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 by 天籁纸鸢

第 1 章
  既然要断袖,就要断得彻底,就要断得无懈可击。当上面那个,还不如找个姑 娘相亲相爱。唯有当下面那个,才能享尽断袖余桃之乐。
  这话是个王八羔子说的。那个王八羔子,用一句话形容就是狂简斐然吟咏足。
  季斐然,单字贤。礼部尚书。只要有人提到他,皆纷纷感叹:聪明,聪明啊。 想了想,又会摇头摆手补充一句:造孽,造孽啊。
    季斐然是个断袖。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断袖不是罪,连当今天子 都有那么三四个男宠。可在人们眼里,季斐然断得忒没品,忒造孽。参照他那句座 右铭——他没有兴趣压别人,只喜欢给别人压。
  天子多纵欲。前几年的边疆一战过后,礼部尚书齐大人碰巧告老还乡,季斐然 代替了他老人家的位置。连蹦几级,许多人都认为是季斐然投皇上所好,以房中术 为进身之阶。于是时人讥之为“洗屌尚书”。
  任谁都知道,这不是个好名儿。几个月后这话传到了季斐然的耳朵里。折扇一 撑,无限风情:“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洗屌,又何妨。”
  此言一出,大惊朝廷百官。
  皇上为此停了一次早朝,拖季斐然去御书房促膝长谈几个时辰,言下之意大抵 就是叫他说话注意点,免得别人把明君当昏君,贤相当奸臣。季斐然拱手一笑:“ 微臣下次定会注意说辞,以情至上,不强调床第之事,微臣告退。”
  皇上被气得肺病发作,颤抖着手指指向他,估计那动作里头的意思和“还我清 白”没什么差别。龙颜大怒,险些就当场结果了他。在皇上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季 斐然安全退出。出去后,几个大臣问他皇上和他说了什么,他神秘地拉了拉衣领, 扭了扭脖子,留下一个英姿翩翩的背影。
  谣言越传越离谱。季斐然的爹也就是后来的户部尚书连忙上书,请求皇上允许 禁足季斐然两个月,以免铸成大错。一向苛刻的皇上毫不犹豫在呈本上挥了个“准 ”字。
  原本光宗耀祖备受瞩目的季斐然一夜间变成了老爹口中的败家子。季夫人一激 动,褒了满满一锅燕窝鱼翅汤放在桌上,倚闾望切。一见宝贝儿子回来了,感动得 老泪纵横,扯了一张小帕就开始抹脸:“山楂还在房里等你呢。以后我们娘俩儿, 还有山楂,好好过日子。”
  季斐然兴高采烈地走进了房间。
  红木桌上,一个华美的鸟笼。半秃的画眉正躺在里面抽搐。
  季斐然的手一抖,脸都吓白了:“娘,山楂何故连鸟毛都没了?”转过头去, 季夫人早就不见踪影。季天策站在房门前,脸色铁青,也伸了颤抖的手指向他:“ 孽障~~孽障啊!你现在立刻把你的破鸟给我扔了,面壁思过去!”
  季斐然道:“爹,孩儿回来再思。常大人请客,孩儿不能不去。”
  这下季天策也无语了。常大人就是常及,常及就是常中堂。中堂请的客,谁敢 不去。季天策摆了摆手,欲语还休。季斐然体贴地补充一句:“爹,常大人比您还 大了,您尽管放心,我顶多看上他的小儿子。儿子先行告退。”
  刚退出房门,一个砚台就擦着他的耳朵飞了出来。
  季斐然在大街上走,处处都听到“游信”二字。找人打听了,才知道此人是个 才子,在乡士会试拿了第一,极有可能连中三元。四月初,春闱刚过,礼部从各省 的举人及国子监监生中录取了三百名贡士,可是礼部尚书季大人却连会元的名字都 不知道。
  老远就看到了常及,还穿着一身黑色的一品官服。常及走过来,色咪咪的眼睛 都成了一条缝。季斐然用扇柄敲了敲脑袋:“常大人啊~斐然又被皇上抛弃了。” 皇上竟然不让他监考会试,当真是遗弃他了。以他的经验来看,参加会试落第的男 子起码有二成是美人,入殿试的,没法看。
  常及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没事,皇上只是暂时生气,过段时间还 会继续宠幸你的啊。咱们赶快进去才是。”
  才下朝就急色,季斐然无奈。季斐然一脸疲倦:“常大人,告诉皇上,斐然身 体不适,没法陪他选状元了。”见常及点头了,脸上又发出了太阳的光芒:“走走 走,近来欲睡兼难睡,今宵有酒今宵醉。”打开折扇,一边摇着一边进了面前的楼 宇。
  楼上挂一牌匾,上题两个金粉大字:妓院。
  第 2 章
  京师青楼数百家,若论至红者,非妓院莫属。飘香怡红丽春牡丹等名字看多了 ,这家店的名倒是使人精神抖擞。光看这家店的名,既知鸨母是个热血泼皮妇。而 且她还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女人,为了满足大众需求,妓院里男女皆有。
  一见季斐然和常及进门,鸨母没来,一群姑娘相公们就先将大门堵了个水泄不 通,大伙儿的精神也养得好,个个面如满月目若青莲。常及捋了捋胡子,看着周围 的姑娘点头微笑:“甚好,甚好。”季斐然摇了摇扇子,看着周围的相公点头微笑 :“甚好~~甚好~~”
  鸨母看到了季斐然,又看到了常及,甩着手帕走到常及面前道:“常大人,季 大人,好久不见啊。”常及道:“近日忙于公事,没时间来,芷兰在没?”鸨母道 :“听说大人要……大人一来芷兰就有空,真是天赐良缘啊。”季斐然道:“常大 人昨天来的时候没见她么。”
  常及的手卡在了胡子上。鸨母用手帕捂着嘴咳两声,朝里面唤道:“芷兰,芷 兰啊,快来接待常大人了。”
  不过多时,珠花帘子挑开,探出一张眉目如画的鹅蛋脸,身段窈窕的女子从里 面走了出来。常及的黑眼球笑不见了:“美人儿,越生越好看了。”芷兰扫了一眼 季斐然,对着常及抿嘴一笑:“大人。”常及揽了她的腰就进了房。季斐然咂咂嘴 :“有了媳妇忘了娘。”
  嚓的一声,老鸨手中的帕子撕成两半。
  季斐然合上扇子,用扇柄挑起了一个相公的下巴:“这公子生得好生标致,是 新来的么。”那相公水汪汪的大眼睛朝季斐然一瞅,小白脸立刻红得跟小辣椒似的 :“禀大人,秋意是新来的。”
  “秋意如水,雨轻风熟,名如美人面。秋意,好名。”折扇收回,在手心轻轻 一敲,转过头,一双媚眼瞥向了老鸨。老鸨揉了揉手中的两半帕子:“季大人果真 是聪明人,这名儿确实不是我取的。”季斐然笑道:“莫不成为了取名,嬷嬷还请 了贡生?”老鸨笑得鼻孔朝天:“何止是贡生,很可能是状元郎啊。”
  季斐然恍然道:“游信?”
  老鸨道:“呵呵呵呵,嬷嬷我不识字,只知道取什么花儿啊什么蝶儿的,游公 子取的名字我听不懂,但是就觉得不一样。他的文采,仅次于季大人了罢。”季斐 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空会会他。”
  老鸨还没来得及接话,身旁发出“砰”的一声,地震山摇:“老鸨!芷兰明明 在的,方才你为何要说她不在!” 季斐然顺着看过去,风风火火来了个魁梧男子 ,身后跟着一个绝色。老鸨脖子一缩,转过头去谄笑:“常~~常~~”那男子吼道: “长你的芭乐!给我把她叫出来,否则今天没你们好过!”
  季斐然眼睛一弯,俩眼扫了扫那男子身后的绝色,身材高挑。往下看,纤腰窄 臀。衣衫贴身,笔直双腿。往上看,眉毛微扬,不长不短不浓不淡,眼睛亮到会发 光,清秀鼻口,黄金比例。再瞅一眼秋意,叹。一比下来,简直是月亮和乌龟。
  老鸨藏了这等美男子竟然不说出来,定是想留着自个儿用。季斐然敲着扇子, 嘴角渐渐露出看似迷人的笑容:“芷兰被我朋友预定了,这位公子先别动怒。”话 是对那魁梧男子说的,眼睛长在了绝色身上。魁梧男子道:“不就是个婊子,还要 预定?!”
  季斐然摇了摇扇柄:“公子此言差矣。女子生来娇贵,本应受到保护。不同的 是,普通女子受一名男子的保护,青楼女子则受所有男子的保护。”
  魁梧男子道:“我不听你胡扯。我爹可是天子面前的红人,你要再和我争,我 告诉我爹,叫他禀报圣上将你家满门抄斩!”季斐然眨了眨眼:“敢问是哪家公子 ?”魁梧男子冷笑道:“区区光禄寺卿,不足挂齿。”
  光禄寺卿,三品官,还是从的。果然不足挂齿。
  老鸨在旁边抹冷汗,那绝色就站在寺卿的儿子身后,含笑不语。季斐然道:“ 原来是寺卿公子,真是对不住。公子不妨进去找我朋友好好谈谈,兴许他会答应你 的。”一边说,眼睛一边往绝色身上瞄。寺卿公子摆摆手道:“罢了,说两句好听 的我就放了你。”
  季斐然道:“俊爽清秀,慷慨雄豪。千年王气,横霸古今。”寺卿公子面露喜 色:“没你说得那么夸张,哈哈。”季斐然指了指寺卿公子袖口的鸾鸟图纹:“我 说的是你这里刺绣的小鸡。”寺卿公子低头一看,愣了。
  脸渐渐由白变红,由红变白,最后还是红了:“你~~你~~”
  寺卿公子身后的人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季斐然走到他面前,欠身拱手:“人 生适意无南北,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位公子,可有兴趣与在下小酌一壶罗浮春?” 那公子微笑道:“好。”寺卿公子的脸红得更透彻了:“你~~你~~”
  季斐然对老鸨眨了眨眼,悄声道:“嬷嬷,真有你的。下次有美人记得与我分 享。”老鸨道:“就在这里吃酒么?”季斐然道:“要了这里的人,自然是在这里 吃。”老鸨沮丧道:“你不是约了游公子么,还把我们秋意放在眼里?”季斐然的 折扇差点真折了:“你说什么?”
  那公子脸上仍挂着笑容:“在下游信,字子望。”
  第三章
  季斐然缓缓点了点头,眼睛闪闪发亮:“原来是游会元,久仰久仰。在下季贤 。”又把他从头到尾仔细瞧了个遍,眼睛更亮了些,指着一个靠窗的位置示意游信 坐下。游信道:“季公子先请。”
  季斐然随意靠在椅背上,游信正襟危坐。季斐然摇了摇扇子:“早就听闻游公 子才华横溢,参加科举可是为了博取功名?”游信道:“家父曾在朝廷当官,后解 甲归田,仍希望子嗣能世世代代为皇上效力。”
  季斐然道:“令尊一定是位清廉正直的大人。”游信道:“家父说,做官要清 如水,明如镜。且九种人不宜当官。”季斐然道:“哪九种?”
  “无酒量,无人缘,无金银。才华横溢,疾恶如仇,正宗学历过高,胆小,多 话……” 游信说话时语速较慢,到这,不由自主笑了笑,“不擅房事之人。”季 斐然也忍不住笑了:“前九种我明白,最后一种还望游公子指点指点。”
  游信摆了摆手:“此话不宜多说。”季斐然啪地收住折扇,凑近了些,朝游信 轻轻一瞥:“洗屌尚书。”游信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季公子真是个豁达人士。 隔几日便是殿试之日,事后再与公子畅谈。”起身准备离开。
  季斐然倒下一杯罗浮春,递给了游信:“这么快就要走了,真是遗憾。先敬游 公子一杯,预祝公子金榜题名。”游信道:“叫我子望即可。再会。”说完头也不 回地走了。老鸨挥舞着小手帕欢送。
  季斐然走过去,对老鸨低声道:“待会常大人出来了,你给他说,叫他务必要 转告皇上,季斐然一定会遵守旨意,等他允许再上朝。”老鸨点头:“季大人要走 了?”季斐然对身后羞答答的秋意回眸一笑:“秋意,陪我到里间喝两杯。”
  翌日清晨下了朝,季天策带回来一个“喜讯”:皇上让季斐然停了他的休假。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季斐然正在房间里逗山楂,冲刚长出点毛的山楂吹了个口 哨:“小楂,娘怎么对你你都要好好吃东西,不要任性知道么。”抖了抖拿来垫鸟 笼的仙鹤补服,放在了床旁。
  然后季大人就继续回去卖力了。
  四月中旬。皇上策问会试中选贡士,特地叫上和硕亲王封尧、大学士刘虔材及 礼部的几位大人陪同。皇上精神焕发,季斐然脸拉得老长。封尧探了个头过去问: “季大人,身体不舒服么。”季斐然有气无力道:“为了皇上,死也值了。”皇上 道:“老九,别管他。”
  老远就看见奉天殿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头。皇上迈着大步,坐到龙椅上,季斐然 ,封尧,刘虔材和礼部侍郎归衡启站其身后。
  封尧挪到季斐然身边,小声道:“小贤,还在生皇上的气?”季斐然瞄了一眼 皇上,偷偷说:“我要不表现得很难受,他就知道我想来了。”封尧道:“你不是 说贡生都挺丑的么。”季斐然笑道:“凡事总有个例外。”
  刘虔材清了清嗓子:“公堂之上,保持肃静。”
  原本宁静的大堂更加宁静了,封尧和季斐然也闭了嘴。站在前排左数第三个, 从皇上进来起,头发丝到脚跟子没一个地方不在抖,因此很荣幸地被皇上第一个看 中:“你叫什么名字。”那贡生左看右看,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脸。刘虔材道:“皇 上说的就是你。”
  那贡生道:“我~~我叫~~我叫张~~张舍兑。”刘虔材呵斥道:“放肆!什么我 啊我的!” 张舍兑愣了半晌,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草民知错~~草民罪~~该万 死。”皇上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起来,朕给你出个对联你来对。”
  张舍兑站起身,视线几乎要在地上灼个洞。皇上道:“龙不吟,虎不啸,鱼不 跃,蟾不跳,笑煞落头刘海。”张舍兑又抖了几抖,想了许久,结结巴巴道:“凤 ~~凤不唱,狮不~~不嚎,鸟不叫,蛙不~~闹,哭死和尚光头。”
  整个大殿,彻底肃静了。
  刘虔材老骨头差点一下散架,封尧眼睛睁得老大,皇上蓦然抬头看着张舍兑: “你真是的考进来的?”张舍兑的脸刷拉一下变成了白纸:“回皇上,是~~是的。 ”皇上靠在了椅子靠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
  大殿内忽然响起了掌声。众人目光一转,原来是季斐然在鼓掌。皇上也疑惑了 :“爱卿这是什么意思。”季斐然笑道:“张贡生的对联接得何其工整,不过不够 文雅。”凑到皇上耳边道:“皇上,这是头一个,别吓着后面的了。”
  皇上凝神点点头:“嗯,爱卿言之有礼。来人,带他下去领点银子。”打发了 一个,季斐然后退一步,眼睛直往人群里扫。刘虔材小声道:“那皇上,这人如何 处理。”皇上翻开了名册:“落第落第。”
  接下来问了几个人同一个对联,每个人多少都有些紧张,比张舍兑强一些,却 也没个出众的。季斐然埋下头打了个呵欠,再抬头,眼睛又一亮。皇上道:“你是 凌秉主?还是接那个对联。”
  那个被唤作凌秉主的贡生生了一双吊梢眼,脸颊偏瘦,白白净净的,小样儿是 越看越邪气。他想了一会儿,接道:“车无轮,马无鞍,象无牙,炮无火,活捉寨 内将军。”
  原来鲜花还需绿叶配。连皇上都忍不住想鼓掌了。皇上道:“江山万年固。” 凌秉主想了想,又道:“天地一家春。”皇上道:“出交天下士。”凌秉主道:“ 人读古人书。”
  季斐然捅了捅封尧的胳膊:“鼎甲三名里肯定有他。”封尧道:“能不能拿状 元,要看游信表现如何了。”季斐然道:“连你都知道游信?”封尧点点头,还未 说话皇上就唤道:“下一个,游信。”没人回答。
  皇上又唤道:“游子望。”还是没人回答。皇上道:“游信没有来?”刘虔材 连忙欠身道:“微臣不知。”皇上蹙眉道:“竟连殿试都会迟到。”用毛笔蘸了点 墨,在名册上划了一个叉。季斐然在人群里又扫了几眼,确实没看到游信的身影。
  殿试到了黄昏十分方且结束,后来的贡生表现都不错,却没人能像凌秉主那样 出彩。最后一个人考完后,皇上疲惫地拿着名册,用红笔在凌秉主名字上划了个圈 :“状元就他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匆匆忙忙赶了进来。季斐然还没来得及看人,那人已跪在了 皇上面前:“草民罪该万死,耽搁了时辰,请皇上允许草民补考。”
  这才看清那张精致的脸,正是游信。
  第 4 章
  游信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额头,把头埋了下去。皇上道:“游信,你来得可真 早呢。”游信道:“请皇上责罚。”皇上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朕疲了,刘虔材 ,你来考。”
  刘虔材欠身道:“微臣不敢。”皇上砰地一拍桌:“叫你考你就考!”刘虔材 道:“是是。”走下台阶,站在了游信的面前:“游会元请先起。”待他起来后, 刘虔材又道:“请用从一至十这十个数字作一上联。”
  游信不紧不慢道:“一叶孤舟,坐了二三个骚客,启用四桨五帆,经过六滩七 湾,历尽八颠九簸,可叹十分来迟。”话音刚落,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点了点头,琢 磨着他的上联。左侍郎归衡启低声道:“好工~整!”皇上回头看了看他,最后一 个字立刻变了音。
  皇上坐直了身子,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水:“原来是因为路上颠 簸才会误考。那你再倒过来用十到一作个下联。”
  “皇上龙恩浩荡。”游信拱手,几乎没有经过思虑便脱口而出,“十年寒窗, 进了九八家书院,抛却七情六欲,苦读五经四书,考了三番二次,今天一定要中。 ”
  这下不止是归衡启一个人在说了,连刘虔材和封尧都连连称妙。茶没喝进多少 ,皇上就把杯子放回了桌面:“啧,这该如何是好。”封尧道:“皇兄是不是觉得 凌秉主也不错?”皇上点点头:“你的意思呢?”封尧道:“私以为游信要强上一 筹。”
  皇上喝上一口茶,叹了一声:“尚书大人,你觉得呢。”游信猛然抬头看去, 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季斐然眼睛弯了起来:“微臣也觉得游信好。”皇上挑了挑眉 :“什么叫你也觉得?理由呢。”季斐然委屈道:“皇上都没问九王爷理由。”
  皇上又砰地拍了桌:“他是王爷,你是大臣!”
  季斐然道:“游信应变能力要强些。回答速度也比凌……凌……”皇上道:“ 凌秉主。”季斐然清了清嗓子:“也比凌秉主快。而且,他把读书应考的苦衷和迟 到缘由都交代清楚了,令人感动。最重要的是,他不作态,亦不紧张,表现从容自 然,成竹在胸,是个当官的料。”
  皇上道:“不错。你也就这种时候有点能耐。”季斐然微笑着点点头。
  游信却突然跪下来:“草民来迟已铸成大错,万不可误了遵守考场纪律的学者 。”皇上道:“待朕回去好生想想。”顿了顿,又道:“游子望,朕很看好你。不 要令朕失望。”游信喜道:“是,谢皇上恩典!”
  皇上叫上刘虔材和封尧离开了。封尧临行前对季斐然道:“小贤,待会来我府 上好么。”季斐然朝游信努了努嘴:“想和他玩玩,改天罢。”封尧瞅了游信一眼 :“看上了?”
  季斐然一张捉了小鸡的老鹰脸:“够虚伪,够做作,我喜欢。”
  封尧一怔,笑了:“也好。”语毕随皇上出去了。
  季斐然转过头,刚好看到站起身的游信。游信掸掸衣角,谦逊有礼地给季斐然 行了个礼:“季大人。”季斐然朝他走了两步,微微一笑:“前几日游公子还与我 在某楼吃酒,才过几天,就启用四桨五帆,经过六滩七湾,历尽八颠九簸,真是辛 苦游公子了。”
  游信稍愣了片刻,面不改色地说:“多谢大人抬爱。”
  季斐然摆手,一脸真诚:“恭喜游公子博得皇上青睐,令尊传授的九种方法游 公子倒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以退为进,弃头衔如敝屐,看似清廉耿介之士,实则思虑长远。
  游信微笑道:“不敢不敢。”
  季斐然把玩着一块玉佩,抛上抛下,绕到了游信的身边,轻声道:“那……最 后一种可有学好?”游信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不才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大人监 考一整天一定累了。”
  “不累~~不累。”季斐然拎着玉佩的绳子甩了几圈,凑到游信的耳边悄声说, “‘洗屌’之事我最擅长,游公子若是不会,我可以教你。”
  游信直退到了奉天殿大门口,拱手道:“子望有事先退下了,季大人,告辞。 ”
  季斐然将玉佩在手中紧紧一握,笑得别有深意。
  与此同时,御花园。皇上抖了抖黄褂子,漫不经心道:“老九,你就没点收敛 。”封尧沉声道:“皇兄明察秋毫。”随行的刘虔材也冷不丁冒出一句:“九王爷 ,皇上是为了你好。想想振威将军——”封尧打断道:“多谢刘大人提醒。”
  皇上摇摇头,长喟一声:“季贤啊季贤,倘若他短命,定是因为得了花柳病。 ”
  第 5 章
  洞旁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民间所说人生两大幸事,金榜题名即为其一。文进士之榜挂左门外,武进士之 榜挂右门外,供百姓观看。揭晓名次的布告由皇帝点定,黄纸书贴在城墙上,鼎甲 三人的名字尤为显眼: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名,凌秉主,河南河内县人;第二名,游信,浙江钱 塘人;第三名,王志忠,四川锦城人。
  老百姓们都围在皇榜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已经有人在谣传“游子望谦让状 元”的故事,且越传越离谱。季斐然看着金榜,摇头笑了。
  朝廷中有这么个说法: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传胪后,第一名钦点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官拜正五品,第二名榜眼,第三名 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官拜正五品。其余进士经过朝考合格者,入翰林院当庶吉士 。庶吉士的人升迁很快,更别说是编修了。
  游信果然很绝。编修和修攒官职同级,即便非鼎元也不吃亏。给足了皇上台阶 下,又收买人心。倘若那状元郎凌秉主是个白痴,也会觉得他游信是个好人。
  放榜后数日,皇城内喜气洋洋。皇上定下时间,于四月末在琼林苑赐宴新文进 士,既然来者都是读书人,自然得叫上礼部的诸位大人。
  申时三刻开宴,归衡启未时正刻就杀到尚书府。季天策把人都放进去了,季斐 然还在屋子里逗山楂。归衡启道:“季大人,我们几时出发啊?”
  “衡启啊,你看看小楂变了么。”季斐然没抬头,手指蘸了点小米粥,伸到鸟 笼里去,山楂弯了嘴就去啄。归衡启看着山楂,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看上去还 挺精神,就~~就是鸟毛少了点。”
  季斐然叹了一声,站起来,手在归衡启的锦鸡补服上蹭了几下,走到一副仕女 画面前。画上的仕女手持羽扇,半遮玉面。季斐然拿起折扇,打开,摆了一个与画 中女子一样的动作,眨了眨眼,微笑道:“像么。”归衡启颤声道:“像~~像~~~ ”
  愣是磨到了申时正刻季斐然才慢吞吞出发。
  申时二刻,琼苑。皇上尚未驾到,不少新进士已在苑内等候。归衡启大松一口 气,搬了板凳坐在苑内,用袖子擦着自己额头上的虚汗。季斐然穿着便服拿着折扇 ,一摇一晃地走进来,笑眯眯地说:“皇上要准时来就不是皇上了。”
  归衡启说不出话,只一个劲朝他鞠躬。
  季斐然在苑内转了几圈,新进士们多数都在玩文字游戏,只有两个人在下棋, 身旁围了一圈人。老远看去两张漂漂亮亮的小脸,正是状元郎和榜眼郎。
  凌秉主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一颗白子夹在食指中指间,久久不肯落下。 游信单只手背托着下巴,手放在黑子盒里拨弄着,脸上挂着一丝清淡的笑容。
  掂掇了许久,凌秉主才落了子,两条眉毛依然拧在一块。游信拾起一颗黑子, 落在了白子正上方。凌秉主又想了一会,嘴角渐渐露出笑容,迅速拿过一颗白子道 :“你输了。”话音刚落,季斐然就轻笑了一声。
  一群人都将目光转移到了季斐然身上。游信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闪亮闪亮 的。凌秉主蹙眉道:“你笑甚么。”季斐然道:“为你高兴啊,你赢了。”凌秉主 嘁了一声,落了子。季斐然弯下身对游信说:“就是不明白你为何要故意让子。”
  声音不大,刚好可以让凌秉主和游信都听到。游信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 么。” 凌秉主脸上已有愠色,猛然站起来:“你是什么人,在这里胡说八道。”
  季斐然拱手道:“哦,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季斐然,单字贤。”凌秉主先是一 怔,又不屑道:“季斐然乃是朝廷礼部尚书,会生得你这副模样?”季斐然眨眨眼 ,动作小却迅速地摇了几下扇子:“我不好看么。”
  游信依然坐在椅子上,看着季斐然微笑。
  “朝廷第一美男子就是季斐然季大人了,凌状元不相信也是情有可原的。”洪 亮的声音响起,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季斐然就已经先蹿了出去:“斐然原以为自 己已年老色衰,没法伺候皇上了,可皇上今天竟说出这样的话,皇上~~斐然跟定您 了。”
  众人这才纷纷下跪,连喊皇上万岁。
  皇上脸上挂着微笑,额头上蹦出了一根青筋:“平身~~平身。”
  然后皇上就带着诸位进士上了宴席,抛下季斐然孤零零站在原地。一道残风吹 过,落叶飞舞,季斐然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垂头丧气走了两步,停下来,继续抹眼 。归衡启走过来小声道:“季大人,别难过了。”
  季斐然转过头,用手把右眼俩眼皮绷开:“刚刮风,我眼睛进沙了,快给我吹 吹。”归衡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鼓起一口气,用力朝他眼中吹去。
  众人入座后,专请名师奏古乐伴宴,上了几百道名菜:道口烧鸡,抓炒鱼片, 填烤鸭,锦绣薏米羹,罐焖鱼唇,一品豆腐,三仙丸子等等。进士多数都出生贫寒 ,加之饿了一个下午,看着面前的御膳,眼珠子掉了一大片。
  皇上允许动箸后,没人讲话,就筷子和碗乒乒乓乓,几张桌子开了锅。唯独游 信一人舀了些荷叶膳粥细嚼慢咽。皇上看到了,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爱卿为 何不吃点别的?”
  皇上一开口,众人都停手。
  游信还是一副天塌了都压不死他的模样:“待大家吃完了再吃也不迟。”皇上 点点头,笑道:“朕不过是问问,不用那么拘谨,继续吃罢。”然后对身旁的季斐 然小声道:“游信若表现好的话,提他做翰林院侍读。”季斐然道:“遵旨。”
  视线刚好和对面的游信撞在一块,对他抛了个媚眼。游信微笑着点点头,埋头 喝汤不再看他。皇上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好生吃饭!”
  第 6 章
  不过多时,常及来到了琼苑,说是过一段时间番子要来长安给皇上送礼,问皇 上是否要派人去迎接。皇上说:“让季斐然去罢。”季斐然叹了一口气:“臣遵旨 。”常及道:“说到番邦,再隔段时间便是齐大将军的忌日了。”
  皇上回头看了一眼季斐然。季斐然正端着酒壶,将状元红倒入了归衡启的酒杯 中。皇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朕知道。”归衡启推了推季斐然:“季~~季大人, 酒都满出来了。”
  季斐然一怔,将酒壶轻轻放在桌子上:“尊中酒满身强健,喝!”
