怎能擅自抹灭这样珍贵的价值。
  范闻涉天以意图玷污皇室为名定舟范和业晨的罪,把处置权交给我。庆幸如此,否则我不知他会做出什么轰动的诏令。我知道在离开之前他交待皇后要看好我,宫廷之中捏造罪名太容易,他会加罪皇后并不奇怪,只是他冲动之下竟废去皇后,实在不是我意料之中。
  但莫言家权倾朝野多年,是时候削弱去除他们的势力了,我想也许范闻涉天考虑了这一层。
  安排好舟范与业晨的处置后,我才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我给庭系去信,但来见我的却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天晓·易·沙连。
  她坐在我的庭院,好像给冬天的景色添上秋的气息。
  “很明显的嫁祸。北洋狱守本想把真相一直瞒着,但没有成功。紧急之下便把罪名推给丰南家。”她很是轻视地嘲笑着。一切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北洋狱守长年沉迷赌桌,钱财散尽后竟把镇海之宝“北海月明”卖给了易系的商人。所以后来以暴风雨为借口,是想让人误以为是落失深海了吧。而当有人揭露那之后的时间里还在某处见过“北海月明”时,就推说是丰南家的公子丰南诀利用家中势力私吞了宝物卖去。丰南诀又恰是那种刚直到不屑于使一点手段的人,自然被人算计了去。
  “北洋狱守向来在北海郡不可一世,又有朝中权贵作靠山,近几任郡守都只能对他忍让三分。丰南诀胆识过人才华出众,一直以来被认为是下任北海郡守的不二人选,届时北洋狱守定会被清正的丰南诀以法相办。这次就想了这个办法,确是一举两得。”
  我没想到“北海月明”还能引出这么大的案子。也是幸事,这宝物还在我手中。
  “永央城主,我会担下这次的罪名,则谎言不攻自破。不管怎么说我也是范闻涉天的凭质,最多不过是一些刑罚,而丰南决——他是关系川王朝未来至关重要的人物。”
  28.
  我出神地看着从泯阳郡、泯阴郡来的两份文书。倚越,你给舟范与业晨的惩罚就仅仅是贬两人去泯阳、泯阴当郡守么?这根本不亚于变相地升迁!泯阳、泯阴两地是若泯河入海口岸,地势极佳,交通便利,不论是农、植、手工或商业都居全国首席,是射原最富庶之地。两郡比之盛邺更繁华,历史更久远。也是因此两郡极难治理,连续多任郡守都被革职,其原因不是处事不当就是堕落腐化,但真有能力治理这两郡的人都早在朝中官居要职。以业晨他们的能力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人选,若能在这两地好好发挥才能,轻易便名利双收,更是权重一方。两人到任后即刻给我承上文书,感激皇恩。他们必定是认为我因顾及天晓家的势力不得已要加罪于他们,但实则以这样的方式保护臣子。看着文书里字字忠诚,表明着此生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会让佞臣败坏朝纲。
  你们可知道,就是你们声声控诉的佞臣给了你们的一切权利!
  不尽的悲楚,心颤的震撼。
  倚越,你一直都是如此。有价值的就保留,没有价值的就毁去。并非没有手段,该利用的你并不会怜惜,散星居的事就可以看出。而你最不怜惜的却是自己。所有你的作为都那么理智,理智得残酷。为什么你不能怜惜自己哪怕一点点,人一生中真正拥有的,终究只是自己的生命啊!
  倚越病愈之后,我再一次进入微远滨桦。我不能理解自己,为何那么久的时间我都不敢来到这里。我的犹豫迟疑扼杀了我的以及他的一些很宝贵的东西。
  他带着可夺去夜色之韵的光华,迎上我,靠在我的怀里,伸手解我的衣袍。
  我叹息,移开他的手。
  他表现出有些疑惑的天真迷茫。倚越,你什么时候,才会在我面前不再演戏?
  他的神色突地转为悲凄:“陛下……嫌我脏么……”
  我心中剧痛。小心翼翼地搂紧他,低头,吻住他的唇。
  拥有他三年。三年来,我却从未吻过他。我总是粗暴地进入,强迫他承受我的欲望,享受他的柔媚顺从,再无其它。
  我恨自己为什么不懂珍惜,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知道,能拥有这个人,是多大一种恩赐。
  我拥他躺在丝绒质水般柔软的大床上,他安静温顺地背靠在我怀里。
  我用唇一寸寸摩擦他的头发、脸颊,肩与细致的锁骨,温柔轻缓。微光中,他的笑惬意而幸福。
  可我的心更痛,他是真的幸福吗?我曾给过他一丝幸福吗?
