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残槿 by 蔓离

总是尽一切的呵护我,然後将我抛弃,要我滚出他的世界,来来回回,已不知多少次。
  这次总算即将尘埃落定,对於生命即将尽头的我,已没有什麽能让他压榨。
  房间里什麽人都没有,点滴瓶的营养液藉著管线打入我的静脉,在身体里流动著,我什麽东西也吃不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曾经白皙柔嫩的脸颊也深深陷入,我不再是那个曾经美丽无暇的小槿儿,即使这样,我依然觉得快乐。
    杨叶终究有无法掌控的东西,那就是死亡,想到这里,乾裂的唇瓣轻扯了一个不明显的笑容。
  我想死,让你再也没法折磨我。
  身著白袍的医生站在床前翻了翻诊断书,「杨叶,我说了,小槿得的是胃癌。」
  我在心底笑著,不管你怎麽不肯相信,终究还是得接受这个事实,我知道你不会为了我要死而伤心,你只是烦恼再也找不到像我这麽逆来顺受的玩具。
  「甯轩,你看清楚一点,这是T大刚送来的检查报告,我要你告诉我,不是胃癌!」
  甯轩脸上看来也不好过,这几日被杨叶的疲劳轰炸肯定也让他吃不消,从来没想过有天那张总是带著面具的笑脸也会有这种平凡人的烦恼表情。
  「你可以不相信我,你送小槿到那麽多家医院检查了,每份报告都是这样告诉你的,他已是胃癌末期!你现在该让他好好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路,而不是用那些化学检查让他的身体增加负担。」
  甯轩知道自己的口气不是挺好,用手抹了一把脸,「我先出去冷静一下,韩等下会来,别再跟他起冲突。」
  突然听到韩垣的名字让我暗暗的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也会来,当时可怕的记忆还十分深刻,即使现在,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微微发抖著。
  杨叶高大的身影颓废的伫立著,似乎是消瘦了整整一圈,但比起我,可就不够看了。
  看他往我床边走来,原本睁开的双眸不客气的闭上,现在我总算有勇气能反抗他,反正我是破罐子不怕摔,顶多早点断气而已。
  他轻轻的将我抱起来,不似以前总是要搂坏我的抱法,像对待一个易碎品一样,易碎品?我怎麽会想到如此好笑的字眼,杨大少有的是钱,像我这种劣质玻璃,要多少没有?
  「小槿儿,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将头埋入我的颈肩,我感觉到湿漉的液体不断滑入我宽松的衣襟,连身上这件衣服都是杨叶的,我的衣物早就在之前被他赶出门後全都拿去丢了。
  究竟在这个世上,什麽是我所拥有的,这个问题,想是一辈子也无法解。
  杨叶美丽的脸庞就在我眼前,不再暴虐,也不再玩弄,从前的我,甚至会想去摸摸他脸上美丽的眼眸,亲亲他的薄唇,让他抱我,不管他怎麽对待我。
  现在的我,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小槿儿,你恨我吗?」
  无辜的黑眸死死的扣住我,我呆茫的看著他无谓的固执,人真的矛盾的动物,你千方百计的折磨我至今,不就是为了看我为了恨你而残活著?爲什麽还要问我?
  我没有回答,被他抱在怀里,睡意渐渐地浓起,杨叶看著爱困的我,没像以前一样将我摔下床,反而是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调个更好入睡的姿势让我继续躺在他怀里。
  醒来之後,房里没有杨叶,却多出一个令我窒息的男人,韩垣。
  「没想到你竟然会得胃癌,真的没办法救了吗?」
  一直以来,韩垣给我的印象就是冷冷的美艳,身周围所散发出来的冰冽让人怎麽也不敢靠近,但现在的他却像个作错事的孩子,站在我面前,乌黑的长发依旧美丽光亮,深灰色的瞳孔带著哀怜看著我,要是我知道一个胃癌可以让他们全都成了另一个样子,那我可要向神祈祷让我早些得病。
  韩垣小心翼翼的坐下来,仔细观察我没有异样,才放下紧张担忧的表情,深怕他的出现会给我重大的精神打击,看来他也知道之前他对我的所作所为过份的让我对他恐惧不已,爲什麽明明知道会为我带来如此大的伤害,他们却总是要这般重挫我的身心?
  韩垣发现了嘴上的乾裂,「要不要喝点水,你的嘴唇好乾。」
  我困难的点点头,身体好沉,连动一下颈脖都好累,韩垣便殷勤的拿著大号的棉花棒在杯里沾了些水擦在我的唇上,韩垣跟杨叶一样,喜欢照顾自己的所有物,却总是粗手笨脚,或许是大少爷的生活没让他们真正作过些什麽家事,也或许认为没有价值的玩具没有用心的意义。
  韩垣的脸看来十分谨慎,就连他打垮一家大企业时也没这般专注,那沾水的棉花棒不小心流了几滴水渍在我的耳上,韩垣用他上好的西装袖口为我擦去,轻轻说了声抱歉,我无动於衷的让他为我处理一切。
  之间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说话,韩垣静默了一会,拉起袖口看著精表,「我该走了,还有个会要开,槿,我会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时,韩垣的声音突然又传了过来,里头有著无奈与沮丧。
  「我知道你还是爱著杨叶的。」
  我下意识想开口反驳他,却发现喉咙哑的连声音都发不出。
  见我没反应,韩垣艳丽的脸庞浮上了一层黯色,连笑容都觉得勉强。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恨我,恨杨叶。」
  「如果是的话,你已经成功的报复了我们。」
  自我有记忆以来,在街上乞讨过著生活便不是什麽难事,人人见我年纪还小,身子瘦弱,通常也只是为我叹息,丢几枚铜板在我脚前摇头就走了,收起那冰冷的硬币,那能够让今天或是明天的我不受饿肚子的威胁。
  即使我已十五岁,但身子瘦小的比小学生还不如,光裸的双足布满了厚茧,我常常有个愿望,能够拥有一双不是很好的鞋子能让我穿在脚上,让我在夏天能够不用为了滚烫的柏油路而只能呆在阴凉处,让我冬天不再冻伤脚底。
  即使在一般人眼里,这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对於我来说,这几乎是一辈子不可能的梦,或许只能靠乞讨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拥有希望。
  若说最能象徵死亡的季节,我想大概是冬季了,在附近与我一起乞讨的老人们总有一些撑不过寒流过境,裹著又薄又脏的被子,像是沉静的睡了,却再也起不来。
  如果杨叶没有因他一时的兴致,执意介入我的世界,我仍然会是那个有几块铜板就满足的小乞儿。
  老街外面那条马路总是车比人多,所以我尽量避免到街外讨生活,上次板儿就是那里的车子给辗伤了,本来好好的两条腿就这样残了,撞伤他的人看他是个乞丐,也就赔了些
  钱就了事。
  我小心注意的穿过那条马路,只有为了到对面的店家买点东西压肚子,我才会冒险走过,手里攒著汗湿的铜板,快步穿越暂时空著的车道,手里的铜板不知何时滚出我的手心,对全身上下只剩那枚硬币的我,一心只想在急驶而来的车辆到达之前将它从地上拣起。
  尖锐的煞车声过後,我只觉得全身痛极了,之後再也没了意识。
  「没想到这个孩子这麽漂亮,叶,你算拣到好东西了。」
  杨叶冷冷的笑著,那致丽的脸庞极有魅力,「甯轩,他什麽时候会醒,他睡了好久。」
  甯轩斯文的面孔扬起虚伪的讶异,「你杨叶也会关心人呀!天还真的要下红雨了。」
  「你懂什麽,他不快点醒来,我就没办法好好疼他了。」
  从来没像现在睡得那麽沉,好像躺在软绵绵的云朵上睡著了,全身被温暖的覆盖著,手臂上一阵刺痛将我拉回了现实,微微睁开的视线,浅蓝色的天花板,我不在原来的老街了吗?
  「他醒了。」
  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是个男人,而且是生得特别好看的那种,金色的发丝像是神赐予的礼物,在我眼前飘扬著,我被他抱了起来,开始不住地挣扎,我怕身上的臭味会让他感觉厌恶,不知道为什麽,我很怕被他所讨厌。
  「刚刚为了帮你吊点滴,你的手一定被扎的很疼,你稍微忍忍吧。」
  金色的天使将我的左手也一并护在他温暖的大手里,我恍惚的凝视著他,脑袋无法跟著现实运转,过了好久,才慢慢吐出我仅会的几句话。
  「谢…谢。」
  从来没上过学,根本不晓得字怎麽写,只能跟其他还有些墨水的流浪汉学几句会用到的句子,我十分害怕这句话不能表达我的感激。
  「不必跟我道谢,以後我会好好照顾你,疼你,不让你再过那种生活了。」
  「我叫杨叶,你叫什麽?」
  扬叶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我害羞的摇摇头,因为我没有名字,。
  「不想说吗?」
  不知道爲什麽,杨叶那时的脸色似乎有点阴霾,我慌忙的摇摇手,杨叶的脸色瞬时缓和了下来,「你没有名字吗?」
  我又再次点点头,杨叶笑得很开心,「甯轩,他没有名字,太好了。」
  扬叶吻上我的颊畔,我的脸上一片通红。
  「你以後就是我的了,小槿儿。」
  杨叶的确很照顾我,虽然不是亲身躬行,不过也算是将我放在心上看照著,一开始的我只能说些简单的只字片语,真是讽刺,念上硕士博士的大有人在,偏偏他拣到是个连基本小学教育都没接受过的人。
  不过这或许也是他得意之处,套他所讲的一句话,一个什麽都没有的人,就算失去什麽东西,也不会有痛苦。
  爲此,他竭尽所能的给我所有东西,教育、物质……以及爱。
  他在家里请来了一位十分有耐心及爱心的家庭教师,给我最好的教育环境,艾儿老师是个温柔的女人,不管我的学习再怎麽不顺遂,她总是以笑容代替责备,听家里的管家说,艾儿是杨叶很好的朋友,别看她是个女孩子,她在国外可是个人人敬仰的文学家,是受了杨叶的邀请来到家里教我课业,当我得知後,我更加努力地勤奋读书,连半夜也不放过,为的就想报答艾儿及杨叶的恩情。
  记得有次深夜偷爬起来念书,刚好杨叶要到我房里看看我是否已经熟睡,当场就被他逮个正著,杨叶微弯俊眸笑著,一把抱住还坐在软椅上的我,嘴唇在我的耳垂附近轻轻吹气,「小槿儿爲什麽还不睡?」
  怯怯懦懦的回答他,「我还睡不著。」面对他的执意亲密,我还是有些不习惯。
  「我知道,小槿儿肯定是为了报答我,才那麽拼命用功,对不?」
  我羞赧的低下头,杨叶总是能懂得我的心思。
  杨叶将他好看的鼻尖与我相触,「只要小槿儿越幸福,就算是报答我了,你什麽也不用作。」
  我的心房涨得满满的,我想那应该是艾儿老师所说的感动,人类最难解释的情绪之一,因为感动,接下来的吻,我并没有拒绝。
  霸道肆虐的薄唇不断向我压来,在我嘴里乱窜的舌一遍遍地狠扫过毫无经验的内璧,我被他吻得昏然,连呼吸几乎都要忘却,杨叶突然在我唇上重重咬了一口,感觉到一丝腥甜的我马上就被吓醒,带著惊愕的脸蛋看著他。
  「小槿儿别害怕,你迟早要习惯的。」
  我有些害怕,嘴上的血一会就乾,不过那刺痛的感觉我没敢忘,眼神里有了些微的恐惧,杨叶摸摸我的眼眸,似在安抚我,「我会给你时间慢慢习惯,不急的。」
  十五岁的我现在应该要上国三,不过艾儿建议我在家自修,年纪一到,就直接考大学,学历的事,有的是杨叶想办法,我的学习已开始上轨道,连艾儿都跟杨叶称赞我是个聪明的孩子,当时杨叶听了,没有料想中的摸摸我的头,并且称赞我,反而是用一种深沉的眼光凝视著我,这让我生起几丝不安。
  蓝甯轩是杨叶的朋友,也是我的家庭医生,他几乎一个礼拜来一次,每次都是例行的医疗察视,他不像韩垣与杨叶一般亮眼的惊人,斯文的脸孔总是能轻易赢得别人的信任,我曾经想尝试与他亲近,就如同艾儿一般,他银框眼镜後的黑色眼眸嘲讽又似怜悯的盯著我。
  「你只要安於现状就好,过多的动作对你没有好处。」
  甯轩并不是讨厌我,这我知道,他对我一直是不冷不热,尤其在杨叶面前,他更是冷淡到无以复加,说到冷淡,这让我想起一个人,我从没见过比冰还冷的人,那就是韩垣。
  他每每说上的一句话,都让我冻个半死。
  甯轩收下听诊器,对著坐在身旁握著我的手的杨叶,淡凉的口吻彷佛在谈论天气,而不是我的身体状况。
  「身体方面没什麽大问题,不过他在发育时期没有摄取足够的养分,甚至可以说缺乏,他最好能够多吃一点养生食材,来补後天虚弱的体质。」
  韩垣也在一旁,倚在雪白的墙壁,成功衬出他娇豔出众的脸蛋,嘴上挂著歧视冰冷的线条,声音也透著比一般人还要冷淡的声调。
  「甯轩,你认为乞丐住的肮脏老街还有什麽山珍海味不成,说这个不是废话嘛!』
  韩垣的眼线直射而来,好像将我看成老街的臭鼠一般这麽脏。
  短短的一句话,让我想起我极欲忘却的事,至始至终,我与他们永远不会相同,这个从没有名字的乞儿变成杨槿的我,终究还是个乞儿,我永远都不可能跟他们平等。
  夜晚,我躺在杨叶给予的怀抱中,即使不愿,还是轻轻的问著,「你会将我送回老街吗?」
  杨叶低低的笑了,耳朵听见的心跳声还是稳稳的,「小槿儿不喜欢那里吗?」
  我闷闷的摇摇头,世界上没有人会喜欢如此残酷如此现实的地方,那个以抛下自尊求得生存的地方。
  「小槿儿别害怕…。」他缓缓的拍著我的背,等待我入睡,即将进入睡眠的我,想到了一件事,杨叶…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自从那天起,我一时也没敢忘记我从何处而来,更加的勤奋苦读,爲的就是希望杨叶能够别再将我丢回去,经过了两年,艾儿趁著大学联考的报名期间帮我缴了报名费,杨叶在考试当天还亲自接送我。
  看著教室里的考生有著父母细声轻哄地为他们擦擦汗,递上冰凉的开水,我攒紧了艾儿最後一个星期给我作的重点整理,迟疑著不进教室,杨叶发现我的异样,也没说什麽,将我带离教室,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不顾地上的灰土就一屁股坐下,我就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槿儿也是我的亲人,所以别再羡慕别人了,好不好?」
  我抬头望进他的眼,除了体贴与满眶的热泪,我再也感觉不出什麽了,杨叶轻轻堵上我的唇,细细的吻著,「这是让你幸福跟成功的魔法,要好好收著。」
  我哽咽的点点头,杨叶阿杨叶,你为什麽总是这麽懂我怜我?
  杨叶站在我前头,将温暖的大手向我伸了过来。
  「小槿儿,你相信我吗?」
  我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手交付於他,这世上,我唯一不变的,就是相信杨叶。
  放榜之後,我果然考上文学科系的第一志愿,拿著学校的入学通知单,心脏跳得直快,这就是我的人生吗?拥有这麽多东西,真的好吗?
  艾儿十分的高兴,向我说著大学生活多麽璀璨,我心里又期盼又害怕,在杨家的两年中,除了艾儿及杨叶和蓝甯轩、韩垣这几个人,我再也没接触过人群,我发现我渴望的东西越来越多,比如说朋友。
  艾儿说了一阵,突然安静下来,温柔抚摸我的脸及耳畔的发丝,「小槿,你有想过住校吗?离开杨叶,你会有更美好的人生。」
  我惊讶的看著艾儿,艾儿不是杨叶的好朋友吗?爲什麽这样说?感觉好像杨叶是坏人,想害自己一样。
  艾儿的脸十分无奈与悲伤,似乎也很挣扎。
  「现在的你,不需要杨叶一样可以活得很好,我也会帮你离开杨叶,在你还没受到伤害以前。』
  我缓缓推离艾儿覆在我脸上那曾经令我感到温柔的手,转身就跑回了房里,不再听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心里感觉糟的可以,之前才发过誓要相信杨叶的,我闷在床被里,脑中艾儿与杨叶的脸庞不断转换著,挣出了厚重的棉被,我已有了打算,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必须相信我所爱的人。
  「小槿儿,为什麽不吃晚饭?」
  杨叶手上拿了一个黑色的餐盘,我知道上头摆著的一定是一杯又浓醇又香甜的咖啡,杨叶知道我十分怕苦,总是加上好几包糖才让我喝。
  接过手上的咖啡杯,闻到那浓浓香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喝下,眼前的杨叶有些不对劲,我从未看过他脸上挂著有些似於韩垣及蓝甯轩的冷笑,他从不这样对待我。
  然後,我的舌尖感觉到从未体验的苦涩,哇的一声将黑色的咖啡吐了满地,那部份已进了我的胃里的,正在高唱空城计的肚里肆虐著,握著手上还有大半的黑咖啡,我愕然的对上杨叶似笑非笑的眼眸。
  「苦得难以下肚,是不是?」
  我愣愣的盯著他,好像在看一个我完全不熟识的人一样。
  「被骗的感觉如何呢?外表像咖啡一样的香醇,吞下肚子却像毒药一样难喝。」
  杨叶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前,而我手上那杯已经开始发凉的咖啡也泼洒到地毯上,浸黑的红色软毯像诅咒一般让我移不开视线。
  杨叶的声音在耳畔传来。
  「你知道这世上也有如蜜糖般好下肚的毒药吗?等到你死前那刻,你才知道你究竟喝了什麽…。」
  杨叶用力将我甩上柔软的床铺,脑门撞到木雕的床头,疼地我龇牙闷哼,眼前模模糊糊的,杨叶沉重的身躯向我压来,瘦弱的我根本无法抵抗,後脑杓的疼痛还未消去,身上的休閒服被粗暴的撕扯开来,我吓得护住裸露的身体,一个巴掌狠辣辣的打在我脸颊上,嘴里立即涌出浓浓的血味。
  「杨叶…。」我害怕的叫著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对待我。
  杨叶冷淡的看著我,眼里不再有我熟悉的柔情,讥帩的薄唇上扬著,
  「艾儿今天跟你说什麽了,也学会反抗了吗?想照著艾儿说的,搬离这个家吗?」
  我恐慌的摇摇头,我从未想过离开杨叶,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艾儿与我说的话,「我没有…」
  不再听我说话,杨叶左手抓住我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抓起我被杨叶膝盖分开的右腿,将他掏出的紫红分身往我的身後重重插入。
  疼得连个单音都发不出,後方被顶入的痛楚越来越集中,下半身像是被一根巨大灼热的铁棒贯穿,杨叶不断进出被血滋润的甬道,深埋在内部的肉块越发肿胀,里头像是要被撑破一样。
  我下意识的想呼喊求救,我张开嘴却不知该呼唤谁,在这世上,我唯一能信的也只有杨叶。
  青白的唇瓣不断颤动著,我的眼流不出泪,呆滞的盯著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看著,那依旧是湛蓝的天花板颜色,是杨叶最爱的,他曾经允诺要给我一片天空,让我开心的生活著。
  强暴的性爱不知持续了多久,在过程中,我大概只维持了十多分钟的意识便昏厥过去,醒来之後,身上套著新的衣物,剧烈的疼痛让我不得继续安眠,杨叶趴在我床边睡著了,我害怕的往床里边缩著,细微的震动却将杨叶给惊醒。
  「你醒了,太好了。」杨叶脸上挂著担忧,熟悉的温柔又回到他身上,如果不是身上还疼得厉害,或许自己会把那场狂暴归於恶梦。
  不容他拒绝的,我又被他像玩偶一样抱著,杨叶的温暖味道让我细细的流下泪来,杨叶的声音如催眠曲,在我耳边低喃著。
  「你刚刚流了好多血,甯轩和我帮你擦了好多盆的血水,我还以为你快死了,那麽苍白的小脸让我好心疼阿…。」
  我噤著声没敢说话,杨叶的阴晴不定,我终於领教,原来艾儿并没有骗我。
  「我现在知道都是艾儿搞的鬼,她想从我身边抢走你,你是我的,只有我不要你,没有你离开我的馀地,听懂了吗?小槿儿,别再有下一次。」
  我躺在杨叶怀里沉睡著,杨叶一如往常的等我熟睡之後,才将我放回床铺。
  早晨醒来,杨叶要管家叫我到饭厅吃早餐,我忍著不适到浴室盥洗,却发现自己的裤子沾满了一大片血渍,丑陋的黑血染脏了粉色的睡衣,怎麽也洗不去。
  到了饭厅,杨叶一脸微笑的坐在主位,我拉了椅子坐下,胃里紧张的吃不下眼前一桌的西式早点,杨叶督促我喝了一杯牛奶,手里拿著一张熟悉不过的纸张,在我眼前,那是入学的通知及注册单。
  撕碎的纸片飘到我的手掌前,杨叶残酷的脸上带著优雅的笑容,一如他与生俱来的骄傲。
  「小槿儿只能待我身边,哪里也不能去。」
  自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艾儿,上大学的梦想也随之湮灭。
  我过著白天与夜晚分开的生活,白天,我依旧是杨家的二少爷,我依旧得到杨叶十分的宠爱,夜晚,疼爱的地点却变成卧房,接受在杨叶身下的欢爱。
  身下永不停歇的律动抽送,目光麻木的望出窗外。
  我已成了一只不想飞的笼中鸟。
  周末甯轩趁著医院休假来家中为我看病,或许是晚上著的凉,尽管知道这与杨叶的欢爱有关,但我尽量不去想。
  这次连很少见到的韩垣也来了,一样是冷冷的态度坐在房里的沙发,我不懂,既然这麽讨厌我,为何不待在看不见我的大厅,这样也省得见我就气。
  甯轩要杨叶脱下我的裤子,检查身後的裂伤,杨叶看也没看我发白的脸,一把就将我翻过身,裸露的臀暴露在凉爽的空气中,宁轩的手指在我身後游走著,让我想起杨叶拥抱我的错觉。
  甯轩要杨叶跟著出去,我累极的闭上眼睛,一来是最近完全没有胃口,身体又像初到杨家那般瘦弱,身体已负荷不了过多的疲累,二来,房里只剩我跟韩垣,闭上眼睛休憩一会总比对上他那鄙视的目光来的好。
  蓝甯轩与杨叶走到门外的回廊,杨叶显得有些不专注,频频往房里看,他知道韩垣十分讨厌小槿儿,韩垣本身有非常严重的洁癖,像杨槿这种从肮脏老街出身的人,韩垣将他看的比垃圾还不如。
  推了推有些沉重的镜片,蓝甯轩平静的脸依旧无波,「你做得有点过火了,他不可能一直承受你,他的伤口很容易感染,不适合作接受的一方。」
  杨叶轻松的靠著雪白的墙壁,脸上没有一点担忧的情绪,「只要他能撑到游戏结束就可以了,他後来会如何,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艾儿要我告诉你,这个游戏不该继续,你可能会害死一个全然相信你的孩子。」
  杨叶撇撇嘴,「你跟她说过我跟小槿儿已经上床了吗?」
  甯轩摇头,杨叶一副受不了他的模样,「你没跟她说?她知道了肯定会气死,我真想看她火冒三丈的脸,一定很有趣。」
  甯轩静静的凝视杨叶一会,缓缓的道,「我知道了,反正话我已经带到,决定在你。」
  眼睛是紧紧闭上了,耳朵却是听得更清楚,宁静的房里没有其他声音,在心里想著,不知道韩垣离开了没,正当这样想著,韩垣不知何时来到床前,嗓音依旧带著冰冷。
  「没想到你动作这麽快,都这麽习惯张开大腿让男人上了,怎麽还会因为没穿衣服而感冒?」
  冷冷的嘲讽让我更加没有勇气张开眼睛看著意料中冰艳的脸庞,不安的蝶睫却是剧烈地颤抖著,泄漏我的不予理会。
  韩垣身上一直有种冰冷的香味,像朵孤傲的花儿,冷艳地绽放著,暗香逐渐靠近我的鼻息,不带温度的手指往我下身探去,我浑身僵硬,却连动也不敢动,就怕韩垣一个不快,会狠狠地打我,韩垣的手伸进了底裤,掠过前面垂委的分身,顺著臀线上下滑动著,恶意的声音故意在我耳畔轻轻说著。
  「真不知道杨叶怎麽肯上你这个肮脏的乞丐,还是你在老街已经习惯用後面伺候那些流浪汉,技术好的让杨叶放不开你?」
  我猛地睁开眼,突然与我的眸相对的韩垣有一瞬的停顿,扬起轻浮卑视的笑容,白皙修长的手向我伸了过来,「要不也让我嚐嚐味儿,看你是否有这个价值。」
  我不愿再让他碰我,心一横,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挥开他伸出的手,一声清脆的声响顿时打断了我方才的勇气,韩垣的脸偏过了一边,我挥开他手的同时,也狠狠打上了他美丽的脸庞,红红的一片。
  我以为韩垣会转过头来痛打我一顿,不过他却只是两手紧握,缓缓地站直了高大的身子看著我,眼神比以前更加刺冷,杨叶在这时走了进来,摸摸我的头,喂我吃了一些食物垫胃,我偎在杨叶的怀里不敢看韩垣似乎想杀了我的目光,杨叶没有发现异样,还乐得说我想通了,肯主动在他怀里撒娇,韩垣待了一会,便说有事先走了,我高高悬起的心才缓缓放下,而我继续闷在杨叶怀里,觅取那份暂时的温暖。
  那晚夜里,我发著高热,杨叶亲自照顾我一整晚,那是第一次没有疯狂的侵犯的晚上,我沉沉地睡著,心里有一丝妄想,杨叶你是不是也有点在意我?