  皇上咂嘴道:“他们从哪个门进来?”常及道:“回皇上,从北门进来。”季 斐然的胳膊一歪,玉雕酒壶在桌子上绕了几个圈,最后还是打倒了,酒水汩汩流出 。
  皇上蹙眉道:“叫他们改从别的门进。”
  常及也朝季斐然扫了一眼,凑过去小声道:“看样子今儿个季大人又要闹出事 了,微臣担心皇上受惊,还是先回去罢。”皇上迟疑了片刻,起驾回宫。随后新进 士们也跟着离开了。
  季斐然喝得烂醉,伏在石桌上,死撑着不肯闭上眼。归衡启坐在季斐然身边, 拉了拉他的衣角,季斐然抓起扇子就朝他手上打去。归衡启揉着自己被扇红的手: “季大人,天黑了,该回家了。”
  季斐然坐起来,两眼慢慢闭上。许久,又迅速睁开。又慢慢闭上……重复了好 几次,才蹦出俩字:“弹开。”归衡启原本还准备说话,季斐然的扇柄又落在了他 的头上。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幽怨地说:“我走了,你明天不要又说我不管你 啊。”
  “我说了你能奈我何如!”在他脑袋上又敲了一下,终于把人给敲走了。季斐 然自顾自地趴在桌上,小指头勾住酒壶,往喉咙中直接倒酒。被呛了,丢了瓶子干 咳几声,又趴在了桌子上。明亮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薄雾:
  “大地春如海,男儿国是家。龙灯花鼓夜,长剑走天涯。”
  翻了个身,仰头微笑了许久,抓了一颗花生米,往天上一抛,张嘴接住。一个 人在宁静的琼苑里玩了半个时辰,突然抓了一把花生米朝一颗大树扔去:“贴着树 这么久也不累,啄木鸟么。”
  树后走出一个人,一身简单飘逸的衣服。
  “原来季大人一直知道我在。”被人发现了,游信反倒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季斐然朝他勾了勾手指头:“来来来,坐,喝酒。”游信慢慢走过来坐下,斟了一 杯酒,小酌一口:“季大人为何不想去北门接人?”
  季斐然对着壶嘴喝了一会,端着酒壶,双眼朝游信一瞥,嘴角扬了起来。游信 亦但笑不语。季斐然慢慢靠过去,打了个酒嗝儿,冲着游信呵了一口气:“闻到没 有,状~~元~~红~~”
  游信还是一脸淡淡的笑容:“闻到了。”
  季斐然笑了一会,用手撑着自己的后脑勺:“子望啊,知不知道方才皇上跟我 说了什么?”游信摇摇头。季斐然扬头笑了一下:“他说,你要表现得好,就把你 提升成翰林院侍读。”游信道:“皇上和季大人的大恩大德,不才无以回报。”
  季斐然撑开折扇,摇了几下:“不会,想要回报很简单,只要你愿意。”游信 道:“季大人请讲。”季斐然用食指关节刮了刮游信尖尖的下巴:“以身相许。”
  游信一脸云淡风清:“子望见了男人就没反应,真是对不住季大人了。”季斐 然丝毫未感惊愕,带着一丝醉意的眼一弯,脸往前靠了些:“我会让你有反应的。 ”
  语毕,举起扇子盖住了两个人的脸,在游信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游信愣了一下,用手指按住了自己的唇。稍待片刻,脸上又露出了微笑。季斐 然挑衅地瞅了他一眼,把挽起的袖子放下,站起来抖抖衣服,摇着扇子回尚书府了 。
  次日,游信的职官升迁为翰林院侍读,官拜正四品。
  ***
  我知道这一章好短……可是,真的熬不住了……明天再来写。
  我以为我喊虐了以后会有无数人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大吼尽情虐吧~~~没想 到只有两个人赞同= =。太久没写虐恋,都快忘掉什么叫虐了。
  第 7 章
  季斐然被贬了。而且被贬得心甘情愿,被贬得舒畅适意。确切说,是他和归衡 启的位置交换了,贬成了礼部侍郎。归衡启悬着一颗心当了尚书。
  被贬的理由很简单——玩忽职守,随意调动下属官员。游信被提拔后天,翰林 院上书的折子里就有了他的一份。皇上看了奏折以后差点又犯肺病,连面都没见就 叫人去摘了季斐然的红宝石冠。
  季斐然兴高采烈地冲回家告诉爹娘这个喜讯,不幸的是季老夫妇正在用膳,一 听儿子说完话,季天策抬头,半只鸡翅挂在嘴巴上晃来晃去。
  下一刻,那半只鸡翅就直飞向了季斐然的锦鸡补服。季天策拽着另半根鸡翅指 着他:“你~~你这个小兔崽子,老夫说了多少次,不要把心思放在男色上!你还嫌 你在朝廷在民间的名声不够臭是不是?给我滚出这个家门!我季天策没你这个儿子 !”
  季斐然被扫地出门,拍掉了身上的鸡翅,走出尚书府,碰上了正欲前来拜访的 封尧。封尧担心地看着他说:“小贤,我听说你的事了。我去找皇兄求情好么。” 季斐然摆摆手:“不用不用,小归不敢欺负我的。”封尧道:“可是你——”
  “行了行了,不就少二十五两岁俸么,没有关系。”季斐然一脸老爷子似的超 脱,“也难得你专程来看我,哪天我们一起去吃花酒。”说完就要走。封尧突然拉 住他的手腕,把他扯了回来:“小贤,最近你怎么总是逃避我?”
  季斐然甩了甩手,无用,只有任凭他拉着:“何故九王爷最近心思跟女人一样 细腻敏感脆弱神经质?我逃避你的话还会同你讲话么。”封尧支吾了半晌都没说出 话,神情却在抬头的一瞬凝固了:“小贤……小贤。”
  季斐然道:“我的手都给你捏红了。”封尧做了个“嘘”的动作,拉他到了一 个没有人的地方,指了指对面的茶楼。季斐然闻声看去,也是一惊:“宰相和状元 郎也有一腿儿?”
  茶楼上,常及和凌秉主正对坐着,两人挨得很近,常及正对着凌秉主的耳朵小 声说话,凌秉主掂着茶杯盖,神情凝重,时不时地点点头。
  封尧道:“你认为他们这样是在谈情说爱?”季斐然蹙了蹙眉,又笑道:“都 快贴一块去了,不是谈情说爱是什么?常大人真是色性不改,啧啧啧啧,可怜的凌 鼎元。”见封尧一直盯着他们,推了他一把:“小心长针眼。”
  封尧的脸色黯了下来:“小贤,你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季斐然一怔,很快就笑了:“我现在不好看了?”封尧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叹了一口气,忽然搂住他的肩膀,将他抱入怀中。
  “如果齐祚不死……我是不是永远都没有机会?”
  怀中的人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也只是轻微的一下。季斐然抱住他的腰,头靠 在他的颈间,声音放得很轻:“刚好我爹把我丢出来了,今天晚上我就来你府上。 ”封尧猛然将他推开,扶住他的双肩:“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斐然笑道:“得了,我不会和你争位置的。我说了,我永远是下面那个。”
  封尧慌得手都开始发抖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提他的名字了,我也不勉强 你了。你不要这样。”季斐然打了个呵欠:“你不收算了,我去青楼睡。”说完用 力把他的手甩开,快速走开。
  封尧追了两步,还是停了下来,看着瘦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季斐然没去青楼,倒回了礼部。一个员外郎来告诉他,归衡启有事告假了,临 行前叫他小心点,因为朝中又有人谣传他和游信的关系不正常。季斐然拍了拍那员 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你去告诉他们,我提拔游信是因为我相中他了。”
  那员外郎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再点了点头。
  东青龙,南玄武,西白虎,北朱雀。长安的四个大门用的是四圣兽的名字。其 中,朱雀门直通番邦之地,故此门鲜少有人来往。站在城内往外眺望远方,一片辽 阔的草原。空旷的城门下,阴冷乌黑。僻静到走路都会发出回声。
  任谁走过这里,都不会想到这里曾密密麻麻地站着半个城的老百姓。他们踮脚 仰望着城门外,目睹军队走过,为他们的英雄欢呼万岁。
  季斐然一个人走在城门下宽阔的大道,看着遥远的草原,突然停下了脚步。这 一刻,朱雀城门显得异常高大,城下的人,渺小而单薄。
  季斐然半侧着脸长叹一声:“游大人,您老人家就没哪次肯正常现身的。”
  ***
  好吧,既然同志们都不爱虐文,我就继续将我的轻喜剧发扬光大……
  话音刚路,游信走出来,笑吟吟地看着他:“不才参见季大人。”季斐然回过头 来,下颌微微扬起:“这天色不大好,灰蒙蒙的。”游信道:“承蒙大人提拔,子 望专程来道谢的。”季斐然笑道:“在礼部道谢不就得了?跟这么长一段路,不累 么。”
  游信道:“未料到皇上会降季大人的官职,否则子望定不会上书奏折。”
  季斐然没有看他:“过河拆桥这样的事又不止你一个人会做,没必要故作内疚 。”说到这,转头笑道:“你要不是这样的人,我还不会‘相中’你。”
  游信眯着眼看了看天空,道:“看样子要下雨了,找个地方避一避?”季斐然 点点头,抖了抖补服,往城内走去。游信跟着他走去。
  不过多时,长安上空已是乌云密布,几道闪电擦过,劈得浊浪灰亮灰亮的。小 贩收摊,行人渐少。一条玉河横垮过京师,水面圈圈点点。
  岸旁数只斛舟,岸上一个小棚。
  游信走到了小棚下,拨掉了棚上半垂的几根稻草,朝季斐然挥挥手:“季大人 ,暂时在这委屈了。”季斐然摇头,朝岸边的一个船家说了一句话,丢了几粒碎银 在他手中,船家伸个懒腰,桨架在了船沿。季斐然轻松地跳上去。
  游信跟着跳了上去,也给了那船家一些银子。
  船篷中冒出个姑娘的头,两条弯弯的却月眉,一双杏眼,目光飞速在季斐然的 脸上扫过,冲船家喊了一声:“爹,有客人么。”船家应了一声。季斐然拱手道: “可方便让我等小憩片刻?”那姑娘迅速点头,拉开了挂在船篷上的草席。
  两人一起进去坐下,空气略潮。中有一个小桌,桌上一个盛了酒的缺口碗,桌 脚一坛醪糟酒。那姑娘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是我爹喝的。”季斐然翘起二郎腿, 理了理衣角:“姑娘不会饮酒?”姑娘想了想,道:“只会一点。”
  游信看了一眼季斐然,又往外面看去。
  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雨,篷顶被雨水砸得劈啪作响。推开小窗,河面上已泛起阵 阵涟漪,滚滚波纹。船外清新,船内燠热。
  季斐然道:“那真遗憾,我还说邀请姑娘拼酒呢。”姑娘的脸微微发红:“些 许还是没问题的。”季斐然笑了笑,见她斟了一碗,接到手中,一饮而尽。姑娘端 着碗,瞥了一眼季斐然,慢慢将酒喝下去。
  直到酒坛子喝空了,两人才停下来。碰巧雨也小了许多。季斐然用袖子蹭蹭嘴 角,畅笑道:“不醇不辣,却别有一番滋味。还未见过这么能喝的女子,姑娘厉害 。”
  那姑娘的双颊一直浮着酡红,经他这么一说,连脑袋都跟着埋下去了:“船上 还有许多,公子若是喜欢,可以带几壶回去。”
  季斐然摇摇头:“美酒配良辰,过犹不及。”
  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季斐然挑开帘子从后面出去,微凉细雨落在发间,裤 子慢慢被浸湿。玄武城门早已消失在江雾中,两岸琼花满目。
  醉中自笑,酒醒还愁。
  天渐渐黑了,船尾上水痕未干,膝盖彻头彻尾的冰凉。季斐然微微蹙了眉,走 过去坐下,双手捂着关节。不过多时,连手都凉了。
  “季大人,没有星星没月亮,坐在这里吹冷风看楼房么。”
  季斐然收回按着关节的手,转头调侃道:“少年见青春,万物皆妩媚。有美景 不欣赏,窝在篷子里等生霉么。”游信扫了他的膝盖一眼,摇摇脑袋,又回了船篷 。
  季斐然的手又搭了上去。
  片刻过后,游信又出来了,手中拿着一团白毛巾,上面还冒着雾气。季斐然笑 道:“游大人也有心情赏景了?”游信叹了一声,在他身边蹲下,卷起了他的裤腿 。季斐然收了收脚:“喂喂,看美景,不是看美腿。”
  游信噗嗤一笑:“淋雨加风湿。季大人明天还想上朝么。”季斐然呆了许久, 才一字一句道:“游榜眼好能耐,连老夫有风湿都可以‘看’得出来。”游信把裤 子卷到了他的膝盖上,用食指关节敲了两下:“红了。”将热毛巾敷上了季斐然的 关节。
  季斐然惨叫一声,想收腿,却被游信按住了。腿上的疼痛感越来越轻,毛巾的 温度似乎传到了骨子里,心窝里。季斐然笑道:“子望厉害,着实舒服。”
  游信用毛巾把他的腿裹了起来,轻声道:“我娘就得过这种病。”季斐然道: “所以你看到别人患风湿,孝心大发,还专门贡献了一块毛巾。”游信淡淡地说: “早就逝世了。”季斐然傻眼了。游信的眉微皱了一下,又抬头温言道:“季大人 ,多多爱惜自己身子。”
  季斐然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然后又笑了。
  次日,季斐然上了朝,游信反倒没去。早朝也没说什么大事,常及褒扬了鼎甲 三人几句,下朝后,还说要去游信的府上探病。
  9
  翰林院官员授职后,每隔几年再进行考试,称为大考。考后按成绩分为四等, 一等特加重用,二等升阶;三、四等分别予以处分。
  几个月后,大考结束。这回翰林院出了两个奇迹。一是榜眼郎游信考了个一等 而状元郎凌秉主只拿了二等。二是虽然游信成绩好些,连升三级的人却是凌秉主。
  御花园。皇上坐在黄椅子上,季斐然规矩站在一旁。宫女拿了黄马褂,皇上一 边伸手穿一边说:“斐然哪,这次考试确实没水分么。”季斐然笑道:“杨大人是 掌院学士,皇上倒问起斐然了。”皇上手指着他抖:“你啊~~你啊。”季斐然依然 只是笑。
  皇上想了想又道:“你是不是还怪朕贬了你的官?”
  季斐然摇摇头:“斐然不在意那些东西,请皇上不要多心。”皇上看了他一眼 ,笑道:“你这么老实,朕还有些不习惯。”
  此时走来个太监:“皇上,游大人到了。”皇上道:“传。”太监出去了。没 一会儿,游信就挂着满脸的笑意走了进来。季斐然留心到皇上没注意自己,冲他眨 了眨眼。游信依旧只是微笑点头,叩拜皇上。
  赐了坐,一见游信如此表情,转过头去一看,果真是季斐然在挤眉弄眼。皇上 斥道:“斐然,你给朕老实点!”季斐然扁扁嘴:“是皇上说斐然太老实不习惯的 。”
  皇上提了一口气,憋了半晌才道:“要不是齐祚死了,你哪能变成这样。”话 一说出口,连皇上自个儿都发现出问题了。季斐然只笑着鞠躬道:“那微臣先行退 下了。”
  皇上欲语还休,只得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季斐然擦着游信身边走过去,乍眼儿看去眼眶竟已通红。游信还当眼花,晃了 晃脑袋,季斐然已经走远了。
  皇上看着季斐然的背影摇摇头,叹了口气,对游信道:“过几天番子要来,我 打算叫斐然去接待他们,你也跟着去罢。”
  番子来的那一天,白虎门前站了礼部的几位大人,翰林院侍读、侍读学士,以 及蒙古堂的侍读学士。季斐然问游信蒙古堂的人是不是皇上叫的,游信只笑着摇头 。季斐然又问是谁,游信走近一步放低了声音说:“是常大人叫来当翻译的。”季 斐然道:“那他人呢。”
  游信道:“病了,在家修养。”说完后退一步。
  归衡启见他们聊得欢,也凑过来插一嘴:“游大人往这门口这么一站,可当真 迷倒不少姑娘家。也好煞煞蛮子们的威风。”游信指了指归衡启的补服:“论衣服 ,姑娘家喜欢仙鹤。论气质,还是不要太拘谨的好。”又若有所指地对季斐然笑了 笑。
  季斐然扯开衣领,用手扇扇风:“我说子望,一条扁担两头挑,不累么。”
  游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五轮八光左右两点瞳人弯了起来,没再说话。归衡 启仔细打量了自己衣服上的仙鹤,两只眼睛也跟着弯了,抖两抖,站得笔直。
  不一会儿,橐橐马蹄声夹着号角声响起。
  城里不少人都出来了,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统统被护卫们赶到了道旁。蒙古 使者带了几十车的进贡宝贝,骑着马儿风风火火地杀进城门,差点就把门口的大臣 给撂一边了。
  蒙古使者下了马,带头的是个大胡子。走到几人面前,先是豪爽一笑,然后冲 着几人竖起了大拇指,说了一堆蒙古语。蒙古堂的侍读学士道:“他说他的名字叫 答失蛮哈只卜,问我们皇帝在何处。”
  游信道:“万岁爷要明儿个才抽得出时间,今天咱们接待他。”
  侍读学士译了话,又把答失蛮哈只卜的话转过来:“他说他们只见皇上,其他 人不见。”季斐然一听这话,挑起一只眉毛:“给他说,咱们万岁爷只接蒙古王。 ”
  侍读学士正待说话,却被游信阻止了:“给他说,想见皇上那就请等到明日。 ”转过头对季斐然道:“季大人连面子帐都不会使了么。”季斐然盯着他看了好一 会儿才笑了:“成,子望厉害,怎么说都成。”
  游信凝神看了他许久,头一次没露出他的标志性笑容。
  在侍读学士与答失蛮哈只卜交流的时候,游信又问:“御厨给使者备了什么菜 ?”季斐然扫了他一眼,打了个呵欠。归衡启道:“这我倒没问,无非就是鸡鸭鱼 肉山珍海味。”
  游信道:“麻烦归大人转告御厨,勿备虾蟹鱼等海味,蒙古族忌食这些。另外 ,他们很讨厌黑色,千万别从他们的衣帽上跨过,别用东西指他们的脑袋。”凑过 去小声道:“蛮子牛脾气,不好惹。”
  那几个使者还在和侍读学士说话,侍读学士转过头看了看游信。
  归衡启惊道:“游大人好生厉害,不愧是榜眼出身。”游信摆摆手:“子望哪 来这么多时间去学习番邦的东西,这些都是临时查的。”
  过了片刻,几人一起送答失蛮哈只卜等人入城,游信和随他同来的翰林院侍读 说要出恭,随后才到。待他回来的时候,就剩季斐然一个人还在白虎门前。游信加 快脚步走过来:“季大人为何不跟着一起去了?”季斐然道:“那侍读呢?”
  游信笑道:“估计是上大号罢。”
  游信去邀请几个蒙古使者共进晚餐,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把他们说服了。既 然是外交,肯定少不了季斐然的事儿。当初皇上让他当礼部尚书有两个原因,其一 即是其谈吐不俗,与他交流过一次的人往往在数年后还对其记忆犹新。
  可是这一次季斐然却失常了。整顿饭除了吃就是喝,也不正眼儿看蒙古使者一 眼。好在游信说的话都挺中听,否则那几个彪形大汉定会患上和万岁爷一样的病。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公公高声呼唤:“皇上传礼部侍郎晋见。”
  季斐然一直在喝酒,一听到这公鸭嗓,眼皮一翻,在宴席上就跳了起来:“给 皇上说,斐然马上去陪他~~睡~~~”归衡启的手一抖,筷子落餐桌上。蒙古使者听 不懂他说的什么,立刻去问那侍读学士。
  游信使了个颜色,侍读学士立刻会意地点点头,对蒙古使者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话。游信眉头微蹙,匆匆扫了一眼侍读学士,顿了顿,站起来握住季斐然的手:“ 斐然,回去先歇着。”说完,朝几个使者点点头,搀着季斐然走到了门口。
  此言此行愣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落了筷子。
  归衡启早没了筷子,只好脸部抽搐。
  走到门口的时候,半侧着身子,让季斐然靠在自己肩膀上。屋里的人都直了身 子往外看。季斐然跟无骨鸡似地倒在游信身上。那公公小声道:“万岁爷只说叫季 大人撤离,不用去找他。”游信叹了一口气:“你进去给归大人说,我送季大人回 去,一会再来。”
  游信脱了两人的补服,反着穿上,扶着季斐然往尚书府赶。没想到季斐然看去 瘦瘦一条,实际挺沉。一路上两人没少被人议论,也只能硬着头皮走。
  “王八蛋。”走到尚书府附近时,季斐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声音还挺大,好 在周围没什么人。游信放慢脚步,抿了抿唇,小声道:“谁是王八蛋?”
  季斐然用力去推他,醉醺醺地说:“就是你~~这王八蛋。”游信轻轻一笑:“ 为何我就是王八蛋了?”季斐然胸脯挺起,似乎想呕,浓浓的酒味飘出来:“因为 你说要回来,可是你没有,所以~~你就是王八蛋!”游信沉声道:“我是谁?”
  季斐然翻了翻眼皮,最后还是闭上了,走得摇摇晃晃:“齐祚你这小兔崽子, 连自己名字都忘了,小兔崽子!”
  游信身体一僵,停下了脚步,把季斐然推在墙上。季斐然头一歪,倒在了他的 手臂上,身体往下滑去。游信连忙接住,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动了动眉毛,咂了 咂嘴。
  游信凝神看着他许久,推了他一下:“季大人,醒醒,到家了。”季斐然皱眉 ,把头别了过去。游信把他的头拧过来,轻拍了两下:“季大人,季大人。”
  季斐然已经完全睡死过去。
  游信没再叫他,锁眉盯着他的脸看。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 头。犹疑了一下,还是垂下头去吻了他。
  季斐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游信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抱住季斐然腰的手微微发颤。用舌轻轻挑开他的唇 瓣,有些羞涩地往里深入,却被季斐然的哼声打断了。
  倏然将季斐然推开,迅速晃晃脑袋,深呼吸几次。待平静下来以后,扶着季斐 然走到尚书府门前,用力扣了几下门环。
  将季斐然送回家,游信又赶回去接待蒙古使者。一桌子的人见他进来,咽唾沫 的咽唾沫我,干咳的干咳,反正没一个反应正常的。游信微笑着坐下,颇有礼貌地 问道:“各位谈到哪儿了?”没人回答。
  隔了一会,归衡启才道:“谈到蒙古王送的宝贝了。”
  游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哦?就是他们来的时候带的那几十口箱子?”归 衡启道:“嗯,他们说明天要一件件展示给皇上看。”游信点点头,转头对侍读学 士道:“你给他们说一下,皇上准备让穆兰公主与蒙古王和亲。”
  此话一出,又是掉了满桌子的眼珠子。
  穆兰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刚满十六,容貌自可倾城,名满天下。
  那几个蒙古使者听后,都惊得手忙脚乱,连连点头,说了一大串话。侍读学士 道:“他们说,遇到这么重要的事,要先通知蒙古王。”游信笑道:“你们派个信 使去罢。皇上以及微臣在这里静候佳音。”
  折腾了两三个时辰,蒙古使者离开了。游信神情凝重地坐着,俩眼直盯着一个 地方看,纹丝不动。归衡启瞧了他一眼,试探道:“游大人,在想和亲的事么。”
  游信眨眨眼,迅速抬起头来:“是。”末了又补充一句:“在想穆兰公主和亲 的事。”
  归衡启夹了一块羊肉塞到嘴里:“我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游大人真是‘为 国捐躯’哪。”游信道:“什么为国捐躯?”
  “真看不出来,游榜眼也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方才季大人又做了傻事,要不 是游大人出来混淆视听,估计皇上的清誉就这么给毁灭喽。”说完还禁不住轻笑了 几声,“哎,我跟了季大人这么几年,他的脾气我还没能彻底摸透。但是有一点是 肯定的,凡事只要与振威将军沾了点儿边,他定会反常。每次我都会给他吓得魂不 守舍的,呵呵。”
  游信点点头,又陷入了沉思。归衡启一边嚼着肉,一边喃喃道:“这羊肉还挺 耐吃。蛮子的口味也算凑合。”
  翌日,季斐然很不幸地误了早朝。季老爹火气冲冲地跑到他的屋子,把他从床 上拽了下来:“我真想把你给丢出去算了!你昨天晚上又给我闹出什么洋相了?! ”
  季斐然没弄清个所以然,就被季天策提了鸡毛掸子狂抽一顿。
  原来早朝上公布了几条比较震惊的消息。首先,皇上与蒙古使者会了面,且初 次定下蒙古王和穆兰公主的和亲;其次,礼部侍郎季斐然因前日之事被贬,调到内 阁当学士,官拜从二品;再次,翰林院侍读学士游信因立大功升迁,调到内阁担任 大学士一职,官拜正一品。
  第 11 章
  季天策把早朝发生的事全告诉了儿子。原本季斐然出了这么大的糗就已触怒龙 颜,外加不上早朝,皇上差点就罢了他的官。游信说,皇上,蒙古人原本是听不懂 季大人的话的。
  皇上思虑了许久,最后降了季斐然的级,斩了蒙古堂的侍读学士。
  季斐然道:“那侍读学士犯了什么错,竟要处以极刑?还有,子~~游大人又是 从何而知是侍读学士说的?”季天策叹了一口气:“游子望绝非池中之物。你以后 和他相处要小心了,看他样子也就二十来岁,我还未见过如此能忍的年轻人。”
  季斐然丈二和尚了:“他忍什么了?”
  “他精通十来种少数民族的语言,并且对这些民族的风俗习惯了若指掌,包括 蒙古族。可是你看人家说出来过么?哪像你这杀才,懂点芝麻尖儿大小的东西就巴 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成不了大器!”季天策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又在季斐然身上 捅了一下。
  再经季天策一说,季斐然才明白了,皇上前几日召见游信是有目的的。
  与番邦停战后,社稷安宁,五谷丰登,人物康阜。可近几年,蒙古那边又开始 蠢蠢欲动,皇上为此头疼了许久,问游信有何想法。游信提议实行怀柔政策。皇上 没做答复,只叫游信也去接待蒙古使者。
  后来游信从翰林院挑了一个侍读陪他一起前行,听到番邦使者与那侍读学士的 对话后,立即叫侍读送了蜡丸帛书给皇上。皇上看了以后大惊,最终还是把女儿给 卖了。
  季斐然道:“蒙古使者说了什么话?”
  季天策道:“这事就我和刘虔材他们几个老头子知道,你可不要乱说。据说他 们谈话的时候提到了进贡的宝物,压轴的箱子里装的是十来把兵器。”
  季斐然愕然道:“那几个番子真是肥胆了。”
  季天策道:“是啊,否则皇上大概不会这么急就定了和亲。要除掉那几个番子 容易,可是这样一来,朝廷里的和国界外的一起翻脸,就不那么简单了。那蒙古堂 的侍读学士到死都没肯说一句话,不过估计皇上心里也该有底。”
  季斐然想起了游信在白虎门前对他说的话,突然觉得背上凉飕飕的,给人刮了 骨似的。许久才喃喃道:“爹,游信哪有什么城府,我看他也是个胆肥的。”
  季天策又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你有资格说别人么?人家不到一年就从个小小 五品官跳到了正一品,你呢?不但没进步,还给贬了!”