  夜幕的星光一缕缕流淌在我们身上,我多希望这一刻可以永远。
  他在我怀中睡去,直至天明。
  丰南的案子从一开始我就认为是冤案,只是北洋狱守伪证十分有力,公开审判日已然临近,却还是找不出什么疑点。
  届时正值入冬皇家园林游园盛会,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们都会聚于皇宫。筵席之后同行观赏整个园林,偶尔也会谈谈近期的政事。
  “咦,那不是……”身边的疏平司仪突地惊讶出声,大家随他的视线看去,左方不远处的红玉石山形的贡台上,一颗幽蓝色的珍珠,昭显着造物的鬼斧神工。我心中甚是惊异,旁边的众臣虽没有明白地说出来,但从大家的眼神就可以肯定我们的所想是同一个方向。
  北海月明。
  怎么会在这里?
  我传来皇家园林总管:“这颗宝珠,你可知是什么?”
  他只看了一眼就面色惨白,平生鉴定宝物无数的人怎会看不出它的价值。
  “陛下,我可以保证,三日前园林整理完结时,这座红玉石山上放着的,绝不是‘北海月明’。”
  那么又是谁,可以这么轻易地出入看守严密的皇家园林?突然间,我脑海中突显的是一个令我极不安的猜测。
  园林总管取下那托着北海月明的盒子,仔细查看,有些惴惴地松了口气:“陛下,请您看这里。”
  我看到那古檀木盒子底面刻的几个小字,上天竟是这样急于证明我想都不愿去想的可能。
  “微远滨桦。”
  当倚越来到我面前,看着那件珍宝,神色立即转为恐慌,正像是被人拆穿阴谋后的不知所措。
  我无法形容我心中的愤然。你演这么一出戏,就是为了保住丰南决?他固然是难得的人才,但你怎能这么绝然地又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虽然有天晓易系商人在其中作媒介,但倚越还是逃不了私藏国宝的罪名。我看一众正想着怎么给他们的眼中钉定罪的大臣,他们低声对语,不停地摇头,但终究没有说什么。上次盛邺那么大污辱皇室的事件我都给倚越推脱了罪名,想必也让他们知道我至少待倚越有几分特殊吧。
  一位很有资历的老臣终于还是开口了:“陛下,虽然天晓倚越贵为您的凭质,但国法不可为一人破例,私藏国宝,这‘水深火热’之刑是少不了的。”
  “水深火热”,闻名知意,即是用烧红的火链束缚鞭打,再不断地用盐水交替着刺激,无数以计的犯人面对这种刑罚都不能忍受到自我了断。
  我不管那人有多么德高望重,那一刻我真想一刀杀了他。
  但我,不能。
  我的声音抑不住地颤抖:“就依卿所言吧。”
  那天他被盐水和火链从清晨折磨到黄昏,之后在钉满长针的铁板上跪了整整一夜。
  我在朝熠殿内,望着微远滨桦殿的方向,彻夜不眠。
  我午夜的咳血渐愈严重,而我心上流淌着的血,却日夜从未止息。
  29.