  坐在厚重布帘遮盖的窗前,靠著一点缝细看出外面美丽明媚的风景,杨家是座落在一大片绿油的草坪上,其之宽阔,连我的眼也看不到尽头。
  我想艾儿,想念她的温柔,想她总是温柔触摸我的脸庞我的发,不过或许我再也不能见艾儿了,浓烈的思念原来这麽苦,杨叶要我待在这大的吓人的房子,我也就老实地待著,连一步也不踏出,曾经想过自己是否如韩垣所说,是个爱慕虚荣出卖身体,只为换取优渥生活的
  人,我既不承认也没否认,连我自己都不知是怎麽想的,想想艾儿曾经问我,我要给自己规划什麽样的人生,我当时只是羞涩地轻笑,艾儿催著我说,我始终没松口,在我心里想著,我的人生以後只要有杨叶,这就是我的人生。
  现在的生活好像真的就变成当时心里所想,每天等待著杨叶的归来,等他陪我一起吃晚饭,陪我看书,最後,我陪他上床。
  当杨叶将火热的肉柱狠狠插到我体内,我瘦弱的肋骨被杨叶一根一根的舔过,杨叶总是看著我有些迷惑空洞的眼神,蹙著星眉,加重身下的力道,私处感觉到一股热流涌出,杨叶的火热还未退出,却仍然是粗大著,我拉回飘荡在现实之外的思绪,将眼对上杨叶冷淡的眸,身下的床单一片濡湿,飘荡在空气中的血腥越来越浓,纯白应该已染上那鲜豔的红。
  「小槿儿,你在想什麽?」
  杨叶没停下来,有了血的滋润,他更加狂暴地将肉裩撞入已是鲜血淋漓的脆弱,习惯了重覆加诸在我身上的动作,我渐渐不再晕过去,至始至终,我都保持著微弱的意识,看著眼前这个男人,我知道,他讨
  厌掌控不住的事物。
  「听说你在家也不跟任何一个人说话,为什麽不说话?」
  杨叶搂著我破碎的身子,温柔的问著我,杨叶已经很久没有打我,不过我对他仍有深深的恐惧,他跟韩垣不同,至少韩垣表现出的态度,十分厌恶。
  「没有……。」我听见自己虚弱沙哑的声音,有一部分是因为杨叶的激烈所致,一部分则是自己真的太久没开口说话。
  杨叶很满意的笑了,金色的发丝在我眼前晃著,我忍著欲望不去抓住它们,只因我清楚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天使而是恶魔。
  「只要你还跟我说话就成了,不跟别人说话也没关系。」
  原来杨叶笑的是这个,即使我不愿再跟别人说话,杨叶却是永远例外的那个,这满足了他很大的成就感,我感觉他胸前微微的振动著,那淡淡的笑声传入我心里,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喜该悲。
  冬天已来了一段时日,窗外的草地早被沉重霜雪所掩盖,飘落的雪花也在窗框上聚集,外头的世界几乎被一片白色给占据,眼前的雪景突然让我想起在老街讨生活的人,那里的冬天虽然比这冷,心却是充实的,每天每天,只为了明天的生计担忧著,现在不愁吃穿的生活,却多了许多不得解脱的烦恼。
  杨叶坐在大厅里,拿著一杯香浓的咖啡细细饮著,神情非常的享受,而我是自从那次,便不敢再喝任何跟咖啡有关的东西,那留在口腔中的极度苦涩,仍然记忆犹新。
  今天大宅的人突然忙碌起来,管家要人从外头搬来一棵树摆在大厅里,幸好杨家是高挑的格式,不然这麽大的树怎能摆得进,管家见我终於对一件事感兴趣了,拿著一堆装饰品,笑著老脸,要我将它一一挂上高大的绿枝。
  一旁的下人拿著小梯子让我安稳的爬上,我拿著一个小矮人挂上最右端的树枝,看著它微微晃著,似乎有什麽喜悦从心脏里冒了出来,我举起白皙的手,再拿起一个小拐杖,这次我打算挂在更高一点的地方,身子突然腾空起来,身体震了一下,杨叶在我耳畔说著。
  「我抱著你挂,让你挂完为止。」
  杨叶在我挂上一样东西,就在我的颈项啃咬一口,即使在下人面前,他依旧毫无忌惮,我涨红著脸将最後一颗金色的星星挂上顶端,杨叶终於将我放下地面,看著我完成的耶诞树,杨叶轻轻开口。
  「等到圣诞节那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圣诞节的喜悦气氛笼罩了整个屋子,连我也感到一丝的欢喜从我心头轻轻滑过,我捧著一杯热开水坐在大厅前看著那棵五彩缤纷,我亲手点缀的树,树下摆了许多精美包装的礼品,什麽颜色都有,杨叶还没回到家,全家上下都等著他回来庆祝圣诞。
  我没有忘记杨叶曾对我说过在圣诞节那天要带我出去,心里有小小的期待与徬徨,手上渐渐发温的茶杯被我紧紧握在手里,视线不停地转向不知何时会开启的大门。
  车子缓缓驶进家门的声音特别清晰,大概是杨叶关了车门,管家走到玄关为杨叶开门, 走进来的却不止杨叶一个,除了蓝甯轩,连韩垣都来了,我看见他来了,便不敢再往杨叶那看,怕韩垣又会给我难堪。
  细细喝了一口全然无味的开水,已经变冷了,杨叶走过来像玩偶一样将我抱起来,亲亲我被水沾湿的唇。
  「拆礼物了吗?」
  不待我回答,杨叶将我抱到大树底下,让我坐在地毯上,大手捞来一个艳红色的包装纸盒,修长的手指随意将包装给撕开,里头是只漂亮的蓝色精表,连指针都做得十分精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斐,杨叶拉过我的手,将表戴上我瘦弱的手腕。
  「槿儿手白,戴蓝色会很适合,接下来的让你自己拆。」
  我迟疑的看著杨叶,确定他脸上的确是笑著,苍白的手挑了一个鹅黄色的包装,我一向都不喜欢太艳丽的颜色,刚刚那个红色包装,让我想到从自己身上缓缓流出的血。
  「快拆开来看阿。」
  我小心的撕开黏得细心的透明胶带,这些包装只漂亮得让我不想毁了它们,想过所有的可能,却没想过会有人送书,我的心猛跳一下,会知道我爱书而送书的只有艾儿了!
  杨叶上扬的嘴角渐渐抿得紧平,那骤降的温度让我忍住翻开书的欲望,反正等杨叶出门後再看也是一样的。
  「谁将这份礼物收进来的?」
  杨叶以锐利的眸扫室整间屋子的人,有个年轻的男孩站了出来,大约与他同个年纪,看来应该还没见视过杨叶难以捉摸的脾性,青涩的声音充满不安,「杨先生,是我。」
  「现在这刻起,别让我在这间屋子看见你。」
  男孩露出讶异惊慌的神情让管家带了下去,浑然不知自己为什麽突然惹杨叶生气,其实惹他生气的并不是那个男孩,而是我和那份礼物。
  「哎…叶你也真无聊,不过就是艾儿偷偷要人送来的嘛!没想到这小乞丐还挺有人缘的啊?」
  韩垣魅丽的眼因笑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看著我的眼有看好戏的阴狠光芒,杨叶突然不再咄咄逼人了,一张俊颜又放松下来,大手轻轻抚著我的颈间,柔声说道,「今天我不生气,我们到饭厅吃大餐吧。」
  韩垣坐在我对面,一双像蛇一般的灰眸不客气地盯著我,好像在等著我被菜给噎死,我慢慢放下刀叉,如果这样我还能面不改色地将眼前的丰肴吞下肚,那就是真的厉害了。
  杨叶发现我的异样,将我瓷盘里的火鸡肉撕得更细,温声要我吃上一点。
  韩垣看见杨叶对我呵护有加,竟媚笑了起来,连双肩都颤抖的利害。
  「对阿,你今天还是吃饱一点,要不你待会肯定会後悔…呵!」
  韩垣的话,我没听得懂一句,心里却也生起不安,韩垣与平常相比,可说是十分反常,一般不是冷冷的瞪我,要不就是狠狠骂我,绝不会像现在笑得像个疯子,韩垣越高兴,就代表自己等下的处境会越惨。
  食不知味的晚饭过後,杨叶让我喝上一杯热茶,杨叶又像从前对我这麽好了,我让他帮我穿上厚重的外衣,外面正下著大雪,杨叶却坚持要在这样的天气带我出门,那个地方肯定非常特别。
  「我们现在就去那个地方。」
  韩垣与蓝甯轩各开了一部豪车,跟随在我与杨叶的座车,我张著好奇的眸子看出车窗,自己有多久没踏出过那栋房子?
  车子缓缓停下来,杨叶为我开了车门,我踏下厚雪层叠的柏油路上。
  「小槿儿,除了这里,没有任何地方这麽适合你。」
  杨叶将我更推进一步,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像是冻结一般。
  「圣诞快乐,小槿儿。」
  眼前只有纯黑与纯白,黑压压的街道飘落像棉絮发著微光的雪,映出的是一片死寂,杨叶将车停在马路的中央,韩垣与蓝甯轩也下车走了过来,杨叶将手搭在我肩上,有一瞬间,我发觉杨叶的手比周遭落下的雪让我更加感到寒冷。
  「小槿儿,告诉杨叶你看到了什麽?」温柔的嗓言透著一丝残酷,或许是寒天冻地让我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我轻轻啓唇,张了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在我眼前是家既熟悉又陌生的商店,已经两三年没回到这里,这样的情景在恶梦中却是见过好几次,我含著泪回头看著杨叶,以眼神试问他∶你要将我丢回…这里吗?
  杨叶轻吻我冰凉的额头,黑眸与我相视,缓缓开口,「一个什麽都没有的人,就算失去什麽东西,也不会有痛苦,现下呢?拥有许多的你,是什麽感觉呢?我好想知道你会不会发疯…?你会吗?」
  我瞠大双眼看著杨叶,现下的我连名字也没有了吗?
  心像被开了一个口,让名为杨叶的冰雪在下我心中。
  「叶,你打算待多久,雪越来越大了,再不走,等下开车会很麻烦。」
  韩垣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催促杨叶,原来韩垣与蓝甯轩早就知情,我终於明白艾儿的意思,她要我走,是不想让杨叶这样伤害我,可是…,艾儿却没有想过,杨叶在他心中,就是他的天,即使自己离开了,杨叶是唯一能够轻易伤害他的人。
  杨叶走了,车灯在暗夜中闪耀著诡谲的红光,被带起的一阵尘雪遮去了杨叶离开的方向,我独自站在杨叶将我抛下路的中央,茫然的看著眼前的商家,过了良久,才从我嘴里吐出,「杨叶…为什麽…?」
  取而代之的,是让我感到一丝温暖的泪液。
  「你想他会怎麽样?」
  韩垣靠在透明的落地窗前,修长白皙的手轻持一个水晶高脚杯,轻微晃动里头的酒液,眼角轻媚瞥著跟他同样在窗前品酒的杨叶。
  「这麽冷的天,或许你还来不及看他的丑态,他就死了。」
  蓝甯轩躺在长椅上,看著天外洁亮如月,衬著那霭霭白雪,虽然美丽,却也可能致命。
  对於杨叶的作为,他并不打算插手,就如同艾儿,任何人的关心都有可能让小槿落得更惨的场面,自从杨叶拣他的那刻起,便是注定了。
  「垣,什麽时候你也对槿儿这麽关心了?」
  韩垣露出鄙夷的冷笑,一口气就将杯里的美酒喝尽,艳红的唇轻啓,「他让我恨死了,我要他死都来不及了,怎麽可能是关心,要不你将他给我一个星期,我肯定你得帮他准备一付棺材,呵…。」
  杨叶轻轻笑著,好似韩垣正在说一个笑话,脸色一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电脑,上头的蓝点至始至终都没移动过,依然停留在他们离开的那个地方,小槿儿,你在等我再次将你拣回去吗?
  没想到你是个那麽不称职的玩具,你刚刚要是求我别丢下你,就不用在外面受冻了,说到底,还是你不对。
  许多年没熟悉这个能让血液冰冻的寒冷,缩起整个身子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杨叶在自己身上穿带的保暖衣物也抵挡不了刺骨的冰雪,我微睁著布满霜雪的眼睫,愣愣的看著手腕上的蓝色精表,想起杨叶,想他温柔的对待我,却也想起杨叶对我的狠绝。
  眼睛乾涩地流不出泪,脸上的泪痕也结为薄冰,在这样的雪天,很容易就会熟睡不起的,窝在商店前的石阶上,看著车辆稀少的大马路,自己穿过马路想要拣起那枚铜板的画面在脑中不停拨放著,接下来是
  红色的跑车……。
  「哎,这里有人欸。」
  「我们好运了,你看到他手上那表了没?」
  两个街头小混接近了小槿,发现人快昏睡了,歹心一起,其中一人粗鲁的拉起杨槿的手腕,那力道几乎要把细弱的手给折了。
  「上面还有镶钻欸!这肯定能换不少钱!」
  杨槿睁著迷茫的双眸看著两个男人,抓住他的手腕,连表带都懒得解地将表直接扯出,手上留了一大到的血痕,微微感到刺痛,或许这样的天气,流血应该也很快凝固吧。
  两个混混很快就离开了,嘴里还说著今天是遇上有钱的白痴了,连抵抗都不会。
  雪依旧无声的下著,覆满栖雪的身体好像出现了幻觉,竟然觉得开始温暖起来,扯开僵硬的嘴角,露出了连自己都不懂的笑容。
  杨叶…你…,不来带我走吗…?
  已经过了一天,杨叶看著暖阳照在厚重的雪地上,手上的微型电脑透过蓝点的位置,他可以掌握小槿儿的行踪,冷冷一笑,画面上的蓝点不断的移动著,看起来就像狼狈似的在逃命。
  「还有力气走吗?算我低估你了。」
  那双清澈的眸子幽幽地凝视著他,里头有被他背叛的哀伤,但他知道,那双眸子的主人还未崩溃,他的内心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坚强,他也发现了,不管自己给他再好的东西,他永远只是笑著接下来,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是杨叶送的礼物,所以那颗清澈的心还未腐蚀,游戏也不能结束。
  「少爷,艾儿小姐要见您。」
  杨叶收起监视画面,没想到艾儿还会踏上门来找他,小槿儿的魅力可不是一般,连艾儿也听见风声了,肯定是甯轩通知她的。
  「让她在大厅见我。」
  我踱步走了下去,艾儿依旧是美丽动人,只可惜她不再是我往日的挚友,她现在的心全是向著那天真无救的人儿。
  「你把小槿送到哪去了?你真忍心这样伤害他?他会崩溃的,你知不知道!」
  看著眼前几乎气疯的艾儿,我突然有更深的一层领悟,杨槿的身上到底拥有什麽,可以让艾儿以这种态度对自己说话?
  「艾儿…」我缓缓的开口,外面的暖阳已渐渐转弱,「他还没崩溃,我知道的,所以他还有价值,我要等他自己回来找我,我更不希望你插手,如果你不希望我对付槿儿的话,你该知道我的意思。」
  艾儿瞠大水眸看著冷情的杨叶,也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气愤,即使自己先找到小槿,不择手段的杨叶依旧可以找到很多机会伤害小槿,难道杨叶真的不曾被小槿的痴恋与信任所感动吗?
  「杨叶,如果小槿真的崩溃了,你该怎麽办?」
  「既然是一个坏掉的玩具,当然是丢出去。」
  艾儿深深的看著我,将放在沙发上的皮包拿起,头也不回的走了,看来是因为我无情的回答让她生气了,我愉悦的笑著,连艾儿也被我的无情击败了。
  「杨叶…」艾儿没有回头,以往冷静的声音变了调。
  「你错了,到那个时候你将会流下悔恨的眼泪。」
  当时艾儿所说的那句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等到过了第三天,蓝点稳稳的停在某个地方,我扬起一抹冰冷无温的笑,我的小槿儿,你终於还是累了吗?
  要司机将我载往蓝点最後显示的地点,心里不停的想著,经过三天的折磨,你会变成什麽模样?我迫不及待想要看到。
  找到的是个肥胖的中年人,不是槿儿,我心底升起一股怒气,我忍住了想痛打这男人的冲动,要人把那只蓝色的精表从他油腻的手腕上扯下来,男人被我这一吓,腿也发软的跪在地上。
  「表的主人到哪去了?」
  我没想过槿儿会把我送的东西转给他人,难道我真的估错了他?这几天反覆在观察他行踪的自己反倒成了笑话。
  「是两个男人以三万块的价卖给我的,我不知道这是您的表,您尽管拿去就是。」
  我眯起了尖锐的眼眸,声音充满了残酷,「两个男人?」
  男人的脸上已布满了豆大的汗珠,恐慌道,「是了,我还在想这表肯定不只三万元,我一时贪了就把表买下了,或许他们是偷了抢了不好脱手才卖给我的。」
  要属下去依他的描述调查那两个卖表男人的事,我坐上了车,手里紧紧攒著蓝色精表,脑中浮现一个槿儿可能在的地方,心里竟有些地方开始揪疼,挥开这不习惯的情绪,像前方的司机下了命令。
  「到老街去。」
  下车後,白天的老街跟晚上的景色差很多,原本紧闭的商家全都开张了,黑眸下意识的往对面的店家扫去,一抹小小的身影窝在墙边,一动也不动。
  我走了过去,那人身上穿著三天前我给槿儿套上的外衣,拨开冰冷的发丝,露出的小脸毫无血色,浓密的蝶睫覆上了薄薄的冰霜,肌肤就像是透明的一样,我压低了身子,将温热的唇抵上那毫无温度的唇瓣,感觉到身子底下的血液还是静静的流著,轻轻对昏迷的槿儿说道。
  「小槿儿,杨叶来接你了。」
  我将小槿儿抱在身上,发现槿儿又轻得像我刚从老街拣他回来的时候,我抚过如冰雪般的脸颊,感受那冷凉的触感,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打电话叫甯轩在家里等著。』
  『是的,少爷。』
  司机回道,继续专注於开车,对於二少爷的事,从主屋里的仆役也听了不少,好像自从去考了试回来以後,二少爷就很少再笑了,整天就对著窗外看著,也没人懂二少爷究竟在看什麽。
  圣诞节那天,大少爷载著二少爷也不知去哪,去的时候四个人高高兴兴的,回来却只有大少爷跟蓝家和韩家两位少爷,也没人敢问大少爷人到哪去了,作杨家人的手下,最需要的就是看人眼色,几位少爷的偏差行为,大家是知道的,却也无能为力,刚刚见了二少爷竟躺在冰冷的雪地上,那毫无血色的小脸看了就让人心疼,这下二少爷这三天如谜的行踪也有了著落,肯定是被大少爷丢在那了。
  『你在为槿儿叹息吗?有了艾儿的例子,连下人的你也不懂得分寸吗?!』
  司机连忙收起自己多馀的心思,抖声道,『大少爷,我没在想别的,真是对不住,我会好好开车的。』
  杨叶收起凌厉的目光,转到槿儿身上,又是一片柔得可以化出水的温暖,『小槿儿,等你张开眼,你最爱的杨叶便会在你面前,你会很开心吧…,别再让我失望。』
  杨槿始终沉眠在那个冰天雪地之中,迟迟不醒。
  槿儿被带回了杨家,身上冰冷的气息已被灼烫的体温取而代之,原本的房间被架设成临时的病房,让杨叶坚持的原因,单单只为了不想让槿儿到人人可见的医院去。
  蓝甯轩递给杨叶一罐药膏,要他处理小槿手腕上那块去了皮的撕伤,杨叶将大衣的袖口给剪开,里头竟有一长道看不见的伤口,杨叶拿著棉棒轻轻的为严重的伤口擦药,不舍的表情让蓝甯轩不解,眼前的友人,到底是恨极了杨槿,还是爱极了杨槿?