  季斐然不说话了,只替游信捏把冷汗。游信居然把侍读学士的主儿都告诉他了 ,这算哪门子的城府。倘若他现在去找常及谈一会儿,再笼络几个大臣,游信百分 百升天当神仙。这年头,谁的胆子都肥了。常及坐不住了,番子耐不住了。
  游信也疯了,居然敢去踩常及那个老狐狸。
  季天策想了想又道:“话说回来,朝廷里有人说游信和你关系不简单,是靠着 你爬上去的,又说利用你以后就翻脸不认人。我听了差点给气死。”
  季斐然摸了摸下巴:“嗯,游大人确实颇有几份姿色,我不是没想过。”
  话没说完就被季天策给打叫出来。季天策怒道:“你与他才见过几次面,若不 是你平时行为不检点,人家会怀疑到你身上么,给我好生反省反省了!!”季斐然 笑道:“我和皇上都有那么一腿儿,多个游大学士又何如?”
  下午,尚书府派人买了一捆鸡毛掸子。
  晚上季斐然去拜访游信。开门的是管家,学士府上热热闹闹的,季斐然问去的 是什么人,管家说都是朝廷上的官员。季斐然道:“常大人在么。”管家道:“主 子和大人们聊天时提到常大人,说他还在病假中。”
  季斐然点点头:“你给你们主子说一下,季斐然找他有事。”管家点头,季斐 然又道:“慢着,只给他一个人说。”管家应声进屋。
  没多久游信就出来了。见了季斐然,把手往里面一摊:“原来是季大人,快请 进来坐。”季斐然迟疑了一下,垮入门槛。
  一进大厅,所有官员都呆掉了。季斐然拱手道:“各位大人好,斐然也来混口 酒喝了。”众大人们的目光先是停在季斐然身上,再看看游信,又看季斐然。最后 都笑着欢迎他。忽然人群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要不咱们先走罢,人家两口子 要好好庆祝呢。”
  说话的人竟是凌秉主。凌秉主双颊微红,一双吊梢眼已蒙上醉意,看着季斐然 痴痴地笑:“咯,游大人相貌好,人缘好,脑袋好,酒量好~~榜眼郎变内阁首辅, 天子面前的红人儿~~~但是,季大人,您没有虎落平阳的感觉么。”
  季斐然怔了片刻,用折扇挑起游信的下巴,也笑了:“这是何其精致的一张脸 ,总比找个老人家好点罢。”凌秉主脸色一变,砰地一拍桌:“季斐然你玩人丧德 !”
  气氛瞬间变了。几位大人纷纷开始劝说凌秉主,游信撇开季斐然的手,往前走 了一步:“玩笑归玩笑,莫要认真。”凌秉主打着酒嗝道:“谁和你们开玩笑,咯 ,你们两个男人,咯……”
  季斐然摇了摇扇柄:“凌鼎元此言差矣。斐然非无斩钉截铁刚方气,都只为惹 草沾花放荡情。不过,游大人好看是好看,就是性格太温和了,我还是喜欢泼辣点 的……”说到这,别有用心地盯着凌秉主看。
  所有人都看向凌秉主,脸色煞白。凌秉主正待发作,游信却道:“早在民间听 说过季大人为人洒脱不羁,没想到大人还如此风趣。”
  季斐然顿了顿,拱手道:“彼此彼此。”
  散席时已近子时。官员们东倒西歪地走出学士府,游信转过身对季斐然道:“ 季大人准备在寒舍留宿么。”季斐然道:“不了,斐然原本就是来恭喜游大人升迁 的,顺便提示大人,有的事一定要藏好,以免招来横祸。”
  游信道:“多谢季大人提醒,还有事么。”
  季斐然笑道:“皇上若是没点能耐,就不是皇上了。功高过主,是会掉脑袋的 。”说到这,转过身看看门外:“天晚了,告辞。”游信道:“我送你。”季斐然 摆手道:“花好月圆,还是一个人赏景来得舒坦。”扇子在手中摇了摇,走出门去 。
  游信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叹了一口气。
  第 12 章
  游信当了大学士后,成天跟着刘虔材俩人常伴皇帝的左右,充当顾问,且为皇 帝办理公文,草拟谕旨;议政事,宣布纶音,忙得不可开交。倒是季斐然,说是让 他调到内阁当学士,实质仍在礼部兼任侍郎,也就面子上过不去。
  两个人讲过一次话,也就是下了早朝,正巧碰上了,打了个招呼行了个礼,封 尧又拉着季斐然去府上用膳,客套话还没说完,就迫不得已离开了。
  一个过得匆匆忙忙,一个过得优哉游哉,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等来了蒙古王的答复后几日,番子们终于决定要回去,顺便扯上了国色天香的 穆兰公主。公主和公主的娘乐妃都哭花了脸,皇上直叹气。
  临行的前一日,皇上把季斐然招到了御花园。
  季斐然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笑吟吟地望着皇上:“皇上,您可终于把微臣记住 了。”皇上微恼道:“这段时间没和你说话,你怎么还这副德行。”季斐然道:“ 源清流洁,本盛末荣。”皇上看着他摇摇头,长叹一口气,随即指了指季斐然身后 的椅子。
  季斐然坐下,立即就有宫女为他上茶。皇上道:“这龙湫茶是从雁荡山运来的 ,朕品了,觉得不错。”季斐然道:“浙江雁荡山?子望的老家么。”又端起茶杯 ,拨了拨里面的茶叶,浅尝一口:“香而不腻,苦而不涩。上品。”
  皇上道:“你和游信很熟?”季斐然笑道:“不过点头之交。”说完又品了一 口茶。皇上故作惊愕地说:“真难得你也会和别人撇清关系,我还道你只会抹黑呢 。”季斐然道:“对了,皇上叫斐然来有什么事么。”
  皇上沉思了片刻,道:“我是叫你护送穆兰去蒙古的。”
  季斐然拨弄茶盖的手停了下来。将茶杯放在了身旁的小方桌上,略有些茶水溅 在手背:“皇上定了哪一日?”皇上道:“明天。”
  季斐然怔了片刻,最后缓缓笑了:“臣遵旨。”
  下了早朝,赶去内阁寻找游信。才知道游信前几日就请好了长假,说是有人捎 信给他,说他母亲逝世十年,已经在朱雀门备马,准备回钱塘替母亲祭奠扫墓。
  急急忙忙地赶到朱雀门,果然看到游信和几个小厮正在整理长缨。见季斐然来 了,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略显错愕地说:“真巧,在这里都能碰到季大人。 ”季斐然摇了摇扇子,微笑道:“我是专程来送你的。”
  游信也笑了:“季大人想多了,子望回老家待上几日就会往回赶。”
  季斐然收住折扇,轻轻握住:“子望莫不成是不欢迎在下?”游信立即摆手: “绝非如此。”将长缨搭在马背上,对身后的几个小厮说:“你们牵好马,随后来 ,我和季大人先走一段。”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季斐然先走。
  城外灵山,桥头玉水,满目新寒舞黄落。
  两人走了一段,却一直沉默,最后还是游信先开口:“未想到季大人如此念情 ,子望委实受宠若惊。”季斐然在手中把玩着扇柄:“子望说话太客气了。”然后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隔了一会,又一起开口。游信笑道:“季大人先请。”
  季斐然道:“子望若还把季斐然当朋友,就不必再叫大人了,我这人性子直, 听不得别人跟我玩客套的。”游信一怔,许久才轻声道:“斐然。可好?”季斐然 眼睛一弯,道:“甚好。”游信微笑不语。
  又走了一段,季斐然将折扇在手中一敲,道:“一会还要去见皇上,就先送你 到这了。”游信点点头,拱手道:“再会。”季斐然愣了一下,立刻笑得无比舒坦 :“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再会。”亦拱手回礼,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盈 盈微笑。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次日,护送穆兰公主的车马以及蒙古使者都已停在玄武门。老远就看到一个悠 哉的身影,穆兰公主立刻下了马车跑过去:“季大哥!”季斐然笑道:“这么快小 穆兰要嫁人了,季大哥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没人要,真是羡慕~~羡慕啊。”
  穆兰公主的眼睛都还微微发肿,这会儿又湿了眼眶:“穆兰说过,穆兰什么人 也不想嫁,就想待在季大哥身边。就是当个小丫鬟,也比嫁去番邦好!”
  季斐然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嫁到了番邦,尽管自己不乐意,但是全天下 的老百姓因你而活得幸福安乐,人们将会把你的名字世世代代传下去,你将名垂青 史。换个角度想想,这样也很不错,是不是?”
  穆兰公主又哭了:“我不想名垂青史,人都死了,他们再是歌颂我,我又能知 道什么。我只想这一辈子都过得简单平凡,不想当什么公主,不想嫁给蒙古王!” 季斐然道:“季大哥又如何不是与你一样的想法。但事实难料,人生无定。我们能 做的,也只有逆来顺受。”
  穆兰公主已经哭出声音来了:“你以前不是这么教我的。”季斐然笑道:“那 时季大哥也跟你一样是个孩子,不懂事。后来经历了一些事,觉得什么都看开了。 ”
  说罢看了看远处,青山连绵的地方。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成群而行的牛 羊,有苍翠满丛的大青沟,有美丽清澈的哈纳斯湖,还有杂草丛生的塞外战场。
  梦里数行灯火,皇州依旧繁华。
  钱塘。一片天机云锦,凌波碧翠,照日胭脂,正是西湖晴抹雨妆时。游信回家后为 母亲扫墓上坟后,便到西湖旁去找父亲。游父名迭行,是朝廷的前太师。自从辞官 后就一直待在西湖边钓鱼,一钓就是好几年。
  游迭行戴了个草帽,两只脚赤着放在椅子下。游信到了以后,恭敬地给他行了 个礼:“爹,您为何不去看娘?”游迭行咂了咂嘴,抖抖鱼竿,又咂了咂嘴:“今 天运气不好,一条鱼都没上钩。”游信想了想道:“可能是天气不好。”
  游迭行道:“儿子啊,你说我派人把这西湖的水车干了再捞鱼,如何?”
  游信一怔,轻声道:“爹,儿子不明白你的意思。”游迭行收回鱼竿,两只老 花眼朝他眯了一下:“我儿子这么聪明,这会儿犯糊涂了。”游信垂头道:“儿子 知错。”
  游迭行慢条斯理地把线挽上:“一会儿就耐不住了,钓鱼像我这么钓是不行的 。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当官像我这么当也是不行的。”游信点点头,没有说话。
  “当官像你这么当,更是不行的。”游迭行将鱼竿放在一旁,看了看空空如也 的篓子,咂了一下嘴,又道,“你是眼里容不了沙,还死赖在朝廷中不走,这么快 就锋芒毕露,你以为常及是你的下饭菜?”游信道:“儿子以为兵部的几个人还要 难对付些。”
  “常及成天吃花酒,逛妓院,笑得不伦不类的,老糊涂了,是不是?”见游信 犹疑着点头,游迭行大笑几声,“而且他还是个病壳子,三天两头请病假,是不是 ?”
  游信道:“我知道他的病假是假的。”游迭行道:“傻儿子啊,朝中谁不知道 他的病是假的?可是有人敢说么。他想请假,皇上都拿他没辙。前几年的什么‘三 少将军’,哪个不是骁勇善战,光辉灿烂,不都给他弄死了么。”游信疑道:“三 少将军?”
  游迭行道:“振威将军齐祚,武显将军封帛,武显将军龙回昂。”游信立刻抬 头想问话,游迭行却道:“对了,儿子,皇上在琼林苑赐宴的时候,有没有叫上武 进士?”游信道:“只有文进士。爹为何故有此一问?”
  游迭行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腿:“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呐。皇上 年纪也不轻了,倘若文武状元再来一次轰轰烈烈的情爱,估计他也受不住。”游信 猛然抬头道:“爹,您的话是什么意思?”游迭行重重在他背上一击:“傻儿子, 说话语速给我放慢一点儿。”
  游信点点头,表情有些不自然。游迭行又眯着眼扫了他一眼,清了清喉咙,道 :“权且当做讲故事,振威将军和翰林院修攥的故事。”游信道:“翰林院修攥? ”
  游迭行笑道:“当时他还是个修攥。后来就被调到礼部当尚书去了。我也给你 说过,他的外号叫‘洗屌尚书’。”游信微愕道:“季斐然?”
  游迭行瞅着游信的脸好一会儿,愣是把他的脸瞧红了才点了点头。
  南文北武自始传,新科状元亦如此。
  但那一年考试非常出奇,文状元季斐然是北方人,武状元齐祚是南方人。
  江苏金陵给人都是一个感觉:桥洞观月,十里秦淮莫愁湖,江南丝竹,青山绿 水两岸浓。不论男女说话皆吴侬软语,吟风弄月,酸秀才随地一把抓。
  金陵常常出状元。但武状元,齐祚还是头一个。齐祚说话不能算轻软,但绝不 勇猛。外貌上更是没一点儿武官该有的特征,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就两条斜飞入鬓 的长眉还带了点英气。皇上初见他时都还指了指季斐然那一堆人,说那边才是文进 士,弄得他好不尴尬。
  齐祚和季斐然就是在琼林苑认识的。
  季斐然不胜酒力,齐祚也不怎么在行。身旁的人又偏偏热情得紧,两人愣是给 灌了个烂醉。最后不知怎么的,扛上了。似乎是齐祚提到了在家乡有个未婚妻,这 状元一考上,就没法再和她见面了。季斐然没答理他,自己顾着乐去了。
  齐祚又去缠着季斐然,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季斐然说没有。齐祚就说男儿 本该以事业为重,死活要季斐然陪他喝酒。季斐然想摆脱他,说其实自己有心上人 。齐祚就说阁下果然非负心薄幸之人,又要为此和他干杯。
  最后季斐然真的烦躁到了极点,酒气一冲,不该说的话随口而出:“我是个断 袖,你不想被骚扰就离我远点。”原以为齐祚会被吓跑的,没想到齐祚砰地一拍桌 ,爽朗笑道:“敢爱人之所不敢爱,品味与众不同,齐祚我佩服你,喝!”
  季斐然的声音不大,齐祚的声音不小。
  从此以后,季斐然的名声就这么臭掉了。是人见到他,都会对身旁的人偷偷摸 摸说一句:“瞧,他就是那个断袖。”就连他被分配到了翰林院都还有不少人在乱 传谣言。季斐然为此感到郁闷,发誓等自己升了官,一定要把齐祚给弄下去。
  可是没想到在他自己名声越来越臭的同时,齐祚的名声是越来越好。废重租, 除积弊,为民办实事,文武官员称颂其德,皆翘起大拇指说:此人相当厚道。
  后来番邦攻打入关,齐祚,封帛与龙回昂主动申请应战,皇上听了感动得老泪 纵横,立刻批了他们前去。感动归感动,皇上还是叫人准备好了后援军,待他们撑 不住的时候再补上去。
  结果出乎意料。未损一兵一卒,番子就被击回了边疆。齐祚首立战功,皇上激 动得亲自前往玄武门迎接他们凯旋归来。回去以后,齐祚被提拔为武功将军,另两 名升为昭武都尉。三人年纪尚轻,故人们称之为“三少将军”。
  有人还和九门提督开玩笑说,让你选三少将军中其一作为部下,你会选谁。九 门提督笑着说哪一个都可以,就不要齐祚。问其故。九门提督说:“齐祚?不不, 我坚决不要比我帅的部下。”
  那一年,少年英雄,意气风发,不待功成固已雄。
  第 14 章
  三少将军的庆功会上,季斐然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出了洋相。齐祚也又一次 “好心”地去找他搭话,一如既往地碰了钉子。后来实在被缠得不行了,季斐然终 于冒出一句:“和你站一块儿,我季斐然就是壁花。不要再吵我了!”
  齐祚一怔:“碧花?我最近买了一对画眉,其中一只就叫碧花。”季斐然醉醺 醺地说:“你还养鸟儿,一个武将养鸟?说出去给人笑话死。”齐祚也未生气,只 笑道:“你也喜欢?要不,明天我带来给你看?”
  季斐然当时头晕,昏昏沉沉地点点头,也没多话就睡过去了。
  结果第二日,齐祚真的来了,手中还拎了两个鸟笼。季斐然开门的时候俩眼瞪 得老大,懵懵懂懂地把他请进去了。
  两人在后院坐了一会,季斐然坐下来看着那两只画眉。棕褐色的毛,灰白色的 腹,黑褐色斑纹,白色的眼圈。眼睛骨碌碌地转,喜欢得紧,对那鸟儿吹了个口哨 。齐祚是学武的,说取了一只就不知另一只该叫什么了,叫季斐然帮他想。
  季斐然翘了个二郎腿,指尖轻轻往鸟笼上一弹:“山童负担卖红果,村女缘篱 采碧花。一只叫碧花,另一只就叫红果好了。”齐祚对那画眉笑道:“红果,好, 你就叫红果了。”
  季斐然看他一副不亦乐乎的模样,玩心大起,微笑道:“红果好是好,俗气了 些。红果又名山楂,不如改作‘山楂’,齐将军你说如何?”
  齐祚一怔,鼓掌道:“山楂,好名~~好名!就叫这个了!”
  这下季斐然是哭笑不得。他这么说其实是想整一下齐祚。乜斜那鸟一眼,叹了 口气,真是委屈它了。齐祚说雄画眉好斗,他买的两只都是雄的。他素来喜好斗鸟 ,若与别人分享更人间一大乐事。于是想叫季斐然帮他养一只,以后比比看谁养的 强。
  于是,山楂就顺理成章变成季斐然的了。
  季斐然曾经想给山楂改名。碧丝,满溪,醉花,烟雨,蕊珠,袅竹……无论再 诗情画意的名,都被齐祚一句话硬生生地打退回来:“还是山楂好听。”季斐然就 纳闷,齐祚平时为人真是风吹两边倒,但一到改鸟名的时候,立场比石比金坚。
  山楂自此还变成了齐祚骚扰季斐然的理由。
  从那以后,齐祚是三天两头往尚书府跑,去了也不做别的事,就斗鸟,斗了鸟 就走人。季斐然给爹娘抱怨齐祚太无礼,季天策也跟着翘了大拇指道:“此乃达人 ,潇洒出尘。厚道~~厚道。斐然哪,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少冒些酸气,跟人家学学 。”
  季斐然被塞得无话,只好作罢。有了脾气,统统往齐祚身上发。齐祚似乎也不 介意。久而久之气消了,觉得这人还是可以看。
  后来有一次两人去山上放鸟,走得累了,坐石头上歇着。春寒料峭,季斐然冷 得受不住,遂站起来踱步。齐祚见状,拦了他,脱掉外套披在他身上,对他笑了笑 又继续坐下去玩鸟。
  季斐然裹着衣服,坐下来随口念道:“除却当时画眉鸟,风情许知一佳人。” 其实没有多想,只是打诨罢了。且料想齐祚一个学武的,也听不懂诗句的意思。
  可他话音刚落,齐祚便接道:“不是风情佳人,是画眉张敞。”
  季斐然吓得身上一抖,差点把鸟笼都给踢翻。回过头去脸色发白地看着齐祚。 齐祚像没说过话一般,逗着碧花,笑得极是舒畅。季斐然盯了他好一会,脸红得彻 彻底底,最后甩掉了他的衣服,逃命似地赶回了家,连山楂都忘了拿。
  后来接连几日齐祚都没有再去拜访他。到了朝中一问,才知道番子又打到了边 境,齐祚是统率前锋部队交战去了。
  然后季斐然就一直在打听战况。据说齐祚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既是主帅 又是军事,迫使敌兵主力回师,复败复起,拖住敌军主力,终于将敌军压回番邦, 功劳甚著,回来后定将被大力提拔。可是就在听到胜利凯歌的后一日,一个噩耗传 来——齐大将军战死沙场。
  季斐然一个人回到两人最后见面的地方,大哭了三天。
  精疲力竭回到家,家中的丫鬟说,武显将军来找他。正纳闷自己没认识什么武 显将军,季斐然来到了后花园。
  小小的石桌上,两只鸟笼。坐在石桌旁的人脖子上绑着厚厚的绷带,一只手还 因骨折用白布半吊着。见季斐然来了,抬头对他爽朗一笑:“你连山楂都忘拿回来 了。”
  季斐然一时头昏,冲过去就在齐祚的头上狠狠一敲。齐祚倒是不紧不慢地推开 他,假怒道:“有你这样对伤员的么,我差点就一命呜呼了。”
  季斐然根本没听他的话,抱住他的头,纵情吻了下去。
  年少轻狂,做任何事总是轰轰烈烈。没过多久,朝中的人都知道了两人的关系 。季天策原本极是反对的,无奈也清楚儿子的性格,最后也就由着他们了。
  自从齐祚将番子击退以后,番邦一直状况不利,皇上说要趁胜追击,派齐祚带 兵主动攻打过去,并授以符节,统帅十二万大军。
  出兵那一日,齐祚穿着披风战袍,在玄武门处与季斐然道别。季斐然笑道:“ 你这一去,不要给我短命在那就行了。”齐祚道:“就是只剩一条腿,我都要爬回 来。”两人又相视一笑,聊了几句便分开了。
  临行前,齐祚翻身上马,对着周围欢送他们的老百姓,对着季斐然高声吟诵了 一首诗。那首诗是季斐然教他的,他念出来的时候却比季斐然更具威严和气魄。
  四个月后,齐祚大军以万夫不挡之勇攻破敌军,番邦一战大获全胜。
  长安的老百姓们争先恐后地赶到了玄武门,翘首迎接他们的英雄凯旋归来。长 龙般的队伍缓缓而至,老远的,看到的却是一片雪白的丧服。
  整个大军的人都红了眼眶,在进入城门的那一刻失声痛哭。
  季斐然费力地挤出人群,听说副帅封帛身受重伤仍昏迷不醒。还没来得及问齐 祚的消息,一口漆黑冰冷的棺木跟着军队运入了城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追封齐祚为一品振威将军,谥忠烈。
  赵总管在齐家宣读这个圣旨的那一日,礼部尚书齐表以旧疾复发为由辞官告老 还乡,皇上将齐祚安葬在皇家陵墓,并提拔季斐然为礼部尚书。
  也是同一日,季斐然按着自己微微生疼的关节,靠在玄武门的城门下,醉得不 省人事。百姓早已散去,四周空旷无声。临行前的那首诗却一直在玄武门内回荡— —
  大地春如海,男儿国是家。龙灯花鼓夜,长剑走天涯。
  故事是游迭行说的,可许多细节游迭行也不知道。大体听了个过程,游信微微蹙眉 道:“怕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罢。”游迭行伸了个懒腰,笑道:“儿子你觉得呢。” 脑中迅速闪过季斐然劝戒时说的话,游信轻声道:“怕是兔死狗烹。”
  游迭行又打了个呵欠:“宁要十条狗,不养半条狼。是个皇上,就该懂这一点 。”
  游信道:“可是爹,您不是说蓄谋害死齐祚的人是常及么。”游迭行道:“没 错。番邦还没拿下来,常及就急着想要弄死齐祚,原因你已经知道了。皇上原本是 想挑拨常及和齐祚互斗,没想到齐祚只会带兵打仗,不会勾心斗角。”
  游信默默点了点头。游迭行又道:“再怎么说齐祚也是个功臣,与其让他在朝 廷里被常及密谋害死,不如干脆让他死的风光些。”游信道:“那齐祚有没有谋反 的意图?”
  游迭行呵呵一笑:“谁知道呢。有没有意图都不重要,人总是会变的。”游信 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点点头,微笑了一下。
  游迭行拍了拍游信的肩膀:“儿子啊,倘若以后在你已经功高盖主的情况下, 皇上莫名其妙给你立奇功的机会,例如叫你当什么军师或是护送公主出塞什么的, 千万别去。干脆丢了乌纱帽直接逃回老家,否则壮士一去不复返哪。”
  游信试探道:“爹,季大人后来如何了?”
  游迭行甩甩发麻的腿:“还能怎样。季贤根本不是个当官的料,天天混日子呗 。皇上多少对他对振威将军有点顾忌,但能忍多久?就他那性格,我估计他现在至 少被贬了这么多级。”说完,伸出三根指头。
  游信微愕道:“确实如此。说话口无遮拦,又不会保护自己。”游迭行两只老 眼一眯,手又在游信肩膀上重重一拍:“子望啊,你不会跟齐祚一样罢。”游信果 决地摇头:“不可能。” 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太笨了。”
  游迭行哈哈大笑起来:“行,行。反正老爹不管你的事。爹倒是希望你回来陪 我钓鱼。不过你还年轻,多在外面闯闯。记住,对付某些老头子,真得驴皮煮胶慢 慢熬。”游信微笑着点头。游迭行道:“回去罢,不要浪费时间了。”
  游信刚走两步,身后的游迭行突然冒出一句:“嘿嘿,季贤那小伙子倒是适合 钓鱼。”
  几日后,游信赶回京师,连家都没回就直接去了尚书府。
  开门的人是个丫鬟,问她季斐然是否在家,丫鬟只说少爷出了远门。一时心生 疑惑,又问她季斐然去了哪里。丫鬟道:“少爷没有交代,只是临行前把他养的鸟 放生了。”
  游信的脸色徒然变得苍白。招呼都忘打就离开了,飞速朝户部赶去。
  到的时候额头已全被汗水打湿。经过他身边的人都给他行了礼,他一反常态地 没有搭理别人。最后终于在捐纳房找到了季天策,匆忙问了季斐然去了何处。季天 策一见是游信,多少有些提防:“游大人不知道么。”游信摇头:“我前几日回了 老家。”
  季天策顿了顿,道:“皇上派他护送公主出塞了。”
  此话一出口,仿佛一块巨石落下,砸得游信满脑子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 16 章
  季天策狐疑地看着他:“游大人找他有什么事吗?”游信笑得极不自然:“没 多大的事,从老家回来了,想请他去吃酒。”季天策点点头,目光依然不经意扫过 游信的脸。
  游信拱手告辞,赶到了皇宫,正巧碰上了归衡启。
  归衡启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一见到游信,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匆匆忙忙从游信 身旁走过。游信走过去拦住他:“归大人,万岁爷现在在何处?”归衡启扯着袖子 在额头上来擦拭,眼神忽悠,跟做了贼似的:“御书房御书房。”
  游信盯了他片刻,最后慢慢点头,朝里面走去。
  归衡启在后面唤道:“游大人!”游信转过身。归衡启的嘴扁到可以挂油瓶了 :“游大人~~皇上下了圣旨,咱们也只得照办,你~~你还是不要秤砣碰铁蛋了,九 门~~九门提督韦大人已经在玄武门等候多时了。”
  游信握紧了拳,脸上挂着清淡的笑容:“我这就准备去叩见皇上呢。”归衡启 哭丧着脸道:“我也舍不得季大人,可是~~可是~~我这会儿给您说了,都是背着棺 材走路。”游信笑道:“我找皇上谈别的事,与归大人没有关系。”
  归衡启又扁了扁嘴,脚步不稳地冲下台阶。
  御书房。皇上允了游信晋见。刚进去就看到一个人跪在皇上面前,皇上在他面 前走来走去,腰间的玉佩撞得劈啪响。
  游信禅整衣上前,官拜一躬:“微臣参见皇上。”才看清那人竟是封尧。皇上 皱眉叫游信平身,游信又对封尧道:“王爷千岁。”封尧纹丝不动,连眼睛也不眨 。
  游信欠身道:“皇上,和亲的事可进行得顺利?”皇上似乎没听进去,停在封 尧面前,指了指他的腿道:“老九,你自己回去好生斟酌着,为了一个小学士弄成 这样,成何体统!”游信轻吸一口气,忍住没有说话。
  封尧垂头道:“皇兄不放人,臣弟也只好长跪不起。”
  皇上拂袖道:“那你就长跪罢!”又来回走了几步,对游信说:“子望,你来 这里做什么。”游信看了封尧一眼,背上冷汗直冒,想了想道:“皇上,最近朝中 烦琐事颇多,也不过是小喽罗,万不可为打耗子伤玉瓶。”
  皇上转过头,眯眼看着游信:“又一个帮季斐然说话的!”