  从西南战场回来后,我渐渐发现范闻涉天时常面色会很差,当有一次看见他咳血的时候,我觉得有些什么不对了。
  我问扶宣的时候,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许久才说:“战争结束的时候他被敌人刺了一剑,是后遗症吧。”
  我怀疑地看向他,这么简单的伤到他手上还不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瞒我,我不问,如果他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理由。我请他问易系要一株深海雪参,世间调理至宝,除了传国之血,就是这种只有冰寒南海才有的特殊植物了。
  不愧是遍及天下的商网,竟是数天之内就将这罕见的珍宝送到皇宫。我在范闻涉天来微远滨桦时,撒娇般地把雪参送给他,这次可绝对不会存在“北海月明”的情况了。
  他淡淡扫了一眼,微微一笑:“我要这个有什么用,你身体复原不久,留给自己吧。”
  我觉得他虽然在笑,但眼中却是深暗的悲伤。
  这样的悲伤与他的病疾,混入了让我惊惧的某种认知。无形的压力包绕我的意识,越来越沉。
  偶尔我会一个人在宫中走走,从范闻涉天回来后,他特许我在皇宫里自由行动,不得有任何人阻拦。
  我让人将深海雪参磨碎后加入他每日的补药中,如果有效果,可以让易系再找一些来。
  我发现我已经走到皇宫偏远的角落,这里的冷清残落与别处相比甚彰。我知道,每一朝皇宫都会有这样一处地方,是留给失宠的后妃们的。我没有意外地看见了她,莫言仪瑾,前皇后。她静静地坐在窗边,手旁全是她叠出的纸鹤,甚至沿着桌椅的边角到了地上。她也看见了我,放下手中的东西,没有说话。
  我心中感叹,曾经她一直没能做到的沉稳恬和,现在已然拥有。我们一里一外,默然相对许久。
  “他用传国之血救了你是么,”看到我有些惊讶,她非常平静地笑笑,“那之前他还见过我,他的伤绝不至于要用传国之血的程度。”
  那时,我看入她的眼睛,那里面,始终不减的深情,她直到现在,都是深爱着那个人的吧。
  “天晓倚越,我一直认为你很不平凡,从很早以前开始。你可以让他这么爱重你,曾经我以为他一生都不会遭遇如此深沉的感情。”
  我觉得很遗憾,那并非是我期望的。
  “那你呢,你爱他么?”
  我是否爱他?这个问题我从不曾考虑。很小的时候,天晓家的孩子就被教导:永远不能全心全意爱上谁,因为你会倾尽一生为之付出的,只有理想与信仰。
  我爱他吗?答案可想而知,不言而喻。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同样也是一种悲哀。
  她站起来,向里屋走去。我想我也该离开了。我听见她平静的声音,平静得空旷。
  “天晓倚越,你为什么来到他身边,为什么出现在我们面前。一切注定是悲剧,为何还执意要开始。”
  悲剧并不是注定的。
  只是错乱的刹那,历史的道标偏了它的指向。
  30.
  天晓扶宣总是在为我诊疗时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有一次他对我说:“不知你和倚越,到底是谁的演技更胜一筹。”
  我知道他指我的身体,及对倚越病因的隐瞒。我还是会按时服用扶宣为我列下的补药,虽然我知道那没有多大作用。但最近几日的情况有所转好,也许是由于我的心情稍微平和吧。
  我在经过御药房时,不经意竟看到倚越。他端着一份我平常喝的药汤,没有看见我,从另一边走了出去。我很惊讶,问药房的侍从:“倚越怎么会在这里。”
  “倚越公子说近期御医改了您的药谱,这几天一直在我们配好的药中加另一味药,看上去很珍贵的……”
  “深海雪参。”
  “正是,陛下。”
  为什么,你总是瞒着我做这许多事,我的病根本不是什么药可以根治的,只是为你啊!难道你不知道,你重伤初愈又受巨创的身体才更需要吗?还是说,你认为我是帝王,所以我的身体更重要?这又是天晓家的宗旨吗!
  我紧捂住胸口,我能怎么办?我想现在立刻到他面前,但我又能说他什么!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我还是什么也不能做。
  我无法发泄我身体里盛满的悲怆。骑上坐骑,一路发狂般飞奔,直到远离皇宫的山岭。我跳下马,面对夕阳浸照的山峰,再支撑不了自己,慢慢跪倒,潸然泪下。
  “倚越……”我一遍一遍重复吟喃着他的名字,声音渐大,最后变成大声的呼喊,在崇山峻岭之间回荡。
  射原大地的所有河川、生灵万物,请见证我对他的爱。
  还有我悲哀的无力。
  我想御传千里文书,齐全国之力搜集最珍贵的药品给他。不论什么,只要他开口说一声,上天下地不顾牺牲多少我也要让他得到。
  只因他想要。
  我不在乎当一个昏君,我不在乎千秋万载的盛誉,我不在乎任何人怎么评判我。但有人在乎,我的臣子,我的人民。射原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他们心目中几近神明的传说。这将在川王朝的历史中成为未来的骄傲与凭持,我怎么能去破坏?