  『小槿儿一定很痛阿,是不是很恨那两个伤你的人呢?』
  蓝甯轩复杂的心绪让镜片遮了去,果然如同艾儿所说,杨叶已深陷而不自知。
  『小槿大概是感冒转为肺炎,这几天要注意一下他的体温,只要一烧起来,马上通知我,我这几天就住在这儿,没问题吧?』
  杨叶看著冷静给槿儿扎针的甯轩,缓缓地道,『你不想知道槿儿在哪儿让我找到的吗?』
  蓝甯轩将针头的另一端接上点滴的管子,让营养液注入杨槿虚弱的身体里,用胶带固定住针头後,才道,『我以为,这与我无关。』
  杨叶满意的笑了,为槿儿的手腕覆上层层白色的纱布,在甯轩离开房门的那刻,清朗的声音藏著些阴霾,『如果韩垣也跟你一样就好了。』
  甯轩想到,韩垣不知为何,也在背地里,找著小槿。
  房里只剩下杨叶与杨槿,从未出现过的药水味,浓浓的窜入鼻间,槿儿不再沉沉的睡著,大概是退热的药让槿儿热汗直下,睡得十分不安稳,平静的身体缓缓被难受的意识牵动了起来。
  『杨叶……』
  紧闭的双眸睁开了,那被水浸湿那清亮的黑色宝石澈可见底,杨叶突然觉得全身都沸腾了起来,那伤了的手向他伸了过来,似乎想确定眼前的杨叶是否为幻觉。
  杨叶接过他的手,轻轻的捧在手心里,如同不曾发现的珍物。
  『小槿儿终於醒来了。』
  扬叶不再安排我生活在主屋,让我到偏屋的一个小房住下,扬叶说我已丧失了当杨家二少爷的资格,一切二少爷的特权也不再眷顾我,我没有甯轩的医疗照顾,当然也得动手作家事,幸好管家看自己身体虚弱,还有一些仆役的帮忙,一天的忙碌生活并不辛苦,偏屋没有像那栋屋子里有漂亮的落地窗,不过外头的风景仍是美丽依旧,每到傍晚,总会拿个小凳子坐在窗前,看著霞采,也等待扬叶回来。
  杨叶似乎是忘了我的存在,这里原本就不是杨叶真正的家,往常也两三天才回来一次,这次则是隔了一个礼拜之久,我渴望地看著亮起的车灯在郊区的宽广车道缓缓朝屋子过来,却又在路过消逝之後感到微微的惆怅。
  熟悉的车声让我又再次重拾了希冀,我细瘦的指尖紧抓著窗槛,等待著杨叶的座车缓缓开进大门,高大的身躯让我心神一动,那俊美温润的脸几乎要让我开心的发狂,是杨叶!他回来了!
  我起身要往偏屋的出口走去,经过一个又一个窗口,我还是可以看见杨叶的身影,隔两个窗口,便可以走出偏屋了,当我心里这麽想的时候,杨叶的身边出现一个十分艳丽的女人,杨叶让她挽著自己的手臂,甚至杨叶还偷偷掐了那女人柔软的臀一把,我停下了脚步,这是第一次怀著迟疑的心情而没有主动接近杨叶。
  管家将晚餐放到我房里,我拉著被子躺在床上,连一口也吃不下,胃里头全是苦涩的液体在晃动著,那个女人在主屋住下了,就住在我原本的房间里。
  管家进来收拾碗盘,看见一口未动的餐盘,重重叹了一口气,『槿少爷,你不能不吃东西阿,这样会饿死的。』
  管家见我还是沉默,大概也没法子,拿著餐盘又走了出去。
  深夜,睁著静静流泪的眸子,看著天上挂满星灿的黑色夜空,这个时候的杨叶大概是与跟他回来的女人在床上交缠吧…,听他们说,那女人在餐桌上就公然的挑逗杨叶,杨叶也毫不在意的草草结束晚饭,在众人的目光下,将女人抱回房间,也没踏出房门一步。
  『小槿儿怎麽在哭呢?是我没好好疼爱你吗?』
  听见杨叶的声音在房内响起,我猛然坐起身,杨叶果然在床畔带著一抹邪笑看著我,我赶紧擦乾了泪,扑进了怀念已久的胸膛,那温暖总让我思念无法忘记。
  『小槿儿,还是只有你能够满足我…』
  杨叶低叹一声,此刻我也发现了杨叶的下身正坚挺著,急欲找个出口宣泄,我脸色发白地离开他的怀抱,只因他身上有著浓浓的女人香,难道那女人无法满足他吗?
  杨叶不容我拒绝地压倒我,撕碎我身上质地并不柔软的圆领杉,露出如新生婴孩的白嫩肌肤,杨叶脱下裤子,里头根本没有底裤,粗大的分身上头还有湿润的白浊,杨叶气息喷在我敏感的脖子上,『那女人没你後面的紧,害我一次也泄不出来,都让人作松了,还敢跟我回来…』
  杨叶拉开我细瘦的大腿,一只手指撑开我乾涩的洞口,毫无任何抚慰就将浑大的肉楔顶进脆弱迸血的甬道之中,我疼得全身震颤,双脚慌乱的摆动,我都忘了杨叶的占有总是那麽疼,白皙的臀肉沾满了腥红的血,杨叶大力的穿刺我的身体,我也只能不住的跟著摆动,眼眶涩地流不出多馀的泪水。
  杨叶抱著我大力的喘息著,身上全是杨叶浓烈的气味,深深的烙在我体内深处,杨叶抱著将要昏睡过去的我,低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只要槿儿主动一点,我就不再找女人回来,这样也很麻烦不是吗?』
  我睁开疲累的黑眸,有些疑惑杨叶所说的话,杨叶脸上扯出极淡的笑容,慢慢的道,『只要槿儿肯主动爬上我的床,帮我服务,我就带你回主屋,但是只要你做得不让我满意,我随时都可以像上次一样,将你丢回去,这样槿儿可以做到什麽程度呢?我真的很想看看…。』
  杨叶大开的下身仍然发著滚烫的欲望,我撑起破碎的身子,股间的血与精液流到了大腿,热热的一片,我跨坐在杨叶的腰际,以自己的手触摸自己被血濡湿的臀瓣,狠狠的扯开它,让杨叶的粗壮一寸一寸的沉入我的身体里面,嘴里吐出破碎的呻吟,杨叶将我的上半身拉近他的脸庞,伸进我的嘴里,与我的舌狂热的交缠,下身吞吐著杨叶越发涨大的肉柱,此刻,我已将整个人的身心全交给了杨叶。
  我的小槿儿,如果你连心都不在自己的身上,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那夜,杨叶将全身赤裸的我抱回主屋,而在房里的那女人脸上的表情,我连从杨叶胸前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缩著身子听著那女人重踩著高跟鞋而去,杨叶将我放到床上,整套的床被与房间的摆设几乎让我认不出这是原本所住的房间。
  『小槿儿被我丢出去的时候,我就把房里的东西也顺便要人丢光了,我没想到我会把小槿儿接回来…,看来明天又要重新添购一次了。』
  我静静压著越来越疼的胃,原本就惨澹的脸色更加苍白,杨叶没有发现我的异状,为我穿上他的睡衣,为我折起宽松的袖子,下身还是什麽都没穿,凉凉的深夜空气在腿间扫荡,我冷的合起了双腿,摩蹭著单薄的被子,试图取得一些温暖。
  『槿儿,明天会有一份大礼等著你接收呢,我可是花了两天准备的…。』
  意识迷蒙的我已听不清楚杨叶在我身边说了什麽,回到杨家的几天以来,我在杨叶的陪伴下,终於安心的睡去。
  隔天,杨叶要人临时买了一套休閒服让我穿上,他开著车要带我出门添购那些已经被丢弃的物品,杨叶带著我去了一间又一间的精品服饰,挑了几十件我根本来不及看价钱的衣物,又带我去餐厅吃了中饭,可惜面对满桌精细烹调的异国料理,我连一点想吃的欲望都没有,勉强塞了几口,到了洗手间又全吐了出来,整个嘴里又苦又涩,我想应该是胃酸的味道。
  出了餐厅,杨叶坚持要拉著我的手走在大街上,路上的人都看著杨叶,或许是因为杨叶是那种上天特别眷顾的人,有好的面貌更有比别人好的背景,所以最後,总是能赢得所有人赞赏钦慕的目光。
  我低首看看自己被杨叶握在大手里的乾瘪细瘦的手腕,上头还有淡淡的疤痕,是什麽原因让我跟杨叶这样完全不同的人相遇,而杨叶似是折磨的宠爱也是一团我永远不懂的谜。
  我转开了视线,不再去看手上的那道疤,在一家小店面看见并肩而坐的一对同性恋人,不知为何,我十分肯定那两个男人是非常相爱的伴侣,或许是因为他们流露出我所缺乏幸福的表情,淡然却又甜美的表情。
  『小槿儿还有什麽想要的吗?』
  杨叶的声音让我收回了渴望的目光,继续低著头让杨叶牵著,现在拥有了,将来肯定会失去,不如从来没有得到过,杨叶停下了脚步,我也跟著停下,发现杨叶的目光停驻在刚刚那对情侣离去的那家店面,一把就将我拉过去。
  一个年轻的女人拿著小把的雕刻刀,正细细雕琢瓷土上小人的脸部,发现我与杨叶进了店里,扬起微笑,站了起来,向我们招呼著。
  『请问需要些什麽吗?』
  杨叶看了一下店里的商品,再看看有些疑惑的我,美丽的脸庞温柔的像水一样,握紧我的手,向那名年轻的老板娘道,『刚刚那对情侣也是刻了这种小瓷偶吗?』
  年轻的女人对我笑了笑,似乎羡慕著我有杨叶这麽好的情人,我尴尬的低下了头,对於杨叶来说,我根本就算不上什麽情人,或许连个玩具也不如。
  『帮我们也刻一个吧。』
  杨叶留下了资料及当场老板所要的照片,就带著我回了杨家,洗去一身的疲累,胃还是隐隐作疼,管家似乎是发现了我不时压著胃部,拿了杯热牛奶给我,我默默将管家的好意喝下,稍稍舒缓了折人的胃疼。
  我被带进了杨叶的房里,因为我的房间还没恢复成之前的模样,杨叶为了方便,让我暂时在他房里睡著。
  『等一下我为你准备的礼物,槿儿看到肯定会很开心。』宠溺的口气温柔地像在梦里一样。
  杨叶轻轻将我绕在他胳臂里,闻著我刚洗好的发,大手揉著我身上的肌肤。
  我安稳的在他怀里待著,看起来十分平静,事实上,我的心里已经开始隐隐的不安,这次又是什麽?
  正当我还在思虑,两个大大的麻布袋被几个随护从房外踹了进来,里头肯定装的是人,因为他听见了不小的哀鸣声,杨叶的命令在他头上残酷的响起,令他生起寒颤。
  『该把老鼠给放出来了。』
  随护执行著杨叶的命令,将麻布袋的绳口解开,从里头分别拉出两个已不成人样的男人,我轻轻的惊呼一声,身後抵触的是杨叶宽阔的胸膛,杨叶细腻的嗓音对著趴在地上的两人道。
  『你们两个不抬头看看槿儿吗?至少该知道自己为什麽而死。』
  听见杨叶冰冷的言语,我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转向那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发现了两人的手腕尚有血淋淋的伤口,看起来就像被刀子割掉手上脆弱的肌肤一样。
  身体的其他部位皆是满满的青紫伤痕,看来这两天杨叶似乎就是忙於折磨这两个人,突然明白了在他身後的杨叶是个多麽可怕的男人,既残酷又冷血。
  『槿儿记不起他们吗?』
  杨叶轻抚著我手腕上早已渐渐淡去的白疤,垂下浓密卷翘的睫毛,盖住那令人胆颤的阴狠黑眸,『我还以为你会很感谢我帮你找到这两只臭沟老鼠…。』
  『把他们的头抬起来。』
  杨叶命人将那两个早已失去任何气力的揪起,狠狠抓住发根随著动作,青肿的脸被迫抬起,我吓得不敢再看向那两人,脸上已无完肤,像是烂掉的皮覆在脸骨上一样,布满血
  丝的眼珠子一见到我,马上开始求饶。
  『小少爷…,我们…不是故意…抢你表的…』
  『求您…好心…』
  其中的一人嘴里开始涌出大量的血,或许在折磨的过程中伤到内脏了,那令我害怕血的腐臭味笼罩在整个房里。
  『小槿儿,不准把头埋起来,看著他,那血是对他的惩罚,他不该抢走你的表,更不该将你的手腕弄伤。』
  杨叶将我的脸硬转向那快要死去的男人身上,身体底下全是黏腻的血迹,我看向一旁的麻布袋,才发现早已染上黑红的颜色,诡谲的色彩让我想要吐出胃里所有的东西。
  『不过他最不该的…,是碰触了只有我可以拥有的你,这点…,他就足以死上千百次。』
  另一个躺在地上挣扎的男人见同伴的气息渐渐弱下,再也不能控制崩溃的哭喊著,我浑身发颤的看著垂死的人那麽猛烈的挣扎著,这是我从来没见到的景象,我以为死亡都是宁静而安详的沉睡。
  杨叶冷凝著致丽的脸,似乎为了男人的丑陋与吵闹而引发了不悦的怒气,我身後的胸膛正下上的起伏著,杨叶冷哼一声。
  『把人拖下去解决了,别脏了我的地方,死也别死在这里。』
  男人的身体被拖行在红色的地毯,拖出一道较深的痕迹,或许因为同样是鲜豔的红,我看不见那流出生命的惨艳,男人不断的发出哀嚎,我心里很害怕他会死,毕竟他是抢了表才会被杨叶抓到这儿来,我不要让别人因为我而死…。
  『杨叶…,不要…,不要杀他…。』
  我握住了杨叶的手,眼里热热的,杨叶的黑眸紧紧盯住我,好像有点发怒也有点疑惑,我的泪滴到杨叶向来冰凉的手上,那炙热的温度让杨叶的手颤动了一下,杨叶将手抽开来,冷声道,『你会付出同等的代价?爲那个男人受罚,让他不死?』
  我转头看了那虚弱的男人,他不像我,只能被锁在这个我宁愿囚禁自己的牢笼,他并没有做错什麽罪至於死的事。
  我点点头,甩出了更多的滚烫泪珠,杨叶以指拭去我脸上的泪痕,轻轻说道。
  『现在吻我。』
  我笨拙的将唇凑上扬叶薄情的唇瓣,轻轻的碰触,杨叶摸了唇上还残留的温度,扯出一抹艳笑,头也不抬地向拖著男人的随护们命令道。
  『将他留在这,等他看完表演再把他丢到马路上自生自灭。』
  『该怎麽做,小槿儿应该很清楚。』
  我转头过去看,那些随护已经退出门外,只剩那个气进少於出的男人还狼狈的躺在地上,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看著我与杨叶,那眼里害怕的恐惧色彩,让我缓缓的将视线转回自己的睡衣上头,解开前几颗衣扣,不一会,身上的衣物顺著雪色肌肤而下,杨叶将我扯到他的腿间,我也顺从的将裤裆给解开,找到那个粗大沉重的肉块,张著小嘴吞吐著,那不断刺著我咽喉的难受感觉,让我几乎无法忍受。
  杨叶冰凉纤长的手指游移到被迫抬起的粉臀,随著那浴血男人惊诧的目光,杨叶露出一抹冷笑,两只手指猛然的刺入那脆弱的花蕾,杨槿浑身一颤,後面的幽洞尚未被杨叶的凶狠穿刺就已淌出鲜血,杨叶轻轻的笑著,向那个凄惨的男人道。
  『可别忘记小槿儿是怎麽救你的,要不是你们长得不入我的眼,说不定我让人上你们几轮就会放过你们也不一定。』
  杨叶让我贴著他的胸膛,手抓著我细瘦的大腿,扯开我合起的臀瓣,肉刃贯穿了鲜血淋漓的甬道,我随著杨叶的剧烈起伏,半垂的眸子看著那吃惊的青紫脸庞,缓缓闭上,或许他也觉得我又脏又贱。
  『槿儿,你不开心吗?为什麽哭?』
  杨叶已经从我身上抽离,刺痛的下身依旧流出热辣的血,我睁开眼睛,才发现一切早已结束,那个男人和他的夥伴也不知去向,杨叶那如暗色宝石的墨瞳凝视著我,拭去我脸上的泪水。
  『女人是水做的,槿儿也是吗?可我不喜欢你哭。』
  杨叶不断以手心抹去我脸上多馀的泪水,手劲越来越大,在我脸上留下几道明显的红痕,我吓得止住泪水,浑身僵硬的看著神色无异的杨叶,杨叶轻轻的笑著。
  『这就对了,以後不要哭,不然我会心疼。』
  杨叶隔天早上便不见踪影,管家进来房里,看见床铺上一片的污血,以及发著热昏睡在床上的杨槿,无奈的摇了摇老首,要人去打电话找蓝少爷来帮忙看看,在浴室放好了温水,轻轻摇著杨槿要他先洗个澡,再趁著这段时间将房间整理好,管家知道,每回他们在整理床铺及遗留的情事,杨槿总会躲在角落,不愿让人见他。
  弥漫雾气的浴室没有杨叶,早已乾枯的泪痕再添上新的,仍是压低了失控的啜泣,怕让外头的人给听见,一股腥甜的浓烈自捂住嘴的双手指间流了出来,滴入泛著热气的水渐渐淡去。
  我吃惊的打开双手,淡淡的艳色在手心上散开,再缓缓流下。
  蓝甯轩拿起一旁的温度计,看了上头显示的体温,冷淡的口吻仍有医师的专业,『伤口发炎所引起的发烧,如果可以,叫杨叶这几天能收敛一点。』
  我垂著眼睫没回答,杨叶的意愿不是我能够左右的,蓝甯轩应该也很清楚这点。
  蓝甯轩突然盯著我的脸看了良久,手指触上我的嘴边,那里有淡淡的血迹,以只有我才听得见的声音问我,『你刚吐过血了是不是?』
  蓝甯轩看我还是静静的,根本不打算回答他,手掌移到我的腹部上方一压,果然听见我细微的痛吟,管家在一旁也紧张的很,连忙制止道。
  『蓝少爷,小槿的胃常常疼,就别这麽压他了,他今天一口都还没吃呢,肯定犯胃疼了。』
  蓝甯轩看著有些心虚的我偏过了头,不再与我多说一句,他留下一个分配好的药袋,交给管家,『找个杨叶不在的时间,带他到我医院检查一下。』
  毫不知情的管家点点头,『我知道了,蓝少爷我送你吧,让小槿稍微休息一下。』
  偌大的屋里只剩我安静的躺著,杨叶今天不知道会不会回来,即使知道他会折磨我,不过我还是希望见到他。
  身上的热度让我缓缓睡去,梦里依旧有杨叶。
  等我被管家唤醒吃了一点清粥好垫肚子,再吞下蓝甯轩所开的药,我疲累的躺在管家为我扶直的枕头上,管家拿给我一个见方的小木盒。
  『小槿,这是少爷让人送回来的,你拆开来看看。』
  打开上了锁的活盖,里头放著两个手掌般长短的小瓷偶,幸福的嘴角对我笑著。
  一个是我,一个是杨叶。
  圆润的指尖划过瓷白的脸庞,黑亮的眸及上扬的嘴角,杨叶跟我都幸福的笑著,我试著面向光滑如镜的窗格摆出和小瓷偶一样的笑颜,似乎这样我也能感染那份遥不可及的幸福。
  再触上冰凉的精细瓷器,幸福是不是,也同样易碎?
  杨叶静静的走到槿儿的身後,看见了槿儿在笑,明明只是个平淡的笑容,自己却注意到了,这种感觉,好像是他十分注意槿儿一样,这不是他计画中的一环,他不习惯这种无法掌握的无力感。
  纤细的背影坐在窗前,柔软的手心攒著那两个小人偶,杨叶发现自己很满足在槿儿喜欢他所挑的礼物的成就感里,这次,他在槿儿眼里看见一种不能失去的执著,他曾经以为槿儿对於收下的礼物,都只是因为是自己所送而珍惜著,这两只人偶对槿儿来说,或许有某种层面的意义。
  『杨叶…』
  杨槿早就从玻璃窗看见自己来到的身影,细柔的黑发有泛著美丽的乌黑光泽,我看向他,发现槿儿手紧紧抓著瓷偶,过一会又松了手,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我大概可以猜得出来,槿儿想跟我说什麽,但是我并没有理会,对於一个玩具,我已经用了太多的心思。
  豆大的泪珠砸到跟自己一样脸蛋的小人偶上,杨叶甚至没听他说完话就离开了,是不是幸福只能是一场梦?
  杨叶,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我暗自在心底问著。
  杨叶又好一段时间没回到这栋屋子了,或许是我上次让他不高兴,让他不想回来见到我,我默默捧著热粥一口一口的咽著,最近除了清淡一点的东西,什麽也吃不下,管家看杨叶这段时间不常在家,要带我去蓝甯轩的医院去做全身检查,我拒绝了管家的好意,我怕杨叶在我出门的这段时间回来,这样我或许会错过见他的机会。
  等杨叶下次再回来,我一定不再多问会让他不开心的事,只要他能多待在家里一天,要我做什麽我都甘愿。
  门外响起刺耳的引擎声,我放下热著的瓷碗,跑到玄关前等著杨叶回来,虽然这不是杨叶的车声,但或许他是撘著别人的车回来的。
  管家见我开心,也任由我自己去开门,继续著手边的工作。
  我打开大门,外头并没有杨叶,几个身著西装的男人向我走来,我看见一旁的红色跑车靠著一个美艳的男人,冷冷的扯出一个讥讽的绝艳笑容。
  『好久不见阿,肮脏的老街乞儿。』
  我转身想跑回屋内,韩垣带著恨意的冷笑让我心生畏惧,我知道韩垣绝不是为了来找杨叶,而出现在这里。
  手在触摸到雕刻精美的门把前,被韩垣带来的人给拖住了,我放声大喊管家,这时候谁发现了,能救我也好,乾哑的嗓音很快就唤来管家的注意。
  慌张的身影马上出现在玄关外头,急忙喊道,『韩少爷,您抓著小槿作什麽呢?少爷很快就回来了。』
  我不断的挣扎著,嘴里喊著杨叶,恨不得杨叶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我知道杨叶一定会从韩垣手中将我救回。
  韩垣一听我喊杨叶的名字,脸上的阴霾更加骇人,向抓住我的几个男人下达命令。
  『让他别再叫,用什麽方法都可以。』
  管家惊慌的想要制止,却被韩垣的人给隔开,慈祥的脸心急如焚,韩垣也是杨叶的朋友,就像自己另一个主子一样,要他怎麽反抗韩垣?