  游信连忙跪下:“微臣不敢。微臣虽与季斐然有来往,但一心只向着皇上。除 季斐然易,除潘仁美难。请皇上三思。”皇上道:“季斐然这人太不知好歹,叫他 上坡,他偏下河。本只想革了他的职,可他知道的太多。”
  游信道:“季斐然官小,影响却不小。现在除了他弊多于利。微臣以性命担保 ,以后一定尽职处理内阁的事,不会让他再闹出什么岔子。”
  皇上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俩倒是惺惺相惜啊。”
  游信道:“微臣相当钦佩季大人的才华,但这与江山社稷比起来,不足挂齿。 平内乱后,皇上若还觉得有必要赐他一死,微臣绝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皇上看了一眼封尧,又看了看游信,叹了一口气:“朕姑且相信你一次。”
  游信带着一个侍郎,拿着密旨离开皇宫,失了心一般冲到了玄武门。
  几辆马车飞奔入城。游信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跑到城门外,看到一辆马 车被一群士兵包围。车帘掀开,里面走出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正是季斐然。
  九门提督拿出一个黄色的手卷,扔入他手中。季斐然打开手卷,迅速扫了几眼 ,将它卷好,又还给了九门提督。靠在马车上,轻轻点了点头,嘴边一抹清浅的笑 意。
  游信身边的侍郎大喊道:“圣旨到——”
  所有人都朝游信这里看来。季斐然一看到游信,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与他对 视了片刻,两只明眸渐渐弯了起来。
  侍读宣读圣旨,所有人都撤离了。
  季斐然站直了身子,冲游信挥挥手。游信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慢慢走到季斐 然的面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季斐然吹了个口哨,轻声道:“我这辈子还没被这么多官兵包围过呢,真是有 点受宠若惊了。”游信依旧看着他不说话。季斐然拍了拍他的肩:“我都忘记要谢 谢子望了,是你向皇上求情的罢。”
  游信抓住他的手,将他扯到自己的怀中,用力吻住了他。
  季斐然错愕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许久才反应过来。游信把他的手扣在车 门上,十指交叉,紧搂住他的腰,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季斐然没有挣扎,亦没有回应。
  第 17 章
  学士府。游信坐在画案旁,手中掂着茶杯盖子抛上抛下。管家刚送走了客人, 进来汇报一声,游信道:“老曹,你在长安待多了,可有想过回家?”管家怔道: “没没没,没敢想家。”
  游信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管家微笑道:“我不是想撵你走。只是想问问, 你在家乡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念的人?”管家松了一口气,随后叹气一声:“每年都 会想想我家老太婆呐。”游信道:“你和你夫人关系还好罢。”
  管家道:“我要待家里,两把老骨头还天天打着吵着,一离开了,想得紧喽。 ”游信把盖子扣好,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你和她成亲的时候肯定很开心吧。”管 家坐下,不由自主笑了笑:“当时她逃掉了家里安排的亲事,和我一个穷小子混, 日子不好过,但两个人都乐意。”
  游信迟疑了片刻道:“那你们可曾觉得后悔过?”管家大笑道:“一吵架就后 悔,一和好就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后悔。”游信也跟着笑了:“没想到老曹说话 还挺风趣。”
  管家又笑了一会儿,突然停住:“主子怎么想到问这个了?莫非是有了心上人 ?”游信的眉微微一紧,又微笑着摆摆手:“我的事就不提了。”
  管家瞥了他一眼,小声道:“说真的,府里的仆人都说希望咱们主子娶个美艳 娇妻回来。”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当然,有几个丫鬟例外。”游信道:“我对情 爱之事还真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现在谈婚论嫁,委实过早。”
  “早?别的男子在您这么大的时候都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了。不去试试,怎么知 道懂不懂呢?”管家笑得很是殷勤,“主子不如告诉小的,您是看上了哪位漂亮姑 娘,老曹虽然不识几个字,但做媒还是没问题的。”
  游信忍了许久,还是叹气道:“他不是漂亮姑娘。”
  管家道:“不漂亮也无所谓,咱们主子是红顶子,又生得俊,刚好和她互补了 。”游信一怔:“不是那个意思,他……哎,按道理我们不可能的,可我做了冒犯 他的事。可能是当时头昏了。”管家肩膀一抖,倒抽一口气:“您您您~~您把她给 ~~~那她是不是要寻死觅活了?”
  游信哭笑不得:“没有,其实我没……”管家眼睛闪闪发亮,两手一拍,啪的 一声:“那不就行了!她定欢喜得紧,姑娘矜持么,不反抗也就是默认了,这事儿 不是成了?”
  游信给他闹得头晕,用手撑着额头道:“我现在都没弄清自己在想什么。反正 他和你想象的绝对不一样。”管家顿了顿道:“主子,莫不成喜欢谁还要由别人告 诉您?”
  游信松了手,僵呆地看着他,失神地点点头。
  次日,常及在早朝上向皇上提出了给番邦增添赏赐的请求。
  皇上蹙眉道:“近日国库紧缺,这是还是放一段时间罢。”常及道:“请皇上 三思。”皇上沉思片刻,问道:“朕想问问诸位爱卿的意见。”
  兵部尚书舒大人道:“微臣以为常大人言之有理。”凌秉主也跟着说:“微臣 亦赞同常大人的话。”这两人一带了头,下面许多大臣也纷纷迎合。每多一个人, 刘虔材的脸色就会白一些。到最后,全然一张纸片儿脸。
  皇上板着脸道:“归衡启,你怎么不答话了?”
  归衡启原本就缩在人群中,给皇上这么一叫,立刻打了个激灵,左看看右看看 ,细声道:“微臣觉得皇上和~~~和常大人的话都有理~~~”皇上哼了一声,又问季 天策。
  季天策干咳道:“皇上,咳咳,老臣昨夜旧病复发,咳咳……”话未说完,已 咳得双眼通红喉咙沙哑,身边的大臣忙扶着他。皇上冷冷道:“季大人重病还来上 朝,精神实在令人感动。来人,送季大人回府。”
  季天策刚被送到门口,一个与前几人对比明显的年轻嗓音响起:“皇上所言极 是,我朝国力强大,完全不必害怕一个小小的番邦。我们嫁了公主过去,理应番邦 送礼,何故常大人偏要反着来?”
  众大臣都往那人看去。果然敢说出这种话的人只有季斐然。
  皇上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站在门口的季天策回头扫了一眼季斐然,一碰上 常及的目光,又咳嗽几声,随着几个侍从出去了。
  凌秉主冷笑道:“季大人未免太抬举了自己,皇上有问你意见么。”常及清了 清嗓子。季斐然笑道:“皇上问的是诸位爱卿。既然凌大人可以发言,那在下也可 以发言。”凌秉主斜吊的眼一眯,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游信站出来一步,拱手道:“皇上,微臣亦觉得中堂大人的意见不无道理。”
  朝中一片唏嘘。凌秉主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惊讶之色,片刻过后便微笑起来 ,又看了看季斐然。常及看了游信一眼,沉思了许久。季斐然猛然回过头去看着他 ,眉间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皇上表情无甚起伏:“游大人请说。”
  游信道:“穆兰公主刚嫁过去时日不多,对番邦添赏,于公促进双方交谊,于 私对公主也算一种慰藉。”
  季斐然淡然道:“赏赐公主和赏赐番邦是两回事。”游信迟疑了一下,又微笑 道:“公主已嫁与蒙古王。以后便是一家子人,为何季大人会认为是两件事呢。” 季斐然也跟着笑了:“游大人怎么知道跟番邦和亲的人只有公主一个?”
  游信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之色,藏在补服里的手紧紧握成拳。
  凌秉主一脸嘲讽:“季大人,您这是在特指谁呢。”季斐然笑道:“我不过随 便说说,凌大人不用紧张。”游信抢先道:“季大人,这事我看还是请皇上定夺罢 。”
  “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珍珠玛瑙绸缎玉帛各十箱,明儿个就送出去罢。”皇 上的脸色微微发白,揉了揉太阳穴道,“游信你待会来御书房,朕要和你谈谈。退 朝!”
  众大臣都退下,游信趁着乱子在大殿门口拦下了季斐然。
  季斐然刚解开了朝服领口扇风,见了游信,理了理衣摆微笑道:“游大人,皇 上不是要和你谈话么,你倒跑来找我了。”游信停滞了片刻,道:“你等我一会可 以么,我去见了皇上就来。”季斐然靠在门上,环抱双臂:“你瞧这天黑的,一会 下了雨就不好回去了。”
  游信道:“斐然,你是不是生气了?”季斐然笑道:“在朝中办事,有实力者 即获褒奖。季斐然不是这么小气的人,游大人不要想多了。”游信道:“其实我今 天帮常及是因为——”季斐然打断他:“游大人说话不是一向跟走半夜独木桥似的 么。”
  游信凝视他许久,最后只有勉强一笑。
  第 18 章
  见过皇上以后,游信回到学士府,管家说有客人来访,进门一看,竟是凌秉主 。见着游信,凌秉主拱手,笑得人头皮发麻:“游大人好。”游信回之一笑,指了 指房内:“凌大人请进。”凌秉主摆手道:“下官只是来转告一句话的。”
  游信表示理解地点头。凌秉主道:“中堂大人说,既然大家都是一个马鞍上的 人,就不必再提防什么了。”游信微笑,并未多话。凌秉主思考了一会,道:“九 月初是常大人的六十大寿。”游信道:“子望会派人送上薄礼。”
  “果然被常大人说准了,游大人不会去的。不过朝廷内人多口杂,易生风,常 大人也能理解。”凌秉主凑到游信耳边低声道,“游大人果然是明智之人,没选错 人。”游信笑道:“多谢凌大人赞赏。”
  凌秉主走了以后,游信回到客厅坐下,沉思许久。管家走过来道:“主子,我 以为朝中除了您以外就没好看的人了,没想到凌大人也十分俊俏,就是性子高傲了 些。”游信似乎没有听进去,端了茶喝上一口。
  管家笑眯眯地说:“不过,最好看的,还是来恭喜您升迁但是老站在门口不进 来的那位。”游信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他:“你是说季斐然?”管家连连点头 :“对对,就是季大人。”
  游信用盖子拨了拨杯中的茶叶,不由自主露出了微笑:“斐然是很好看。”
  管家一呆,偷偷瞥了游信一眼,见他老没看见自己,就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 游信只顾着摆弄茶杯,根本没留意到管家的目光。隔了许久才站起身,脱下了朝服 :“老曹,叫小静给我拿一套衣服,我要出去。”说到这里,看到管家阴森森的笑 容,愣了。
  管家清了清嗓子,转身吩咐了丫鬟,又规规矩矩站在游信身边,把手背着。
  游信想了想,试探道:“老曹,你身子不舒服?”管家的笑容颇有深意:“主 子,季大人是个什么官?”游信道:“内阁学士。”想问什么,又没继续说下去。 管家恍然大悟:“哦。主子是要去内阁。”游信微愕道:“从何得知?”
  管家摆摆手:“没没,主子快去,别让季大人等急了。”游信怔忪许久:“老 曹,我想你可能误会……”管家笑道:“主子今儿个真反常,开始关心奴才们的想 法了。”游信有些急了:“不是,我和季大人没……”管家往天上看:“主子想着 斐然,主子脸红了。”游信俨然道:“老曹!”
  管家扭了扭脖子,脚踏西瓜皮,溜之乎也。
  游信进退两难站在原地,好不尴尬。接过小静递来的便服,心不在焉地换上, 犹疑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典籍厅气氛很不对劲,所有人的头上都跟顶了乌云似的。只有季斐然坐于案旁 ,春风满面。游信一只脚刚跨进过槛,就有一个典籍冲杀到他面前,怒气冲冲地说 :“游大人,下官实在无法忍受季斐然了,下官申请调往户部!”
  游信看了看季斐然,季斐然笑吟吟地朝他吹了个口哨,继续翻弄手中的奏章。 游信把那典籍叫出房门,问清了事情经过。
  前几日,内阁学士陈大人发现朝中有官吏奢侈贪污,造成库藏空虚,民业凋敝 ,于是上疏皇上进行揭发。皇上批阅了奏疏,军机大臣常及提议派陈大人到各地普 查府库亏空,结果查无亏空,陈大人被劾以妄言而降为主事。
  内阁的大臣们都心知肚明,在陈大人普查的时候,常及同时另派心腹跟随监视 。陈大人每到一处,那心腹总是千方百计阻挠他马上查库,等到库藏挪移满数,才 让他查对。
  陈大人是冤枉的,季大人却说,该的。
  听那典籍说完,游信跟着他进去,屋里还是一片阴云。季斐然翘着二郎腿靠在 椅子上,手中的奏章还是方才那一本。
  游信对那典籍道:“我会尽量在皇上面前替陈大人说话。你也别走了,季大人 是在为陈大人不值。”所有人都怀疑地看了季斐然一眼,又看了游信一眼。那典籍 道:“游大人可是在帮着季斐然?”
  “说什么呢,我和游大人没说过几次话。”季斐然啪地将奏折一合,起身走出 门去。游信闻言,微蹙眉头,转瞬便对那典籍笑道:“刘大人不在么。”那典籍道 :“刘大人还在皇上那里。”游信点点头:“多谢。”说完也离开了。
  游信加快脚步追到了季斐然,问道:“陈大人揭发的人可是凌秉主?”季斐然 皮笑肉不笑:“游大人真聪明。要没游大人的帮忙,陈大人哪能被贬呢。”游信道 :“凌秉主不会不敬东家散伙计。”季斐然道:“因为凌秉主的主子就是你的主子 。”
  游信道:“给番邦送礼的消息已经传过去了,那边的人都知道是常大人提的意 见,也都知道皇上答应了。”季斐然道:“我不会笨到连这个都不知道。”说完又 往前面走。游信拦在他面前:“你还在生气。”季斐然没接话,一脸无所谓。
  游信道:“实际那些宝贝没一件送出去。”
  季斐然慢慢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皇上叫你去,就是和你说这个事?”游信 笑道:“不,不过先斩后奏罢了。”季斐然一时语塞,完全没想到他会玩这一招。
  游信忽然拉住他的手:“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季斐然只觉得自己的手指 冰凉,笑得很吃力:“游大人真是好心肠。”游信揽过他的肩,往自己身上靠去。 感应到怀中的人身体僵硬,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斐然,如果我说我可以保护你 ,你信么?”
  季斐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第 19 章
  游信似乎也看出端倪,刚想说话,季斐然就微笑道:“这黄圈儿就是个大染缸 ,白的进去了,要不淹死在里面,要不黑的爬出来。游大人这是稻草人救火,还是 想把斐然也跟着染了?”游信的手松落:“不是已经解释过了么。”
  季斐然干脆挪了几步,离他远些:“我还有事,不多说了,告辞。”
  游信也不好留他,任他走了,自己走回典籍厅翻看奏折,好容易才集中精神批 了几本,脑袋里又想些有的没的。最后实在给弄得心烦,放下奏章,交代清楚了下 官的工作,匆匆赶回府邸了。
  中秋节将至,这几日朝中人人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季斐然连续请了几日的病 假,似乎病得不轻,不知道的人没几个,慰问的人也没几个。游信还是一脸标准迷 人笑容,而且笑的次数和时间都比以往长,浑然一副不电死人誓不罢的嘴脸。
  于是朝中的流言又出了一个新的版本:上次当着天子的面,游子望不给季贤台 阶下,愣是把皇上拉到了自己这边,下来后,直接水桶断了箍,各走各的。但是季 贤念旧,寻之握手言合,游子望愣是个吞秤砣的老鳖,无情拒之于门外。贤遂患重 疾,一蹶不振。
  归衡启来给游信说这事儿的时候,游信已经听人复述很多次了,但还是挤出了 个“子望式杀手笑容”:“倘若这事是真的,子望旁连做梦都笑醒了。”转过身, 笑容瞬间消失,离开。归衡启没听明白,只低声道:“游大人,说句不中听的话, 您这真的做得太绝了。”
  游信哭笑不得,只得点点头。
  “九王爷喜欢季大人,整个朝廷都知道。可是季大人自从知道他喜欢自己以后 ,就对九王爷退避三舍了。”归衡启小心翼翼地说,“季大人看去行为不检点,但 心肠真的挺不错。哎~~哎~~游大人,你是不知道他和齐大将军……”
  游信打断他:“齐祚子望有所耳闻,只是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叙。”归衡启 错愕道:“连游大人都病了?我还以为只有季大人呢。”
  游信笑得没有一丝温度:“季大人身体坏得可真是时候。”
  归衡启叹道:“也不能怪他,齐大将军捐生后,季大人天天借酒消愁,大雨天 的还死守着玄武门,衣服未干透就又开始喝,弄得浑身都是病。上回我去看他,他 还在睡,那脸色差得跟白纸似的,骇死人了。”
  游信的双眼忽然睁大:“你说什么?他……真病了?”
  归衡启道:“难道这还有假?季老夫人说他是老毛病犯了,又跑去喝酒。这几 天本来就在换季,半夜三更的,受了凉,中了风寒,又犯风湿,不卧床恐怕都难。 ”
  后面说了些什么,游信记不清了。算算时间,次日碰巧是中秋节,回家以后, 换了套衣服,带着些月饼,飞速赶到了尚书府。
  抵达时天色已黑。大学士登门拜访,弄得季老夫妇受宠若惊。客套了几句,游 信依他们的话,到后院找季斐然。
  新酒熟,菊花香。一轮端圆冰月,小院新凉。石桌上一道鲈鱼脍,一盘湖蟹, 一碟月饼,一壶黄酒。季斐然坐定,披挂外套,趿拉短靴,虚左以待。
  游信走过去,拱手道:“季大人。”
  季斐然怔了怔,回头笑道:“游大人请坐。”说罢指了指左边的空位,一张脸 确是苍白无血色,精神倒不差。游信理了理衣角,颇有礼数地坐下:“前几日便听 说季大人身患贵恙,因朝内事物繁重未来拜望,即请卫安,多多包涵。”
  季斐然饮了一口酒,杯子仍未放下就笑了:“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游信道 :“品花赏月,把酒持螯,季大人这厢过得可好了。”季斐然把几欲滑落的衣服提 起,掰了块蟹黄给游信:“味道不错,黄多膏肥。来一块?”游信微笑摆手。
  季斐然耸耸肩,将蟹黄丢到了口中。咀嚼了一会,又喝了一口酒,坐姿越发随 便。游信瞥了一眼鲈鱼脍,却被季斐然看在眼里,一边倒酒一边笑道:“人生贵得 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不如挂冠归去。”
  游信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双黑眼清澈透亮:“只思人,未思乡。”
  壶嘴处流出的酒漏了些在桌上。季斐然将酒壶移开,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酒, 似乎连喉咙都被酒水堵塞了。低声清了嗓子,又道:“子,不,游大人竟是重情之 人,斐然拜服。”游信道:“季大人应该明白,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季斐然牛头不对马嘴地接道:“没错没错,在朝廷办事,说一千,道一万,还 得往前干。我这天天闷家里的日子也过腻了。”游信将凳子往前挪了一步,凑近些 看着他:“似乎在下与季大人说的并非同一件事。”
  季斐然突然觉得心慌,骨节酸痛。兴许是风湿加重了。游信见他面色难看,以 为他又想躲开,便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斐然,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季斐然的心跳越来越快,头上冒出了细汗,心情一烦躁,声音也变得冰冷:“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游信一愣,收回自己的手,沉声道:“失礼了,抱歉。”季 斐然冷笑道:“游大人若是想让下官陪宿,下官定不会推辞。”
  游信猛然抬头看着他,微恼道:“别说这种话。”
  季斐然自顾自地喝着酒,目光清冽如冰,却没看游信:“想要的话就直说,我 不介意的。”说完双手勾住游信的脖子,眼中蒙上了一层醉意:“任君采撷。”话 音刚落,手腕被抓住,酒杯劈啪落在地上,碎了满地,溅了一身。身子就被人一下 拽了起来,往房内拖去。
  还未来得及说话,房门就被关上了。屋里黢黑一片,月光从缝隙中透漏,在游 信脸上洒下一条白痕,隐约看得到晶亮的瞳孔。
  游信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想用对付封尧那一套对付我。”季斐然察觉不对 ,还没来得及回话,游信就眯着眼睛说:“让我采撷是么?这是你说的,不要后悔 。”根本不顾季斐然的反抗,将他用力箍在怀中,双唇重重落在他的唇上。
  一边吻着一边将季斐然压在床上,拉了床帐,自己也跟着翻上去。
  心里明白行此事应当温柔,但游信毕竟是第一次,到关键时刻如何也温柔不下 来。激动过头,几次差点失控,弄得他相当郁闷。更郁闷的是,季斐然的病情又加 重了。最郁闷的是,从那以后,季斐然连话都不和他说了。
  但是游信一直无法理解,何故季斐然的后面全无开发过的痕迹?
  第 20 章
  中秋节的清早,游大学士就被扫地出门。
  游信还穿着亵服,几个丫鬟一路过,羞红了脸跑掉。游信扣门,里面一片死寂 。垂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涸的污渍,游信拉了拉衣服:“斐然,开门,我还没穿衣 服。”季斐然面不改色地翻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继续睡觉。
  没过多久,房门就被人踹开了。季斐然没有回头:“游大人真是有礼了,不请 自来。”身后的人冷冷道:“我的确不请自来,但是我不姓游。”季斐然呆住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就又接了一句:“起来,我~~我抽死你这孽障!”
  季斐然吞了口唾液,湿润的手心在被褥上擦拭,慢慢坐起来,心虚地扫了床前 一眼,果然是季天策。手中还拿着一个鸡毛掸子,面露凶光。
  季天策身后笔直站着个人,那才是天杀的游子望。
  季斐然顿时大悟,立刻扯了被子盖住行了房事后的床单,又扯了一下自己半敞 着的衣裳,清了清嗓子:“游大人,今日舍间杀气过重,不宜久留。”
  游信看了一眼季斐然半裸的身体,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
  季天策冲过去就扯住季斐然的耳朵,用鸡毛掸子敲他的脑袋:“你小子什么样 子我没见过?遮什么遮?这事儿你今天不交代清楚,别给我去上朝了!”季斐然笑 道:“那麻烦您帮孩儿请个假了,谢谢爹。”季天策终于爆发了:“先给游大人道 歉!我一会再收拾你!”
  此话一出,游信和季斐然同时呆住。季斐然道:“为何是我道歉?”季天策操 起掸子就在他身上乱捅:“你这不检点的孽障!”季斐然委屈道:“爹,是他强要 孩儿的。”一边说一边扯住被子往脸上揩,活脱脱一副小媳妇儿样。
  游信目瞪口呆。季天策习以为常:“就你这样还会有人强要,除非日落东山水 倒流!给游大人道歉,否则今天我就在这里打死你这二流子打鼓的小杀才!”
  游信不自然地说:“季大人,一个巴掌拍不响。若真要怪罪,子望也该承担一 份责任。”季天策哑然。季斐然皮笑肉不笑。游信又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在下 想与令郎谈谈,请季大人给一个机会。”
  季天策刚出去,季斐然就倒下来假寐。
  游信坐回床旁,比方才还要窘上十倍。季斐然面壁,便看不清其表情。游信喊 他的名字,他也不理。伏在他身上,又不敢用力,手往被子里摸索,探到了季斐然 的手,轻轻握住:“斐然,还疼不疼?”
  季斐然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游信自然没有看到。
  别人在一夜温存后都是如胶似漆地黏一块,季斐然倒好,拉长了个脸,跟别人 欠他几千两银子似的。早朝时间将至,喊了许久都不见他有反应,游信只有放弃。 弓过身子去吻了他一下,替他掖好被子,又道:“我给你请假,你好生歇着,下了 朝我再来看你。”
  季斐然哼了两个字,似乎是“不必”。游信当作没听到,举步跨出房门。
  等他离开以后,季斐然慢慢坐起来,伸手在自己后面按了一下,惨叫一声。掀 开被子看了看,脸就像泼了猪血,刷拉胀得通红。小心地将腿从床上挪下来,痛得 龇牙咧嘴。最后只好放弃,蜷在床上装尸体,一装竟装睡着了。
  直到黄昏时分,季斐然才醒过来,唤了个丫鬟,叫她替自己换了床单,又顺便 打听打听下朝后父亲去了何处,归大人去了何处,游大人去了何处。问丫鬟,丫鬟 自然是不知道的,于是游信成了急水滩头的鸭子。
  晚上,季天策回来了,带来一个消息,立刻传得整个尚书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皇上赐婚游信,对象是缃公主。
  季斐然正窝在院子里吃东西,听到这个消息后,晴天响霹雳,砸了他一头的雹 子。大脑麻木片刻,夹了些菜,送入口中,食不知味。最后实无胃口,放下碗筷, 一个人回到房里闷头睡觉。后来隐约听到有人说游大人来了,季斐然摆摆手,继续 睡。
  接下来的几日,季斐然仍以旧疾复发为由请假。游信每日造访,逐之。
  季天策与季夫人两个一起商榷儿子的事,季夫人双手一合,叹道:“儿子终于 有救了!”季天策问其故。季夫人感慨万千:“虽然对不起齐大将军,可儿子的幸 福最重要。游大人是个好人选,有了他,咱们斐然就不怕被人欺负了!”
  季天策嗤笑道:“朝廷里有人敢招惹他么。”季夫人骄傲地说:“那倒也是, 咱们儿子厉害,没人敢欺负他。”季天策颤声道:“算了,他~~他就是这点像你才 会招人厌!”
  数日之后,季斐然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是笼中鸟,网中鱼。
  躲了十来日,终于在妓院被游信逮到了。
  是时季斐然正满心欢喜地逗弄一个小倌,身后就有人轻唤“斐然”。季斐然打 了个哆嗦,发现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俩,遂四处乱抛媚眼,把别人都弄得不敢再看了 ,才回过头,摇了摇扇子:“游大人精神不错,最近过得可好了?”
  游信凝神看着他:“不大好。”
  季斐然理了理衣服,翘腿坐下。游信随之坐下,端正优雅。季斐然把扇子一合 ,顶住下巴:“游大人最近是阳春三月的桃花,应该觉得开心才是。”游信道:“ 子望愚昧。”
  季斐然避了他的目光,望着窗外:“事业有成,娇妻入门,人生追求的不就这 些东西么。”游信笑道:“你不是说,人活得自在胜于一切么。”
  季斐然道:“你出生的时候,你哭着,周围的人笑着;你逝去的时候,你笑着 ,周围的人哭着。出生时哭是因为孤单,逝去时笑是因为不再孤单,人生若逢知己 ,浮名自可抛诸脑后。斐然如此想法,自与游大人不同。”
  游信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与你不同?”
  季斐然似落了水的石头,只看着别处微笑。隔了一会,又问:“游大人最近心 情可好?”游信道:“挺好。”季斐然道:“游大人说话真有意思。今日三,明日 四。”游信道:“同样的问了两遍,不就是想子望给个不一样的答案么。”
  季斐然道:“游大人最近吃起竹竿了,还有些不大习惯。”游信道:“斐然。 ”季斐然回过神来看着他。游信往前靠了些,微笑道:“婚约取消了。”季斐然握 紧了扇柄,心情是白糖拌苦瓜,语气降了几个调:“那真是遗憾,不过与我无关。 ”
  游信笑意更浓了:“皇上扣了我四个月的俸禄,你说我心情如何好得起来。”
  第 21 章
  时值秋季,黄河流域发生特大水灾,洪水横流,滔滔不息,房屋倒塌,田地被 淹,五谷不收,人民死亡。京都的邻村刘村洪水泛滥,百姓纷纷逃到山上去躲避。
  前些时日皇帝曾派工部尚书姒大人到发洪灾的地方治水,姒大人沿用了过去传 统的水来土挡的办法治水,即填土筑堤,堵塞漏洞。洪水来时,不断加高加厚土层 ,结果弄得堤毁墙塌,劳民伤财,一事无成。皇帝发现此事不可草率而为,便在早 朝与文武百官一同商讨。
  季斐然小声对身旁的大臣说:“姒大人还真是好玩,当堆泥人呢。”身旁的人 正想悄悄回一句话,扫了一眼皇帝,飞速把头埋了下去。季斐然还用肘关节碰了碰 他:“不要害羞。”
  皇上清了清喉咙:“季大人,不如大声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到。”
  季天策抬头正欲说话,立刻又闭了嘴,回头看自己的儿子。季斐然冲他眨眼, 看了一眼皇上,嘴型在说“爹,皇上叫您呢”。
  皇上敲敲龙椅:“季斐然,朕是在叫你。”
  众大臣皆垂首忍笑。季斐然恍然点头:“皇上,您在叫我哪?”皇上气极,差 点扔出二字“屁话”,忍了许久才道:“正是。”
  季斐然道:“微臣的意思是,像姒大人那样做,只是涸泽而渔,焚林而猎,肯 定无法制止洪灾。”站第一排的游信飞速回过头,狐疑地看着季斐然。皇上道:“ 哦?爱卿可有万全之策?”