  何况,倚越大概就是持这种想法最深的人吧。
  我的倚越,为什么我注定只能给你伤害。
  我在晚上依旧拥着他入睡。可我的身体在本能反应。半年了吧,我一直都没有抒解过。既然我爱他,我不允许自己背叛他,不论是怎样的形式。
  他发觉我的异样,曲身坐起,一阵无语后,用极低的声音说:“陛下如果需要,倚越可以用嘴帮陛下做。”
  我只觉得脑中有某条极钝的弦断了,发出低沉的杂音,刺激我的思维。他这么细致,怎么会没发现。我不能面对他身体上的残损,那时随时架在我心上的利刃。所以不论我们怎样贴近,我怎么样紧拥着他,我始终不让他在我面前除去最后一层衣物。
  他知道我的心结,所以才这么说。可这却让我更加自责到极致!
  “不需要,我永远都不需要!”
  我再次把他搂到怀里,脸绝望地埋入他的发间。
  如果你注定不能得到,那我此生也没有资格得到。
  我已经习惯了清晨起来看见他的身影。晨曦中,他或站或坐,都是任何人无法效仿的神奇的美。
  他坐在桌旁,没有感觉到我的清醒。他出神地看着手中精制的小刀,那是昆下郡进献的贡品,那么专注,仿佛被吸入了魂魄。而他的神情,是我见过的,只有他一人时才会显出的单纯的脆弱。
  这样的表情,于我来说不啻于是莫大的刑罚。我唤他的名字,在他转头看我的时候,已回复了原有的平静。
  倚越,你……是不是想死?
  谁会不珍爱生命,一个人要怎样绝望才会抛弃生存的意念。那么平静淡泊如一的你,怎样被我们逼到了这个地步!
  我想有一天,也许当我们终把他迫到尽头,我清晨起来看到的,就会是一具冰冷但依旧美丽的躯体。
  而让我更悲伤的,是他不会让自己有那样一天。他从不允许有自我的意愿,一切都以价值为优先。就只是默默地消耗,直到被摄取完最后一分。
  我多么希望让他幸福。可把他推向死亡的,恰恰就是我自己。
  谁能想象我有多爱他?可有人知道,当我在众人前面对他时,是要用多大的悲哀与毅力才能表现出那种冷漠无视?我从不曾如此憎恶我的身份,为什么我姓范闻,他姓天晓。
  多少次我疯狂地几欲抛下一切,只要守在他身边,我甘愿用我的一生去爱他护他怜他惜他。
  我想知道,究其一生,他有没有真正快乐过?
  我知道自己的病情在加重,连深海雪参的力量也控制不了。
  天晓扶宣十万分凝重地看我:“陛下,你知不知道这样毫无意义,什么也无法改变,只徒加伤害你自己罢了。”
  我知道,但我无法不这样。尽管我明白我的死必定会牵扯上他的悲剧,就算是为了他我也应该坚持。可有些情感是怎样也控制不了的。我无法不为他悲痛,我这样爱他,可我甚至不能对他稍微好一点!难道他短暂的一生就这样湮没在黑暗中,而我竟要什么都不做地看着他走向死亡?!
  那样的我,也与死亡无异。
  我终于了解了为什么天晓家族的真实是人们接受不起的,这就是它的力量么?它会让人无时无刻不悔恨、敬仰、爱慕,还有畏罪。这样洪水般痛苦的压力足以有毁灭的力量。
  而结果,不是它毁灭我们便会是我们毁灭它。
  31.
  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生中还能再见到他我的父亲,天晓冥戬。
  他站在微远滨桦院落的中央,微笑一如以往。
  我完全不能自控地落泪,他向我张开双臂,我扑到他怀里,这是隔了多久的温度。
  他温柔的拥抱,那是不同于范闻涉天的感触,平和深沉,海的广阔,让我安心。我的父亲,严肃的他很少会有温柔的时候,在母亲去世后,即只对我。他一直说我是最优秀的,我却辜负了他的期望。
  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而我就这样一直靠在他的怀里,很久很久。我知道,以后也许再不会有机会了。他用他的动作安慰我,在他怀里,我仿佛又看见了远方蓝色的石城,一望无际的白桦。
  “越儿,为什么你到现在却又彷徨?”