  抓著杨槿的男人拿出一块浸了迷药的布,往杨槿口鼻处一压,杨槿便昏了过去,再也无法呼喊,小小的头颅静静的垂下。
  韩垣展开艳丽的笑靥,打开了亮红色的车门,『如果杨叶要人,有本事就来吧,晚了,他就只剩一具尸体了,呵。』
  我迷迷糊糊的醒来,天花板上不再是熟悉的天蓝,以暗色系为主的寝室充满严厉的线条,厚重的布帘遮去外头的光线,我也分不清楚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
  『醒了?』
  身边突然响起韩垣那特有的冰冷嗓音,我吓得往床畔跌去,韩垣拉住我细细的手臂,将我拉回黑色的床铺,暗灰色的深遂眸子恶毒的盯著我。
  『这回我可比杨叶先抓到你了…。』
  杨叶盯著管家送来的黑色数位晶片,那是韩垣要人送来的,他甚至可以想像里面有什麽样的画面,不过就是槿儿被韩垣折磨吧…。
  韩垣的手段是相当残酷的,不知道槿儿能不能够承受的住?谁要他这麽容易就被韩垣逮住?
  管家在一旁见杨叶连那韩少爷送来的东西一动也没动,心里更加的紧张与忧虑,『少爷,这你不看吗?小槿还在韩少爷手里,您跟他是朋友,没理由说也不说一声就把小槿这样带走的。』
  杨叶这才缓缓的动作,要不是管家的再三催促,他根本不会碰触那块晶片,他知道,只要他看了这块晶片的内容,无论他是否去救槿儿,他都已经成为韩垣的敌人。
  将晶片送入数位影机里,向一旁还在乾著急的管家优雅的下达命令。
  『帮我把红茶送进来。』
  管家连忙去厨房张罗,顺便准备一些茶点让杨叶品尝,黑色的萤幕慢慢有了晃动的影像,杨叶左手拿起精致的瓷杯,啜了一口甘甜又带有苦涩的热红茶,韩垣美艳的脸庞出现在萤幕上,他坐在黑色大床的边缘,从拍摄的角度,床上头似乎有个小小的突出物,杨叶知道那是槿儿。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在房里。』
  管家知道杨叶不想让自己看影像的内容,恭敬的退出门外,看著杨叶冷淡的背影,忍不住说了一句。
  『少爷,您不在家里的这段时间,小槿一直都在等您。』
  管家静静退了出去,房里只剩下浓浓的红茶香与正在播映的影片。
  杨叶看著韩垣美丽的脸庞在他眼前吃吃的笑著,在影带里头对杨叶说著,『你不肯给我,我只好自己去抢了,你不在意这个小乞丐,却又不肯让给我,这不是很矛盾吗?叶。』
  韩垣把玩著手上的物品,『都过了一天,你仍然不担心吗?是因为这块表吗?里头装了追踪器是吧?…怪不得你先找到他了…』
  昂贵的精表被韩垣丢到床边的角落,划出一道蓝光,发出沉重的声音。
  韩垣站起来,走到床头的位置,杨槿身上盖著黑色的被子,浓密的蝶睫像把垂下的香扇覆在苍白的小脸上,纤细的柳眉在睡梦中还是不安的蹙著。
  『他可真会撑呢,让人打了那麽多针药剂还不肯乖乖的睡,一直哭著要找你,难道叶你真的对他这麽好?他是不是忘了谁在圣诞夜将他狠心地丢在冰天雪地的肮脏路上呢。』
  韩垣将脸伏低,伸出艳红的舌舔舐著槿儿沉睡的脸颊,『真可怜,流了这麽多眼泪,都是泪痕呢,叶,你应该不会心疼吧?』
  影带中的光线十分昏暗,连槿儿的脸都只能瞧个大概,不过杨叶知道小槿儿的脸上肯定布满乾枯的泪痕及那曾经灼烫的珠泪,杨叶将杯子放回一旁的小桌子上,俊美的脸蛋已开始不悦,紧蹙著两道英气的剑眉。
  他不喜欢槿儿哭,那种会扰乱他心绪的槿儿他不要。
  萤幕里的韩垣又有了动作,流转媚光的灰暗深眸看往槿儿身上所盖的黑色被单,苍白的手指执起一边的被角。
  『我从没想过,肮脏的人也会有这麽白的肌肤呢,好像雪一样…』
  黑色的薄被让韩垣一手掀起,扬起的床被掩盖住萤幕的视线,有短暂的黑暗,黑色缓缓落下,杨叶看见槿儿像瓷一样白的身体就躺在韩垣的身下,韩垣咬著槿儿白皙柔嫩的颈侧,韩垣似乎是拿起摄影机,往槿儿被咬出朱红的脖子拍著,流出的血珠让韩垣纤长的手指给截去,抹在槿儿毫无血色的唇上。
  『这样的红色意外的适合他,你说是不是,叶。原来你不肯让给我,就是这个原因阿…』
  韩垣将槿儿软绵绵的大腿毫不费力的分开,露出粉色的菊蕾,试探般的刺进半长的食指,随即又退了出来。
  杨叶握紧双拳,看著韩垣在床柜上拿起一根粗大的圆棍,嘿嘿的笑著,嘴角充满恶毒的笑意,『这麽紧,做起来也挺麻烦的,先弄松一点吧。』
  槿儿的私处被拉至极限,依旧因药性而无法抵抗,连意识都不曾恢复,韩垣将棍头抵住始终不肯开启的秘穴,修长的手掌就要往另一端施力。
  杨叶按下遥控器,将萤幕给关上,闭上阴郁的黑眸,再次张开眼眸,已恢复原本的平静。
  韩垣,既然你已向我宣战,我就必须把人给抢回来,这场交战,你必定是输家。
  我睁开充满水气的黑眸,发现韩垣正扣住自己的腰,私密处正抵著一个毫无温度的圆柱体,慌张的伸直双臂,想将韩垣推离自己的身上,努力的抬起双臂,却发现手掌只能虚软的贴在韩垣的上衣,根本没有推开力气比他大得多的韩垣。
  『手抖得这麽厉害,是想推开我吗?』
  颈侧的细微疼痛让我害怕的抿了下唇,却尝到丝丝的腥味,那特有的铁锈血味让我脆弱的胃涌起一阵翻腾。
  『杨叶正在看著我们呢,你待会可要好好表现。』
  我听见杨叶的名字,下意识将头转向灰暗几乎看不见的房门口,韩垣掐住我的下巴,狠狠的将我的脸扳回正视他艳丽无比的脸庞。
  『看哪里呢…,你以为我会让杨叶简简单单就进来将你带走吗?』
  韩垣的头偏向床的一旁,邪媚一笑,『你看到没有,这个摄影机能将我们全都拍进去呢,尤其是这个角度,一定能拍到你流眼泪哭著求我的可怜模样…呵…』
  我晃著斗大的泪滴惊慌的看著韩垣,他与杨叶的眼神全然不同,平常冷淡的灰眸像是注满了妖艳的血红而雀跃激动著,那像是要吞噬他的腥红正笼罩著无助的自己。
  『为什麽像你这样的人,我宁愿与叶为敌也要把你抢到身边…我真的不懂…』
  韩垣美丽的脸庞突然扭曲了起来,猛然将抵在我身後的棍棒插进紧致的甬道,我抽紧了呼吸,剧烈的贯穿让我疼得流出更多的眼泪,韩垣不像杨叶在我哭喊的时候,以吻封住我的嘴,反而像是享受一般听著我无助的哀泣。
  韩垣将那几乎完全插入的圆棍恶狠狠的抽了出来,破碎的肉壁再次迸出大量的滚烫血液,已是吐息零碎的我看著那沾满自己艳血的木棍被
  丢到床下,韩垣一向冰冷白皙的手掌也同样沾满了腥红。
  韩垣将槿儿的私处用力撑开,鲜血淋漓的穴口毫无抵抗的任韩垣侵入,已是热辣的内壁又被一个更为滚烫的物体贯穿,耳边传来韩垣轻微的舒叹,被韩垣挂在双肩上的腿已不支的颤抖著,静静的淌下泪,忍受那一波波快速的穿刺与撞击。
  韩垣将沾了血的手往槿儿白皙无暇的身体抹去,那鲜豔的色彩让韩垣伸手到槿儿的身下,取了更多流出的鲜红,再度抹上那惹人遐想的裸白纤细的身躯,槿儿闭上眼睛静静的抽泣著,韩垣知道,槿儿正在想著那个人。
  『为什麽不哭出声?你不哭大声一点,叶要是狠心不来救你,你该怎麽办?这样你就要当我一辈子的玩物了喔…。』
  我睁开湿润的黑眸,看著韩垣似笑非笑的绝尘美貌,为什麽同样是不爱他的两个人,韩垣却想将他留住一辈子?即使不是爱也没有关系阿…杨叶…。
  那一瞬间,韩垣的脸变成了曾经对我温柔的杨叶,我伸出双手,碰触他柔软的发,黑色美丽的双眼。
  『杨叶…,就算…玩物也没关系…呜…』
  韩垣吃惊的看著槿儿向他伸来的双手,不可思议的温暖,却在下一秒听见杨叶的名字从那可恨的苍白唇瓣吐出。
  拉下杨槿的双手,韩垣再次狠狠的占有这具瘦弱的身躯。
  凌乱的黑色床被里,槿儿布满鲜血淫秽的身子置在其中,湿润的蝶睫不断颤动,韩垣将一旁的薄被盖在槿儿身上,穿上整齐的衣物,面无表情的走出门外。
  『少爷,公司那边来了好几通电话,说您今天下午没去开会,要我问问您是否有事。』
  韩垣将门给反手关上,掩盖那一室的黑暗的血腥。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踏进二楼一步,要是让我发现谁犯了这规定,就等著提头来见。』
  两名佣仆应允下去,任谁都听见刚刚房里传出那绝望悲泣的声音了,里头那人肯定让少爷折磨的惨,不知道那个人是哪里惹到少爷了。
  韩垣回到自己卧房里,脱下刚刚穿著的衣裤,进了浴室冲洗身上浓烈的交合气息跟槿儿沾染到他身上的血,即使槿儿不在他身旁,他依旧能听见槿儿呼唤杨叶的细小嗓音,温热的水不断从脸上滑过,韩垣闭上眼睛让水冲湿乌黑的长发。
  『明明就是我先拣到他的…』
  睁开沉重的眼帘,眼角的乾枯让我怀疑,泪是不是这麽轻易就流乾,抬手想揉揉那极度乾涩的眼眶,却牵动韩垣的狂暴所留下的伤。
  从来没想过,韩垣这麽冷如冰霜的人,一发狂来,却比杨叶的阴晴不定还要炙人。
  布满紫青的手臂抚上不再淌血的颈侧,他还以为自己就会被韩垣这样吸乾了血,然後死去。
  有些庆幸这间屋子不是挺亮,要不他身上的那些难堪的伤痕大概也会很清楚…,四周围的空气飘著一种铁锈的腥味,似乎还藏著韩垣那特有冷香在其中。
  那种窒息的气味,就像被韩垣紧紧锁在怀里,粗暴的进入我让我害怕,我想到了杨叶,他应该知道我被韩垣带走了,为什麽…还不来…?
  躺在宽阔的沙发椅,暗色的桧木办公桌上散著需要作决策的企划案,一旁的电脑正显示公司在股市的攀升,『没想到那老头的公司这麽轻松就垮了…』
  手指绕著那天蓝色的表带,韩垣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真可惜,还没亲眼看见韩氏倒了就先让我气得翘辫子,果然没有想像中的痛快…。』
  今天,是他亲生父亲逝世的第三天,也是他收购他父亲所毕生经营的公司,一个专属於他胜利的日子。
  韩垣想到了静静睡在被窝里的槿儿,将表收进西装外套的口袋,或许那个人能够稍微填补自己成就之後的空虚感。
  回到家里,有人等在门前帮自己拿了脱下的外衣,要人将口袋里的表给拿出来,走到楼梯前,冷冷的问著。
  『今天有人上去过吗?』
  身後的佣仆全都摇了头,韩垣缓缓爬上二楼,『等下准备水跟食物放在门口,不准在二楼多待片刻。』
  韩垣打开房门,因布帘的遮掩,外头的光被厚重给盖住,只剩下阴暗的一片,藉著门口的光线,韩垣并没有在黑色大床上看见槿儿那如雪的身子。
  韩垣蹙起细致的眉间,点亮了房里的主灯,发现了槿儿缩在房间的一角卷著黑色的被单睡著,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还留有紫红的烙印。
  踏著放轻的脚步向角落而去,韩垣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怕吵醒了人,自己提早从公司离开,不就是为了回来折磨他的?那为什麽自己会做出这种近似体贴的动作?
  在他思索之际,他已经来到槿儿的面前。
  蹲低身躯,平视著槿儿安静的睡颜,韩垣意外的发觉自己并不想看见槿儿害怕他的模样,反倒这样静静的睡著,他更有一种能够完全掌握槿儿的感觉,韩垣伸手在槿儿柔嫩的脸颊摸著,感觉到那一道道痛苦的泪痕,在悲伤的睡容上蜿蜒著。
  槿儿总是黑亮的清澈的眼睁开了,对上我遗传自母亲悲凉的灰,那洁净无暇的眸开始被恐惧给沾染,我将槿儿发颤的细瘦身子抱回床上,槿儿始终低著头,不再对上我的眼,赤裸的身子没有薄被的遮盖,露出了昨夜的狂暴情迹。
  『叶抱你的时候,也没见你怕成这样…,杨叶可以我就不行吗?』
  我将槿儿尖尖的下巴扳过来,发现了手上的粘腻,槿儿漆黑的眸半垂著,细细小小的声音正在发抖,『对不起…我…』
  槿儿嘴角冒出了更多的艳血,我以手擦拭著那不断的艳红,为什麽他的血会如此温暖?
  一手拿出手机,拨了通熟练的号码,『甯轩,你现在过来一趟。』
  杨叶看著一对瓷偶安稳的被摆置在木盒里,可以想见槿儿十分珍惜,合上木盖,点出手上的微型追踪器,版面上的蓝点还是不断的一再改变行踪,杨叶知道韩垣绝不可能带著槿儿到处移动,槿儿的身体孱弱,也应该需要医生,依韩垣多疑排外的性格,能找的也只有那个人了。
  管家在一旁候著,桌上仍有杨叶喜欢的顶级红茶弥漫著浓香。
  『帮我找甯轩过来吧。』
  拿起一旁的热毛巾将槿儿身上的血污洗净,韩垣将宽大的黑色衬衫套在布满淤痕的赤裸躯体,槿儿游移不定的纯净黑眸半垂著,安静的任由韩垣摆弄。
  裸白的下身没有遮掩,大掌顺著修长的曲线直到脚踝,引起槿儿恐惧的颤动。
  『我怎麽可能会想救你?我一定是哪里不正常了…』
  韩垣的手指插进我的发间轻轻的揉著,淡淡的香味又传进我鼻间。
  韩垣将我搂在怀里,严重撕伤的私处与布满淤痕的臀部悬空在韩垣架开的双腿之间,骨节分明的手伸入宽大衣物的下摆,在大腿内侧的幼嫩肌肤摸娑,我并拢的双腿,手尽量将衬衫的下摆拉低,韩垣很快就收了手,靠近我的耳畔道。
  『甯轩等会来看你,别让我知道你想藉由他跟叶联络。』
  『不过…,就算你想这麽作,甯轩也不会帮你,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冷血了,即使你要死在他面前了,他连眼也不会抬一下。』
  我没有回应韩垣的话,韩垣大概也知道我不敢有这种主意,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你别再想回去叶身边了,就永远待在这吧…我不会再迫你,不过你要乖乖的…。』
  蓝甯轩走进房里,我身上已经让韩垣盖上新的薄被,蓝甯轩的斯文脸上依旧不带一丝多馀的情绪,戴起冰冷的听诊器,贴上我的心窝处,『刚刚的情况怎麽样?』
  韩垣坐在床边,炙热的灰眸盯著我的侧脸,我畏缩的偏过了头,到现在我还不能习惯韩垣那突来的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刚刚他吐了很多血,是身体出了什麽问题吗?』
  蓝甯轩垂著眼,静静听著韩垣说著槿儿的状况,韩垣突然停下不再说了,灰暗的锐眸看著蓝甯轩,轻轻的道,『甯轩你在想著怎麽背叛我吗?』
  『大概是胃出血,这几天让他多修养,不要再让他有情绪上的起伏,药也要准时服下。』
  蓝甯轩已经开始收拾放在床上的医疗用品,韩垣冷冷的道,『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蓝甯轩看了韩垣一眼,『你刚刚问了我什麽吗?』
  『你会为了叶背叛我吗?』
  房里静静的,似乎连我也在等待蓝甯轩的回答。
  『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韩垣绽开一抹冷艳胜利的笑容,『希望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你骗了我,我同样会对付你,你应该了解我的。』
  蓝甯轩仍然平静无波,我却希望这只是他暂时的沉默。
  韩垣离开了房间,只剩我跟蓝甯轩,我这才敢以渴望的眼神看著他,只希望他能带点希望来,就算只有一点也好。
  蓝甯轩镜片後的冷淡双眸瞥向我,又低头收拾著剩下的东西,我听见他平静沉稳的嗓音。
  『你没来医院作检查,记得叫韩带你去一趟。』
  我愕然的看著他,难道杨叶真的完全没有将我带回身边的念头,心中有一部分开始坍塌,我咬著苍白的下唇,心中的寒意让我颤抖的说不出话。
  『你认为叶会来吗?韩对你比我想像中的好,你如果逃得回叶的身边,就得祈祷韩不再遇见你,他就算是杀了你,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听见韩垣有可能杀了我,我虽然害怕,但我知道,蓝甯轩绝不会只是为了吓阻我想逃离的念头而随口说说。
  就在韩垣将他抓到这房里的第一天,他就尝过接近死亡的感觉。
  『艾儿对我说过,你有一双诚挚并且温暖的眼睛,容易信任的天真让你成了杨叶与韩垣的穷追不舍的猎物,你跟韩的母亲很像,她也跟你一样…。』
  我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正在我体内深处蔓延著。
  『不过…,到最後被韩亲手杀死了。』
  我记得书上曾经有过这麽一段话,通常看似富有的人,往往都是最贫乏的,当时我并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我问了艾儿,她温柔的牵起我的手,十分温柔的。
  『小槿,看看你身边的人,等你接触更多的人事物,你将会发现。这段道理,你必须自己体会。』
  韩垣以指尖抹了些药膏在我赤裸的身子上,已渐渐转为青紫的淤痕几乎是轻轻碰触就会感到疼痛,我仅仅只是皱著眉间,看著韩垣长长的眼睫在我眼前轻颤,那双如秋水的灰眸正凝视著他一手所造成的瘀伤。
  『在想什麽?』
  韩垣突然抬起头,那总令我害怕的双眼束缚著我,没来由的心虚让我飞快地低下头,面对韩垣,我总有一种被无度索求的感觉。
  『为什麽你跟她一样,明明在很近的地方,我却总是觉得很遥远…。』
  韩垣见我不说话,拿过一旁被褪下的衬衫为我套上,韩垣并没有像杨叶一样为我添置生活用品,他十分坚持我身上只能够有他的东西。
  韩垣好像很喜欢将我像玩偶一样抱在怀里,即使我极力的抑制自身的恐惧,还是会微微发抖。
  每当这样的情况一发生,韩垣美丽的脸庞总会闪过一丝阴狠,我知道他肯定非常生气,或许还有一点悲伤。
  『为什麽每次抱你,你都会害怕?你忘了你曾在我怀里安安稳稳的睡过吗?』
  对於韩垣所说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韩垣看我迷惑的反应,手臂将我的身躯又收紧了一些。
  『你被车子撞到的时候,叶要开车,只好我下去看人死了没,你那时又脏又臭的,我本来想丢下你不管,不过叶看了你一眼,就要我将你抱上车,我才勉强将你拎上车,你还害我把一套昂贵的西装给丢了。』
  韩垣抱著我边说著,边玩著我已经很久没修剪的头发,大概已经过了肩。
  原来一开始给我那麽温暖拥抱的人,并不是杨叶。
  『那…为什麽讨厌我…?』
  韩垣突然没说话,久到我以为他根本不想回答,他轻轻的开口了。
  『因为你在昏过去之前,看了我的眼睛…你跟她很像,连看我的眼神都很像,一副想救赎我,那副可笑的模样,我看了就讨厌。』
  有一瞬间,我觉得韩垣大概比杨叶更少了一点什麽,那看似残酷冷艳的表面下,藏著一颗比一般人更脆弱的心。
  我想起了蓝甯轩所对我说的话,韩垣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究竟有什麽样的原因能让他杀死自己的至亲?或许这又是另一个难懂的故事。
  人的一生,要学的,实在太多。
  这段时间,我几乎已经没有想过杨叶会来带我走,蓝甯轩来到韩家的时候,我也不再眼巴巴的望著身後是否会有人叫我小槿儿,那曾经熟悉的拥抱,似乎已随著韩垣每日每夜对我的执著与侵犯而渐渐消失。
  『今天我不会回来,不过我会要人随时看守,就算是叶亲自来到门口,也同样带不走你。』
  韩垣在我嘴唇上咬了一口,爱怜的扫过我的眼,『我明天回来会带礼物给你,记得要想我。』
  我疲累的躺在床上,最近的精神与体力已经让我无法下床行走,一阵阵的恶心与晕眩感也让我的食量骤减不少。
  我仰著头望著天花板,微弱的光芒终於还是透过厚重的布帘,照到我苍白的脸上来,一切都是那麽朦胧浑噩。
  『小槿儿。』
  终於,我听见那个声音。
  杨叶将韩垣为我盖上的被子,露出只著衬衫的半裸身子,我闭上眼睛不愿见杨叶鄙弃的眼神,那样只会令我感觉自己更加的肮脏与不堪。
  杨叶将我拦腰抱起,那轻飘飘的感觉,像踏在云端。
  『小槿儿变得好瘦,我听甯轩说韩他很疼你,还是槿儿太想我了,才会吃不下饭?』
  杨叶将我身上的衣物扯开,把他身上的外套穿在我身上,整个身躯都给他搂在怀里,杨叶的口气有浓浓的不悦,在我耳畔轻轻说道,『他抱你了吧?你的身上全是韩那种香味了。』
  『槿儿应该会觉得很疼吧?这麽纤细的身体怎能承受韩的狠辣呢?』
  杨叶不断在耳边说著,我似乎还听见他原本还考虑要不要来救我,如果韩垣不寄影带给他,或许他不一定会来。
  我在想,什麽才是真正的救赎?