  季斐然道:“寻根拔树方可治本。”
  与季斐然同排的凌秉主低哼一句:“口说无凭。”
  皇上点头道:“凌爱卿说的没有错,季大人总要给点具体方案才是。”凌秉主 面露惊愕之色,不过多时便将脸埋下。游信眉头渐渐收紧,直盯着季斐然。
  季斐然微笑道:“朝中有几位大人精通《水经注》。皇上不妨安排他们前往洪 灾源头进行治水。”游信的脸板得更难看了。皇上挑眉道:“爱卿这是在毛遂自荐 么。”
  季斐然道:“不然。微臣对《水经注》只略懂皮毛。”皇上道:“那好,你说 说,还有什么人。”季斐然看了一眼归衡启:“归大人虽属礼部,却攻过这方面学 术知识,想来一定适合。”归衡启哆哆嗦嗦看了他一眼,叹气。
  皇上缓缓点头:“嗯,还有呢。”
  季斐然道:“若微臣没记错,工部左侍郎王大人中举之时的文章曾大量引用《 水经注》上的句子。”皇上疑道:“有这等事?”
  王大人恨恨地瞪了一眼季斐然。
  季斐然道:“还有一人……”话未说完,圣上不提名便金口难开的常中堂竟然 发话了:“没错,还有一人便是游大人。莫说是精读,就是叫他把《水经注》倒着 写一遍也没有问题。”季斐然笑道:“没错,微臣想说的也是游大人。”
  意料之中。游信干脆不看季斐然,转过头一个人生闷气。
  皇上迟疑道:“这……”常及道:“游大人的才情与学识令人佩服,经史子集 四书五经皆倒背如流。在建功立业以前坚决不成亲的信念更令人佩服,真正万花丛 中过,片叶不沾身。”皇上看了一眼游信,面有愠色,但很快平静下来:“说得没 错。”
  游信淡然道:“自胜者雄。若有美色诱惑,子望怕是无法全心投入于国事。常 大人此言实在是抬举子望了。”说完又不经意瞥了一眼季斐然,见那人笑得得意洋 洋,轻轻吐了一口气,忍。常及道:“游大学士的话真是发人深省,催人自醒。”
  “皇上,微臣还有一个提议。”季斐然道,“最好再派上一个武将一起前去, 比较权威的,能使百姓服从的。”皇上笑得别有深意:“你这不明摆着要封尧去么 。”这下封尧也跟着回头怒视季斐然了。季斐然道:“微臣不过就事论事。”
  游信上前一步,躬身道:“下官只会些许防洪之术,不懂治水。请皇上三思。 ”皇上笑道:“游大人一直都是如此谦逊,精神可嘉。”游信语塞,只得又退回去 。
  “季爱卿虽有私心,不过说的确实有理。”皇上击桌道,“好,就这么定罢。 先派几人去刘村安抚村民,再往洛阳那边寻源治水。不过……游信,封尧,归衡启 ,王雁,人数太多,且都是重臣,还是减一个吧。”
  归衡启的目光闪闪发亮,王雁的眼中又燃起了曙光,游信无甚反应,封尧直叹 气,季斐然双手合十乞福上苍……不,是皇上把游信和封尧弄走。
  “王雁,你还是留在长安。”皇上一语定江山。王雁差点跪下来谢恩,归衡启 跟着封尧一起叹气,季斐然的两只眼睛直弯了起来。游信还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
  皇上想了想道:“既然这个建议是季爱卿提出来的……”季斐然还没来得及接 话,皇上就断然道:“那季爱卿,你也跟着他们一起去罢!”
  游信回首一笑。
  季斐然的下巴咔嚓一声,脱臼了。
  第 22 章
  季斐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弄去刘村,还当了别人的油瓶。以他自己的话说, 自己便是那三人上眼皮的瘤子。刘村在京畿,说来无甚,去了才知道和京都一比, 叫踩着凳子够月亮。
  村外,朽木黄树。村内,废铜烂铁。偏偏还发了水,淹得四处腐臭。总结下来 俩字:破烂。四字:何其破烂。季斐然站在村口,学着季天策的口吻道:“狼心狗 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看看这 水发得,哎,苍生涂炭。”
  随从们都耐不住捂上鼻口。季斐然用扇柄指着他们:“啧啧啧啧,你们呐,娇 生惯养多来。”归衡启小声道:“季大人受什么刺激了?”游信勾着食指,压到唇 上轻咳一声:“他不想来,但圣旨难违。”封尧走过来,皱了皱眉:“这的环境真 恶劣。”
  季斐然摇摇扇柄,扇纸拍得连珠炮似的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封尧脸色一变,低声道:“小贤,说话当心。”季斐然叹道:“哎,苍生涂炭。 ”
  随从哑然,季斐然还在韶刀,左口一个这不对,右口一个那不对。游信忍笑走 过来,语气跟哄襁褓婴儿似的:“村长还等着呢。”季斐然调笑道:“哟,游大人 ,风吹蒲公英喽。”游信轻轻朝他腰际推了一把:“斐然,进村了。”季斐然连退 一步,撑着扇子大摇大摆走进刘村。
  刘村的村长名叫刘二胡,还是个解元,算是个穷酸饿醋。他哥名叫刘大胡,是 个杀猪的。这会发了大水,猪淹死的淹死,病死的病死,大胡无所事事,在二胡家 里糊口度日。
  第一个跨进村长家大门的人是封尧。大胡激动兴奋,如同见了一头活生生的猪 ,险些磨刀去宰了他。封尧也给那彪形大汉给吓得抽了筋,武将的身手霎时消失, 站在原地随他拉扯。
  还是二胡为人厚道,立即杀出来阻止,呵斥一声,大胡羞答答地退去了。二胡 瘦瘦高高一根杆,一身青褂子,一抹黑胡子,颇浓的书生气。
  季斐然等人一同进门,出巡皆身着便服,二胡一时懵了,不知该给哪个行礼。 目光从季斐然扫到了游信,又从游信扫到归衡启,在归衡启身上停了一下,挪到封 尧身上,最后抖了抖袍子,给归衡启跪下:“刘二胡参见游大人。”同时,家中的 所有婢女童子奶妈等一起跪下。
  归衡启脸色一变,指着游信道:“这位才是游大人。”刘二胡的头还埋在地上 ,脖子僵了似的抬不起来。封尧不知长短,开口便问:“刘村长,何故你会将归大 人认成游大人?”
  这下刘二胡颤抖了,季斐然嗤笑了。刘二胡道:“刘某该……”死字还未说出 口,游信便微微一笑:“人家是见归大人有官威。”刘二胡大松一口气。归衡启丑 八怪戴花,飘飘然乎。
  游信依次介绍了封尧,归衡启,季斐然,待刘二胡一一跪拜。刘二胡正准备再 拜大学士,游信便笑道:“刘村长不必多礼。”季斐然看看游信,咂咂嘴:“游大 人呐,不容易呐。”游信并不作答,抿唇微笑,随着刘二胡进了客房。
  季斐然用扇子指了指游信,对归衡启道:“这孩子,真没礼貌。”归衡启贼眉 鼠眼瞥了季斐然,斗了胆子道:“游大人彬彬有礼,蛮不错啊。”封尧插嘴道:“ 瞧瞧,连掉下树叶怕打破脑壳的归大人都有如此一说,可见游大人性子确实不错。 ”季斐然扁扁嘴,不多话了。
  封尧若有所思地看了季斐然一眼:“小贤,怎么总觉得你不大喜欢游大人?” 季斐然道:“从何而知?”封尧道:“游大人说一句,你要顶三句。”季斐然豁朗 一笑,拍拍他的肩:“王爷想多了,斐然这是和游大人关系好么。”封尧怔了怔, 欲言又止。
  归衡启道:“其实,游大人挺讨人喜欢的。”季斐然笑道:“嗯,确实很讨人 喜欢。尤其是那张漂亮的小瓜子脸儿。”归衡启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缩缩脖子, 跟着游信跑了。
  黑夜天寒,碎打星芒。秋季昼夜温差较大,晚上往屋外一站,皮都得冻落一层 。四人与刘二胡一家子吃了一顿饭,便各自坐到一旁歇息。归衡启与刘二胡聊得起 劲,季斐然蜷在炉灶旁烤火,封尧在一旁替他加衣服,像极了照看小鸡的老母鸡。 季斐然一个劲点头道谢。
  游信从村长家找了些旧书,搭在腿上,一页一页翻着看,时不时瞥上季斐然一 眼,再看看封尧,又垂头继续看书。一混一个时辰就过去了,终于耐不住性子,走 到季斐然身边坐下。季斐然转过身道:“归大人,替我叫一下小吴子。”
  封尧道:“有什么事么。”季斐然道:“天太凉,弄盆热水,暖暖身子。”封 尧道:“我去招呼好了。”语毕很自觉地出去。游信看了一眼封尧,若无其事道: “我刚问过刘村长,这里数百年都未发过洪灾,所以满村人心惶惶。”季斐然道: “没准儿明天水就退了。”
  游信道:“这也不是办法,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得早日往洛阳赶。”季斐 然笑道:“朝中不少人在传说你不甩皇上的面子,愣不娶公主,为了避免流言四散 才把你放出来,你倒真是瞎子跳加官,一心只想着防洪。”游信道:“不,我估计 是老贼子要出山了。”
  季斐然搓搓手心,打了个呵欠:“胡扯。他要真出山了,皇上会把你给弄出来 ?”游信道:“鱼钩抛在河中心,钓起来的,自然是大鱼。”季斐然道:“你就自 圆其说罢。”
  游信轻声一笑,从旁边的水果篮里拿出个苹果,在他面前挥了挥:“要不要, 我削一个给你。”季斐然懒洋洋道:“成,片儿小点。”
  游信冲他笑了笑,细心削起苹果,苹果皮削得极薄,一条一条在空中打着转儿 ,手法熟练之极。不过多时,圆滚滚的果肉便露出来。尖锐刀尖在果肉上剜了个小 洞,汁液浸出,挑上一块果肉,放在季斐然嘴边。
  季斐然往后缩了缩:“别用那刀对着我。”游信将果肉取下来,放在他嘴边。 季斐然垂头看了看他的手,皮肤细腻,竟比果肉还要白嫩。
  游信注意到他的视线,便笑道:“手洗过的。”季斐然道:“游大人不生成姑 娘,委实可惜。”游信一怔,正欲问其故,季斐然已一口咬下他手中的苹果。这一 下把他的手指也含进去,游信被电打般,猛地抽回手,苹果落在地上,骨碌骨碌打 了几个滚。
  季斐然古怪地看他一眼:“做什么?”游信摇摇头,看了一眼苹果,含笑道: “没,我再给你削一个。”这时,封尧走过来道:“小贤,水弄好了。”季斐然应 了一声,对游信道:“多谢游大人,我还是先沐浴罢。”游信点点头,神色不定。
  季斐然一走,封尧也入寝了。游信坐回椅子上看书,手却握成拳,动也不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发现自己不过翻了两页,且一个字也未看进去,直接收了书准 备回房休息。在路过季斐然房门的时候,见灯还亮着,便过去敲门。
  “男的进来,女的免进。”季斐然的声音飘出来。游信推门进去,正琢磨着要 与他说什么,却愣在门口。房内雾气缭绕,蒙蒙胧胧。
  季斐然半个身子泡在木桶里,头发散在水中,双臂伏在木桶边缘,头靠在臂弯 中:“游大人,什么事?”半个时辰,他竟然还没洗完。游信平静道:“见你这灯 亮着,便过来看看,没什么事。先走了。”季斐然迷人一笑:“晚安。”
  游信微笑退出去,将门关上,站在原地呆了许久。月微明,天凉景物清。游信 的脸上却渐渐发热,深呼吸数次,匆匆忙忙赶回房。
  次日,封尧精神抖擞地向季斐然道早,归衡启也随之出来。季斐然忽然想起游 信,便问住在他隔壁的归衡启。归衡启道:“让游大人多歇会。他昨晚起夜好几次 ,鸡鸣时还起来冲了一桶冷水澡,真是匪夷所思。”
  季斐然叹道:“年纪轻轻的,竟然会因为认床失眠,啧啧。”封尧冷哼一声: “我看他就是因为年纪轻,才会失眠。”归衡启颤声道:“老了,年轻人的话~~我 ~~我听不懂~~”
  第 23 章
  季斐然等人还打算出去安抚民心,结果往门外一站,鞋子底湿得彻彻底底,水 里还飘着些白菜萝卜头,烂树根,昆虫尸体,好在未冲泥土,还能看得到底。
  封尧眉变川字,数冬瓜道茄子,怨天怨地。季斐然卷了裤腿脱了鞋袜,踩入水 洼。封尧忙捉住他的手:“小贤,别进去,这水又脏又臭,我怕你犯风湿。”季斐 然甩甩手,大包大揽道:“王爷身子娇贵,回去歇着,劳烦归大人随我一起来。”
  归衡启点头道是,收拾收拾,也跟着下去。封尧拉也不成跟也不成,站原地如 寺庙里的菩萨。季斐然与归衡启方下去没多久,刘大胡便壮气吞牛杀过来,问他们 要去何处。
  村里泰半人都在家里未出来,从窗口见了他们,皆窃窃私议。季斐然正琢磨着 要如何说话,归衡启却突然问道:“大胡,发了水日子不好过吧?”刘大胡将裤腿 卷起来些:“俺是杀猪的,不发水杀不了猪,手也痒痒了,造孽呢。”
  季斐然道:“大胡,杀猪可是世袭的?”刘大胡道:“俺爹俺娘俺弟都是读书 人,就俺牵狗玩猴弄猢狲。”归衡启深表惋惜。季斐然道:“没有杀猪的,我们哪 来肉吃?”
  刘大胡嘿嘿一笑:“季大人说话真有意思。俺家穷,小时去偷地主家玉米棒子 吃,被那崽子发现了,放一头老猪来追俺,俺没命地跑,结果掉到小河里,但也保 了命。从那以后,俺看到猪就想宰,碰巧村子里没个杀猪的,俺就干上这行了。”
  季斐然道:“别人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胡被蛇咬,不但不怕绳,还 扒蛇皮,拆蛇鳞,吃蛇肉,炖蛇羹。”刘大胡道:“是啊,所以每次说到万恶地主 对俺们压迫时,俺都要跟群众说起这段故事。让他们跟我一起喊:一切地主官僚都 是肉猪——砍!”
  归衡启打了个激灵,背上直冒冷汗:“地主是地主,官僚是官僚,地主比官僚 ,就似和孙猴子比翻跟斗。”季斐然笑道:“大胡所言极是。”
  第 24 章
  次日清晨,外面洪水虽消,却仍有蓄发之势。
  季斐然去找知府大人,叫他带人去考察水流状况。知府只知道游信与封尧,对 季斐然与归衡启并不了解,加之刚从床上爬起,眼都肿成一双泡儿,有些不耐烦, 只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故只叫我一人去?”
  季斐然道:“大人,你这话倒说得奇了。一人之天下,独裁者之天下,兴就兴 吧,亡且亡矣,百姓何责之有?”知府道:“说不过你。睡回笼觉去,有事待本官 起来再说。”
  季斐然把扇柄往门缝处一撂:“官就是像你这么当的?不如回家卖红薯。”知 府压住火气道:“回去请示了你们主子再来找我。”语毕门一摔,不见人影。
  季斐然无语,回头却见了游信。游信精神颇好,含笑道:“斐然这么早就起了 ?”季斐然指着门框道:“劳烦游大人,我奈何不了他。”游信尚未说话,门就又 一次打开,那知府立刻跪下行礼:“拜~~拜见游大人!”
  游信像是没见着他,只对季斐然道:“不必。我瞧他做官也做累了,回去直接 禀报皇上,摘了他的乌纱。”那知府心头顿时长了草,声音打抖:“游大人,小人 冤枉~~”季斐然道:“怎么这些个人解释起来都是喊冤枉?”游信道:“冤枉?看 你表现了。”
  那知府连连磕头,游信拉着季斐然的手就往外走。刚回过头,季斐然便道:“ 游大人,您真是菩萨心肠。”游信道:“哪的话,回去就贬了他。”季斐然道:“ 你骗他呢?”游信笑道:“鸡慌上房,狗急跳墙。咱们住这的时候还是小心着点。 ”
  季斐然顿时哑然,半晌才看他牵着自己的手。游信亦垂头瞅了一眼,又回头看 看季斐然,并不松手,继续往前走。季斐然清了清嗓子,干咳两声,眼睛一个劲往 两人的手上瞟。游信停下来,又看了他片刻,微微一笑,不但不松手,还握得更紧 了些。
  刚走两步,发现拉不动人,季斐然正似断线的木偶,眼睛直长在了手上,还不 时抬抬下巴,示意他放开。游信也停下脚步,跟他对峙而立。
  最后季斐然耐不住性子道:“游大人请高抬贵手。”游信道:“昨儿个归大人 来和我谈天,他说你——”到这便没了话。季斐然眨眨眼,调侃道:“看来游大人 和归大人聊了一宿,连说话方式都被他传染了,有一句没一句的。”
  游信举起季斐然的手,掰出一根食指,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季斐然立刻 僵硬,想要抽手回去,却又被游信抓得紧紧的。游信单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朵 上咬了一下。季斐然又僵硬了一次,已然忘记反抗。
  游信这才松开他,微笑道:“子望冒昧。过会子我与王爷带人去考察,你有风 湿,就别去沾水。若真去,今天十有八九回不来,自个儿看好身子。”季斐然点点 头,晃晃脑袋,又点了点头,这才舒坦过来,拱手道:“没问题,游大人当心,别 被洪水淹了去。”
  游信道:“多谢季大人提醒。”忽然,竟笑得有些邪气,小声道:“若归大人 说的是真的,我就不会再忍了。”还未等季斐然说话,兀自跨出门槛。
  季斐然吁了一口气,仰头看看天空,眼睛眯起,最后摇摇头,轻笑出声。这个 时候,一个声音传来出来,黄鼠狼抽筋似的:“我~~~~我什么都没有说~~”回首一 看,果然是归衡启。
  第 25 章
  老皇历念不得,老道道走不得。汲取姒大人的失败经验,游信行事要认真的多 。与封尧出城,在谯楼上探勘一阵子,回去探讨。数个时辰后,游信敲定与归衡启 、封尧出去,死活不带季斐然。季斐然挣扎许久,最后被游信一句“我是先行官” 给打退回去。
  于是游信等人出洛阳成,带领随从和官兵跋山涉水,把水流源头及上下游考察 一遍,并堆石或伐木作记号,便于治水时作参考。不知不觉,数日过去。
  季斐然在洛阳城里待着,可谓日长似岁。后悔未涎皮赖脸与他们一路,无可奈 何,只得与那马屁精知府闲聊,可惜知府大人和他愣是八字不合,若不是谈他歪派 了自己,便是家长里短。谈到当地名花,季斐然刚想大赞洛阳牡丹,知府便挥手说 ,百姓都拿那行子当柴烧。
  终于确定和他沟通失败,季斐然只好出门溜达。且说那知府知道季斐然的本名 后,一直拍马不断,竟也跟着出来,还一路絮絮叨叨,闹得他头皮发麻。近些日子 水势愈发微弱,街上的百姓多了,也热闹起来。
  街头一家小茶铺,季斐然走累了,坐在那里吃茶。知府刚坐下来,茶铺的小二 便认出来,连连逢迎。季斐然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喝茶。
  不过多时,知府和小二便开始聊天,从洪灾聊到百姓,从百姓聊到朝廷,从朝 廷聊到科举,又从科举聊到洛阳的十一个进士。方知上一回出进士最多的地方就是 洛阳,难怪那猢狲知府骑了山羊到处蹿,拽得二八万。
  又闻小二谈论有一位秦进士,十一岁就可以自己作诗。季斐然听了,不以为然 地笑笑:“我有个朋友,七岁便可。”那小二乜斜他一眼,道:“你当是曹植,还 会七步作诗呢。咱们洛阳的刘进士,十二岁熟读《论语》,十四岁熟读《尚书》《 中庸》。”
  季斐然啜了一口茶,笑道:“我那朋友,七岁精通《春秋》《论语》,八岁精 通《易》《诗》,十二岁时。十五岁读书破万卷,经史子集统统不在话下。”
  那小二冷冷道:“骗子!哪有这种人?这么博学,状元郎都休要与他比了。” 季斐然道:“状元郎自然比不过他。”就连知府都禁不住看着季斐然。那小二道: “怕是你胡羼。这等奇才皇上会挑不中他?”季斐然玩味笑道:“不是皇上挑不中 他,是他殿试迟到。”
  知府恍然道:“原来是游大人。”小二大惊:“你说的人是游信游大人?”季 斐然道:“你也知道?”小二道:“游大人以才学闻名,我要不知道他,我还是个 人么。你怎么会认得他?”
  季斐然摆摆手,忽然就笑不出来了。旁边人讲了什么,也未听进去。只知道端 茶喝,眉头渐蹙,觉得自己的行为委实古怪。他自己的才学都不曾卖弄,竟开始赞 赏游信。待他再留心那小二说话的时候,却猛地听到断袖二字。
  “可惜游大人给个断袖之宠毁喽。”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叹道,“知府大人 ,还有这位客观,您可知道洗屌尚书季斐然?听说他和游大人,咳咳。”语毕,两 个大拇指对着一勾,嘴巴一撇,耸耸肩,一副无奈状。
  那知府一个劲给小二使颜色,汗水就要落下,小二浑然不知,还继续感叹:“ 听说他们坐则腿叠腿,立则肩并肩,饮则交杯,食则同器。游大人一连十日不上朝 ,与季斐然朝夕饮宴,连皇帝老子也拿他无法。”知府已是一副认命相。
  季斐然点点头,含笑道:“啧啧,真是俊女嫁痴汉,可惜,可惜。”
  此言方出,那两人都给他吓得直了眼。身后一人忽道:“这位公子所言极是。 ”然后传来鼓掌声。季斐然身上一僵,头都不敢回。直到游信坐到他身边,他才翘 腿笑道:“游,不,子望,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游信回首看着他,一双星瞳晶亮晶亮,一看即知绝非善类。季 斐然抖了抖衣裳,站起来道:“小二,结帐。”小二未来,游信就抬手道:“慢。 待在下也饮茶一杯。”季斐然硬着头皮坐下来。小二递上茶后,游信又道:“小二 哥,继续说。”
  知府大人抱着膝盖,头完全没入双臂,无颜再见父老乡亲。小二还在碟子里扎 猛子,一口白雾呵出来,搓搓手心,坐在炉火旁继续道:“传闻季斐然啊,长得那 叫祸害,可惜是个男的。游大人其实开始并非断袖,是被季斐然那狐狸精媚惑了, 才会误入歧途。”
  季斐然眼睛一横,摆手道:“不使得,不使得。小二你听哪儿说的来?是游大 人长得祸害,季斐然调戏游大人,游大人才……”骨鲠,适时想了半晌,未接下去 。
  游信满意点头,盈盈微笑:“接下来呢?”