  我的父亲啊,他一直都最懂我。
  “你从小已经确定的东西,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要再放弃。”
  他的手将我搂得更紧。
  “你尽了你最大的力量。所以,不要去在意过去,因为你还在这里,还是天晓家出色的凭质,我最爱的孩子。越儿,你的思想经由了长久的熏陶,但其实本性却极单纯,所以会不习惯用太过复杂的思考方式去判断,因而没能把事情做到完全。这不是你的错,但我相信我的越儿,还不至于脆弱到要放弃生命。”
  他眼睛里,是冬煦般温暖的笑容。轻柔地亲吻我的头发,那是他对我最常做的动作。
  “我会一直看你走下去。越儿,父亲为你骄傲。”
  我脑中再现了那片金色的记忆,流阁的光芒。我一定会走到最后。然后有一天,融入流阁祖先们的怀抱。
  那一天,不论父亲您是否为我落泪,在最后,请一定记得为我微笑。
  范闻涉天的病情日益恶化。我真猜不到他的病因吗?射原历史上,早有先例。
  我终究毁了他。
  我不怀疑他知道了天晓家许多的幕后,但他并没有说,必是也有了与我们一样的认知。
  我知道余下的时间非常有限了,他的,也是我的。而我们必须完整川王朝新建后国力的复苏。这本即是我来到他身边最大的任务,也是现在我唯一能为他及射原做的事了。
  我想到流阁中央坛台上镌刻千年,而我面对了三天三夜的一句话。
  一个人的生命,可以燃烧多久?
  为了超越时间的束缚,我们服用冰玑榕莲,加剧它燃烧的程度,加速我们生命的进程。
  人的一生中所能做的于浩瀚穹宇来说是微乎其微的。但正是这样微渺的一点点,堆筑成了它的悠久广博。我们选定自己的方向,选择了自己的价值,坚定地前行,绝不回返。
  无限与无穷中,其实没有什么是真正不可战胜的。
  现在范闻涉天已是夜夜来到微远滨桦,拥我入睡。但我一直醒着到深夜。所以我能听见午夜时他剧烈的咳血,和压抑的、低声的抽泣。
  直到他睡去,我会起身处理大批的公文。为了不加深他的疲劳,我让庭系裁阅好许多内容烦琐的文书,交到我手上。我连夜审批,再于清晨他醒之前送出皇宫。
  从各地的文书中,我可以看到,川王朝的气息,已渐渐压过原朝最强盛的时期。
  32.
  在我身体急速衰弱的同时,我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甚至不需要睡眠。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在激发它最后的力量了。
  所以我知道倚越总是在半夜做的那些事,但他从未发觉我醒来,可见他的专注。
  我看着他的侧影,想到我还是陵王时,在王府书房,他坐在我身侧,与我一起参阅公文。昔时我并不了解他,却原来,那段时光才是最值得珍重的。
  我看到他手边不远的古檀木盒子。冰玑榕莲,他还是一直用这种药。二十年就可以消耗完一个人的全部,所以凭质的生命才那么短吧。
  柔和的灯晕中,这么久以后,我还是要赞叹他无比珍贵的美丽。
  我想到他在我怀中温和幸福的表情,死里逃生后令我震动的平静;
  我想到他孩子般脆弱的神色,以及唯一一次严肃的深沉;
  我想到他自负的狡黠,毫不在乎的清傲;
  我想到他柔媚顺从,在阳光中万般宝爱各种古玩;
  我想到第一次见他,面对群臣礼拜,他靠在我身边,美得倾倒众生。
  一切的一切,填满我的整个记忆。
  我爱他极深。也许是因为我把那本该用一生去酝酿的情感,浓聚到这短暂的几年中了吧。
  为什么他一定不能幸福,为什么我一定不能给他幸福。这个问题我想了无数次,到后来,却仅仅只是“责任”二字。他的责任,我的责任,我们都放不开。我们站在这个世界的极高处,一举一动牵动万千尘世,身不由己。
  幸福对我们来说只是遥远的梦想,我们注定摘不到这虚无的星辰。
  既然我们已不能抵达那个境地,我又何必苦苦追逐。
  天晓扶宣,你说得真对,最终我只是赔上了自己。终究不是谁都能如天晓家那般超然。而你们的超然,也必是经历无数血的洗礼后才得到的吧。
  终点已然迫近,我此刻的心境,是今生从未有过的释然。
  “倚越,我会在我的遗诏里,封你为后。”
  我微笑地看着他的震惊,不再是伪装。