  回到了杨叶身边,或许只是再次的沦陷,什麽改变也没有。
  久久未见的泪不知为何又落下眼眶。
  杨叶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带我离开韩垣拘禁我的住所。
  在身体摇摇晃晃之间,我的意识渐渐无法保持清醒。
  但我心里一直想著一件事。
  同样是两个冰冷的人,为什麽他们能够拥有如此温暖的拥抱?那份热度又是从何而来…。
  回到杨家的日子与在韩垣身边并没有什麽太大的不同,依旧是成天窝在床上,极少下床走动,杨叶也几乎每天都回来陪我吃晚饭,一口一口的喂著我容易吸收的蛋粥,帮我擦拭嘴角的汤汁,拨开遮住我额前的发,『韩他对你的执念很深,这是为什麽?』
  我抬起疲惫的黑眸,看进杨叶清澈的眼,同样疑惑的自己也在他的眼中出现。
  韩垣对我温柔的笑脸还在眼前清晰著,不过甯轩所对我说的话,却比韩垣的笑容还要深刻在我的心中。
  他就算是杀了你,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我垂下了黑眸,我忽然发觉自己有一瞬间竟然渴望接近死亡。
  槿儿沉沉的睡了,连我向他说晚安,他也没听见,苍白的小脸已有掩盖不住的疲累,拿起被子为他盖上,纤细的身体好像正一点一滴的消失。
  自从将槿儿接回,我的心房常不由自主的扯痛著,尤其是看到槿儿虚弱的模样。
  他不说话,我不生气。他吃不下东西,我会慢慢的喂他。他走不动,我能抱著他走到任何地方去。
  但是,当槿儿眼里流露出毫无希望的黯然,不再眷恋的目光,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这代表什麽。我只知道所有的一切已经不是自己一手可以掌控。
  如同我跟槿儿以及韩。
  现在游戏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槿儿也该有个归处。
  我倾下身子亲吻槿儿软软的嘴唇,头一次,我对待槿儿犹如一件珍宝,呵护又小心翼翼。
  『知道吗?我会永远记得你。』
  醒来之後,杨叶早已不在,晨间的暖阳照进空荡的房间,微微的暖意包裹著我时常发冷的身躯,我撑起孱弱的身体,走到落地窗前,一大片的雪已经融化,取代的是如茵的草地,手指触上冰凉的玻璃,脸上似乎滚下了什麽比体温还烫的液体,笔直地掉下红色的地毯,无声而宁静。
  为什麽哭?我这样问自己。
  只因,昨夜的杨叶。似在别离。
  『杨先生,这是您土地及房屋的契约。』
  我拿起纸袋里契约细看,确认无误後,便要人将送来文件的男人送出办公司。
  将薄薄的几张纸放回纸袋,搁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静静的凝视著他为槿儿所准备,那最後的礼物。
  他不再回去陪槿儿吃饭,每回他喂槿儿吃下自己要人特意准备的餐点,总会觉得,只有自己想延续槿儿的生命而努力著。
  槿儿不再以眷恋的目光看著他,那见到他总会上扬的甜美嘴角,自己再也没看到过。
  他仍然可以从槿儿哀伤的眸中找到一丝自己的存在,一个令槿儿伤心的存在。
  不愿再见到那样的眼神,杨叶选择了在槿儿沉睡的时候,进去房里摸摸那柔软却日渐消瘦的脸颊,然後他知道,为什麽他再也见不到槿儿哭。
  几乎每夜,槿儿熟睡的脸上都带著泪痕,不是不哭,而是不让他瞧见。
  杨叶以指尖轻轻抚著槿儿薄薄的眼皮,心里有了一种从来没有的情绪。
  自己…,从来没有对谁感到愧疚过。
  『每个夜晚你都这样哭泣而入睡吗?』
  槿儿,你不开心吗?为什麽哭?
  女人是水做的,槿儿也是吗?可我不喜欢你哭。
  这就对了,以後不要哭,不然我会心疼。
  杨叶看著手上那似有槿儿的泪,将脸埋入手心之中,『原来我真的不喜欢他哭,原来我真的会心疼。』
  但是,一切已经太迟。
  杨叶要人将落地窗的垂地纱帘拿掉,我整个身子陷进靠著的软枕,终於也到了花开的季节,偶尔会有漫天的蒲公英轻盈地飘过窗前,杨叶陪在我身边,看我凝视著窗外。
  我等著他开口,过了很久,杨叶依旧一句话也没有。
  『杨叶,你…是不是曾经有一点喜欢过我?』
  沉默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介入我与杨叶之间。
  有没有人说过,先乞求爱情的人,就注定是输家?
  我维持著淡没的笑颜,就等著杨叶。
  『槿儿,我已为你准备好一栋屋子,那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杨叶避开我的眼睛,再继续说著,『你的身体状况…,甯轩每三天就会去看你一次,偶尔…也让你见见艾儿…。』
  我看向杨叶,眼睛里感觉到难受的乾涩,我却还是同样的笑著,杨叶俊美的脸庞出现了一阵挣扎,他轻轻的道,『而我,不会再见你。』
  杨叶离去的脚步声,在我耳里十分的清晰,视线再度越过窗外看著蒲公英,突然发觉它有些像初冬的细雪。
  只要能在杨叶身边陪伴他,即使无爱,我也能感到满足,但我却忘了杨叶从来不需要人陪伴,至始至终,我所追求的,未曾存在。
  蓝甯轩站在门外,听见杨叶对槿儿所说的话,不著痕迹地将手中的牛皮纸袋收到身後,『叶,你决定放手吗?』
  杨叶没有正面回应,一向冷酷的黑眸似有忧愁,『检查报告还没出来吗?』
  『还要迟个几天。』
  『恩,如果报告出来直接寄到公司吧,也麻烦你去向新屋的佣人说明清楚,也好让他们照顾槿儿。』
  蓝甯轩叫住正要离开的杨叶,『槿儿对你来说,很重要对吗?』
  杨叶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我已经放他自由,甯轩。』
  杨叶离开房间後,蓝甯轩没多久就进来,我无心也无力再说些什麽,只好偏头看著窗外的景色,外头的蒲公英已经渐渐的远去,有部分还黏上了窗缘。
  『杨叶先回去公司了。』
  听见杨叶的名字,我不知道该做什麽反应才是合理的,毕竟,我刚刚
  已经被他舍弃,不过至少他还给我一栋房子,也算是值回票价了,是不是?
  『小槿,我在你胃部的切片发现了癌细胞,经过判断,已经接近末期。』
  我终於转头回去看蓝甯轩,他将报告书放在我的腿上,我低著头看著报告书上印著杨槿的名字,没有再看下去。
  因为,蓝甯轩根本没有欺骗我的理由。
  没想到死亡早已离我这麽近,我呆坐在床上,脑筋一片空白,什麽也没想。
  『我还没跟叶说,你有权利选择是否让叶知情。』
  我默默的想著,杨叶已经斩断我与他之间的牵绊,我实在,没有理由再让他留住我。
  蓝甯轩看我静默著,以为我是得知病情而深受打击,拉过刚刚杨叶所坐的椅子,镜片後的眼眸好似在为我悲怜,『跟叶说,他会照顾你。或许…你会好过一点。』
  『甯轩。』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他有些讶异的看著我。
  『下次到新家的时候,记得跟艾儿说,我好久没看新书了。』
  蓝甯轩帮我把报告书放进原本的牛皮纸袋,过了一会才说话,『我会提醒艾儿,你也好久没见到她了。』
  蓝甯轩复杂的看著我,大概也没料想我是这样的反应,或许没有人能了解,杨叶对於我,到底什麽样的存在。
  『关於杨叶…,你不後悔吗?』他不懂,眼前这个人,明明有机会让他抓住所爱,他却放手。
  我绽出一抹令人窒息而冶豔的笑颜,就像即将凋零却又美丽的花儿。
  我的爱,只剩下一点点。
  而杨叶要的,我已经给不起。
  蓝甯轩也走了,房里又只剩我一人,我缓慢的拿起腿上搁著的报告书,抽出里头的白纸黑字,胃癌末期,这个就是即将夺去我生命的东西。
  我不知道胃癌这怎麽样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很难受,每个人都应该会
  害怕死亡,而我似乎也有那麽一点。
  离开杨家的前天的晚上特别宁静,主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走向杨叶时常休憩的躺椅,看著满轮的澄月,手里握著杨叶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曾因为我目光的停留,而为我订做的瓷偶。
  如果人可为瓷偶,即使只有冰冷的易碎的躯体,但它仍有笑容。
  如果自己可为瓷偶,杨叶会不会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精致美丽的木盒里。
  将拥有自己脸孔的人偶放进泛著微香的木盒里,纤细的手指细细画著那酷似杨叶的面容。
  一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已经渐渐不再疼。
  『仅剩的爱,我要留给自己,杨叶。』
  那夜,我在杨叶的躺椅上做了一个梦。
  不要再担心,我以後会好好疼你。
  杨叶的脸好似还这麽温柔的对我笑著,我却已经不记得是何时。
  但我知道。
  我的梦,已经醒来。
  『小槿儿,醒来。』
  温暖的大掌轻轻抚著我熟睡的脸庞,将我唤醒。
  『管家准备好早餐,我们下去吃。』
  杨叶拉著我进了浴室,拿著拧乾的毛巾为我擦脸,再拿另一块微热的毛巾将我睡得发麻的双手包在里头轻轻的按揉,『我好久没跟你一起在餐桌上吃饭了,我要管家准备了中西式的早餐,喜欢的就多吃一点。』
  杨叶看到我头顶上有根头发翘起,用手沾了一些水,在我头上将发给弄平,对著我笑,『头发都睡得乱七八糟的,你的睡相一直都不是很好呢。』
  我也跟著杨叶笑,那样单纯的快乐,後来的我一直不曾忘记。
  杨叶拉著我下楼,我站住了身子,身体的瘦弱让杨叶只能轻轻牵著我的手,问道,『怎麽了吗?』
  我看著站在离我一阶的杨叶,温柔的俊美脸庞跟那晚的雪夜缓缓的重叠,我犹豫著是否开口,杨叶依旧耐心的等待我的问题。
  那夜冰天雪地,将我丢在荒冷老街的杨叶,也是如此的温柔。
  『你会将我送回老街吗?』
  再次的欺骗,或许也无所谓了,语气里并没有害怕,我静静的看著杨叶。
  杨叶放开我的手,将我整个身子一把抱进他的怀里。
  有点疼,我心里想著。
  『不会了,槿儿。』
  我听见杨叶的声音在我耳後轻轻对我说著,我并没有见到杨叶的泪,不过听起来,杨叶好似在哭泣。
  我坐在杨叶的身边,杨叶给我一片上好奶油的面包,我摇摇头,这样油腻的食物,我吃了,八成也是吐出来。
  杨叶放下被我拒绝的面包,拿起一旁的皮薄馅多的汤包,我又再度摇头,默默地捧起一边被人忽略的蛋粥,一口一口的喝著。
  杨叶见我吃了东西,带著恬淡的笑看著我喝下一碗,『还要吗?你吃这样不会饱的。』
  我转头看著杨叶那佯装笑意的黑色瞳孔,杨叶停下了嘴边的笑容,我把白碗放到粉色的圆弧餐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什麽时候走?』
  杨叶抱住我,我感受著他微微发抖的身体,及灼热的体温,我忽然有些後悔我问了这个问题。
  用完早饭,杨叶推著我上楼,我疑惑地转头看向杨叶。
  『到了那里,什麽东西都不用带,我已经帮你添购新的日常用品,那里的佣人也是我挑选过的,你不用担心…。』
  我站上阶梯,杨叶缓缓开口,『你上楼去,带走你任何想要的东西,什麽都可以,槿儿。』
  我了解杨叶的意思,或许他认为这是在弥补我,我默默的转身上楼,没看见杨叶落寞的神情。
  进了房间,走到书桌旁的柜子,我拿出蓝甯轩交给我的纸袋,这是我唯一应该带走的东西,看了眼床头柜上摆放人偶的木盒子,仍然止不住再看它一眼的念头,我缓缓伸手要将盒上的活锁开启。
  外套的袖子跟著拉了起来,露出纤白的手腕…,以及杨叶时常要我戴著的蓝色精表,我又将手缩了回来,默默的将手腕上的表给脱了下来。
  原来不该属於我的东西,有那麽多。
  槿儿步下楼梯,缓缓地在我面前站定,细细的声音对我说,『杨叶,要走了吗?』
  他换了一件较宽的外套,包裹著他纤瘦的身体,手里握著我送他的表,漆黑的大眼似蒙上了一层水雾,静静的凝视著我。
  『人偶呢?你不带走吗?』
  我不会忘记槿儿有多喜欢它们。
  『杨叶,不走吗?』
  我愣了一会,槿儿对我淡淡的一笑,从我身边走去。
  我脑中一片空白,我这才知道,槿儿根本不想带走它们,这样的可能,我从来也不曾预料,真的想也没想过。
  我为槿儿准备的新家,需要开车两个小时才能抵达,握著方向盘,眼睛偷了个空往旁边的副座看了一眼,槿儿闭著眼睛,好像睡著。
  我又将注意力转回前方,槿儿往後生活的地方,近在眼前。
  独栋的米色白屋,周围是绿色的人工草坪,大门前面站了一个年过五十的妇人,以及跟著她,还没上小学的小孙子。
  当初会决定由这名妇人负责照顾槿儿,有绝大部分是因为她身边还带著个小孩,或许在新屋的生活,槿儿会感到无趣,这个孩子说不定能给他带来欢乐。
  那孩子躲在妇人的身後,怯生生地看著他和槿儿。
  槿儿的目光锁在那个男孩与妇人紧紧牵著的双手,杨叶从槿儿恬静的黑眸里,看出一些端倪,一种极度渴望亲情的光芒在死寂的目光里跳动著。
  『两位少爷快进屋吧。』
  温和的妇人走上前来,拉住槿儿的手,槿儿盯著方才拉过男孩那双温柔又长著粗茧的手,许久不见的笑意又悄悄的在嘴角扬起。
  『杨少爷,你不一起进来吗?』
  槿儿回过头,刚才盈满笑意的黑溜大眼又黯淡几分,我们两人都清楚,分离的时刻已经到了。
  『小槿儿,赶快进屋去,太阳很大。』
  槿儿凝视著我,或许是想要目送我离开。
  转过身,从今而後,我们的生命中,没有彼此。
  在我的脑海里,突然闯出一个画面。
  男人从友人手上抱过一个落入尘世的天使,小小脏脏的脸蛋掩不住那美丽的光洁,恶意的玩弄仍折不去那无暇纯白的翅膀。
  他安稳地在我臂窝里静静的睡著。
  『杨叶。』
  槿儿跑了过来,拉住我的手,塞进一个冰凉金属物体,我拿起一看,是我送槿儿的蓝表。
  『这个东西是你的,我想…还给你。』
  我拉起槿儿纤细的手腕,将表重新戴上,声音似在祈求,『至少…,让我给你一点回忆,好吗?』
  他的眼里开始渗出了斗大的泪珠,宁静却又令我震撼,原来槿儿始终还将我搁在心里,即使他没说,但见到他的泪,我便能了解。
  槿儿不断的摇头,想扯下手腕上的表,大概是太多的眼泪朦胧了他的视线,泪水滴在金属的表带上,却怎麽也解不开。
  『别这样。』
  按下了槿儿挣扎的手,妇人与她的孙子在门前看著我和槿儿,周围的声音慢慢的沉淀,静到可以听见那沉重的泪坠到地上清脆的声音。
  我的唇感觉到了槿儿的痛苦,我环住他薄弱的肩膀,然後,我吻了他。
  当作离绝前的最後回忆。
  艾儿在我住进新屋的第二天便来了,蓝甯轩也一道,当艾儿兴高采烈地到厨房去张罗著去餐馆买来的菜肴,蓝甯轩坐到我身边,『我没告诉艾儿你身体的状况,她知道了,或许会去找杨叶理论。』
  我看著艾儿在厨房开心忙碌的背影,艾儿是唯一肯对自己好的人,不希望她伤心,这样的念头在我心里盘旋不去。
  『谢谢你。』
  如果可以这样平静的生活著,即使最後一刻必须面对死亡,也不是那麽可怕。
  只要身为人,必难逃一死,我不过是别人早一些。
  『小槿,你在看什麽?』
  我收回凝视窗外的目光,只因为那片绿油的草皮太像那里的景色,虽然它没有这麽宽广而不见边际。
  艾儿拉住我摆在书上的双手,漂亮细致的脸蛋布满了担忧,『小槿,别再想杨叶了。他好不容易才肯放你走,如果你走不出去,杨叶永远都会是你幸福的阻碍。』
  『我没有…想杨叶。』
  我苦涩地一笑,艾儿抚著我柔软沁黑的发,一如以前的怜惜,『谁知道你是不是上辈子欠他太多呢…,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去让你忘了杨叶。我会陪你走过这段煎熬,别再以为你只有自己一个。』
  艾儿的脸上充满愧疚,纤细的指尖也在颤抖。
  『我很抱歉,我怕杨叶伤害你,所以一直不敢找你…』
  我看著艾儿,她根本没有必要跟我道歉,她警告过我的,是我执意要相信杨叶,即使是受了伤,我一次也没有冀望过艾儿来救我,这样善良的人,不该为了我而烦恼担心。
  『艾儿,我会很快忘了杨叶,你别再担心了,我很好。』
  只是,我已经没有时间让杨叶在我的心里沉淀消逝。
  艾儿并没有很多时间可以来这里陪我,尤其新屋的位置离市区有些偏僻,光是开车来回就要花上许多时间,通常只有我与容妈跟小容撰在这栋远离尘世的屋子里消磨时日。
  容妈是个负责的佣人,把自己的生活起居都照顾得很好,小容撰时常躲在一旁偷看,尤其当我翻著艾儿的书看时,我假装没发现小容撰,他那大大的黑眼睁得老大,好像想看清楚我看的是什麽书。
  『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看?』
  我转过头,小容撰那肥肥小小的身躯来不及躲藏,刚好被我抓个正著,一张小肉脸涨红著,显得手足无措,一双圆润双眸转阿转的,不知道该看哪,『不行…,撰撰要去扫地地,不可以,奶奶会骂骂。』
  我放下了书,将小容撰硬抱了起来,说真的,他要是再多一点肉,我大概也使不上力,小容撰吓得全身发抖,看来小孩子大多怕高,我呵呵的笑著,露出了我鲜少的笑容,这孩子,即使害怕也绝不吭声,以後或许会是个坚强勇敢的男人。
  『不用扫地地,还很乾净。我现在不想一个人看书,好无聊的。小容撰愿意陪我一起看吗?』
  小容撰看似迟疑了半响,眼里的兴奋早已掩不住,『那槿哥哥要跟奶奶说,撰撰不是偷懒…。』
  我抱著小容撰,心里有前所未有的满足,是这个孩子填补了我空盪荒无的心灵,或许在最後的时间里,我还能再重活一次。
  杨叶,这个就算是你给我,最宝贵的回忆。
  韩垣将相片丢在黑色的办公桌上,冷艳的美貌蒙上一层阴霾,惨白的双手不断的转著手上的钢笔,『原来你躲到那去了,槿。』
  相片上的纤细男孩拥著天真可爱的孩子,在一片纷飞的花海中,正开心的笑著。
  有些微热的下午,我看著落地窗外,因阳光而被照得闪闪发耀的草皮,容妈在外头挥汗整理著旁边的花草,其实让它这样乱长也没什麽差别的,我想。
  小容撰在我身旁拖著一只比他还高大的拖把,把旁边的地弄得湿湿的,仔细一看,小容撰竟然在地上作起画来了,好像有三个人的样子。
  『容撰,把奶奶叫进来,外面好热的。』
  容撰放下拖把,咚的一声,看了一下外面的太阳,肥肥的小身体便听话的跑去找奶奶了。
  我将书兜在肚子上,翻著上一章节的内容,『不懂得放手…永远不会有得到…,只懂得紧紧握在手里…将什麽也抓不住…』
  我细细的念出这几句,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韩垣固执毁灭的眼神,或许他也是一个什麽都得不到的人。
  『容撰怎麽去那麽久…』看向外头的炙阳,容妈忙碌的身影也不见踪影,『她们孙俩儿怎麽没声没息的,去看看好了。』
  住在这种偏远的地带,虽然平静安稳不受干扰,一但遇上有歹心恶念的人,他们这些个老弱妇孺,算起来也挺危险的。
  放下手上的书,走到长廊,窗外的烈阳已渐渐失去热度,有些暗,耳里传来小孩细细的啜泣声,我心里微微一惊,虽然没听过容撰哭,但这里的孩子也只有容撰一个人。
  加快了脚步往客厅里去,我揪著敞开的衣领,千祈万祷,我已经不希望再有人因我不幸,尤其是容撰。
  我停下了脚步,双脚竟开始发抖,浅色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专属暗夜的男人。
  『韩垣…。』
  『好久不见阿,槿。』
  韩垣那恶毒的笑容让我下意识找寻容撰,千万不能有事…。
  『你找这个小鬼吗?』
  韩垣一脚将容撰从沙发的一旁踢了出来,小小的脸上带著惊慌的泪水,爱笑的小嘴被黑色的胶带给封了起来,只能发出害怕的悲鸣。
  『容妈呢…?你把她怎麽了?』
  韩垣像是觉得我很有趣地盯著我,灰色的眸像是诅咒一般看著,尖锐的笑著,『你说老的那个?好像在仓库还是什麽小屋里面的,我也没看清楚。』
  『我们分开好久了,槿怎麽一见面就老问别人的事?你忘了我买了礼物要送你吗?你怎麽一脸害怕的样子,还不快点过来。』
  我看著小小的容撰,十分清楚等会在这个地方会发生什麽事,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容撰看见他这麽悲惨可恨的模样,低著头,抖著声低气求著,『我先把孩子带回房间里,不管你要怎麽报复我,我都无所谓。』
  韩垣又踢了容撰一脚,不过容撰怕我担心,擒住眼泪闷不吭声,水光的黑亮眼眸盯著我,像是叫我不要为他担忧。
  『我就是看你这麽重视这个小鬼,才让他在这里看著。』
  韩垣站了起来,修长的身影整个盖过我孱弱的身躯。
  狠快的给我一个耳刮子,我整个身子承受不住的往後倒,又被韩垣给扯了回来,贴上他冰艳的脸颊,那可怖的灰就在眼前。
  『我要他看著,看著你怎麽死的。』
  韩垣轻柔地吻著我颤抖的双唇,『怎麽样,我很仁慈吧…,至少还让他见你最後一面。』
  如羽毛轻柔的吻过後,韩垣又像发了疯一样的将我压倒在地,虽然韩垣没有杨叶身形来得高大,不过杨叶总会怕我被压得喘不过气而有点分寸,看来韩垣还没凌虐我之前,我可能就被他压死了。
  『你还在想什麽?难道还想叶来救你?』冰冷又艳丽的笑嘲讽的挂在韩垣的嘴角,可惜他不知道,如今的我,已很难为杨叶而有什麽反应。
  我不过就是他不要的玩具而已。
  『哼,你们就这麽有情有意,叶竟然为了保护你,帮你买了这栋房子,还敢对我说,他已经把你丢回老街?!害我像疯子一样在肮脏的街道找了你好几日…』韩垣将槿纤细的手腕狠狠扯起,『你自己看看你有多下贱!手上还带著叶给你的手表?你只不过是一个供我们短暂消遣的玩物而已,凭什麽叶自己犯规,将你藏起来!』
  我恐慌的摇著头,我一点都不下贱,这表是杨叶硬要我戴上的,不是我……。
  至少…,让我给你一点回忆,好吗?