  小二揉了揉冻红的鼻子,表情忽然严肃:“我表哥在皇宫当差。他听来的消息 ,没准儿就是真的。他说,季斐然曾经的心上人是个大将军,几年前就死了。季斐 然心中受了重创,一直需要人安慰。游大人刚入朝的时候,官儿没那么大,与季斐 然苟合,爬上去,便得鱼丢钩……哎,其实小的一直很钦佩游大人,真不希望这是 事实。”
  那三人顿时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各想各的。最后季斐然先笑道:“行,子 望,你也喝够了,咱们回去。”游信点点头,看了他一眼,令知府付了帐,默然尾 随季斐然。
  季斐然方走两步,便转身道:“游大人,这天凉飕飕的,赶紧回去洗洗身子, 睡上一觉,不必跟着我。”游信道:“你穿得单薄,不如随我一同回去。”走到他 身边,欲握住他的手。季斐然退了一步,想拒绝,抬头却发现他瘦了一圈,心中一 紧,便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街上人潮翻涌,一名鬻马人站在巷子口,嘴皮冻得发紫, 却颇有精神,四处叫卖,并声称那是上好的纯血马。季斐然走过去,又开始狗拿耗 子:“纯血马有十五到十七掌,你这马撑死也就十三掌,怕就是普通的中原马。”
  那鬻马人小声道:“这位公子,我这马难驯,只让牵不让骑。不这么叫,如何 卖得出去?你瞧瞧我这手,都冻成这样了。”说完伸出一双乌紫的手。季斐然瞅了 那马一眼,笑道:“你没学过训马吧?这马看去不难驯服。”鬻马人有些不好意思 地点头。
  季斐然道:“马儿外表温顺,实际上,好强到了骨子里。其实在战争中,许多 马儿并不是倒在枪林弹雨中,而是奔跑过度剧烈,累死于战场。”鬻马人还未说话 ,游信便微愕道:“当真如此?”季斐然笑道:“原来博学多才的游公子也不知道 呢。”游信哑然。
  季斐然道:“这马叫什么名儿?”鬻马人道:“追风。”
  季斐然从容不迫地走到马左侧,慢慢伸出手,接近马的鼻孔,轻轻呼唤道:“ 追风。追风。”那马立刻凑过鼻子嗅闻他的气味,季斐然对它微微一笑,顺势抚摸 马的面颊,讨好地给它搔搔痒,马儿耳朵随意转动。季斐然接过缰绳,认镫扳鞍, 纵身一跃,人已在马背上。
  同时,鬻马者急道:“别,别……”季斐然骑在马上,安然无恙。又两脚轻磕 马腹,抖着缰绳道:“追风,走。”追风缓步走起来,左手一拉丝缰,它便左转, 右拉右转。走了一圈回来,两手轻轻一拉说一声“停”,它便停住。
  不少人开始围观。季斐然从马上跃下,又摸了摸马儿的鬃毛,轻声道:“马儿 最通人性,你若对它友善,它定会对你忠诚。”鬻马者连连点头。游信若有所思地 看着季斐然,却未将问题说出口。若要季斐然说出这么感性的话,怕比登天还难。
  季斐然确是在借花献佛。同样一句话,出自不同人的口。一句数年前,一句数 年后。只是,那人活在少年英姿勃发的年代,季斐然一样未曾离开。
  犹记当时,玄武门前,人在马上,登高望远。叱咤风云,笑傲千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有人开始考虑买这匹马。季斐然苦笑许久,松开缰绳, 抬头正欲叫游信离开,却发现游信正蹙眉看着他,竟像是要哭出来。
  第 26 章
  季斐然未见过他这般眉角,作殷浩书空,不敢拿他玩笑。游信却微笑道:“如 何,这马你可要买下来?”季斐然微微一怔,随即辞拒。游信未多扯劝,唤之一同 回去。
  归衡启和封尧在炕上,鸡毛打鼓似的,辄一壶水烧得骨碌碌响。归衡启不知从 哪里拖到件一口钟,又破又旧,围在罩甲外,拥抱而卧。缩成一团,还颤多梭,乍 见方以为是一只孵蛋的老母鸡。封尧一见季斐然,搤腕而立,则差未扑过去揽持呜 砸。
  游信抖抖褂子,坐在那两人身边,呵一口气,开始博议洪灾一事。季斐然缀坐 ,假马无事瞅了他一眼,见那脸美如冠玉,吹个口溜子,丢眉弄色。游信起眼,目 如悬珠,横波一笑。唬得归衡启眼珠子提溜秃卢,埋头装睡。封尧瞑然瞧着季斐然 ,久几无话。
  默了一会子,游信倒先说起治水方案:破岩层,通河床。且为具言。复问另三 人。归衡启赞同,封尧无话,季斐然说还得开凿渠道。游信当下成头道:“斐然言 之得理。”算讨论完毕,投袂而起。
  归衡启又裹了层被子,叹道:“哎哎哎,季大人哪,一句话让人笑,一句话让 人跳。”
  季斐然隶之而去,到了游信房门口,敖弄道:“小脸一板起来,可不波俏了。 ”游信正坐在桌旁,见了他,便起身拱手道:“屡承道诲,不胜感激。”
  难得跟人走一遭,却碰了满鼻子锅底灰,季斐然不想吃这个亏,也吃不得这个 亏,便笑道:“子望老家可是山西?”游信道:“不才家在浙江,钱塘人士。”
  季斐然拍拍袖子,倚门而立,一副二流大挂的模子:“子望,山西人最爱吃什 么?”游信顿时成了木雕泥塑。季斐然逐句逐字道:“拈酸泼醋。”游信霎时坐腊 ,抿了抿唇。季斐然本想再说几句,却忍着走了。游信道:“行短才高,恣荡卑鄙 。”
  这话倒把季斐然给震住了。回过头,季斐然道:“游大人说得没错,季贤就一 骚托托的主儿。”游信略有动容,却冷笑道:“想你还有自知之明。”季斐然挑衅 道:“相比桑雍一般的游大人,还是差了那么一丁点。”
  游信冷冷道:“迷摄他人,还要拖几个落水?”季斐然惊仡看着他,又匆促垂 首,死命儿盯着地面道:“篱牢犬不入。莫不成游大人心里有鬼了?”游信声音阴 冷:“你说呢。”
  季斐然攥紧衣摆,强笑道:“在朝廷以淫乱出名,每天只知道想下作之事,与 季斐然这样的人,有甚么情可谈呢。”游信正欲说话,季斐然又叹道:“何况,游 大人与我不过逢场作戏。这一点你知我知,何必叫我摊开了说。”
  游信奄忽将他拉入怀中,强吻上去。季斐然如僵木一般站在原地,任他亲了良 久。在挑开唇瓣的瞬间,季斐然抱住他的脖子,与他粗暴吸吮。游信推他上床,压 在他身上,方解开季斐然的衣带,见眉如初月,眸似点漆,却无半点神采。缓缓停 了手。
  季斐然勾住他的颈项,侧头轻吻他的脸颊唇角,却被他推开。游信坐起来,闭 上眼,轻轻摇头:“罢了。我怕了你。”季斐然半晌无语,系好衣服下床,讥笑道 :“你还真是以禁欲为乐。你不愿意总有人愿意。”游信下去,挡在他面前:“哪 都不许去,睡我这里。”
  季斐然笑之以鼻:“你还想管着我不成?”游信只得道:“我正一品,你从二 品。”季斐然万万没料到他会使这招,嗤笑片刻,倒在他的床上,展开四肢,半点 空隙也不给游信留。
  游信搬了椅子坐在他身边,咂咂嘴,沉思默想。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忽然轻 握住季斐然的手,细细端详。五指洁白晶莹,柔静多姿,仿佛雪莲花瓣。
  游信轻轻说道:“方才是我的错,不要气了。”季斐然紧闭双眼,蹙眉哼一声 ,抽手转身,似已入睡。游信轻声叹息,替他掖好被子:“你睡着了?”季斐然未 回话。游信柔声道:“斐然,我一直觉得你是最好的。”语毕,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坐到窗边读书去了。
  季斐然睁眼看着床幔,眨了几下眼睛,将头埋入被褥。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外亲内疏,白水煮豆腐似的混着过。游信天天策划治水一事, 季斐然偶尔跟过去插一脚,但都给游信打发回来,季斐然只得耸膊成山,指着游信 说那是头疯骆驼。瞥眼间,春季到来。
  因黄河水系分主支流,若将主流加深加宽,疏通支流并与之相接,培修高处, 疏浚低地,自然形成湖泽陆地,将所有支流连结,洪水便畅通无阻,流向大海。
  游信对各地水情都做过分析,制定方案:一方面加固修筑堤坝;另一方面,改 堵塞为疏导,根治水患。洛阳南郊有一座高山,挡住洪水。因此发洪之时,高山中 段缺口处,有一个很大的漩涡。但及夏季,洪水奔腾,岌岌可危。要实施方案,只 得开山挖河。
  这可不是一项小工程,需要大量银子和人力,必须先上书朝廷。叫人捎信回京 ,皇上那边的答案是考察后再议,指明要游信亲自去。因怕夏季洪灾加剧,游信二 话不说,带了几件衣服与封尧前去。归衡启和季斐然以“文官拖尾巴”为由,留在 城内。
  季斐然与归衡启待在宅中,百无聊赖。
  又过了数日,封尧回来,说游信还有事未处理完,会在夏季前赶回。
  春末时节,理应发灾率极低。但这一年分外古怪,天降惊雷,一夜洪霖,划破 城内寂静。季斐然原本展转难眠,好容易有了睡思,曈昽中,却做了魇梦。梦中游 信脸色卡白,在水中奋荡,朝他伸出手,他刚想去拉,人却被洪水冲走。
  轰雷落下,蜂虿作于怀袖,季斐然飞速坐起,大惊失色。风号雨泣,飒飒敲窗 。季斐然衣服也未披上一件,便破门而出,直冲入游信的房间。
  房内罄然无人,桌上一书卷,雨透窗落,宕涤字墨,四处流溢。季斐然看着空 床,被单整齐,床帐高挽,眼前一片昏花,往后连退几步。狂风袭来,房门砰然关 闭。
  季斐然顿时罔知所措,看着黑压压的后花园,拾起路边的竹伞,冲出大堂。朱 灯熄灭,视线薄暗。漆夜无月,崩云快雨。季斐然将伞撑开,暴风吹得伞檐乱摆。 将之拧回头顶,冲出宅门。哪知刚走出去一步,等时浑身湿透。
  街上空寂,歪歪斜斜顶着伞走一段,速度如何也快不起来,雨水斜打在身上, 冰凉刺痛。握着伞骨的手亦失去温度,干脆直接将伞丢在路旁,伞檐顺路,接连翻 了几个筋斗。雨冲得人舍不开眼,季斐然握紧冻僵的双手,四处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
  暴洪复发,堤坝横制颓波,洪潦只能徘徊在城外。南郊山峰断续坍塌,泥石流 滚滚落下。季斐然看着那远处的山,目光呆涩,阒然无声。
  雨越下越大,头皮被雨打得发麻,关节的疼痛移到心窝。力气似乎在一点一点 散去,最后季斐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脸埋入双臂,滂沱大雨落地,擦着他的鼻 尖流过。
  有人自雨中奔跑而来。季斐然猛地抬头,却无力起身。那人将他搀扶起来,还 未说话,他已带着哭腔道:“子望!!”抱住那人的头,倏然吻住。
  不过多时,天微明,雨且停。街上寂若死灰,水渍未干。
  封尧背着昏迷的季斐然,一步步往回走去。
  第 27 章
  封尧背着季斐然回去,便见大厅坐了个人,正端坐品茗。眉如长松,项似琼玉 ,发如云鬓,手似春笋。举止闲雅秀媚,双眼却一直往外瞅,跟大闺女盼情郎似的 。眼前无战火,身后无追兵,轻松一身,正是游大学士。
  见了封尧,游信即速放下茶盅,快步走来,眼角一弯,喜道:“昨儿原想回来 ,但你们这睡得早,我就住了客栈。斐然还说着我要被洪水冲,怕是不能称他心意 了。”封尧冷冰冰地看他一眼。游信这才看到他背上的季斐然,笑容慢慢挂不住: “怎么回事?”
  封尧招呼人请大夫,一路背着季斐然进屋道:“昨夜他溜出去冲雨,估计会中 风寒。”游信从之入房,正欲搭茬,封尧便接道:“我在南门前不远处找到他。”
  游信先是一愣,当口变成不食咸鱼的猫,手掌在衣角处搓了搓,帮衬着理锦衾 。封尧手拦到一半,则未加户止。游信坐在床旁,嘴角已盖不住笑意,欲把季斐然 的手腕,瞥一眼封尧,手又收回去,见季斐然面容憔悴,言下钝颜。只得眼撑撑对 着封尧,盼他出去。
  封尧将云母帐放下,若无其事道:“方才他亲过我。”游信竦首,不以为然笑 道:“斐然长忆一人,这么快就变了心?”封尧苦笑道:“他自是眼拙,把我认成 了齐将军。”
  游信相仍笑不唧儿:“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斐然一顺专情,令人钦羡。”封尧坐在游信身边道:“齐将军尚未长忽时,小贤本 故不是这种性子。估计受将军影响,素喜抑强扶弱,打抱不平,怀揣火炉似的,看 得人心窝都暖着。”
  游信瞧着季斐然,默默点头。封尧手板支颐道:“又且这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 事,也分个上下。整个朝廷都知道,小贤在齐将军上头。我十二弟封帛告诉我,齐 将军的体质不适合在下,却不告诉小贤,每次行事都会痛苦。直到他去了,小贤才 听说这事,遂发誓再不在上。”
  游信的目光凝在一处,仍不答话,付之一哂。
  封尧浅笑道:“现在小贤言行不类,始终相悖,憎恨越是憎恶那人的品行,则 越要说自己喜欢。齐将军豁达坦诚,厚道热心,小贤偏偏讨厌与他相反的人,故朝 中之人几乎都被他讨厌。当着阎王告判官的事,也就小贤能做得出来。”
  游信笑容逌然,颇为醉心:“嗯。”
  这时,大夫到来,把脉诊疗,开方子,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离去。封尧道:“ 我看这大夫是个水货,我们得赶紧回京。”游信心不在焉地应声。
  封尧不经意看他一眼,伸个懒腰,作揖打招。游信行礼送他离去,又坐回季斐 然身边,春山吊眉微蹙,凝视他许久,回房收拾行李。
  黄昏过后,碰巧游信出去,季斐然醒来,屋内无一人。刚走出房门,便看到归衡启 猴子似的,烫了屁股发了疯,汲汲忙忙左蹿右蹿。季斐然头尚有些疼,走两步一摇 ,站定后对归衡启道:“归大人这在瞎忙忽什么呢。”归衡启惊叹道:“祖宗~~回 去歇着~~~”
  季斐然如堕五里雾中,傻眼看他。归衡启擦把汗道:“王爷和游大人,一个也 惹不起。”季斐然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原来如此。王爷去了何处?”归衡启道 :“方才还出来过。现在不知道。”季斐然坐在桌旁,倒了一壶热茶,动作慢得像 乌龟爬沙:“这茶不错。”归衡启点头哈腰。
  季斐然品一口茶,将杯捧在手心,咂咂嘴道:“若论茶中极品,雁荡山之龙湫 茶当之无愧。在皇上那讨过一杯,入口难忘呐。”归衡启就像怀里揣着兔子:“不 错~~不错~~还是休息吧~~”季斐然道:“对了,游大人呢?”归衡启大松一口气: “早该问了。”
  季斐然僵了片刻,置杯子于桌面,却迟迟未抬头:“我做了两个梦。头一个里 ,游大人被水淹了。再一个,他回来。现在分不清哪个才是梦。”归衡启道:“自 然是头一个了。”季斐然当下起身道:“我找他聊一会子。”
  归衡启道:“别啊。今儿王爷和游大人明是两盆火,暗是两把刀。不想给烧了 砍了,还是待房里罢。”季斐然笑道:“瞧你说的。明人不做暗事,王爷光明磊落 得紧。要狡诈,也只是一个人。”语毕潇洒拂袖,跨出门外。
  刚走到游信房门前,季斐然却卡悬崖边似的,迈不出半步。良久,摇摇脑袋转 身。背后却传来开门声。回头一看,游信方开了门,面容恬美:“来者是客。少憩 片刻可好?”季斐然豁然一笑,擦过游信,大步进房,却未正眼看游信一下。
  屋内荧光闪烁,灯心如豆。季斐然靠着椅子坐下,十指蜷缩。游信方关上门, 他飞速将手搭上桌台。游信从之端坐,含笑道:“斐然可大好了?”季斐然抬眉: “好了好了。”游信道:“明天赶路,你身子承受得住么?”季斐然道:“使得使 得。”
  游信瞥一眼窗外,又瞥一眼季斐然,掂起季斐然的衣角试厚薄。季斐然下意识 往后缩一下,动作极小未被游信看到。游信走到床旁,取下自己的褂子,披在他身 上:“你睡觉总是不安生,风湿不犯都难。”季斐然道:“那是那是。”
  游信替他裹紧衣裳:“你的病不能再加重了。我睡得轻。”季斐然道:“厉害 厉害。”游信直视他,平淡道:“如何?”季斐然点头。游信微微一笑,走到床边 :“我去铺被子。”季斐然道:“什么?”游信若无其事道:“睡我这里吧,我容 易醒,可以照顾你。”
  季斐然一惊,猛地站起来,椅子险些砸地:“睡这里?”游信正欲拉被子下来 ,却停了动作:“不方便?”季斐然立即摇头:“要睡。”游信怔忪看他良久,朝 他走两步,解衣服,揽他上床。
  方躺下,季斐然便往里面缩了缩。游信笑道:“以前我和你待一起,你不常常 张牙舞爪么。怎的今天如此胆小?”季斐然拍拍身边的空位:“我是给你留位子。 ”
  游信但笑不语,随之躺下。季斐然一直以面朝上。伸手按住胸口,乱成一团。 半晌,以为游信睡已入睡,侧身对着他,却正碰上他的视线。两人之间仅隔寸余距 离,呼吸清晰可闻。季斐然作贼似的翻身,背对他。过了一会,又回过头,悄悄看 一眼游信。
  游信正弯着眼对他笑,却仍未说话。季斐然干脆豁出去,一不作二不休,又翻 回去,倏地抱住游信的脖子。游信眼中笑意更浓了,回抱住他的腰。季斐然轻吸一 口气,表情却很是玩味:“子望,有个问题要问你。”游信轻声道:“嗯。”
  季斐然道:“下雨时,我出去做的事,不是梦,对不对?”游信道:“嗯。” 季斐然长吁一声,闭眼又睁开,小心问:“我做了一些奇怪的事……你怎么看?” 刚说完,他便开始怀疑脑子给雨瀑布冲坏了。但心里很清楚,自己极有可能会在游 信回答以后吻他。
  游信淡淡一笑,声音很平静:“我希望你能忘了它。”
  季斐然硬挤出笑容:“是么。”游信道:“不过,你看似负心薄幸,实际挺死 心眼儿。我知道你不可能忘,不过可以慢慢来。”季斐然努力在逼自己笑,却如何 也笑不出来。整个人变成了木雕,连眼都不眨一下。游信顿觉说错话,想要搂住他 ,却被他推开。
  季斐然一吱溜坐起来,闪电般翻身下床。游信连忙坐起来道:“生气了?”季 斐然未回话,只埋头穿衣服。游信又道:“斐然,当我没说,好不好?别恼我了。 ”仍未得到回音。游信一时惆怅,竟忍不住道:“过都过去了,你为何还要时时想 着?”
  季斐然脸色煞白,几次欲开口,都说不出话。游信见他这般,还道他是思念齐 祚,心里也憋了口气:“再说,是你先惹我的。”季斐然已气到嘴唇发抖:“是, 是下官的错。游大人,下官在这里赔不是,以后再不会做越礼之事。”说罢行了礼 ,推开门冲出去。
  “斐然!”游信唤了一声,赶紧跟去,方出房门,便不见季斐然的身影。心道 他在气头上,还是等大家都冷静了再去和解,回屋歇着,一宿未眠。
  其实,季斐然躲在门背后,待他回去才出来。揉揉眼睛,硬打个呵欠,悠哉走 回房间。
  第 28 章
  谷要自长,人要自强。游信心下知晓,季斐然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次日主动去 他房前负荆请罪。季斐然开门,长伸一个懒腰,鸭子摆似的摇回床上,眼皮压铅般 合上,端的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游信守他面前,犹疑半晌才道:“斐然,东西可收拾好了?”季斐然扯被子盖 住脑袋,嗯了几声。游信往屋内扫了一圈,轻吁一口气,开始收拾他的行李。
  一切准备就绪,游信到大厅等待,归衡启刚去半盏茶功夫,季斐然则随之而来 。
  断断续续砸暴雨,总算挂上大太阳。归衡启翻了皇历,知府送客,一行人备马 回京。随从牵马出门,季斐然折扇一撑,走在几人前头,一路左瞧瞧右看看,浑然 一副罽袍哥儿相。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正值牡丹盛开时节,满城姚黄魏紫,二乔 豆绿,红白粉黛,美不胜收。季斐然一路摇扇一路赏花,仰首闭眼,轻吸花香,怡 然自如。
  另外三人并肩而行,游信盯着季斐然,封尧盯着游信。正所谓四人行,必有剩 余。归大人这会子是和尚之梳,不知自丑,眼睛一弯,还乐得清闲。
  走了一段,季斐然停在一朵魏紫面前,俯身去嗅花香。归衡启屁颠跟去道:“ 这花还真是天下一绝。”封尧道:“可惜花无百日红,过不了几日便谢了。”季斐 然端详花蕊,微笑道:“花无百日红,尚有重开日。人有数载命,却无再少年。”
  游信离他两步远,垂下眼帘,转身欲走远些,却又听季斐然道:“何况,是个 人都知道,一壶难装两样酒,一树难开两样花。”游信顿成木头鸡。季斐然道:“ 游大人,我说的话对不对?”游信未加理会,跃上马背,驾了一声,马儿疾驰出去 。
  归衡启眼珠子骨碌一转,刚转到季斐然身上,又转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玩花。 做人难,做季斐然身边的人,更难。不吱一下,图的是安全。季斐然弹了弹花骨朵 ,却听到小贩扯着嗓子喊道:“卖鸟喽,斗鸟画眉!”
  季斐然侧身上马,拉了拉缰绳,见那小贩打点四五个笼子,几乎只只都在斗着 。他手中倒提了个不一样的:绿纱罩子,金漆黄铜钩,哥窑水食罐,盛着个无比赛 的画眉。小贩道:“公子,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世间无,将它各处去斗,俱斗 它不过,成百十贯赢得。买了回去玩玩罢。”
  季斐然拽紧绳子,冲那小贩摆摆扇子柄,对归衡启道:“真拿子望没法子,这 不对那不是,孩子脾气。我这就追他去。”语毕策马奔驰。
  归衡启唤道:“季大人,你骑的是我的马啊~~”季斐然耳聋似的跑了一段,停 下来,半侧脸。顿了半晌,重重在马臀上扬了一鞭子。归衡启又喊了数次,不过多 时,却没了影儿。可怜巴巴地看着封尧,封尧马脸一拉,上马,头也不回,杀出重 围。
  由于季斐然闲散,归衡启闹腾,天将黑时,一行人俱未赶多少路。过了个小林 子翻了座山,在州镇里落脚。踏进镇口,仰头便见一破牌匾,四个龙飞凤舞的瘦金 字:没有客栈。
  季斐然下了马,扇柄在手心里咚咚敲:“就这家了。”手一挥,缰绳甩入扈从 手中,大步流星杀入客栈。
  订房掏盘缠付账下住,一气呵成。见几人衣着光鲜,店内伙计小二则拉了桌子 ,大摆客栈的特色菜,一看馔食名字,众人纷纷掉眼珠子:没有凤爪,没有肉丸, 没有热肠,没有辣子鸡。季斐然将腿一翘,满眼喜色:“真不错。”
  封尧道:“觉得不错,就多吃点罢。”游信微笑道:“拙中见巧,倒也别具一 格。”
  季斐然跟着干笑,几道“没有”下肚,也饱了八九分。回房歇息前,偏偏又瞅 着桌脚的酒坛子,拎起,二话不说上楼。游信欲言又止,封尧倒替他说了话:“小 贤,少喝点。”季斐然挥挥爪子,稀泥抹墙,甩了门自个儿享受。
  散了席,看书的看书,舞剑的舞剑,玩花的玩花,喝酒的喝酒。一个时辰后, 看书的看不下去,光临隔壁房门。
  刚推开门,游信便看见季斐然躺在椅子旁,手中还抱着酒坛子。游信惊得立刻 蹲下扶他,却见季斐然抬眼凝视自己,眸中一半水雾,一半醉意。片刻,季斐然伸 开双臂,抱住椅子脚,哼了一声,靠在椅背后睡着了。
  游信勾住他的腋下,抱他起了寸许,他奋然挣扎,便不敢再动。季斐然晃晃脑 袋,四处摸索,抓起酒坛子继续灌酒。游信按住他的手道:“斐然,不要再喝了。 会着凉的,我扶你上床。”
  季斐然奄忽搂住他的脖子。游信一愣,似大虫搂着自己搬,僵如雕塑。季斐然 已无力气,倒在游信身上,踢翻了身边的酒坛子。一小股酒水流出来后,坛子便空 了。
  季斐然吸了吸鼻子,轻声道:“齐祚……”
  这会子游信更似不能动了,完全滞在原地。季斐然将头埋在他的肩窝,一个劲 蹭来蹭去,眼皮子都给蹭红,声音依旧未变:“齐祚。”游信将他抱起,安置在床 上。季斐然还在不断唤着那个名字。
  游信在他身边坐下。季斐然闭着眼,眉角已冒出细汗,双手乱抓。游信将手放 在他的手心,垂头平静地看着他。季斐然握住他的手,打了个酒嗝,坦然微笑。想 说些什么,却嘴皮一抖,唇角扁下来:“齐祚……”
  游信咽了口唾沫,抽出手,看了季斐然许久,走出门去。季斐然抱住被褥,咳 嗽两声道,支吾了一句话,却模糊不清。
  次日清晨,游信路过马棚时,发现少了一匹。问过店小二,方知天还未亮,季 斐然已骑马离开。
  第 29 章
  牡丹花开动京城,城里花开城外香。季斐然回京时,满城花开,百怪千奇,美 得一塌糊涂。扑鼻花粉味带回家,打头一个见了娘。季母泪如金波,涕泗滂沲,左 一句儿瘦了,右一句儿累了,七十三八十四,倒弄了半个时辰,总算安静。
  屏当,沐浴,更衣,用膳,进茶,动罔不吉。舒适躺了,睡上个好觉,安安心 心去上朝,不想听到一个爆料:朝廷内即将举行一场颇盛大颇隆重的婚礼,女方还 是湘公主,主壻名叫凌秉主。
  湘公主虽不是皇上最爱的女儿,却是皇后的独女,娶了她,凌秉主还真成了地 地道道的黄门驸马。据说湘公主貌不惊人,会的东西倒不少。
  数年前,皇上曾想指湘公主给龙回昂,独怜龙将军一个不小心,被常及常老头 折腾归西,所幸婚礼尚未举行,公主躲过孀居之劫。然始即是指给游信,不料游信 生来油嘴呱嗒舌,顺利过关。皇上既然给了他这个台阶下,就定会给得充实。于人 道,游大人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令人感动;于公道,违抗圣旨,罪不可赦,打几 十棍子停俸禄,一切权当未发生过。
  游大人向来爱撑门面,赶子不会把自己被抽的事说出口。
  这等责罚,对当事人来说,那叫死了一回;对受害人湘公主来说,那叫鸡毛一 根。嫁了三回才嫁出去,面子何在,矜贞何在!乱丝难理,怨妇难治。要她不记仇 ,太阳打西边出来。且湘公主要嫁的人不偏不倚,又是乌眼鸡凌大人。
  季斐然站在白玉墀上望天。别人看着和平时没两样,在他看去就黑不溜秋,多 了十分的悲凉凄惨。游大人呐游大人,你走背字,完事大吉,洗洗脖子等入棺。
  “季大人。”一个声音传来,扎得季斐然脖子直痒痒。回头,见皇上的乘龙快 婿笑吟吟地瞅着他。从头到脚的喜气,从脚到头的桃花,头顶一颗红鸾星,闪闪发 亮。两只眼睛斜飞,比平时多了几分热情,初见时激愤青年的形象一扫而空,颇有 几分洒脱之气。
  季斐然点点头,颇喜庆地笑道:“凌大人。”凌秉主道:“季大人定是应了先 前说的话,战胜洪灾,凯旋而归了。”季斐然心中喟叹,口气氯崃瞬簧伲袄锘故 谴湃翊谈终搿S谑堑溃骸澳睦锬睦铮杏未笕肆恕!?