  “你不必说什么。”我看着烛火,淡淡地继续道:“作为一个帝王,我不能向你致歉;可作为一个人,我至少还知道感恩。我不是要补偿你什么,我也无法补偿你什么。我只是为你争取一点时间,我知道,你一定还有要做的事。”
  从来没有帝王的凭质逃离殉葬的命运,我知道他的将来不会因我一纸诏书而改变,但至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在死去之前完整他的责任。
  一贯属于我们的那种无言默契中,时光如箭般流过。
  殿堂上沙漏缓慢地重复着它的规律,静夜中划出若有似无的声响。
  他坐在我床边,挥手屏退了所有的侍从。他对我身体的了解,也定然看到了这一天的界限。你让他们离开,就是要制造你篡改遗诏的假象么。到最后,你还没忘记维护我名君的形象。
  自古以来,人死之前如果心愿未了,会期待来生吧,可我没有作出生生世世的许愿。
  不是我不相信轮回,来世我们会是谁,会在何方。我们不一定可以相遇,即使真的见面,物是人非,当年的记忆又在哪里。那已不再是我,你也并不是你。我唯一确信的真实,只有今生我们相对的每分每秒。
  他握着我的手,我一直看着他。我不要闭上眼睛,我要我离去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你在我身边,我要把它铭刻到我的整个生命里。我感激上苍,让我此生可以遇见你。
  倚越,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
  注:最终章是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的互换。
  33.[end]
  川王朝的第二任君主,世代传颂的名君,在他即位的第三个春季病逝。
  他由前皇后所生,年仅四岁的幼子即位。而垂帘听政的,竟是令万人愤弃的天晓倚越,先皇曾经的凭质,他在遗诏中册封的皇后。
  “那个祸人的妖孽,竟敢私改遗诏,偏偏我们又找不到证据扳倒他!”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暗流在涌跃,不少人决心联合起来对付王朝至今最大的危害。
  北海丰南诀,因其利落果断的作风,刚正不阿的风范,被众臣举荐为一直空缺职位的西阁谏言。天晓家最初一直压制着反对,后在万人联名下,只能让步。
  蕴罗家老主人退隐。早已天下知名的蕴罗询继任东阁谏言。
  摄南王府,举办了川王朝新建以来最浩大的一场婚礼。没有人不为新郎的传奇经历赞叹。
  摄南王的芜公主失踪六年,从未有人寻访得到。而恰在这时有人来到王府,傲然说他可以找到这位佳人,但条件是娶她。摄南王爱女失散多年,心境也不再激烈,他没有在乎那男子的毫无声名,只说若是芜愿意,他就不反对。
  那人果然带回了公主,而让所有人哗然的,这男子竟是射原东部传说中让无数人受教敬拜的“隐之导师”东翎公子,演哲。虽然芜公主嫁他就意味着她同样要随之隐居,但摄南王还是叹气着应诺了。
  有心之人一定会看到这件事另一个层面上的意义,那就是:摄南王放弃了他唯一的继承人,从此不必再担心史上位高权甚,手握重兵而谋叛皇室的灾难上演。昔日堪与皇室平起平坐的摄南王系,从此成为历史。
  从花轿上走下,雪芜握住心爱之人的手。
  多少年前开始我一直渴望的一幕,在众人的祝福下,凤冠霞帔,成为你的新娘。
  演哲,我们今生都不会忘记,谁为我们铺下这条道路,谁为我们缔造这奇迹的幸福。
  天晓倚越,我们会在以后的每一天,都感激你的赠福。
  ~~~~~~~~~~~~~~~~~~~~~~~~~~~~~~~~~~~~~~~~
  所有的布局已完全,我想,这半年之中,他们的计划也快要实施了吧。
  丰南诀和蕴罗询,有他们两人在,川王朝一定可以平稳地走下去。
  而我的责任,已经完结。
  ~~~~~~~~~~~~~~~~~~~~~~~~~~~~~~~~~~~~~~~~
  “两位谏言,天晓家这个恶瘤一日不除就是祸害,虽然现在完全铲除它是不可能,但天晓倚越是绝不可姑息。”
  “天晓倚越私改遗诏已是路人皆知的事实,只待时期一成熟,我们就可发动宫变,彻底制服他。”丰南诀神色坚决而镇重。东、西阁谏言位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领群臣,义不容辞。
  “那蕴罗谏言认为呢?”