  杨叶沉重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为什麽到现在我依旧还沉溺在杨叶刻意的温柔里?我跟心商量好了,最後的爱,我要留给自己。
  『我没有…是杨叶…』
  韩垣的脸听见我叫杨叶的名字,又更加狰狞,我不知道以前总是鄙视厌恶冰冷看著我的韩垣怎会变成这付样子,是什麽让他变成一个尖锐而毁灭的人。
  他把杨叶坚持要留给我的表从我手腕上扯了下来,手背好像被刮了一道,比那个寒冷的雪夜还要刺痛,耳边传来表被大力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
  或许已经坏到不能修复了。
  『你看看这是什麽?』
  苍白的指尖捻著一个小小黑黑的圆形物体,我疑惑的看著韩垣,不明白他的用意。
  『这是小型追踪器,你知不知道叶为什麽总能轻易的找到你,不是因为他特别爱你,还是什麽屁缘分!他甚至可以看著你像老鼠一样狼狈的乱窜,等他觉得无趣了,再把你抓回来…』
  我默默的垂敛著双眼,韩垣所说的,有些我多多少少已经知道,即使这样,我仍然为杨叶付出我这生大部分的爱,我所有的几乎都给他了,却换来这样悲惨的处境,这大概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是我选择不认清事实。
  『可是为什麽叶到了最後还给你这块表?他爱上你了,对不对?!他跟你说他爱上你了,对吧?!』
  知道吗?我会永远记得你。
  而我,不会再见你。
  带走你任何想要的东西,什麽都可以,槿儿。
  人偶呢?你不带走吗?
  杨叶…,你是不是希望我也把你的心一起带走…,是不是?
  我带走你的心,却把我的心留在那。
  是这样的吗?
  韩垣是想告诉我,你终於肯爱我了吗?
  我轻轻的扯开笑容,韩垣似乎也没料到我会对他展开笑颜,愣了一会,阴沉的灰眸染上一层更深的恨意,急欲将我吞灭,我转头向著被绑住的容撰,轻轻的对那已经惊慌流泪的孩子说。
  『小容撰,把你的眼睛闭上,槿哥哥没事。』
  韩垣将我身上的衣物撕得破碎,白净纤细的躯体被撑了开来,无力再承受的孱弱也只能随著韩垣发了狂似的侵入而摆动,那一瞬间,即使身体上的疼痛已不容忽视,我的心,却有短暂的平静。
  阴冷冰艳的男人置身於纤细脆弱的身体之间,反覆著插入及抽离的暴虐,容撰瞠大圆亮清澈的黑眸,即使眼泪蒙胧了视线,他依旧可以清楚看见槿眉目深锁,痛苦不堪的被压制在男人身下,容撰奋力蹬著被困绑的手脚,嘴巴上的胶带黏得死紧,自己根本无法脱困。
  第一次了解自己与一个成年男人之间实力的悬殊,不只是气力与身型的问题,而是那个男人身上带著一股毁灭的死气,光是庞大的恐惧感就足以压垮他。
  如果他不是一个这麽小的孩子,或许他能够救槿哥哥。
  他好害怕槿会因那个男人而死去。
  妖艳的血花绽放在瓷白的地板上,赤裸以破碎衣物覆盖的身子孱弱躺在冰凉的地上,背部甚至可以感觉那血腥的黏腻,被韩垣抬起的下半身已看不出白皙的肤色,全都被浓浓的渚红所代替。
  『想不想知道我为你买了什麽?』
  私处被撕裂的痛楚让我不敢动辄半分,韩垣无视於我痛苦的表情,大手将我的身子从地上捞至他的腿上,两脚被大力的张开固定在两侧,粗大的肉楔深深的贯入鲜血如注的後穴,内部的嫩肉毫不留情地被撑开,又有更多热辣血腥涌了出来,我疼得沁汗,颤抖的身子想从韩垣身上抬起,痛吟的声音微弱的在大厅中响起,外面的烈阳已被微暗取代,我透著迷离的目光转向容撰的方向,小容撰不再哭,睁著蓄满泪光的大眼缩在沙发旁,连我都可以轻而易举的看见他害怕的颤动。
  韩垣顺著我的目光,落到浑身发抖的容撰身上,『你跟那个笨女人一样,死到临头还是抱持著可笑的希望,你是想叶来救你,还是这小鬼。』
  我慌忙的不再看向容撰可怜害怕的小脸,就因为我深知韩垣没有做不到的事,韩垣诡异的笑声在越来越暗的屋子里响起。
  『你放心,我不杀他。那个没用的孩子将会一辈子记得这个画面,永远都会深刻的体验到自己是多麽的无能。』
  韩垣果然是天底下最接近恶魔的男人。
  和缓优美的旋律在我耳边响起,韩垣顺著我光裸的背部曲线,手上多了一个精致的乐盒,韩垣又变了另一种模样,怜惜而温柔。
  『那天晚上你在我怀里睡著了,但不管我动作有多麽轻柔,你依旧轻颤著不安的眉间,我也不知怎麽了,看见这样心里就闷得不舒服,你知道这里常常会有奇怪的感觉吗?』
  韩垣拉过我因失血过多显得有些冰凉的手心,贴上他温热的胸膛,神情像个无知的孩子一样凝视著我,『我唯一控制不住的就是这里,很奇怪吧…我痛恨你逃回叶的身边,你绝不可能了解,当我回家打开房门的那瞬间,我有多想杀你。你背叛了我,我却因为要杀你而感到难过…』
  韩垣手上的乐盒落到地上,依旧流泄出美丽的音质,手腕被韩垣轻轻的拉起,锐利的痛楚划过脉门,被小刀割开的手腕处喷出大量的鲜血,韩垣将我的手放低,将我搂在怀里,粗大的肉柱沉沉的埋在体内的深处,而我已无法再挣扎,只能像被蛛网捕获的残蝶无力的垂下。
  小容撰又开始哭了,但我却觉得那令我心疼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搁
  在地板上的乐盒仍然轻轻的唱著,一声一声敲打在我流逝的生命里。
  甯轩要人送来的文件搁在办公桌上,是槿儿的检查报告,杨叶盯著已经开封的袋口,如同甯轩所说的,只有胃出血的症状,其他的身体机能没有什麽异常。
  但为什麽自己还是取消了每周的例行会议,选择在这里对著一份毫不重要的报告发愣?
  原来对一个人挂心是这种感觉,杨叶将报告锁进一旁的抽屉,连著那微型追踪器一起,指尖触及了那冰冷的仪器,又匆匆收了回来,快速的落下锁,将钥匙收回口袋,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该把表留给槿儿的。』
  烦躁的揉了揉酸涩的眼,杨叶准备提起精神专注工作。
  轻轻的敲门声让杨叶快速的整理自己疲惫的脸色,沉声道,『有什麽事?』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虽然没有亮丽的外表,但却有著连杨叶所佩服沉著与冷静的判断力。
  『韩先生在外头,应该是前来拜访。』
  杨叶低头状似平常,随手翻开早就应该批阅的文件,『韩来公司找我,应该不需要通报我,直接让他进来就可以了。』
  『我知道,不过韩先生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平常,想来是我多事了。』
  秘书又退出门外,杨叶抬起头,林云会说韩垣不平常,那表示状况的确很糟糕。
  『叶,你还真是有个好秘书。』
  韩垣邪魅的身影从门口进来,杨叶并没有漏看韩垣身上深色的血渍,以及那浓浓的血腥味。
  『你怎麽会这副样子?』
  杨叶冷静的问著神色有些癫狂的韩垣,心里努力不去想韩身上的血有可能属於是被他安置在小屋的槿儿。
  『叶,我再问你一次。』
  韩垣暗色的西装上脏污不堪,苍白的大手布满艳红的血迹,杨叶知道,这血绝对不会韩垣的,他是宁愿伤害别人,也不愿伤及自己半分,一个残酷冷血的男人。
  『你到底爱不爱槿?』
  轻轻的一个问句,却如千斤重,重得让杨叶喘不过气,选择了迂回的方式,杨叶无力的向韩垣说道。
  『我们已经达成协议,我们之间不再有谁去跟槿儿接触,我也把他送回原本的地方,这一切已经结束。韩,我们不必要浪费我们的生命在一个根本不重要的人身上。』
  韩垣冷冷地听杨叶的说词,果然还是想继续瞒骗他,要不是他根本就不信任何人,他或许会被杨叶骗一辈子。
  『叶,难道郊区那栋小屋是槿该回去的地方,我记得他不是从肮脏的老街出来才对的嘛。』
  杨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捏紧了双拳,『你去找他了?』
  韩垣果然连他也不信,不过韩应该不至於去伤害槿儿才对,他跟韩已经约束过了,他们之间谁都不能再见槿儿。
  『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杨叶怒视韩垣那特有灰暗疯狂的眸子,俊美的脸庞带著点点郁意,『你为什麽还要问?我已经放手了!』
  『你这样叫那门子的放手…』
  韩垣拿出被他摔碎了的蓝表,精致的表针已经不再走动,死寂地有如韩垣身上那浓浓的血气。
  『你一直在骗我,叶。你根本就爱他。』
  杨叶见到那遗留在槿儿细细小小的手腕上,他为槿儿亲手带上的表,他知道韩垣已经犯了规,跟自己一样,做不到放槿儿自由。
  『韩垣…你可恶!!』
  揪起那悲凉笑著的韩垣,瓷白艳丽的脸上有喷上的血迹,杨叶给他重重的一拳,完全没有反抗的韩垣被打倒在地,趴在地上没有起来,杨叶飞快的夺门而出,韩垣吃吃的笑著,那笑声回荡在办公室里,连外头听见的人都感到颤栗,没有人听过这麽悲伤又疯狂的凄笑。
  韩垣乏力的将身躯面向挑高的天花板,槿儿妖红的血布满了自己的全身,举起了满是腥红的双手,槿儿这次终於静静躺在他怀里,不再挣扎。
  『槿儿,我终究还是舍不得你…,我是不是跟叶一样,爱上你了…』
  车窗外的景色飞啸而过,杨叶却恨不得车速能更加快些,从公司到他安置槿儿的小屋需要两个多小时,韩垣到公司再加上他赶过去的时间,槿儿怕是不能支撑下去。
  尚未承认对一个人的感情,就如此为他心急如焚,如果他真的承认对槿儿已经到了爱的程度,自己该怎麽办?要是槿儿离开了,他该怎麽办才好?
  时间依旧一分一秒的流逝,杨叶握紧了方向盘,踩下油门,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韩垣不知离开多久了,房子越来越黑了,容撰嘤嘤的哭声终於又进了我的耳,他大概哭了很久吧…。
  手腕上的血还是细细的流著,意识还是浮浮沉沉的,像踩不到底似的,身下一片黏腻,他好想随便拿上一件衣服套著也好,毕竟这样实在太难看了。
  『呵…咳…』杨槿微弱的笑著,没想到自己的生死关头,自己还想这些无聊事,收起嘴畔的弧线,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的这麽轰轰烈烈的,韩垣要是杀了他,应该也能脱罪的吧…。
  他并不希望韩垣因他的死而受到惩罚。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可恨之人…,肯定也有可怜之处了…。
  『槿哥哥…,你醒了吗?』
  小容撰的声音听起来有好浓的鼻音,槿儿突然很想看容撰小脸上挂著鼻涕眼泪的模样,那孩子这麽小的年纪,就让他看见这种血腥的场面,要是他没遇见我…,也不会这样了。
  『容…撰…疼不疼…?』
  被韩垣绑住手脚这麽久,应该很痛吧,要是自己还有力气爬起来帮他松绑就好了。
  『呜哇…呜…人家以为槿哥哥真的死掉了,那个坏蛋说你会一直流血…都是容撰笨笨,来不及跟…呜呃…槿哥哥说,我一直叫你,都不醒,以为死掉了…呜…』
  容撰的啜泣声让我升起一股浓浓的歉疚,如果我真的选择在此刻离开这个世界,恐怕会给容撰稚嫩的心灵留下一个不可抹灭的伤。
  我总是在无措之际,想起那个人,虽然我明白他是再也不可能见我,更别说知道我被人放了血躺在大厅的地板上等死了。
  『小容撰…,我跟你说阿…现在我最想做的事…就是…』
  韩垣那刀并没有划得很深,即使这样,这道伤口还是足以要掉我这条小命,只不过时间多寡而已,趁现在意识还没模糊,让他发泄心情也好。
  容撰好似静静的听著,我深呼一口气,胸腔里的氧气好像渐渐不够了,视线也不再清明。
  『我现在好想…问他是不是…爱我…?』
  纵然在心中告诉自己千遍,这个答案对於杨槿这个人已经无关紧要,可我还是想知道,到了临死关头,我才发现杨叶对於我,还是比生命更重要。
  没想到,到了最後,自己却跟一个不懂情爱的孩子诉说著自己的爱意,槿儿轻轻的笑了,
  或许往後的某天,容撰也会遇上自己喜欢的人,就算是给他个机会教育吧…。
  『容撰,以後要是遇到喜欢的人…不管他的性别还是其他…能把爱意及时说出…我就能对你放心了…你是个心地好又可爱的孩子…』
  小小的容撰已算是十分早熟,任他怎麽听,都可以知道杨槿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忍住了哽咽,『槿哥哥也是一样!我们一起等杨少爷过来好不好!』
  『容撰…?』
  容撰呜呜咽咽又胡乱哭了起来,『槿哥哥一定喜欢杨少爷的,他也给哥哥亲亲,所以他一定会来救哥哥!哥哥不要放弃!』
  听见容撰的一番话,看来我的心思连一个孩子也瞒不过,为什麽就我跟杨叶两人总是看不破?
  动了动脚踝,排山倒海的剧痛侵袭著我,我实在没有办法自救。
  车子的引擎声在外头想起,我精神一振,是杨叶的车子!
  容撰似乎也发现了有人,晶莹黑亮的眸子兴奋的盯著我。
  大门是开敞的,大概是韩垣出去没有关上,来人快步的踏进房子里,屋里实在太黑,他
  走到一旁将灯给点亮,我眨著亁涩的眼,天使的发丝顿时映入眼帘。
  你又救了我一次,杨叶。
  下了车,小屋里外的灯都是暗著的,我又惊又慌,我很怕我进去看到的,是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我踏进没有关上的门里,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散不去,我按著记忆中点灯的位置开启了开关,啪的一声,屋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槿儿…』
  槿儿躺在离我不远,红艳的血泊之中,半睁的黑子对上我的,那是一种重新又燃起希望的眼神。
  那瞬间,我感到有如千万只的蚂蚁狠狠啃咬著我心头上的肉,伤心,原来那麽的疼。
  我蹲下身,将全身赤裸的槿儿抱了起来,瘦拎拎的身体上全都布满赤红的血,有乾枯的也有正潺潺流出体外的。
  『你怎麽样?』
  我小心扶住槿儿被划开的手腕,拿了一边的碎布将手腕缠紧,残破的布一下子就被艳血濡湿,下身也不断流出秽液与热烫的血,或许因为疼痛,槿儿身体不断地颤抖,苍白毫无血色的小脸流下好几道泪痕。
  『很疼吗?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槿儿摇摇头,嘴角又扬起甜美的笑靥,我的眼里也开始模糊了,我的槿儿又回来了,带他对我的爱回来了。
  『杨叶…呐…韩垣他说…你爱我…是不是…?』
  虚弱的攀上我的胸前,槿儿攒著我衬衫上的领带,淡紫的丝滑也染上了那炙热的红,晶莹的眸子蓄满波荡的水光,从槿儿的眼里,我看见自己懦弱的样子。
  或许,我也爱他。
  『别说话了,我先送你去医院,你的血止不住。』
  我不知道要是我当时承认了,事情会不会就此改变,但我想,槿儿终究还是会离我而去。
  槿儿原本还透著清亮的黑眸顿时黯淡下来,将抓著我的手缓缓的放下,搁在平坦赤裸的小腹上,清澈的目光不再凝视著我,细细的声音不是很清楚,但却是点点敲在我心里。
  『原来到最後,你连安慰…都不肯吗?』
  我抱起了伤痕累累的身躯,走出弥漫了血腥的屋子,槿儿轻轻闭上了眼,我伸手去探索
  他微弱的鼻息,才放心地将他安置在副座。
  不管我是不是爱你,我都不会再放你一人了,槿儿。
  开车到医院的路上,天色已经非常的黑,璀璨的灯光自车窗外映上槿儿苍白染血的脸颊,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麽让我们之间变得如此复杂。
  我要槿儿的爱,希望他永远看著我,却不愿承认的矛盾心理,连我自己也不懂。
  或许,那时我已意识到槿儿有可能永远的离开我,去我到不了的世界。
  我以为只要掩盖住自己卑劣的心,即使槿儿不在,我也不至於会伤心。
  至少,我并没有承认我爱他。
  杨叶带起耳机,拨了快速键,转头看了孱弱呼吸渐小的槿儿,踩下了油门,电话很快就被接通,甯轩沉稳的声音在一头响起。
  『叶,有什麽事?』
  『槿儿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我直接送去医院,你先准备血浆,我怕他会撑不住。』
  甯轩静默了一会,传来的声音有些犹豫,『韩去找他了吗?』
  我压紧了方向盘,我恨韩为什麽这麽狠心,明明知道槿儿是他带走的,为什麽不来找自己算帐,偏偏要为难一个这麽柔弱的人。
  『对…。』
  甯轩叹了一口气,『你该想到有这麽一天的,叶。你快点赶过来,我怕槿真的会撑不住,先挂机了。』
  耳里嘟嘟的声响让我烦躁的扯下耳机,不管如何,我都不让槿儿这麽轻易的死去。
  我缓缓的睁开眼睛,杨叶正在开车,而我离开那个小屋已不知有多远,依然止不住的血弄脏了杨叶车上的座椅,悄悄地将还在淌血的手腕收到怀里,垂下无力的眼睫,声音变得更为虚弱,『杨叶…,车子别开这麽快…很危险…』
  杨叶以为我在害怕,轻声安慰我,『别怕,我快点送你去医院,就会没事了。』
  快速的闯过一个红灯标志,杨叶转头看我,见我越来越惨白的脸色,忍不住颤声道,『你要撑住,医院真的很快就到了,槿儿。』
  我从未见过杨叶这麽不安的样子,没想到第一次看见会是在这种状况下,我也不懂,对於杨叶,我并没有被他安置在心上,为什麽他会这样害怕我的逝去?
  『你又…不爱我…为什麽…』断断续续的问语已不成句,但杨叶仍然知道我想问的是什麽。
  『我不要你死。』
  『杨叶…?』
  杨叶没有看我,或许因为他也不想承认他心里的确对我有情,他的声音也充满痛苦与挣扎。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反正我不要你死。』
  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杨叶是这世上最任性也最让人无法拒绝的?至少对於我来说,杨叶代表了我的一切。
  『就算…我不想活著…也不行…?』
  杨叶浑身一僵,可能他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来,我感觉车速又更快了些,过了许久,杨叶才对我说。
  『既然我不能放你走,你就是我的了。你说的没有错,没有我的允准,你绝对不能离开我,当然也不能死,槿儿。』
  我缩紧了身子,还是很疼,即使在意识并不是很清楚的状态下,依旧还是这麽疼。
  我爱上的,果然是个恶魔。
  只不过他比人类还要怯懦,尤其在爱情这方面。
  『杨叶…,你是个懦夫…,情感上的大懦夫…。』我反覆地轻喃著这句话,也不知道杨叶是否听见,我的身子犹如坠入千里深壑,沉得我没法爬起来。
  医院外头早已经有医护人员在外头等著,我将已经陷入昏迷的槿儿抱上活动病床,再由急诊室的人推往甯轩早已准备好的手术室。
  槿儿在昏迷之前,他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但现在的我只能在手术灯亮起的门前祈祷,上天能还给我一个健康的槿儿,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不再让他有憾恨。
  手术室里的人进进出出的,似乎也感染了濒临死亡的紧张感,我看见手术服上沾满了不少的血迹,不知道是不是槿儿的血…?
  漫长的等待时间,我枯坐已久的双腿十分麻痛,手术灯也在这时熄灭,槿儿被推了出来,我按奈著心慌,走上前一看,还是有气息的,我终於松了一口气,转头一看,甯轩也出了手术房。
  『槿儿怎麽样?』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艾儿也来了,还抱著被我遗忘在屋子里的孩子,我记得他叫容撰,哭得红肿的双眼像两颗核桃似的。
  甯轩拿下手术用的口罩,『他的肠道有很严重的撕裂伤,失血过多,需要多方观察,暂
  时没有生命危险。』
  艾儿自从那次与我争吵有关槿儿的事,就再也没见过我了,心里总有一番尴尬,抱著鼻头红红的容撰,对著甯轩道,『那我先去病房看小槿,晚点见。』
  我也急著要去,我知道槿儿没那麽快醒来,但他一睁眼肯定最想见到我。
  『叶,你等等。』
  我不明白甯轩这时为何会叫住我,但我还是转头看著他,或许他还漏说了什麽关於要照顾槿儿该注意的事项,『怎麽了?』
  『小槿他得了胃癌,是末期。』
  『别考验我的耐性,甯轩。』杨叶脸色十分难看,总是盪漾著假意温柔的俊美脸庞不再,有的只是焦急与徬徨,『你给我的报告书,不是这样写的。』
  蓝甯轩将疲累的身体靠向走廊的白墙,几个小时的手术让他眼睛有些疲惫,镜片後的澄净眼眸缓缓的垂下,盯著地面上的地板,此刻他不想看见杨叶痛恨他的脸。
  『我知道,那是我假造的报告书。』
  蓝甯轩被扯了起来,杨叶沾血的双手紧紧抓著他的衣领,阴郁的黑眸中带著可怖的血丝,『你没有理由这样做,我要你告诉我,你刚刚只是在胡言乱语,是因为手术太累,是不是?!』
  『你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小槿对於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的存在?』
  『那又怎麽样!凭这点你就能隐瞒病情?!这没有道理!我要你说实话…』
  蓝甯轩看著眼前相处多年的朋友,他知道杨叶不再是一个冷血残酷的男人,他的心让那个柔弱善良的少年给融化了。
  『就凭这点,你已经放手了,就代表不再将小槿纳到羽翼之下,而唯一有权力知道病情的,就是小槿。』
  杨叶松了手,他隐隐感觉到不安是从何而来,小槿他……。
  就算…我不想活著…也不行…?