  凌秉主道:“季大人去乡下待了一圈,少了几分俊逸,多了几分淳朴呢。”敢 情在讽刺他成了乡瓜子。季斐然道:“那是那是,没有乡下泥腿,饿死城里油嘴。 ”
  凌秉主未像他所想那般暴怒,竟收敛了许多:“季大人真是尽忠竭节,体恤百 姓。朝中有我季大人,国定安邦,如日中天。”季斐然道:不敢。斐然读书不多, 偏偏喜欢孔夫子,故以为止戈兴仁,方是治国之道。”凌秉主搭浆几句,拱手入殿 。
  从面皮上倒看不出个所以然,小伙子在这一年定吃了不少苦,毋奈对头是游信 ,若无身后的常老贼子,他就一只糠萝卜。凌帅小伙儿死板归死板,刻薄归刻薄, 心眼应该不坏,方才说的话估计会让他憋屈一番,毕竟窝里反了,必先暴内。
  季斐然浅笑掸掸衣袖,跨进大殿,昏昏沉沉地听早朝。皇上问洪灾一事,季斐 然大体上报,把责任一箩筐倒在游信身上。皇上无心过问此事,看看常中堂的位置 ,一如既往,空的。
  近些日子朝中发生了什么事,季斐然全无头绪,下朝后问过姒大人,姒大人交 代了一个闷雷般的事实:国库亏空,已近崩溃。季斐然问其缘故。姒大人只含糊说 :填充兵粮。
  确是晴天霹雳。季斐然猛地想到离开京师前发生的事。他原以为,当初陈大人 被贬谪,是凌秉主贪污,常老头包庇他。原来不是他所想那么简单。不是常及一拨 三转,也不是皇上棒打不回,更不是游信睁眼瞎。
  狐狸号叫狗偷盗,常及蹲在茅厕里,摇旗造反夺乾坤。
  皇上这回玩联姻,实非明智之举,却也是弦箭之举。老贼鼓秋的小贼怎可能反 之,反了常及,凌秉主便是丧家之犬。退一万步说,且当姓凌的肠子真软了,他是 个什么道儿,常及若听他的,癞蛤蟆都得长毛。再说常及是军机大臣,手握兵权, 部队里全是精英,不似皇上养的,膘肥肉厚,怕路都忘掉如何走,现在暗躲起来, 光明正大扩充兵粮,竟无一人敢持反对意见。恐怕大臣们俱放弃挣扎,等着舆图换 稿。
  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遇顶头风。
  上完早朝,季斐然走出大殿,又一次望天。这天看在别人眼里与平时无两样, 他看去却比乌鸦毛还黑,比秋风还悲壮。季斐然长叹一声,某公公乌鸦般的嗓子, 却让他想悲壮都悲壮不起来:“季大人,皇上叫您哪。”还好声音不大,不然隔他 这么近,准耳聋。
  皇上依然在御花园,面如黄土目呆滞,一年内老了十来岁,见了季斐然,并未 与他谈国事,只强笑着嘘寒问暖。季斐然忽然觉得心里不自在,应付几句就想闪人 。可万岁爷死活不放人,愣拉着他聊天,聊登基亲政,聊册封王妃,聊人间百态, 聊人生朝露。
  皇上七岁登基,与所有人保持距离,连为人当作孩童抱起的机会都无。站在高 台上,看着被车裂的尸体,他知道,一切俱是为了天下。只是闭上眼,那些死去的 人们总会对他狰狞地笑;伸开手,便觉之永为鲜血污浊。
  皇上瞧上的第一个姑娘,那是他偷偷上街时遇上的。为了她,他向太后哭闹数 次,太后非但不同意,还派人杀了她。他不是痴情种,不会爱一个女子一生一世。 后来看上数个,顺利讨回来。难产,投井,吞药,意外,什么死法皆有,到最后, 已不知自己心在何方。
  儿时他曾问过太后,为何要当皇帝。
  太后说,帝王一生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天由你来撑,地由你来踏。
  一向爱发表感想的季斐然,这一日成了哑子。皇上令他退下时,天真黑了。季 斐然走出宫门,看着满目京华繁景,想起自己中举时的情景。
  区区一个五品官小修撰,则已乐得澎湃忘我。还十分崇拜常大人带病上朝,精 忠报国,四处宣扬常及该当众臣楷模。与齐祚成为挚友后,更是被他的血性感染, 两人曾站在高山上,对着千里金城,大好山河盟誓,定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成为名 垂青史的忠臣良将,为国家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今看来,尽是浮云。
  季斐然逐步没入人群,疏忽间,不知该去何处。
  第 30 章
  季斐然的生活里,没有时间观念。这一点是大槐树上挂的肥灯笼,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数日未打听朝廷内的消息,外面的更别提。满朝文武大臣,连带万岁爷 ,包括季老爹直接放弃之,无视之。唯季母还把他当宝贝疙瘩,天天给他弄燕窝补 身子,则差未补出鼻血来。
  混了一些日子,归大人和九王爷凯旋奔回朝廷,风风火火,精神奕奕。
  季斐然看来看去,总算发现点端兆,问过洪灾的事,也不究细儿,大抵知道点 情况:皇上同意了游信的计划,使之按屯洛阳,摆平洪水再回来。
  然后季斐然又开始混日子。世间甲子须臾事,常老头子的新一次寿筵又将到来 ,宴会完了以后,还是宴会。不过是常老头子养的小王八成亲,满朝大臣都得去的 。
  常及面子海,摆了几十大桌子,几百小椅子,请的官员还都是三台八座。季斐 然一进了中堂府,成了一群肥大象身上的跳蚤,巴巴儿的跳出府邸,回家睡懒觉。
  常府看去也没什么银子,摆了一堆人,则似要吃空之。宅子主人笑脸常开,在 季斐然眼里,是仁慈中带着些狡诈,狡诈中带着些奸诈。常及的哈巴狗凌鼎元凌驸 马凌王八端庄傲然,整一个释迦牟尼。
  人来人往,再冷的天都给弄得像个活炉子。季斐然摇着扇子,举目望星空,忽 然觉得夜色特别孤寂,特别深沉,于是学别人叹了一口气,颇伤感地吟了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诗未吟完,已有人将手按在 他的脑门上。
  朝廷里,除了颤抖王,没人敢这么招惹季斐然。季斐然又叹一声:“我瞧这月 色,真是断人肠哪。”归衡启道:“我瞧这季大人,风湿犯了。”季斐然道:“你 就没点正经,我正在惆怅呢。”归衡启搬了板凳过来坐着,学季斐然翘了小腿儿, 人五人六地说:“惆怅就好,我就怕你不惆怅,一脑袋扎进去,拔也甭想拔出来。 ”季斐然道:“归大人想多了。”
  常及和小王八到处敬酒,常及的脸白生生干巴巴,老说自己醉了。小王八的脸 红通通粉嫩嫩,老说自己没醉。后院似个棺材,乒乓叮咚直打锣,闹得像炸开了锅 。
  归衡启偏偏给季斐然传染了,在最不深沉的环境里,摆了个最深沉的造型,只 手撑着额头道:“斐然哪,归叔叔年纪也不小了,有些话,不得不说。两一样重的 碗水,左加点歪了,右加点还是歪了,可你非得加它,想要端平,比摘星还难。想 想吧,还是齐小祚最好。”
  季斐然手中扇子停了停,俨然道:“这人世间,无人能顶戴齐祚。”归衡启道 :“这么正南巴北地和人讲话,季大人这是第几回呢。”季斐然笑道:“我是打掌 子的西瓜皮,严肃不来,严肃不来。”归衡启道:“季大人总算不为齐将军伤神, 也是件好事。”
  季斐然摆摆手,竟不知如何接口。归衡启道:“你说的没错,这人世间,无人 能顶戴齐祚。却有人能超越齐祚。而那可能超越齐祚的人,偏又是你要不起的。”
  季斐然道:“归大人最近说话的调调,和子望还真是像极,一根棍子决计通不到 底。”
  归衡启叹道:“我是怕你接受不了么。齐将军离世太久,你若还天天想着念着 ,老归我都得送你看大夫。你要来第二春,我举双手赞同。可你偏生选上游子望, 心寒~~心寒呐~~”
  季斐然盯着愣神儿,半晌才摇摇扇子:“不能与之结厚,这一点斐然明白。不 过子望待我不薄,且与他接触频繁,确是因为他十分健谈。”归衡启道:“那就好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想了一些不该想的,那是真的呜呼哀哉。”
  季斐然弄白相道:“子望欠归大人几锭银子,怎的当他大虫了?”归衡启道: “大虫一掌劈死也就罢了。我才从朝廷里听来,这一年里,游信和皇上根本未断过 搭咕。”季斐然表情有些僵硬:“如此甚好,窝里贼想反也反不了。”
  归衡启道:“难道你就不曾想过,以前游信把常及造反一事都告诉了你,何故 这件事他就不肯说?”季斐然合上扇子,伸了个懒腰:“有些事别想太多,咱们喝 酒去。”
  归衡启眼巴巴看着他站起来,不敢越雷池一步。
  同时,一只手搭上季斐然的肩膀。季斐然微微一怔,回头看见九王爷。封尧把 他按下来坐好:“小贤,避坑落井这种事,相信你不会做。早些面对现实,也算对 得住自己,对得住齐将军。”季斐然道:“我知道我知道,不就是个小子望么,不 说话便是。”
  封尧小声道:“没几人知道,对皇兄威胁最大的人不止常及。”季斐然笑道: “行了,你能不能直接点?”封尧道:“游子望的父亲游迭行,就是皇兄与常及战 争的牺牲品。被赶出朝廷,他一直心有不甘,借机卷土重来,无奈年老力衰,只得 寄搭于独子。”
  季斐然道:“嗯。”封尧道:“倘或游信想要篡位,不无可能。”季斐然道: “嗯。”封尧道:“游信开始踩着你往上爬,你不计较,那就算了。后来,他又借 与你的传闻作障眼法,把常及那帮人都给唬住。常及还真当自己坐镇朝廷,将得天 下。”
  季斐然别过头,漠然道:“嗯。你继续说。”封尧道:“趁水和泥,捣虚敌随 ,游子望做得出神入化。可你不能把他的能力与感情混为一谈。成功的政治家,无 一不冷血。”季斐然冷笑道:“这一点还不必劳烦王爷来提醒。还有别的话要说么 ?”
  “有。游信还未回来,朝中几位大臣都知道你们在洛阳的事。这一点不用我多 说,常及曾派过无数眼线监视我们。游子望声东击西,天天与你亲热,就是想让奸 细以为我们没干正经事。”封尧抓住他的手臂,一字一句道,“他所走的每一步, 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提防这个人,知道吗?”季斐然垂下脑袋,声音放得极轻极 低:“我知道。”
  封尧未想他如此温顺,一时语塞。常及等人不知去了何处,庭院里官员们醉的 醉睡的睡,季斐然推了封尧一下,仍未抬头。封尧不知所以然,归衡启拉了拉他衣 角,总算带着他离开。
  季斐然扬头,木板上的钉子般,眯起了眼。黑漆漆的一片天,月朗星稀。眼眶 发热,眼内滚烫。景色开始重叠,开始模糊。季斐然睁大眼,不敢再闭上。
  良久。季斐然勾起一壶女儿红,咕噜咕噜喝了几口,用袖子擦擦嘴角,又晃了 几下扇子,畅快一笑,想起那人曾经说过的话:“小贤,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 宦数千里以要名爵?”
  季斐然趴在桌旁,沾了一身的酒水:“没错,没错。齐将军,厚道,真厚道。 ”面前的漆黑中,有一双眼睛望着他,晶亮流盼,狡黠敏锐。那人嘴角扬起一个特 虚伪的笑:“只思人,未思乡。”
  季斐然举杯,将酒泼往前方,粗着嗓子吼道:“神棍王八家生哨!下辈子都别 出现在季少爷眼前!撒谎吧你,阎王夹你舌头!骗,咳咳……骗,咳咳……骗子! ”
  第 31 章
  半个时辰后,季斐然发现自己昏睡在桌子脚。风刮过膝盖,似要剜下骨头,疼 得透彻。季斐然站起来,耸耸肩,抖抖腿,摁住关节,发现周围的人都没了踪影。
  季斐然心正责备那二人未叫醒自己,又垂首看看那桌子脚,确实不容易察觉, 也就作罢。摇摇晃晃想回家,路过一个房前,内灯火通明,里面有人窃窃私语。季 斐然斗了胆,挪到房前偷听。不听则已,一听则面如死灰,寒栗子直竖。
  季斐然先是不以为然嗤笑,老狐狸刚在那里装醉比真的还像,这会子堆头一窝 人搞*,没准儿在搓磨着翻天。不过,想是一回事,真格的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里面约莫坐了七八个人,说话却不紧不慢,骎有灭此朝食之势。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可以让他听个囊括无遗。才听没到两句,便有俩字蹦到他窗笼里:攻城。
  季斐然平日的潇洒劲儿没了,摇扇子充哥儿的情趣也没了。这群老妖怪要知道 他在这里,十有八九劫杀人而埋之,当下只想拔腿就跑,却猛的给下一个声音震住 。
  那些个人里,带头说话的是军机大臣常及,还有的,便是兵部的几个头目,巡 抚,五王爷等等,都在季斐然算计之内。可是,说话的人声音他天天都有听到,还 常常暗想那人是条老忠狗,就是皇上被几万个人踩得稀巴烂,他都会拼好来当佛爷 贡着。
  内阁首辅,刘虔材。
  季斐然摇摇脑袋,努力保持清醒,忽然听刘虔材道:“那玩意你可放好了?” 常及压低声音道:“放好了,在陈列室里。”刘虔材道:“可别让别人找着了,咱 们想要推倒上头的,还要点时间。”常及冷哼一声:“朝廷的实力不及我等三分之 一,安需俟机?”刘虔材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么多年你都等过了,这会子多 等等,又有何妨?”
  房内传出焦急的踱步声,唏嘘登时为之掩盖。半晌常及应了一声,保持缄默。
  脚步声渐近。季斐然站在门口,给蜜蜂蛰了似的火里火发,又不敢挪动一下, 一颗心挂在喉间,扑通扑通的自己都能听到。好在那人停在门口便站住,再说话, 又是常及的声音:“刘虔材,我有一事想要问你。”刘虔材说着话,听去就像口称 三昧的老和尚:“常中堂请说。”常及没回话,默了许久才道:“无事,我们继续 讨论。”刘虔材继续扮演他的鬼乐官,波澜不惊。
  一行子人七嘴八舌讨论开,季斐然提起裤腿,踮足走几步,大步走开。正欲溜 到常府门前,却猛地想起陈列室。晃晃脑袋,往常府门前又走几步,还是忍不住倒 回去。来常家次数不多,但陈列室离正厅只几米远。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 全的地方,大抵便是如此。
  季斐然摸索到陈列室,瓶瓶罐罐,风雅字画,瓦棺篆鼎,色色俱全。常及是个 波斯眼,什么玩意的古玩都收藏得有一些,季斐然常说他是李斯狗枷。陈列室大得 惊人,却填满到无回声。
  还未开始寻找,季斐然就已经放弃。朝廷重要,小命更重要。匆匆扫过一眼, 倏忽发现古玩都是按照朝代顺序排列的。从商朝彝器,到秦朝的青铜器,皆无可非 议。可在秦朝金玦与西汉琉璃珠中间,摆了一个铅釉陶器,以绿赭蓝三色混合。季 斐然凑过去一看,心中暗骂常及个棺材楦子客作儿,傻也不能傻到这种境界。
  唐三彩,这道儿绝对是个唐三彩!
  搬起唐三彩,底下一个洞。月光下,里头白生生的,掏起来看,竟是个手卷。 手卷打开一看,吓得两眼圆瞪,舌桥不下,直怀疑自己是黄汤喝多做梦了——起兵 计划书。的
  天降闷雷一劈,劈得季斐然连来人都不知。
  直到门外有人叹息一声,季斐然才回过神。那人说话很直接,直接到使季斐然 不敢相信那是老狐狸:“季大人,你与老夫阳关道独木桥,各走各的,何必僭越界 限?”
  季斐然未回头,只拿着起兵计划书看了又看:“周全~~真周全~~”常及道:“ 方才我知道你在门口,给你个几端,让你充瞎子。你非但不躲,还真探到屋子里来 。皇上前些日子欲拿你性命,老夫还劝过他来着,现在看来,老夫也得替皇上办事 了。”
  连缓和的机会都不给他留,脑子保不住了。季斐然微微一笑,光芒万丈:“既 然常大人都这么说,斐然又怎敢不照做?打个商量,起落你定,路子我选,也不枉 斐然曾陪你吃过那么多花酒,当过那么多年朋友。”
  常及摸摸胡子,仁慈得像*:“老夫一向宽待年轻人。”
  匕首,白绫,枯井,绞架,虎头斩,鹤顶红。怎么听都是最后一个最顺耳。季 斐然清了清喉咙,悠闲地往门外一站:“鹤顶红。”常老头也一副清淡德性,击了 击掌,几个小厮便蹦达出来。
  常及一句令下,不过多时,一个小瓶子便扔在季斐然手中。
  季斐然看看那瓶子,虽无砍脑袋坚决,还得受一段时间折磨,可死相不错。且 非重臣皇族,无权享之。生前活得憋屈,死后怎么也得高贵一次。上一回在玄武门 外,便已和九门提督商量好,喝这玩意儿归去,可游信那傻小子半路杀来,无能消 受。这次无人阻挠,必可喝个痛快。
  心中念诸多,手上没动静。借着月光,季斐然看着瓶上自己的倒影,却发现自 己再潇洒不起来。以前那种拿着毒药当水看,仰头,一杯到底的释然,没了。早死 早遇齐祚的信念,也没了。
  想死好些年的季斐然,突然不想死了。
  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季斐然多年来自命正义,果是有了好报。就在常及准备 催促他早些归西的时候,门前扑哧一声,烟雾四起。季斐然脑子一嗡,便已有人拖 着他的手腕,往外拉去。
  一路狂奔,冲出常府,才看清面前的人。宽阔肩膀,高挑身材,一双手磨了些 剑茧,强劲有力,竟是封尧。季斐然正感古怪,封尧却像给包子塞馅儿似的,把他 塞入马车。
  狂奔后是颠簸,季斐然被抖得骨头散架,说话声都在上上下下:“九王爷,不 是回去了么,竟抽出空子来救我了?”很是挑衅,却掩不住明显的喜悦。封尧回头 看他,忽然柔声道:“我很久没见你笑了。”季斐然成了丈八罗汉,笑道:“我何 时不笑了?”
  封尧未回答,掀开帘子,看看窗外:“我说过叫你别去拨草寻蛇,这回没法子 ,你只能逃出京师,越远越好。我这就送你出城,等一切平定下来再说。”季斐然 一怔,径自看着窗外发呆。
  黎明降临,马车在驿道上辘辘奔驰,季斐然和封尧坐在车中,食不言,寝不语 。好容易走了一半,却见人提着灯笼满大街跑,一边跑一边吼叫。原未留意,却听 到了熟悉的名字,季斐然整个人都僵住。那人在喊:“齐大将军回来了!!”
  不止季斐然,封尧也变成了泥胎。两人面面相觑许久,季斐然突然站起来:“ 停车。”
  马车停住,季斐然慢慢踩下地面。封尧抓住季斐然的手腕道:“小贤,你知道 这是假的。”街上的人提着的灯笼青焰孤寒,莹如云母。季斐然抬头看着封尧,眼 睛眨也不眨。街上的人还在四处奔跑。路过季斐然身边时,稍停一下,放大声音吼 道:“齐大将军回来了!齐祚大将军回来了!!”
  季斐然眉头微绞,一脚蹬上车,坐回座位:“走。”
  至城门的路上,车中更是鸦雀无声。
  白虎门前,两个守卫东倒西歪地站着,满面倦容。封尧的马车到时,他们只用 长枪象征性地拦截。封尧露出头,两人立刻精神抖擞,跪下请安:“王爷千岁千岁 千千岁。”
  封尧道:“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其中一人道:“游大人回来,奴才们给 他开门,便再睡不着,直接出来站岗。”封尧还未说话,季斐然便率先问道:“游 大人回来了?何时回来的?去了何处?”封尧在车中握了握季斐然的手。
  那守卫道:“回季大人,游大人一盏茶前回来,听他与随从说的,直接去早朝 了。”季斐然眼中一亮,回头对封尧道:“我们回去。”封尧道:“小贤,不要急 ,极可能是常及在玩名堂,刚才在城中说齐祚回来的人,八成是他的眼线。别轻易 进了他的网。”
  季斐然道:“这次一定是真的,快回去。”封尧道:“游信回来又如何?你还 是逃命要紧。”季斐然干脆不答理他,跳下马车,加快脚步赶回皇宫。
  宫殿朱红,天灰蒙,门紧锁。门前站了两个人,一随从,一主子。一管家方从 车上下来,正给主子换朝服。主子仰头看看宫殿,朝尚书府的方向看一眼。待衣服 穿理完毕,顿了顿,迈上白玉墀,却似有感应一般,停下脚步,回头。
  管家瞅一眼季斐然,又瞅一眼游信,突然拉住随从,开溜。
  季斐然慢慢朝游信走去,顿时把前夜听到的事,全丢脑子后。直到走到他面前 ,才停下,含笑。游信拱手,回之一笑:“季大人,好久不见。”
  季斐然又朝他迈了一步,双手扶住游信的肩,两人的距离顿时仅剩拳头般大。 游信低头看了看季斐然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睁大眼,不知所措。手慢慢游移 到游信的脖子上,十指紧扣住细嫩皮肤,季斐然微笑道:“子望。”
  游信生平第一次语吃气阻:“你,有什么事?”
  季斐然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千种风情,万分酥骨:“子望。”
  游信的脸微红,头别过去,手背盖住双颊,试图消温。季斐然捉住他的手,按 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扭过他的头,脸慢慢靠近,一个吻覆在游信唇上。
  游公子游大人这辈子最嫉恨的事,则是失控,这一回同样不例外。原本一个温 柔细雨的亲吻,一经失控,辙成了狂风暴雨的狂嚼。火燃起来,偏生在皇宫前,想 灭也灭不掉。憋了一肚子的火,还得强忍着,坚持着,维持一整个早朝。
  本等约着季斐然早朝后于宫前会面,可到了时间,哪有季斐然的踪影。
  第 32 章
  情生智隔,这绝对是条亘古不变的真理。断袖迷煞人,却也害煞人。古有董贤 ,今有季贤。董贤是红颜,季贤是汤圆。董贤是鲜花,季贤是王八。
  一事本将大成,却给这厮搅了局。凌秉主如是说。
  隔日,凌秉主大婚,帖子早就下过,满朝大臣都挺给面子,仅差二人未到:封 尧,季斐然。凌秉主喝酒容易上脸,一会子脸就红了,拖着新娘子到处敬酒,笑得 傻兮兮。游信心情大好,在凌秉主家的草园子里观花赏月,诗酒作伴。只有归衡启 越瞧游信越不对劲儿,恁的不看书不陪客,跑去学季斐然玩风情。心里想是这么想 ,却还是在旁边打着摆子吃东西。
  转眼间,大半个晚上过去,后院里头,又是一群烂醉泥巴人。几个苟延残喘的 ,还在继续划拳玩*。常及还是和以往一样,顶着白生生的脸,大喊我醉了我醉了 ,然后倒在旁边睡觉。
  游信心思早给雷劈飞,根本不理睬凌秉主那边发生的事。以往喝酒,凌秉主没 几口就会挂掉,还会发颠。这一晚脸红得快,却醉得极慢,也不大说话,只靠在旁 边,逼着刘虔材听自己说话:“其实京城也没啥好玩的,刚来时觉得新鲜,时间长 了,还是想着回家。可这贼船跳了,我还能下去么我?”刘虔材横他一眼,不动声 色。
  凌秉主醉醺醺道:“其实交了损友,无妨,陈酒味醇,老友情深么~~而且,我 来这里,也成个状元,给爹撑够老脸了不是?哎,若无遇到那家伙,我可能真是雷 打不动,一路冲到底。”两条斜飞的眉拧成一团儿,声音也越来越低。刘虔材的耳 朵可不是背的:“什么,什么人?”
  凌秉主随口道:“问这么多,你想则撒?六儿!”
  刘虔材眼睛瞪得铜铃般大,看了一眼常及,额上冒出汗珠,却擦都不敢擦,只 清了清喉咙,倒在一旁睡觉。凌秉主道:“哦嘿嘿,你瞧我这德性,太想家,连家 乡话都来了。说到我的家乡啊,那怎是一个美字了得!白居易不是有首诗么~嗝~~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美啊,美啊,美得一塌糊涂。”
  刘虔材的汗水已湿了头发,站起来就想开溜,却给凌秉主抓住衣摆:“刘大人 ,你说他要死了,我怎么办~~我怕我那损友害死他,我怕得紧~~~”刘虔材道:“ 凌大人,你醉了。”
  常及打了个呵欠,翻身继续睡。刘虔材匆忙起身,在凌秉主衣包里一摸,离去 了。
  凌秉主靠在桌旁,自言自语道:“我从未想过要赔这么大的,可是他那么恨他 ,我不赔上这么多,真该拖出去斩了。可让男的睡就算了,还是个糟~~糟老头子~~ ”趴在桌上,咳嗽起来,“今天我成亲。真想见他,想见得紧,他要出现在我面前 ,叫我去撞门板都使得~~”
  不过多时,一个随从过来,搀扶凌秉主离开。洞房,恐怕不够体力。
  游信已在凌府外等候。刘虔材从怀中摸出手卷,放入他手中:“今儿来的时候 ,凌大人说拿了个东西,一会子要给你,大抵说的就是这个。”游信打开一看,竟 是季斐然偷到的起兵计划书,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连声音都有些不稳:“他现在 在常及手中?”
  刘虔材点头,想说什么,总算还是忍住。
  游信捏紧那手卷,平淡道:“我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必多说。要狠不下 心,就干脆别进这紫禁城,我清楚得很。国事情事若不能两不误,我会断了后头那 个。”
  刘虔材道:“你能这么想就好。我怕你倒时见着他,又受不住。”
  游信沉默片刻,微笑道:“不会的。”
  常府,地下牢房。刘虔材下去时,还要捏着鼻子。里头乱得一塌糊涂,脏得人 仰马翻。几间小房,只有一间有人。衣服单薄破烂,白皑皑,湿嗒嗒,染了红斑。 那人披散着头发,脚趾,膝盖,手臂,手腕,颈项,包括脸颊,鞭痕交错。他靠在 墙头,理了理裂开的衣服,盖住伤口。见刘虔材来了,眼中一亮,一个打挺儿站起 来,却因头昏退了两步。
  刘虔材看了他一眼,咂咂嘴,尽量当什么都未看见:“季大人。”
  季斐然站定身子,抓住牢笼的杆子:“你把东西给他了吗?”刘虔材点头不语 。季斐然喜道:“那就成。”想了想又道:“嗯,那,他怎么说的?”刘虔材压低 了头,微微抬起老眼瞅着他,迟疑许久,才打了幌子:“他说,叫你好好注意身子 ,等着他救你出来。”
  季斐然松手,拍了拍衣角,十分得意:“子望做事,我一向放一百二十颗心。 我在这里守着,叫他动作快些。我要不小心给常老头干掉,定会化了厉鬼去缠他。 ”
  刘虔材逼着自己不去看他的伤,可眼珠子偏生不受控制,几乎长在季斐然身上 。以前多少听过点消息,季斐然大病没有,小病到处都是,尤其是那年轻人都不会 得的风湿,实在令人头疼。这会子给人抽了又抽,打了又打,晕了还用水泼,也不 知身子还耐得住否。刘虔材忍不住摇头,也不知是自己老了,还是年轻人都太冷血 ,反正他再看不下去。
  季斐然见他这格样,还当他在多心,便拍胸脯保证道:“我可没把子望的事说 出去,再说,他的事儿我知道的就那三两样。我要说出去,立刻就天打五雷轰了。 ”语毕,还举起手作盟誓状。刘虔材强笑道:“你今儿怎的这么兴奋?猴儿精。”
  季斐然一时哑巴,却给刘虔材捉了手道:“你这手怎么回事?”季斐然收手, 藏住裂缝流血的指甲盖:“行了,斐然不是花姑娘,这点小伤,出去调养调养就好 。”
  一口三舌嘘寒问暖过后,刘虔材离开。季斐然坐在地上,疼得脸都拧了,数次 看向牢房,真连个被子也无,只得扯点稻草盖在身上。
  两三个时辰过去,又来了个人。那人方进来,季斐然便打个呵欠躺下。那人打 开牢房,替他加了一床被子。季斐然似碰到脏物般,一下拨开。那人低声道:“小 贤,别这么睡,会中风寒。”季斐然道:“你只要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不会中风 寒。”
  那人叹一口气,走出门去道:“就丢这里。”
  接着,真有个人被扔了进来,扑倒在季斐然身边。季斐然回首一看,大惊,只 有一个感慨:是非颠倒,绝对的是非颠倒!面前的人,不是凌秉主是谁?
  凌秉主坐直身子,横季斐然一眼,嘴里还喷了些酒气:“看什么看,若不是季 大人,我还在怀拥美娇娘呢。”季斐然笑道:“凌大人说话真有意思,洞房都得扯 上我。”
  凌秉主瞥瞥嘴角,一双眼睛扬起,一副奸相,怎么看怎么像缺心眼儿的,却和 游信搭了同一条船。季斐然道:“凌大人怎么也住这里?莫不成是惹了主子,被罚 了?”
  凌秉主抱着腿,靠在墙上,讲了个小故事,比他人还傻。
  主角有三个:小甲,小乙,棉花糖。配角有两个:丙爷,某某。
  西湖湖畔,有一对小朋友,一名小甲,一名小乙。两人自小鸡黍深盟,还歃血 拜把子,羡煞邻居小朋友。小甲的老爹是个当官的,还是个给朝廷逼到归田的官, 暂称他为甲爹。话说甲爹虽被一脚蹬了,却在短期内拜托苦恼,终于明白如下道理 :蜚鸟尽,良弓藏,讨饭三年懒做官。红尘客梦之后,觉睡踏实了,日子过得还蛮 滋润。
  小甲自幼失娘,常常与老爹挑灯夜谈,某一日听了老爹的官场生活,大感兴趣 ,于是乎天天追问。甲爹原是摆龙门,却不料某一日,小甲提出一个惊天动地的要 求:我也要混冠盖场,我要替爹报仇,灭掉那些个某某。甲爹自然不允。小甲一哭 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得让甲爹传授官道。甲爹招架不住,终于答应。本等觉得这 孩子单纯,学不出名堂,未料这孩子是个当官的料,同一件事,可以考虑得比自己 还深远。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爹奸诈,儿子更诈。后浪刮得猛烈,眼看儿子愈发奸诈, 愈发变态,甲爹再次招架不住,令他考取功名,早日迎接宦海风波,祸害朝廷。
  是个人落了水,都习惯扒拉一个跟着,更别说是落了水的狐狸。在小甲三寸不 烂之舌的淫威下,小乙动了心,对功名有了期翼。再听过甲爹的事,心中那股儿正 义之气,砰,爆发。
  奋斗数年,两人一同参加院试,相当顺利成了生员,再是乡试,会试,统统是 小甲夺得桂冠。终于在殿试之前,小甲拖着小乙说了说自己的想法,意为我和你反 着干,某某一定会抢你走,然后我顶刀枪你卧底。这等便宜,如何能不占?