  蕴罗询神色平淡,略带笑意,众人皆知这种悠然的背后是丰南诀都不能做到的厉害手段。
  “丰南谏言所言甚是,询并无它议。”
  ~~~~~~~~~~~~~~~~~~~~~~~~~~~~~~~~~~~~~~~~
  我坐在微远滨桦,安静地注视这场宫变。
  他们迅速地带走我,离开皇宫,当我从严实封闭的车上走下时,已是郊外的荒野。若泯河就在不远的前方,月夜照耀出它醉人的意韵。
  我看到丰南诀和蕴罗询,还有一干我见过的大臣。我的前面,一座高而长的柴堆,一旁有人拿着火把,准备随时点燃它。
  我听见丰南冷冷的声音:“你篡改遗旨,就是大逆不道之罪。不要奢望进皇宫陵墓,看在你侍奉先皇多年的份上,我们不押你,你自己躺上去吧。”
  淡淡地笑了,我向前方走去,没有丝毫犹疑。
  ~~~~~~~~~~~~~~~~~~~~~~~~~~~~~~~~~~~~~~~~
  丰南诀看着月下水蓝衣饰的身影,不能相信曾经在天牢中见过的那个天晓倚越真的就是眼前之人。那片清蓝,清澈透底,包绕着神圣不可侵犯,那样悠然平和,不若尘世之物。
  风为魂,水为魄,云化形体,堪与山河争彩,极致的造物之华。
  他们现在,是要去扼杀这样的存在?
  不由自主,心中强烈动摇,向前一步,想拉住那蓝影。
  有人在身后扣住他,回头,是蕴罗询。
  蕴罗眼神飘游远山,声音轻而低缓,但却坚定,听在丰南耳中重若磐石。
  “别看。看向前方,前面的路,还等我们去走。”
  ~~~~~~~~~~~~~~~~~~~~~~~~~~~~~~~~~~~~~~~~
  我想到很久以前在学史前家族史时,曾天真地认为天晓家以真实待人引导人们是可行的——只要小心地逃避嫉恨之力就能顺利走下去。可我忽略了另一个方面。直到现在,我才坚决地认知天晓家的真相决不能让人看清楚,否则现今的一切都会颠覆。些或的真相会让接触它的人剧烈震荡一生,而普遍的真相会腐蚀所有人的认知与自信,进而让人们失去进取心并产生依赖性,然后渐渐习惯到不能失去,最后变得永远不再成长。
  涉天,虽然我从未这样称呼你,但我们在一起四年,也算是知己了吧。
  你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君主,因为你也了解这些,所以没有挑明真实。
  当年我们来到这片北原大地时,曾想过很多方式。我们可以专权,凭我们的能力可以在至高处操纵整个历史,没有人敢能不从。但我们还是作出了今天的选择。
  射原文明,是这片大地上二十二个民族的文明,不是天晓家的。我们能帮助它,指引它,但不能代替它。它需要自身的独立,然后可以期待终有一天,它会拥有自己真正的强大。
  谁能否认谁的价值,谁又能证明谁的价值?
  天空、大地,他们存在了千万年。
  静溢流淌的若泯河,千万年后,又会流向何方?
  沿途变换的高低曲折,季节岁月注入它的精华。
  并不在乎是否留下痕迹。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月下的若泯河,只要它依旧清澈美丽。
  ~~~~~~~~~~~~~~~~~~~~~~~~~~~~~~~~~~~~~~~~
  天晓倚越即死,内阁真正稳固。
  对抗天晓家摄政之战,东西阁谏言功不可没。在世人景仰的目光中,共同扶佐幼帝,君临天下。
  『射原大陆历史上最长久、最强盛的川王朝,由西野民族创立,自新陆纪七世纪始,新陆纪十三世纪终。』
  『川王朝代表了射原封建王权统治的颠峰,促成西野民族的兴起,并实现了射原各民族之间前所未有的文化交融。』
  『西野发源西南,从最初的游牧民族演变为射原西部的王者。擅长军事,有极强的民族凝聚力、进取心和自制力。但西野能取代更负渊源的连缘民族创下射原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盛绩,多少有些让后世觉得讶异。多数史学家对此往往一笔代过:在时代风浪的尖头,历史选择了西野。』
  『自川起,射原权利重心奠定四向分化的局势,直至新陆纪末资产阶级的逐渐强大,民权运动引爆十二日革命,射原最终转变为君主立宪制联合城邦,由此,射原大陆漫长而动荡的封建时代结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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