  『他知道…?』杨叶喃喃的道,从他离开杨家,他就知道自己得病了是不是?为什麽不让自己留下来照顾他,如果他知道,就不会将他孤拎拎的安置在那麽偏远的小屋里。
  韩也不会去找他,造成这麽大的伤害,到头来,所谓的放手,根本只是让槿儿再度受伤。
  『是他要我瞒过你,他也不让艾儿知道,但这次是瞒不过去了,好好照顾他吧,叶。』
  蓝甯轩轻拍杨叶的肩膀,『你只剩下这个最後的机会可以弥补了…。』
  『甯轩…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该隐瞒!』
  杨叶拍开蓝甯轩的手,揪住他手术服的前襟,毫不留情地在斯文的白皙脸上揍了一拳,没想到杨叶会突然挥拳过来的蓝甯轩狼狈地倒在光滑的地板上,引起路过的护理人员及病患的好奇,看著杨叶扬长而去的背影,蓝甯轩抹了抹嘴角的伤口,扬起一抹苦笑,『痛死了,没想到叶还真的打我,好事果然不能多做。』
  『可是有什麽办法呢…,谁叫我不忍看槿那麽辛苦的守住这个秘密,偶尔我也会有良心的…。』
  杨叶走到半开的病房前,艾儿跟容撰小心翼翼地在床前看顾著虚弱的槿儿,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槿儿会令自己这麽後悔,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
  这次就算要自己承认爱他也无所谓了,他终於明白世人所说的真爱,是不等人的,一但错过了,或许就没有再相遇的可能。
  『这次不管你对我有多失望,多想放弃我,我都不可能放你走了,槿儿。』
  等你醒来以後,你能够听我解释一切吗?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个胆小又卑劣的男人,请相信我,这次我是为了将你成为碎片的心补回完整,才将你带回身边,所以别再怕受伤害。
  我醒了过来,舔了乾涩的唇,半睁的眸被外头刺眼的阳光扎得撑不开眼,骄阳伴随著无云的晴空,应该是午後。
  旁边的铁椅轻轻碰撞地板的声音让我将视线缓缓往那转去,那人站起身来,或许是见我醒了,修长的身躯为我遮去刺眼的烈阳。
  『槿儿,你终於醒了。』
  是杨叶的声音,背光的杨叶不见那俊美温柔的脸庞,我的视线还不是很习惯这突来的光线,我又闭上眼。
  或许只要不看,就不会难受。
  周围突然变得很静,只剩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我缓缓地睁开眼睛,扫过整间明亮的病房,杨叶离开了,不知到哪去了。
  临死关头,他仍不肯安慰自己,至少说句喜欢他什麽的,也好。
  不是他贪心想强要杨叶的爱,他只不过想要了无缺憾地离开。
  杨叶的拒绝证明韩垣终究是会错意了,杨叶只是腻了,想将他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杨叶虽然不将他放在心上,但他仍然认为杨槿这个人是属於他的,所以他不要杨槿死,就这麽简单而已。
  早知如此,他不会向上天祈求让自己多残活一段时日,不过是更痛苦一时罢了。
  『槿哥哥。』
  清脆圆亮的童音在病房门口响起,我转过头,容妈及容撰都在门外等著,身後还有艾儿,没有杨叶。
  我大概知道杨叶去了哪里。
  艾儿牵著容撰肥短的手,走到我的病榻前,抚上我包裹厚重纱布的手腕,那里依旧还渗著些微的血迹。
  『韩垣怎麽会做出这种事,如果我那天早点去小屋找你就没事了。』
  艾儿难过地捧著我的手掉泪,我看著晶莹的泪珠滴上纱布,然後被迅速的吸收消失,那一瞬间,我有些懊悔,如果当初捡到我的是艾儿就好。我也不必那麽痛苦,喜欢上艾儿总比扬叶好。
  『谁会知道那种事呢…别哭了,我现在可没有力气安慰你,小容撰,你也帮帮槿哥哥吧…。』
  容撰果然是个聪明善良的孩子,即使经过那样可怕的经验,他的眼里依然这麽清澈无暇,不像我,早已是残破脏污不堪。
  小小的身子爬上椅子,勉强能搆到艾儿的肩膀,拉拉过肩垂下的发丝,引起艾儿的注意,软软的童音透露出不符他年龄的早熟,『槿哥哥会好累,大姐姐哭,槿哥哥会睡不著阿…这样就不能陪我看书了。』
  艾儿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擦乾了眼泪,抬起湿润的眼看著我,视线朝门口看了一下,口气显得小心翼翼,『要叫杨叶进来吗?他在门外。』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有无比的沉重,为什麽我跟杨叶始终不能洒脱地放下彼此,这样一来,大家也落得轻松。
  浓密的蝶睫轻轻的抖动,半盖住纯黑水灵的瞳眸,『暂时不要了…,我现在…不想见他。』
  这次,我不再有力气回头,你应该高兴你终於将我击溃,杨叶。
  杨叶知道我死活不肯见他,所以他来了医院,通常只是在门外待著徘徊,我不知道他这次的坚持是为了什麽,我只知道,在这个时候,他根本不该来。
  听说韩垣明著暗来地打击杨叶的公司。
  艾儿说杨叶为了我的事,好像又去跟韩垣打了一架。
  杨叶来医院的时间都不长,有时我是睡著的,容撰踩著童鞋的脚步声总让浅眠的我很快就醒来,等我张开眼睛,容撰手里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糖盒。
  圆亮的大眼眨巴巴地看著我,像是催促著要我赶紧打开,他还等著吃糖的馋嘴模样。
  杨叶果然高明,知道孩子大半都爱吃糖,即便是立场坚决曾经为我嚎啕大哭的容撰也阵前倒戈。
  『容撰,这糖谁给的?艾儿吗?』我明知故问地询问心虚的容撰,谁叫他也变成了杨叶的盟友?
  肥短的手掌将糖盒攒在怀里,容撰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不是…不是艾儿阿姨…。』
  容撰是个懂事良善的孩子,对我,我有自信他不会为了一盒糖而对我有所欺骗,我继续问著,『那这糖哪来的?』
  小小粉嫩的嘴唇嘟了起来,大概知道我非问到这糖的来源,清亮的大眼黯淡下来,『杨叶哥哥给的,他要我不跟你说,我们有打勾勾欸…』
  『杨叶哥哥?容撰为什麽不叫他杨少爷了?』
  容撰的脸上又充满兴奋,将糖盒放在我腿上,爬上我的病榻,『杨叶
  哥哥说叫少爷就不像朋友了,他说再过几天,容撰就可以去上小学了,他要载我去喔,那台红色漂亮的车车…』
  看著容撰手足舞蹈的天真模样,我想起一开始的自己,也是如此的相信杨叶。
  如果杨叶这次能够好好的照顾容撰,想来也不是什麽坏事。
  我轻轻地解开那盒糖,一打开盒盖,人参的味儿窜上鼻间,大概是人参糖吧。
  我捻了一块给容撰,容撰疑惑地闻了不似一般糖味的圆形物体,小嘴一张,还是选择将有些怪异的糖给放进嘴里,用力的一含,没有甜味倒有淡淡苦涩。
  『…好苦!』
  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想将糖给吐出来,却又怕浪费,只能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可怜兮兮地看著我,我笑著将手伸向他的嘴巴,
  『不敢吃就吐出来吧。』
  容撰一脸犹豫地将口中的苦糖先吐在自己肥嫩稚白的手掌上,难过的
  看了一眼,好像觉得自己浪费了很昂贵的东西,充满了自责,缓缓地将手里的糖放在我手心上。
  『槿哥哥,我不敢吃…对不起。』
  我把苦糖放在原本的盒子里,从一旁柜子的抽屉里拿出艾儿给的水果糖,塞进容撰的嘴里,甜味应该能盖过人参味,漆黑眯起的圆眸泛著
  水光,『呜…好甜喔…。』
  我默默拿起盒里的糖,放在嘴里含了一会,难怪容撰连含都不敢含,整块的人参糖外表只有一层薄糖覆盖著,根本压不住原有的苦味,典
  型的良药苦口。
  可我不知为何,竟觉得那苦涩的人参糖,在我嘴里泛起丝丝的甜。
  今早艾儿来了,没有往常的温柔笑意,清丽的脸庞被解不开似的忧伤所笼罩,我依旧扬起一抹和煦的笑颜,迎接她的到来,即使我们两人心底都清楚,对方的忧愁与笑容是从何而来。
  她忧心我,而我并不想让她伤心。
  艾儿默默地坐在一旁为我削著红艳的苹果,而我静静的看著那泛著香甜的果实无声地砸上一颗颗透明的珍珠,这样的东西吃下肚,想必会让自己更内疚吧…。
  『为什麽…你还可以这样无视我的担忧对我笑呢…,为什麽要瞒我…?』
  艾儿终究是忍不住轻声地开始啜泣,不断轻颤的肩膀让我不知该给她拥抱,还是道歉。
  难怪杨叶不喜欢我哭,伤心哭泣的表情果然会让人心头大乱。
  就像现在这样。
  『对不起,艾儿。』
  纵使知道我的道歉也许对艾儿毫无帮助,不过我想我欠了艾儿很多,到最後关头,我仍然选
  择欺瞒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麽做才能抚平所有人的心伤。
  不管是艾儿还是杨叶,甚至是韩垣。
  所有人的伤心,我看的清清楚楚。
  却不知道该怎麽修补。
  有人说,心口上的伤痕最难修复,而我,也有这样的难题。
  『不要跟我说道歉,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你。我当初应该不让你选择就带你走的,或许那时候发现了,我们还可以尽早治疗…,现在说什麽都太迟了…。』
  艾儿说得没错,癌细胞如果能够及早发现,治愈的机会绝对会比现在的大。当初甯轩对我说,癌细胞原本就存在我的体内,只是我蔓延的太快,忧郁的心情及生活让我快速的步向死亡之路。
  所以这一切,跟杨叶或是韩垣都没有关系,没有遇上他们,我或许会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离开这个世界,我唯一後悔的,是艾儿的自责,杨叶的弥补。
  『艾儿,我想我的人生经历到这里,也够了。』
  我笑著看艾儿,看她脸上哭得有些花了的妆,不过依旧美丽优雅,『并不是只有伤害跟痛苦,我现在很平静的生活著,我的世界不再有杨叶,只有你跟容撰,这样不好吗?』
  我将她手上的苹果放到桌边的盘上,拉过白皙的手掌,贴在我胸前最温热的地方,轻轻的说道,『我现在真的很好,即使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天,只要我的心还平稳的跳著,我就是一个拥有平淡幸福的人,我终於了解感情并不是生命的全部,有时放掉它,会快乐许多。』
  艾儿虽然还是流著眼泪,不过她至少笑了,我内心的遗憾也少了一个,或许上天待我不薄,许多人在死前总是有许多缺憾,而我只剩杨叶一个。
  『你放得下他吗?小槿,或许杨叶不再像以前一样看不清了,我是说…为什麽你不给自己跟杨叶一个机会,我知道你有多爱他的,你还是执意要放掉吗?』
  艾儿轻轻握住我冰凉的双手,怜悯似的目光凝视著我苍白的容颜,『我知道杨叶曾如何伤害过你,不过他是你心中唯一在意的男人,这点即使我有多麽不想承认,但它依旧是无法抹灭的事实,现在他想要补偿你,为什麽将他拒於门外?』
  『艾儿,补偿并不是爱。』我从艾儿温暖柔嫩的手心将手轻轻抽出,杨叶这下大概连艾儿也说服成功,他曾经认为杨叶有足以动摇人心的魅力,这点才是无法抹灭的事实。
  『最重要的,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心力去体会他或许看清的爱情。』
  杨叶,自你拒绝承认你对我仍有爱情的那刻起,我的一生注定有憾恨。
  『怎麽了?』
  艾儿拉开蓝色的窗帘,见我愣愣地看著窗外,出神到连外头的艳阳映到脸上也不知避开,顺口问道。
  『已经过了一个季节了,好快。』
  记得他离开杨叶的时候,大屋外头的整片草地才开始绽放娇豔,扑鼻的花香弥漫整个主屋,偶尔还能看见那随风飘落的花瓣扫过透明洁静的窗槛前。
  『小槿…。』
  艾儿担忧的看著我,我知道她在担心什麽,或许她比我更害怕我何时会离开人世,人们常常说人定胜天,不过终究还是逃不过生老病死,每个人都害怕未知,不确定的事物。
  我轻轻按摩著有些生疼的胃,脸上一贯清淡的笑容,『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时时用这种放我不下的表情看著我,我会更容易胃疼的,你也学学容撰,他哪天见我不是开开心心的。』
  这几天容撰也开始上学了,一下课就来医院与我作伴,粉嫩剔透的小圆脸总是带著甜甜的笑,那黑亮澄净的大眼总是让我感到生命的活跃是多麽美好。
  『容撰那孩子的心思,小槿你还摸不透吗?他是怕你伤心难过,要不然他肯定在你怀里哭得昏天抢地。』
  连艾儿一个大人都会为了他而伤心落泪,何况是容撰这麽一个敏感的孩子,或许上天真的赐给他一个宝贵的礼物,让他在生命的最後,还能拥有想守护的事物。
  『嗯,大概是吧…。』
  『艾儿阿姨在我说吗?』
  容撰出现在病房门口,大概是用跑的上来,呼吸有点急促,容撰蹬著舒适漂亮的鞋子跑了过来,我向他露出微笑,容撰也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将他递过来的小书包放到柜子上头,再顺手拿一杯开水让容撰喝下。
  『做什麽跑这麽急?奶奶呢?她不是接你来医院吗,怎麽没有上来?』
  我拿著面纸将容撰额边的滴滴汗水给拭乾,容撰有些心虚地垂下黑眸看著地板,『唔…不是奶奶来接我放学…。』
  我停下为容撰擦拭的动作,大概也明白容撰之所以为难,那接送他往来学校与医院之间的,肯定是杨叶了。
  『怎麽不说话了?是杨叶载你来的吗?有没有跟人家说谢谢?』
  我与杨叶之间的事,不该让容撰这个孩子夹在我们中间为难。
  『槿哥哥不生气容撰吗?我以为你好讨厌杨叶哥哥的。』
  看著孩子仰著头问我的模样,我心里泛起一阵波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该恨杨叶还是爱杨叶,爱恨本在一线之间。
  艾儿有事先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与容撰,他乖乖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的温书,我看著他不断晃在半空中的小脚,再对上他有些迟疑的眼神。
  『书看完了吗?』
  容撰摇摇头,我又问,『还是饿了,我让人给你送饭来?』
  头摇得更大力,我纳闷著,乾脆等著容撰给我答案。
  『槿哥哥,杨叶哥哥今天又给我糖盒了。我这次不是贪吃喔…,只是杨叶哥哥好像很难过,我才不想惹他伤心,所以…我把糖拿回来了。』
  容撰垂丧著小脸蛋,一副对自己很失望的表情。
  『那我们一起来吃吧,我刚好也饿了。』
  话甫出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胃疼得很,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乾呕,这样的我竟然还叫容撰去拿糖一起来吃,果然心软会害死人。
  既然已无法阻止容撰去拿糖,我也就认份地坐在床上,等著容撰要我帮他开糖盒。
  『今天的糖好像特别多,我放在书包里背得好重。』
  手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精美盒子,我打开盖子,容撰凑过头来看,『不是糖欸…。』
  我颤抖的手摸上静静躺在盒子里冰凉的瓷偶,为什麽还让我看见这对人偶,杨叶…,难道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我已经心力交瘁,是个等死的人了,你依旧还是觉得折磨我如此有趣吗?
  紧紧环住自己的身体,装有人偶的盒子滑落在一旁,捂住忍不住泪湿的眼,一股不能再压抑的情绪突然爆发了出来,就像脸上止不住的泪一样。
  有人轻轻搂住我颤抖的身躯,温柔的声音如同梦里一般。
  『槿儿别哭,会伤身体的。』
  我想挣开那人的怀抱,那股柔情将会使我万劫不复,所以我拼了命的挣扎,却不能撼动他半分,到头来,我还是逃不出他所设下的网。
  『为什麽…呜…放开我…』
  推开杨叶的手使尽了气力,杨叶依旧紧紧将我圈在怀里,泪浸湿了杨叶的胸前,挣扎了一阵子,我只能虚弱地倒在他身上,再也无法抗。
  或许我是天生的弱者,只能服从强者的摆布。
  杨叶见我静静的流泪,轻轻的放开我,低头吻去我一道道的泪痕,泪却掉得更凶,像是要将杨叶整个人淹没一样。
  『槿儿,别在最後这段时光里拒绝我的爱,好不好?』杨叶苦涩的问道。
  那你之前是以什麽样的心态拒绝我曾经不顾一切的感情呢?或许这又是你所谓的另一场游戏,难道我连拒绝的立场都没有,充其量,你只不过突发慈悲地救了我这个早晚都会离开这个世界的活死人。
  我已没有爱,即使有,也已经到了无法再付出的地步。
  『我没有办法爱你了…』
  我感觉杨叶的手悄悄地离开我的身体,或许我这样说,他也没有耐心
  打算放弃了吧?本来要游戏人间的杨叶对一个将死之人谈情说爱就是一件可笑的事。
  而我,却总是希望得到杨叶那根本不存在的爱。
  突然,男人的手臂又再次将我手紧在他怀里,我听见他快速的心跳声,碰碰的跳著,听见杨叶所对我说的,我有那麽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又活了过来,即使只有短短的几秒,但我的确感受到,那死去的心,正在蠢动著渴望某种东西。
  『我不要求你爱我,槿儿。你只要接受我的爱,我便能感谢上苍。』
  杨叶变得更常出入医院,当护理人员为我做治疗时,他也在旁边,在我为了胃病折腾痛苦地乾呕时,他依旧在身旁,可我并不希望这样,我不想在我越发虚弱的时候,让他见到这副可悲的模样。
  『我带你回家好吗?在这里我总是不放心,我在公司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好好照顾你,我跟甯轩提过,他没有意见,我已经将房里布置好了,就等你点头。』
  杨叶轻托住我的下巴,小心地擦拭沾了秽物的嘴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如果他在以前也肯对我有这样的一半,我相信我跟杨叶今天不会走到这样进退两难的困境。
  我微微地挣开他的怀抱,或许是怕伤到我,通常只要我有些许的反抗,杨叶便不敢违逆我的意愿,这样的情形,真的是可笑的讽刺。
  现在要将我带回那栋屋子,是想再次将我囚禁在那个牢笼里吗?
  『正反都得死,这里跟别的地方有什麽差别吗?』
  我再说出话的同时,我心底也听著自己冷酷的声音,没想到我也能够像杨叶或是韩垣这样任意伤别人的心,说著生冷尖锐的话语,或许我也是披著天使外衣的恶魔。
  得不到的爱情,会让人变得更加丑陋。
  『你不愿意没有关系,你会慢慢好的,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听了会很伤心。』
  我拉起被子将我和杨叶隔起一道薄弱的距离,但在我俩心中却是筑起了一道跨越不过的鸿沟,我不想让杨叶过来,杨叶也无力越过。
  闭起双目,不愿看杨叶那如天使般俊美的脸孔露出近似心碎的表情,却在一声叹息後,我的眼里窜出了我不允许的泪。
  为什麽我下定了千千万万个决心,杨叶只须一声叹息就能将我击垮?深植在心底的浓烈爱意果然不是能简简单单的死去枯萎。
  隔天杨叶一早要人搬了一张小桌子跟台电脑进了病房在窗边放著,无视我脸上冰冷的凝霜,坐到离我最近的椅上,拿起一颗橘子慢慢地剥著皮,温柔的问著我『今天早上容撰带上来的清粥吃了吗?』
  我垂下冷然的眸子,并没有回答他,杨叶黯下笑容,手上沾染了橘汁,『你在生气我又踏进你的领域了是吗?』
  『我不能退,如果你远离我一步,我便要前进一步。即使这样你会恨我…,我别无选择。』
  难道别无选择的人只有杨叶你一个人吗?你到了最後,还是一样自
  私,你是否曾经想过,你执意留在我身边,对我也是一种折磨与伤害?