  文采横溢的小甲,自不能与小乙竞争,来个殿试迟到,勉强当个榜眼。于是日 子如水般哗啦啦流过,一起钻狗洞,一起指日高升,一切进行顺利,偷情似的令人 兴奋。
  但是,小乙渐渐发现一件事:小甲危险了。小甲给人盯上了。
  那人不是明枪,不是暗箭,而是一块棉花糖,软的,还加了砒霜。棉花糖黏上 小甲,自个儿后头,还有块棉花糖,叫做丙爷。丙爷温柔,体贴,服从,多情,无 奈棉花糖不喜欢。棉花糖依旧贴着小甲,像只壁虎。小乙叫小甲别动情,小甲说你 脑袋冲水,我又不是断袖。
  刚说这话没多久,小乙就听小甲说,原来棉花糖早有心上人,不过升天当了神 仙,棉花糖黏小甲,是在找慰藉。小乙替小甲松口气,小甲却憋了口气说,棉花糖 黏得紧,甩不掉了。
  于是小甲和棉花糖黏上了,这其间,究竟谁黏谁,谁又突然不想黏谁,就他们 自己知道。日子还是哗啦啦地流,终于流到某某要翻天的时刻。原本一切都打好模 子,铺好路子,理应顺利得不得了,可是出了两个岔子:一,原来卧底并不只是小 乙,丙爷是某某的爪吻。二,小乙醉酒露馅,一个不小心,在某某面前,把钱塘话 和钱塘诗给抖出来。
  小乙在中举时,一直报自己是河南河内人。
  其他几个不用说,丙爷是封尧。
  季斐然恍然大悟,问了许多问题,却没问凌秉主,为何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喝 醉。
  只要是个人,讲到自己故事时,多少都会有些隐瞒,更别说是在这等乡壤。任 你官清如水,难逃吏滑如油。在外人眼中,小甲是个状元耶。在朝廷里,去,小乙 才是个状元。想靠文才纵横朝野,做梦。且文才越高越易招妒,难怪小甲不肯坐这 位置。小乙发现,为时已晚。
  宰相家奴,胜过七品县官。某某定不能得罪,所以要窜屏,就要窜得彻底,于 是乎,小乙一长水灵灵的狐媚相,给人弄了也是该的。他心里清楚,不因损友,而 因棉花糖。
  小乙早就见过棉花糖。
  那一年,才是真正的葱花年华。小乙随着乙爹来长安做买卖,刘姥姥进大观园 似的,这没看过,那没看过,丢尽了乙爹的脸。当时小乙土得掉渣,京师人对他来 说,都是神仙。可是,长得像神仙的人,他只见了一个。神仙和另一人,笑得极其 张扬,极其傻冒。人群自动让开条道儿,两人一边道谢,一边骑马,轰隆隆杀进城 ,真正潇洒倜傥。
  因为当时,神仙抱住那人的腰,黏得像块棉花糖,故小乙叫他神仙棉花糖。
  虽与棉花糖仅有一面之缘,再次见面时,却还是一眼认出。不过这时,棉花糖 长高许多,好看许多,却再笑不出以前的神仙模样。把甲爹的故事和棉花糖一联想 ,得了个开头结果,小乙的小心肝被鞭子抽了似的疼。心中的正义之火,砰,又一 次爆发。
  小乙指天发誓,要让棉花糖再神仙一次。虽然他们见面总吵架。
  凌秉主回首看看季斐然,鄙夷道:“你这样,真像个捡破烂的。”季斐然一愣 ,垂首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笑道:“撞着我,捡破烂也玉树临风。不过我没看出来 ,你居然是只白乌鸦。”凌秉主瞪了他一眼,回头抱腿,暗自发笑。其实某某人不 错,实现了他的新婚愿望。
  拿棉花糖威胁小孩,通常具有一定杀伤力。可小甲早已长大。
  第 33 章
  次日清晨,季斐然被押出牢房,直奔皇宫。百官待漏,皆回首眼望之。季斐然 靠在墙上,烂泥似的,也不尴尬。给人瞅了,还要瞪回去。总算给人踢了腿,方站 直。
  朝鼓响,朝烛明。百官鱼贯而入,却未见游信的影子。季斐然心中隐有不安, 却只能坐以待毙。被人扣押进去,大臣们纷纷跪拜,摁倒葫芦瓢起来。皇上打头一 个就是处理季斐然的事儿。季斐然被人按住双臂往前推,咬牙忍了身上的痛,昂头 挺胸,大步笔直往前走,不像个囚犯,倒像个穿红缎子的新郎官,等着拜堂。周遭 人的目光,全当是赞赏。
  总算到了皇上面前,季斐然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皇上坐得老高,看不清 面目,大黄袍子亮晶晶,龙纹顾绣,精致得七倒八歪。常及站在他身边,平静得像 个如来佛。
  季斐然冲他微微一笑,小声道:“常大人,听过一句话么:乳犊不怕虎。游大 人可不省油,你弄倒了我,小油条还在呢。”常及冷哼一声,回首对皇上举起一卷 折子:“启禀皇上,犯人季斐然在此,老臣列了他的罪状,请皇上过目。”
  季斐然耸耸肩,无奈。他季斐然能犯什么罪?直肠子,尖嘴子,厚皮子,还是 断袖子?
  皇上坐在龙椅上,季斐然从未觉得他这么高。皇上只嘴皮子动了动:“游大人 ,你来念给朕听听。”话音刚落,游信从侧门中走出,似乎已等候多时。
  季斐然眼前一亮,险些站起来,大喊子望。
  游信一步步往前走,动作倒是平稳,却未正眼瞧过跪在地上的季斐然。季斐然 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就差没吼我在这里。可游信最后停下,站在离他不远处,目 光还会聚在皇上那处。一直骄矜的季斐然,突然忍不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子。
  破,确实破。还很脏,处处血迹。难怪游信不看他。
  游信乌龟爬似的摊开折子,乌龟似的念道:“启奏皇上,臣常及弹劾礼部侍郎 季斐然,乃罪状七条:一,不思朝务,玩忽职守。二,妄行不法,迹近反叛。三, 蔑祖辱亲,于事为甚。四,导欲宣淫,风气不正。五,贪赃纳贿,目无王法。六, 屯结树党,欺君罔上。七,不咎肇渎,委过于人。臣以为,季斐然滔天之罪,绝不 可赦,臣叩请皇上圣断。”
  游信收了折子,季斐然大笑三声。
  常及呵道:“季斐然,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皇上道:“季大人,你笑什 么。”季斐然道:“无事,常大人逗哏都可以弄到奏折上,当真情趣横生,别饶风 致。这前四条就罢了,后三条,真是打石头缝子里钻了,都和我季斐然对上号。”
  常及面无表情道:“季斐然,认罪,皇上兴许还会开恩。”季斐然道:“我无 罪,何来认罪之有?”顺便看了一眼游信,游信仍无反应。季斐然腹诽之,这游狐 狸越来越沉得住气。
  皇上道:“常中堂,你弹劾季大人,证据何在?”常及瞥瞥嘴,说话毫不客气 :“老臣这就派人取证据。”言毕,回首传人。季斐然表情一僵,猛地抬头看他。
  人早已准备妥当,立即就杀了进来。季斐然定睛一看,竟是自家的马管家,心 下一紧,知道自己中了招,便只得冷笑。马管家扑通一下跪地,常及道:“老夫问 你,你们少爷这个月花了多少银子?”马管家颤栗道:“启禀皇上,常,常大人, 少爷这个月,花了九万两白银。”
  整个朝廷顿时乱成一团,百官惊愕的惊愕,摇头的摇头。季斐然冷冷道:“马 管家,真是辛苦你了。”马管家飞速瞥了一眼季斐然,又把头埋下去,浑身发抖。
  常及递了个本儿:“皇上,这个月国库亏空,碰巧少了十三万两白银,其中九 万已不知所踪,另外四万两,已在季府找到。”皇上命人拿了本子,翻了翻,合上 ,面色冷峻。
  常及道:“另外,还请九王爷出来说说话。”封尧走出来,也未看季斐然,抖 抖袍子,首下尻高。皇上道免礼,封尧道:“小,不,季大人确有结党之举。”季 斐然怔了片刻,轻笑出声。
  其实此事早已商量好,大事一成,各取所得,一人得人,一人得位。
  皇上道:“此话怎讲?”封尧道:“启禀皇上,季大人曾邀臣弟饮酒,且于酒 后妄欲以色事臣,劝臣与之结成私党,以图逆计。”皇上蹙眉道:“照你这么说, 你们的事,是成了?”封尧垂着脸,面有难色:“臣一时色欲熏心,请皇上治罪。 ”皇上道:“那你们可有串通同伙?”封尧连连摇头:“臣弟若有二心,必遭天谴 !季斐然还令臣嫁祸于常大人,臣,臣婉拒了。”
  果是墙倒众人推。季斐然微微一笑,仍旧挺着身子板,直视游信:“子望,你 信么。”
  游信总算正眼看他,微笑道:“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季斐然呆楞住,只傻眼看着他。
  皇上道:“季斐然,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季斐然半晌不语。皇上微怒道:“ 季斐然,朕问你话,为何不答?”季斐然依旧沉默。常及道:“皇上,此事已证据 确凿,请以见事免季斐然官,杖刑一百,禁锢终身,辄下禁止,视事如故。”
  此时,一个人唰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皇上,冤枉,冤枉啊!犬子生 性懒散,但绝对不会做出欺君误国之事!请皇上明察!”众臣一起看去,见季天策 正跪在地上,老泪挂满脸,好不狼狈。季斐然跪行过去,扶起父亲,淡淡一笑:“ 爹,随便罢。”
  季天策重重握住季斐然的手,哭道:“儿子,你究竟招惹了什么人,怎会受此 诬蔑!皇上请明察!”常及道:“尚书大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别说是季 斐然了。”
  季天策扯了嗓子道:“皇上,吾儿冤枉!请皇上看在老臣世世代代为朝廷效力 的份上,替他讨回个公道!”接着爬到游信面前,磕头道:“游大人,游大人!我 儿子身子本来就不好,再打,小命就没了!救救他,救救他!”皇上压根不看季天 策,只问道:“游大人,这事你怎么看?”
  游信沉默片刻,拱手道:“微臣以为,季斐然罪不可赦,须当问斩。”
  此言一出,百官皆静。季斐然一身狼狈,茫然,不知所措。眨了眨眼,抬起肮 脏不堪的脸,浅笑道:“子望,你说什么?”游信定定看着皇上,云淡风清。
  季天策抓住游信的裤腿,嘶吼道:“游信,你在说什么?!耕牛为主遭你这狗 东西鞭杖!枉斐然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要如此待他?!你这没良心的废物!你不 得好死——!!”
  皇上不耐烦地挥挥手:“来人,把季天策带走。”
  侍卫押着季天策往门外拖,季天策哭喊道:“皇上!皇上!!吾儿冤枉!皇上 ————”
  一切平定之后,朝堂中沉寂得骇人。皇上揉了揉太阳穴,叹道:“游大人,你 与季斐然不是莫逆之交么。”其实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众人皆之,只心照不宣。游 信道:“皇上可曾记得,臣曾许诺,若季斐然再铸成大错,臣必亲自诛之。今季斐 然所犯之罪,区区囚禁,何能惩戒?”
  “季天策一生为朝廷赴死卖命,他的儿子,也给走得体面些。给季斐然换套好 点的衣服。明天辰时正刻,菜市,”皇上叹息一声,挥挥手,“斩了吧。”
  常及面露喜色,跪下,磕头:“皇上圣明。”
  皇上又一次长叹:“下朝。”
  万岁爷及文武百官陆续离开,季斐然才为人压住胳膊,目光呆滞,浑身失力, 背再也直不起来,头再也抬不起来。方走了两步,则见一人立于玉墀上,正是刘虔 材。
  刘虔材说有话要与季斐然说,侍卫先松了手。季斐然抬起一张伤痕累累的脸, 神色恍惚地看着他。刘虔材道:“季大人,这件事我无能为力。”季斐然依旧不语 。
  刘虔材道:“你没犯错,满朝大臣都知道。可是常及要你死,若不依着他,他 就有借口起兵造反。希望你能理解游大人,他也是情非得以。用你的人头,可保天 下数个月的太平,等除去内患后,皇上会将你厚葬,造福你的父母,将季斐然三字 刻上皇家史册,让你名留千古,让人们世世代代歌颂你,悼念你。”
  这话听去还真熟稔。当年由他告诉别人,现在,又由别人告诉他。季斐然轻笑 一下:“替我转达皇上及游大人,谢谢他们的厚爱。季斐然今后在九泉之下,也可 瞑目。”
  空旷的宫殿中,又一次只剩下一个人。季斐然走下玉墀,天上飘了些小雨,雨 落如花,花烁如星。前方无边的道路,到底还是要一个人走。
  一个人走到皇宫的涯涘,人生的尽头。
  朱红宫阙,白马西风。江山如画剑如虹。豪情难谴,高唱江东。
  34
  夜已深。季斐然坐在牢狱前,原本想睡个舒服觉,明儿好上路。可看着几点星光, 月色可爱,如何也无法入睡,干脆起来观月。人,就是容易竿木逢场,季斐然赏月 没多久,身后就有人抽抽啜啜,悲痛起来。季斐然回头一看,见是看守牢房的侍卫 。
  季斐然淡淡一笑:“这位兄弟,怎么动辄哭了。”那侍卫抹着眼泪,红着眼眶:“ 一瞧着满月,我就想我娘。她一个人在山东,一定孤苦得紧。”季斐然道:“为何 不回去看看她
  侍卫道:“我娘说,一个好男儿,该像磐石一样,坚持自己的路,走到底了,方能 回头。我现在在这里,不过是个小侍卫,哪有脸回去见她。”
  季斐然一笑,确是如此。好男儿,该像磐石一样,贯彻始终,任凭风风雨雨,不屈 不挠,目空一切,傲然挺立。就像齐将军。即便去了,也依然英姿飒爽,气吞河山 。
  一直这么认为,未曾改变。正因为齐祚是女子心中的梦,百姓心中的神,是窗外永 远触碰不到的碧月,乱世,只会污了他。所以,他终是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季斐 然靠在墙壁上,看着被铁栏隔开的窗外,月如皎盘,水银泻下,黑发烁了森森的光 ,脉络分明。世情也不过如此。
  月常圆,人常缺。那人没有齐祚的英姿,豪情,赳赳桓桓。一张秀气的脸,一颗鬼 黠的心。举步投足间,处处酝酿着妍柔风雅。眉目间流转的,是竹枝般的婉约。没 有人不喜欢他,也没有人能亲近他。到头来,又是人面桃花。
  季斐然笑叹一声,摇首。错了。终究是错了.
  侍卫瞅了季斐然片刻,突然道:“季大人,朝廷里的大人都说你不好。可小的斗胆 一句,我觉得你很好。”季斐然笑意甚浓,衣衫随意披敞:“多谢抬举。”侍卫道 :“季大人,明儿您就要走了,好歹让小的替你更衣,送你一程。”季斐然摆摆手 道:“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结束时,一件也用不着。好衣服,给活人留着 吧。”
  侍卫开了门,进来道:“季大人,这是圣旨,小的没法违抗。”
  季斐然只得答应。换了套衣服,却盖不住脸上的伤。方换好,转身站在月色下,掂 着衣料看,叹道:“好料子~~好料子~~穿着砍了脑袋,沾了浑血,多可惜……”话 未说完,脑后被人重物砸中,嗡的一响,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昏,是给人砸昏的。醒,是给人拍醒的。季斐然觉得憋屈,睁开眼,面前一道门。
  推开门,身后的人扶着自己进去两步。一人正坐于案旁,案上放了一个小瓶子。那 人轻锁着眉,细抿着嘴,盯着瓶子发呆。听到门声响动,猛地抬起头,一双黑亮的 眼正对上季斐然。季斐然忽然心中一震,无法动弹。是子望。
  游信呆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撞倒了凳子,桌上的瓶子。冲过去,看着他身上的伤 ,心疼得直发抖:“斐然。”季斐然嘲道:“大义凛然的游大人,这么大半夜的, 找个死囚来,怕招了晦气。”游信红着眼道:“怎么受了这么多伤?”季斐然再笑 不出来:“狗拿耗子。”
  游信抚过他的脸,唇凑过去轻吻:“疼吗?”季斐然道:“子望,你真的很聪明。 ”游信呆住。季斐然微笑道:“你让我完成了我与他共同的愿望。我们曾说,要为 国家,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成为名垂青史的忠臣良将。当年他做到了。如今 ,我也做到了。”
  游信嘴唇微抿,贝齿在唇上留下一排月牙。
  人可以失去生命,但是不可以被打倒。纵使还有一口气在,也要维持最后一丝骄傲 。底下再是翻江倒海,面子上也得继续撑下去。季斐然笑得相当惬意:“这还要多 谢游大人。”
  情越多,礼越少。游信再无法自控,用力抱住他,双手箍住颈项,不顾他挣扎,强 吻下去。季斐然使力往后退缩,无法摆脱。游信吸吮他的唇,极近野蛮。趁他一个 不防,舌头卷进去,粗鲁地缠住他的舌,逼着他回应自己。季斐然口上还未结果, 就被游信横抱起来,扔在床上。刚一坐起来,又被游信压了下去
  季斐然真像对待强奸一样抵抗,使了吃奶的力去推他。嚓的一声,新衣布帛在拉 扯中粉碎。原本游信在力量上就强上一等,加之身上有伤,季斐然根本无法反抗, 只得由着他抵入,进入,探入,深入,直到最后,被迫的,完全吞没他的身体。
  吻强势,试探却温柔得令人不敢相信。游信握紧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吻着他,一次 又一次矗入最深处,怕碰坏瑰宝似的,怜爱,呵护,珍惜,小心翼翼。
  季斐然看似刺猬,到底还是个神仙棉花糖,一捏就软趴趴。要不了多久,便收起回 身上的刺,反握住游信的手,黏住他的身体,张开了嘴,张开了腿。
  痛与幸福永远并存,如同游信带给他的一切。季斐然星眸半张,双颊微红,过多的 痛与幸福激得他浑身发颤,忍不住哼出声音。游信似受到了鼓励,频率愈高,力道 愈大。
  极乐让彼此觉得自己几乎死过一次。
  游信压在季斐然的身上,固执地停留在他体内,赌气似的道:“反正是最后一次, 就是来强的,我也非要不可。”季斐然抚上他的脸,含笑看这依依挽手,细细画眉 的美少年:“你叫皇上杀我。”游信这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解释就乱来,急道: “不是,昨天我和刘虔材的话,都是说给常及听的。”还未等游信说话,季斐然便 抱住他的颈项,下巴磕着他的肩,又重复了一遍:“子望,你说,杀了我。”
  游信又见他身上的伤,说话速度都快了几倍:“你让我冷静冷静说,好不好?”一 边说着,一边察觉不对。背后湿了。游信的心给刀刮了似的,拧成一团乱麻:“皇 上不杀你,常及就会动手。叫皇上下令,可以叫人把你偷换出来。若换不出来,” 指着桌上的瓶子道,“我也死了!”
  季斐然一双眼睛红通通,在他肩膀上狠咬了一口.
  游信忍住痛,将他抱紧,紧得几乎窒息:“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你出城,你先在 外面躲几个月。你可以回那人住的地方守着。”季斐然道:“那人?”
  游信苦笑道:“就是你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个人。”
  季斐然怔了怔。一些话,终究是说不出口。
  翌日,游信送季斐然到朱雀门,看着熟悉的形景,彼此会心一笑。季斐然上了马, 坐得端端正正。游信拉了拉缰绳,扬头微笑:“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季斐 然傲然一笑,抖了抖缰绳,马儿掉过头,疾驰而去。
  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可是,季斐然没有回来。
  完结章
  四个月后,军机大臣常及谋反,朝廷派兵三十万,镇压之。奉天承运,皇帝诏 曰:抄斩常及,与其同党者,流放边疆。游信,凌秉主,刘虔材等人计功受赏,加 官进禄。
  半年后,游信等人助天子,除去常及党羽,彻底平定反贼。
  一年零六个月后,游信提出新的治水方案,并亲自下洛阳治水,成效显著。
  两年后,西方恰逢霜旱为灾,米谷踊贵,一匹绢换一斗米,饥民东西逐食,国 势危殆。恰在其时,蒙古人率军进犯长安,兵临长安城北之渭水,陈兵二十万,并 遣使吓唬皇帝。皇帝临危不惧,扣押突厥使节,令游信亲率五名近侍骑马,至渭水 南岸,隔河谈判。事定,事成,游信带了喜讯回来,二邦恢复平和。
  三年半后,凌秉主提议兴办水利,垦荒屯田;游信提议整顿海防,训练义勇。 皇上批准,派遣二人执行,是年国库充盈,余一余三。百姓乐业安居,足食丰衣。 皇上微服出巡,下江南,听到民间有那么一句话:翔龙在上,游凌在下,安富尊荣 ,国运昌隆。
  四年后,游信和凌秉主二人,总算得了皇上的长假,回到家乡钱塘,享尽衣锦 之荣。
  西湖西畔,空翠烟霏。经孤山绕道,重上白堤。一湾流水,半架石桥。游信与 凌秉主并肩而站,凌秉主又问起那人。游信摇头。寻寻觅觅数年,走过杳杳金陵路 ,踏遍烟云京华街,却再找不到那人的踪迹。夕阳中,两人拱手,带走最后一度斜 晖。
  儿时生长的街,载满回忆的巷,听得三姑六婆闲聊,话题几乎都只关于游凌二 人。替皇上办了点事儿,便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游信禁不住莞尔。直到听见那 个人的名字,心神再一次恍惚:“季大人因常及的事被斩,碧血丹心,何不令人佩 服!可怜了游大人……奴家依稀记得,好多年前,游大人与季大人曾相爱过。”
  烟雨西湖,三潭印月,阮公墩,迷迷糊糊。绕过大街小巷,游信回到家中。游 迭行数年未见儿子,乐得老眼弯弯,感慨连连。嘘寒问暖片刻,游迭行像照顾孩子 似的,替游信盖上被子。游迭行游信终于忍不住道:“爹,倘或孩儿不娶妻妾,您 会反对吗?”
  游迭行怔了怔,道:“为何不娶?”游信直言不讳:“孩儿爱的不是女子。” 游迭行苦笑道:“那是你自己的事,爹从不干涉。”游信微笑道:“谢谢爹。”
  当年,同一间屋子,那人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吃力地按住胸口:“游,游伯 伯,不要告诉子望,我来,来过……他性子倔,定不能接受……咳……子望……”
  游迭行走出房门,轻声叹了一口气:“小季啊小季,老游果然老了,输给你喽 !”
  次日清晨,游信与游迭行二人,一同去替游夫人上坟,扫墓。游信给母亲磕了 三个头,认真道:“娘,孩儿好些年没来,这次一定多陪陪您。”游迭行笑道:“ 这鬼灵精怪的小泼猴,说话真中听,你娘肯定乐歪了。”
  游信方站起来,见游夫人坟旁多了一个新坟,上书:悠闲之墓。
  游信道:“悠闲?这是个什么名儿?”游迭行道:“前些日子来西湖游玩的穷 书生,中了风寒,不幸丧命。”游信点点头,给那人上了两柱香,欲离去。游迭行 唤道:“傻儿子,大家都是读书人,和人家说几句话呢。”游信狐疑道:“爹不是 说,事不关己,明哲保身么?怎的今天突然有此一举?”游迭行道:“爹老了,没 当年那般冷血,瞧这孩子英年早逝,心里就是个疙瘩。”
  游信迟疑片刻,走到那坟前,拱手道:“但见悠闲一名,想阁下生前,定是风 流不羁,怡然自如。愿兄台九泉之下,幸福安乐,且保佑我早日寻得斐然,感激不 尽。”
  游迭行道:“儿子哪,若这里躺的是你的心上人,你会不会哭?”游信道:“ 不会。”游迭行呆住,未接话。游信平平淡淡道:“若这里躺的人是他,我一头撞 死在这,随他去了。”
  当年,那人跪在游夫人坟前,烧香三柱,唇无血色,满脸病容,却笑得一清如 水,云淡天高:“游伯母,晚辈亦得了风湿,现在心坏了。游伯母泉下有知,保佑 斐然能去得轻松,走得安心……哎哟,游伯伯莫打人,斐然再不敢说晦气话。”
  游迭行苦涩一笑,带着儿子离开。
  悠闲坟前,一柱檀香。轻烟袅袅,如一根颤动的心弦。
  西湖寒碧,飞絮濛濛。一叶孤舟,一壶清酒。船头,游迭行垂钓,游信品酒。 游迭行听了季斐然的名儿,自忍不住打趣道:“子望,倒也说说,你和季大人怎么 认识的?”
  游信放下酒杯,含笑道:“说来也可笑。儿子当时方认识了寺卿公子,他约我 去勾栏吃花酒。有人对我一直挤眉弄眼。一时有些昏了。客人不及他好看,相公不 及他风雅。”
  当年,那人亦同样坐在这个位置,衣衫披敞,眉目如画。翘腿,侧身,轻摇折 扇:“游伯伯,当时见了子望,那小脸蛋,真是让我贼心大起。我还当是老鸨藏的 私货呢。”
  游迭行点点头,拨了拨鱼线:“然后呢,说说你怎么看上他的。”
  游信笑得有些腼腆:“斐然开始总是主动搭讪来,其实儿子开始很不喜欢他, 想借他之位,往上走。可是,他似乎不懂自保,我利用了他,他还是……不提也罢 。”
  当年,那人的表情和游信有几分相似,不过少了十分内敛,多了十分风情:“ 我纳闷得紧。子望开始把我当什么,我还是有个谱的。可过了一些程子,我也变得 二二糊糊。罢了罢了,想这么多,又有什么意思。等他回来,问清楚便是。”
  游迭行扔了一件褂子过去,游信伸手接住。游迭行道:“穿着吧,免得受凉。 ”游信喜道:“谢谢爹!”于是把衣服穿上,裹得紧紧的。游迭行道:“不必谢我 。”
  当年,那人脱下褂子,放在床头:“这衣服穿着暖和,在湖上待着时间长会受 凉。请游伯伯替我转交给子望。”一直伏在床旁,轻轻拈着褂子:“子望,子望… …子望……”
  游迭行背对着游信,用大拇指揩揩眼角:“好好,我不多问,鱼可钓到了。” 语毕,手上一用力,一条鱼在空中划了个半圈,落在船中。游信笑道:“好大一条 鱼。”
  直至夜。轻舟穿湖,两岸孤山葛岭,花红柳绿。舟中父子笑看山河环绕,瓜皮 艇绿漆红篷。真是烟水源俄,神仙境界。舟行渐远,风光旖旎。山温水软,湖天一 线。
  那一年,同样的景,同样的夜。逢春,花好,月满,人圆。满目烟云繁景,喧 嚣长街。两人坐在长安楼阁,叫上一壶好酒,要上一碟好菜,谈及官场,聊侃人生 。
  那人翘着二郎腿,手摇折扇,目似星辉,面如朗月:“子望,你说说看,在这 京城里生活,每日都睡不安宁,有何意义?依我看,与其车尘马足,高官厚禄,不 如在良辰美景团圆夜,行扁舟,赏垂柳。笑看人生,一世风流。”
  那时,所有事都还没发生,两人仍未开始。子望点头称是,敷衍过关。如今看 来,确是如此。
  与其车尘马足,高官厚禄,不如行扁舟,赏垂柳。笑看人生,一世风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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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看得我纠结死了,为什么不在一起TAT

虽然喜欢虐文,但还是更喜欢HE的虐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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