  多了韩垣这个昔日盟友对杨叶公司的打击,杨叶脸上终於也露出了挫败疲惫的神情,或许这两人相处得越久,知道对方弱处也就越清楚,所谓知己知彼,他们却是两败俱伤。
  两人的斗争不仅将整个商场弄得乌烟瘴气,连他这个小小的病房也无能幸免,韩垣总爱在杨叶极度不悦怨妒的目光下大摇大摆地走进病
  房,一屁股地落坐在离我最近的双人沙发上。
  因为杨叶怕我生气的缘故,只要我冷冷扫过一眼,别说是门旁的椅子,连坐在电脑椅前,他都要心惊胆颤,大概是甯轩叮嘱过他,避免让我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不然杨叶那个人说风是风,说雨是雨,怎麽能忍得过韩垣坐在那而不发气。
  对於韩垣,若说他与杨叶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对他仍存有矛盾的情感,这无关情或恨,虽然他曾想过置我於死地,不过他到到最後还是狠不下心,即使杨叶没跟我说过,但从杨叶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小屋将我送到医院急救这件事上,其实不难察觉。
  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一出生就是歹毒心狠的人,就算是丧心病狂,也是一点一滴累积下来的,韩垣渴望温暖的眼神的确撼动自己,他几乎就要怜悯这个孤独寂寞的男人,不过他曾经的疯狂举动让他无法对韩垣除去强烈的恐惧,即使韩垣眼中再有多浓烈的歉意,自己也只能视而不见。
  『你很後悔吧?』
  韩垣难得在我面前开口,大部分的时间他只是来了,坐在椅上看我半天也没有一句话,我微微惊了一下,恐惧的黑眸下意识地搜索著杨叶的踪影,韩垣知道我找杨叶,又出声道,『叶去买晚饭了,你刚刚应该看到他出门了才对。』
  我紧张地揪著手底下的床单,虽然知道韩垣不敢再对我做些什麽,不过那深植心里的恐惧已是不能拔除,韩垣又更靠近我,我惊骇的大眼无可避免地对上灰暗的眸,却在那深不可见的灰瞳中看见明显的悲凉,一种不被任何人所了解的伤。
  『你很怕我对吧?』
  看我又别开眼神,韩垣抓住我薄弱的肩膀,不让我有逃避的机会,却在发现我浑身的颤抖时,颓然放开修长的双手,晶莹的灰眸被淡色的睫毛给遮去,『如果你跟叶回去,就不用见到我了,这样不是很好?』
  我不敢再与韩垣有视线上的交会,韩垣说得对,我的确有些後悔不跟杨叶回去,原本是想不与他们两个再有接触,杨叶为了兼顾我与公司之间,搬到了病房里办起公来,有时还会找我叙旧的艾儿则是接下容撰上学司机的任务,反而来到医院的时间渐渐减少,不用想也知道是杨叶的主意。
  而韩垣调查到我住院休养的消息後,也几乎每日都来探病,自己原本的目的没达到,反倒让自己孤立无援处在两人之间。
  不过就算我跟杨叶回去,我还是得面对杨叶,这对於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情况,我悄悄地向柔软枕头缩去,不愿与韩垣有这麽接近的距离,『跟那没关系…,我…』
  韩垣大概是怕吓著了我,默默地作回原位,『其实叶还是很幸福的,至少你肯对他生闷气,不过还是有人不解风情,认定你绝不会原谅他,天天都抱著想赎罪的心情。』
  韩垣的口气好像我对杨叶还有馀情一样,我忘了刚刚害怕的情绪,急著想反驳韩垣地无稽之谈,『我没有,这根本是两回事…你不要这样说…』
  『别急著否认,槿。』
  韩垣脸上虽然笑著,不过我总觉得他惨澹的笑颜让我的心有些扎痛,一个人究竟要经历过怎样的遭遇,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韩垣的声音依旧是阴柔纤细的,像是要敲破人脆弱的心防,『即使我曾伤害过你,不过我从没骗过你,别再将你的幸福往外推,我要告诉你的,只能有这些了。』
  槿儿,我终究还是舍不得你…,我是不是跟叶一样,爱上你了…
  是谁…这样问我…,连我也不知道了……
  有个人曾经捧著他残破的爱来到我面前,要我用生命去感受接收它,但我无能为力,那曾经绽放血红的花儿阿,终究还是洒尽妖艳火红的花瓣,在尘土之间凋零散去。
  『嗯,这些日子我都不会到公司去,有什麽重要的文件就直接送来医院给我。』
  『好了…,不多说了,就这样。』
  我静望著淡色的天花板,听著杨叶压低声音将手机给切上,明明还是艳阳高照的下午,杨叶却得顾虑自己正在休息,作什麽事都显得小心翼翼。
  为什麽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好想这样问杨叶。
  每每见到杨叶看似深情的目光,自己便会不由自主地避开那双会令人心痛的黑眸,到口的也吞了回去,这样的杨叶不过是为了弥补他,那即将稍逝,短暂的生命。
  别再将你的幸福往外推……
  你为什麽总是认为,杨叶是喜欢我的?
  一切都是错误的,我们只是互相在折磨彼此罢了,杨叶为了我而牺牲
  他的尊严来顺从我,而我则是为他失了一颗心,如果能在错误发生前制止的话,我们也不用经历这麽多苦痛。
  『槿儿,你睡了吗?』
  不要再用那种近似宠溺的语气对我说话,我已不再对你的温柔痴迷,不该机继续这样下去,到最後,你会厌恶以这样的状态与我相处,我同样也会感到困扰。
  忙了一整夜照顾我,还得兼顾公事,我却对你不理不睬,你应该结束一切,离开这里也好,不再见我也好,别让我们两个再体会那种无力惆怅的感受。
  『你没回答我…大概是睡了…』
  也只有这个时刻,杨叶才敢碰触我,温暖的大掌抚过我佯装熟睡的脸颊,感受我有些不规律的鼻息,杨叶多少也知情,却没有戳破,大概也想维持这种虚假的和谐。
  这样的我们,总有一天会崩溃,或许在我离开人世之前。
  我一定要做些什麽,让这一切再度恢复平静。
  我不再是逆来顺受的杨槿。
  傍晚睡了一觉醒来,已是深夜,皓月亮亮地挂在高空上,热暑的夜晚竟有些凉意,杨叶桌前的小灯还是亮著,我坐了起来,将枕头直立好让自己方便靠著,用著微小的音量道,『我渴了。』
  我知道杨叶肯定会听见,果不其然,窝在椅子里高大的身躯一下就站了起来,他或许也没想过我还会再开口对他说话。
  『你在对我说话吗,槿儿?』
  杨叶赶紧走了过来,我偏过头去,纵使到了这个地步,我依旧无法与杨叶的眼对视,声音已是微微的颤抖,这是我也始料未及的,原来杨叶对我的影响,还是那麽深。
  『我…很渴…。』
  杨叶听见我渴,伸手就要拿水瓶倒水,我抓紧身下的被单,从来没有任性要求过,当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感到紧张失措,我摇摇头,『我…不喝水,想喝椰子水,现剖的那种。』
  杨叶停下倒水的动作,静静地看著我,再抬头看著外头的澄月,俊美的脸上有些许的困惑,我在心底徬徨著,下一刻,杨叶就会生气,离我而去吧…,这样也好,任谁都知道自己在耍脾气的,何况是杨叶,他肯定会知难而退的。
  『只想喝椰子水吗?』
  声音听起来虽然很平稳,不过他一定生气了吧…。
  我点点头,心虚让我只能低垂著头,等著杨叶发怒离去。
  『你肯跟我说话,我真的很高兴…』
  我疑惑地抬起头,杨叶微凉的薄唇抵了上来,比唇更有热度的大手扶著我的腰间,我的理智虽然不断地提醒自己,应该推开他,却没有多馀的气力。
  我微微喘息著,杨叶捧著我的脸庞,轻轻在眉间落下一吻。
  『我现在就去买,可能…会有点久,你如果累了可以先睡没关系,我回来再把你叫醒。』
  杨叶拿著皮夹走出病房,桌上的电脑还开著,整间病房空荡荡的,或许杨叶不会再回来了,大半夜的哪有人在卖椰子水的?他肯定知道我在为难他…。
  我靠著软枕,平常早该睡下了,我却睁著眼睛不断地看向房门,大概连我也傻了,竟然会等了杨叶一整晚,明明知道是一场谎言,我却甘愿浪费一整夜的时间让自己死心…。
  这世上,我唯一不变的,就是相信杨叶。
  心里没由来突然想起这句誓言,我开始无力的啜泣起来,咽呜的哭声轻轻回荡在病房里,有一瞬间,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孤单的人。
  早晨的曙光已经透过窗户暖暖照耀在我身上,我抬起泪颜,眯著湿润迷蒙的眼看向地上人型的倒影。
  『槿儿,你等很久了吗?』
  落入眼里的,是杨叶有些焦急与自责的脸。
  然後,我再也关不住我努力紧闭不愿开启的心,我咬著颤抖的双唇,踏著凌乱不稳的步伐,狠狠撞进一个有著汗水跟淡淡椰水味道的男人怀里。
  『呜…你真的去买了是不是…笨蛋…』
  杨叶紧搂著我的身体,任由我在身前又捶又打,我毕竟是个虚弱的病号,没几下就只能在杨叶的身上微微喘息著,见我安静下来,杨叶才将我抱回床上,拿起旁边放著的毛巾,
  到洗手间把它拧湿,将脚底的脏污给擦拭乾净。
  有些温意的触感在脚上轻轻拂著,我突然想起刚刚入冬的大屋总冷得让我直发颤,杨叶常常为我添上一双毛袜,温暖高大的身躯也会紧紧地环抱我,让我不再害怕冬天的酷寒。
  我抬头看著杨叶,我永远不了解,为什麽你懂得我的痛苦我的感受,你却还是能忍得下
  心伤害我?
  『槿儿不是要喝椰子水吗?老板娘还替我装进塑胶杯里,这样比较方便。』
  杨叶将透明吸管插进塑胶孔,装了八分满的椰子水递到我面前,我从来没见过杨叶灰头土脸的模样,心里不禁生起愧疚,缓慢地接过杯子,却没心情喝上一口。
  『你上哪去了…,半夜根本没有卖椰子水的…』
  杨叶坐了下来,我才发现他细致美丽的脸上沾了些脏污,心里的愧疚让我再也顾不得颜面,把手上的椰汁搁在桌上,抽了张面纸往他的脸上擦,杨叶从来没有这麽脏兮兮的,这下跟自己比起来倒是杨叶像乞丐几分。
  『我开了车到市集去,在那等到了早晨水果摊才开,身上的钱老板娘又找不开,我又跑到商店去换钱了,总之这杯椰汁很费工夫的,你一定要喝完才行。』
  杨叶轻松的笑著,耀眼的金发在晨曦中特别圣洁,让我感到自己是陷害天使的恶魔一般罪恶,『你何必呢…你明明知道我…』
  轻轻擦拭的手腕被杨叶给攫住,深遂的黑眸像是要将我吸进那深情浓烈的漩涡,『你既然知道没有在卖,为什麽还要叫我去买呢…?你太小看我的决心了,我不会这样就放弃的…只要槿儿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想办法给你,只要你肯接受我,就够了…』
  我快速地挣开杨叶的牵制,既然知道我是在耍弄你,你何必又照著我的剧本走?
  『我不会这样就原谅你的,你毕竟…对我做了这麽多…不好的事。』
  两人的距离因为杨叶突来的拥抱缩短至无,我听著杨叶有些快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合著我较缓的跳动,静静的闭上眼,并不打算再次挣脱,如果杨叶硬是不放,我也无法可施。
  『别让自己难受,你只要单纯地接受我为你做的一切就好,我并不是为了给你压力才待在你身边的。』
  杨叶的声音有些激动,拥著我的力气也越来越大,疼得我流下了泪,为什麽我们要让彼此那麽难过…如果没遇见就好了。
  『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们是不是不必折磨对方,我是不是不会後悔…』
  你错了,到那个时候你将会流下悔恨的眼泪。
  艾儿的话自我决意让槿儿自由後,常常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槿儿微凉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著,我听见他嘤嘤的哭声,细小的声音含著浓厚的鼻音,
  『不可能再重来…呜…没办法了…』
  我更加抱紧了槿儿,希望给他一些力量,至少别这麽伤心,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眼泪,
  会让自己那麽难受。
  槿儿断断续续的说著,『我…我一样还是…会爱上你…你一样不会爱我的…都是一样的…所以你走…不要再伤害我了…』
  仅仅一句话,我却有种被解救重生的感觉,我开始疯狂地吻著槿儿软软的嘴唇,感受他无力软化地趴在我身上,原来他真的如韩所说的,依然爱著我,这样的吻直到槿儿险些喘不过气,我才稍稍地放开他。
  『我不走,只要你心里还有我,我就不走,槿儿。』
  『我买粥回…』
  停下了脚步,槿儿牵著滴瓶的铁竿子伫立在窗前,看著医院外头一片绿油的草地,就像原本的大屋一样,总有望不穿的阴郁绿地,我看著槿儿,那样出神的凝视著。
  现在的他,又在想什麽?
  是否後悔这麽轻易就与我打破沉默?
  我扯一抹失落的笑,他肯跟我说话已经是难得了,杨叶,若你真的那麽不知足,绝对会遭报应。
  淡蓝色的衣角随著窗外的风轻飘飘地摆著,发色也渐渐转淡,纤细的身影就像即将消失
  在这世上一样淡薄,握紧了手上刚买到的热粥,今天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
  即使吃一点也好,有体力才能撑过疗程,或许…还能存活久一点。
  原来这就是被逼到绝境最後的结果吗?没想过自己的心会这麽狠,他跟韩一样,同样伤害了这世上最没有防备良善的人。
  韩在某天晚上拨了通电话给他,电话里韩什麽也没说,只淡淡对他说了句祝福的话,就迳自切上话机,也是那天开始,韩对公司的侵略也停缓下来,虽然现在没有合作的空间,但至少不是敌人,他也能有更多的时间照顾槿儿。
  或许…,韩垣对槿儿…。
  『你…为什麽一直站在那里?』槿儿缓缓地将挂著滴瓶的铁竿移回床边,上次没弄好,手上的针头被扯了出来,流了很多血,还沾上了纯白的被单。
  我放下手上的塑胶袋,帮著他把挂竿给移回去,『我来就好,你慢慢躺回床上,你今天早上又没吃,所以我去买了干贝粥,听说很有营养又清淡。』
  槿儿扬起淡微的笑意,坐在病榻上,我移好铁竿,将滴管导顺,再拦住槿儿纤瘦的腰和大腿,轻轻的将他抱到床上,直线下降的体重几乎比一个女孩儿还轻,槿儿像是察觉到我难看的脸色,『把粥拿过来,我今天比较有胃口了,刚刚就想吃些什麽好。』
  『嗯,好,等等。』
  即使知道槿儿怕我难受,才有意愿吃粥,我还仍然感到高兴,至少我们还存有最後的希望不肯放弃。
  从袋子里拿出纸碗装的热粥,打开塑胶盖,迎面香溢的甘甜味儿足以让人食指大动,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口,靠近槿儿的嘴边,却发现槿儿的唇边正微微颤抖著,癌细胞已经扩散整个胃部,接下来会慢慢扩张到其他地方,连食欲也会受到影响,我忍下热泪,轻声哄道,『至少吃一点,下午我们去外面走走。』
  槿儿的杏眼已充满泪水,不过他却坚持不让晶莹的泪珠滚出眼眶,或许这样我们两个都会因此崩溃挫败,点点头,张嘴咽下我送到嘴边的粥,我笑著看他成功吃下一口,又舀了一汤匙递到他嘴边,脸上的欣喜却在槿儿捂住嘴的时候转为惊慌,『怎麽了,想吐吗?!』
  槿儿痛苦的点点头,苍白毫无血色的小脸紧紧揪在一起,我赶紧拿了床底下的小桶子让槿儿低头将那些刚吃下去的粥给吐了出来,点点的白粥还掺了一些腥红。
  槿儿双手抓著桶子的边缘,默默地掉著泪,瘦弱的肩膀不断地抖动著,我抱著他,试图给他一些温暖,
  『没关系,我们再试著吃一点,一定能吃得下去的。』
  『没用了…什麽都没用,呜…我还是吐出来了…我不想要这样…』
  槿儿趴在我怀里无力地哭著,我张嘴想安慰他,又却不知该说什麽,右手顺著背部明显的脊椎骨一下一下的抚慰槿儿激动的情绪,『甯轩说你不能伤心哭泣,要是让他知道了,他一定会骂我的,说不定还不让我照顾你了,别哭了。』
  『嗯…』
  槿儿揉揉眼睛,虽然有些红肿,但还是一样惹人怜爱,拿了湿毛巾将他泪流满面的小脸擦了个清爽,『等这瓶点滴吊完,我们就去医院外面的中庭去走走。』
  槿儿笑了,仍然像我看见他初次的笑颜一般,如此纯净美丽。
  或许没有槿儿的存在,我永远也不会知晓什麽是失去的恐惧,每回抱著槿儿瘦弱的身躯,我总是害怕槿儿在下一秒就在我眼前蒸发消失不见,即便我知道槿儿不会以这种方式离开我的身边,但我还不能止住那不断涌出惧怕担忧。
  不安的情绪,一种极为负面,人人都厌恶的东西。
  为了方便照顾槿儿,我向护理人员学会了扎针,槿儿老是在看书的时候,不留神地把针头给扯掉,听见他轻微的痛呼,我便赶到床边为他重新扎上,在擦净手臂上的血迹。
  从槿儿的眼神可以观察得出,他十分害怕白色的床单落下点滴嫣红,这大概也是韩垣留给他唯一的後遗症。
  我小心地将针头抽出,拿团沾了酒精的棉花压上,等血不流了再把槿儿抱到轮椅上,他现在的体力要步行可能有些勉强,槿儿眯著笑眼看著我,我随口就问,『我有什麽好看的?』
  『你扎针的技术就快比护士长还伶俐了,说不定你也很适合当医生。』
  『说不定呢。』我蹲在轮椅前,帮槿儿穿上软鞋,前几天要人去订作一双马上送来医院,就怕让槿儿穿了普通的鞋子会垎伤脚。
  『我知道,你不管学什麽都会很厉害的。』
  槿儿说得并没有错,从小我不论学什麽东西都比常人快又好,亲戚朋辈之间也常提及我的出众,之所以学商,也不是出自於兴趣,只因本家为商,甯轩也是,为了继承家里的医院而成了医师,除了韩是踏著艰难坎坷的道路跟上我们,我几乎没有嚐过失败憾恨的滋味,而韩是尝得太多。
  对於周遭的事物渐渐麻木,直到我遇见槿,只可惜我领悟得太慢,或许我还来不及去品尝人生的各种滋味,槿便无法陪我继续下去。
  槿儿总是这麽敏感善良,发觉我的沉默,弯著腰伸出纤细的手指触及他脚上的袜子,笑嘻嘻地道,『不过你也不是每件事都作得好的,你一开始帮我穿的袜子就常常正反不分,我为了不让你失面子,总是偷偷地把它换正…』
  我看见槿儿手腕上全是针孔的痕迹,青青紫紫的一片,他嘴边露出一抹回忆过往的笑靥,轻道,『不过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到温暖,不管它是正的还是反的…』
  我推著槿儿坐的轮椅,缓慢地行走在医院细心铺上的石子路,本来槿儿还坚持要下来踩踩石子,不过一看见我为难的眼神便不再说了。
  『杨叶,我好像还没满二十岁呢…』我们走到一片花丛前停下,槿儿摸著盛开的花瓣突然这样说著。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来到这个人世的时间是不是太短了?有时候我也会怀疑上帝要我来世上走一遭的目的是什麽…』
  槿儿,不要再说了,你可知道你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勾起我怯懦的羞惭与愧疚,别再让我感到心痛了。
  『我没有像你们一样有这麽悠长的一生可以参透,我最近一直在想…可却没有答案…』
  槿儿手中嫣红娇俏的花朵随风飞逝,落到不远处的地板上,声音有些颤动,我知道他哭了,『你呢?杨叶,你又有什麽理由…这样对我呢?我好想知道…真的好想知道我哪里做错了…呜…』
  槿儿趴在弯曲的膝盖上哭著,即使他努力掩住咽呜的啜泣,呼呼吹过的风声依旧盖不去藏不住那悲怅哀痛的声音。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弥补,我也曾经以为我还能为槿儿带来最後的幸福,可我却忘了是自己把一个十馀岁的孩子推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我们之间始终有沉默,而这来自於我本身的不愿面对。
  盛开之後的花朵终究要面临秋意凋零,萧瑟寂寥的景色又有多少人会倾目注视?
  我缓缓走到槿儿面前,蹲下身将他泪湿的脸蛋抬捧起,落下碎碎的细吻,注视那个曾经因为我伤害而露出悲伤的清秀脸庞。
  『这绝对不是你的错。』
  我的罪血是不是能将你脸上的泪痕洗净,不再流下伤心的轨迹?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就会知道我是个多麽卑劣的人。』
  『我曾经问你,为什麽你不疯?即使我这样对待你,艾儿说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我承认。或许疯的人是我,所以才会想要把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你痛苦。』
  我握著槿儿凉凉的小手,不敢看他的澄净的眼眸,也怕看见他露出对我的恨意。
  『本来我看你百般的信任我,我原本想放你走,让你再回去老街,或许我会给你一些钱,让你不需要乞讨也能过日子。』
  槿儿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轻声对我道,『杨叶,我冷。帮我穿上外套好不好。』
  我知道槿儿也害怕我所说的,他怕我从没爱过他,他怕我是个连爱都可以拿来当工具的男人。
  帮他穿上了外套,更加瘦弱的身躯让大大的外衣给包住,只露出个苍白的小脸,褪成褐色的发丝已经长到了肩膀,整个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像是一碰就会碎的人偶。
  『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槿儿伸出手将我肩上的树叶拨到地上,我看著槿儿郁黑的眸子闪著坚定,『我们总该要了解一些事情,不论你做了什麽,你还是杨叶。』
  我看著槿儿,我知道我们必须跨越这道无形的障碍,否则我们永远没法坦然面对彼此,尽管过去曾经令人心碎。
  『我真的打算要让你走,可是艾儿不停地向我劝说,要我别伤害你。她跟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却为了你一个小人物与我翻脸,甚至不跟我见面她也不在乎…』
  就在那个时候,他才发现槿儿是真的爱上他,已经到了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弃死心的地步,所以他乾脆将槿儿放在雪地里,他故意让他毫无谋生的能力,让他只能依赖自己而活下去。
  他要看看艾儿所在乎看重的人,是不是会因此而心灰意冷,不再轻易地相信他,可是槿儿没有对他死心,甚至舍弃自己的尊严,只为了能换得自己的一时注视。
  槿儿惨惨一笑,握紧了摊在膝上的双手,脸上表情因为低著头,我没法看清楚,心底感到一阵莫名地慌,我听著槿儿细细的声音说著。
  『所以你才会将我丢在雪地里吗…,我在那里等了好久,久到我睡著了,但我睡了一觉,你就在我面前了,我以为你会将我拣回来,是因为你终究会舍不得我…』
  人总说时间能带走一切,但毕竟有些东西是无法消失的,翻开槿儿藏在袖子里纤细手腕,又直又长的白疤静静划在无暇的裸臂,每当我见这烙印一次,我就想起我伤了他几次。
  『艾儿说我会後悔,说我会流下悔恨的眼泪。我不信,但最终还是不能放下你,现在我
  只希望你能回头,就算看看我也好。』
  我恐慌地注视那忧伤的眸里,几乎以向天祈求的口吻,『不要恨我,槿儿。』
  炎热的夏天很快就过去,医院中庭种了几棵枫树,原本盈盈的绿叶也渐渐枯黄,槿儿却说他喜欢看这样的景色,有种淡淡忧愁的味道,让他感到放松。
  所以,我常常抱著他坐在床上,陪著他看窗外的一景。
  原本还能勉强出外的身体渐渐衰弱,连容撰都察觉出来,每当槿儿若有所思地凝视著容撰,我便知道,槿儿希望在他走後,容撰能在我的照顾下长大成人,我故意不去说破,是希望槿儿主动向我开口,我已很久没有见他对我求过任何一事。
  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可笑。
  『槿哥哥,你头发变长了,比我们班的妮妮还像女生。』
  容撰钻到槿儿的被单里,硬要跟槿儿粘在一起才肯罢休,槿儿露出宠溺的笑容,摸摸容撰不再肥短的小手,『男生怎麽能比得上软绵绵的女孩子,妮妮是谁?小容撰的小女朋友吗?』
  容撰扮了个可爱的鬼脸,逗得槿儿呵呵笑著,『我才不喜欢她,昨天我不小心超过她画的什麽男生女生线,她就拿原子笔大力地戳了我的手,我不喜欢粗鲁的妮妮,安静的云泥比较可爱,他跟我一样没有父母,是奶奶养大的。』
  容撰像是又想到了什麽,整张小脸笑得快甜出汁来了,拿著槿儿纤细的手指玩,『不过我有槿哥哥跟杨哥哥,所以云泥比我孤单,下次带他来见槿哥哥好不?』
  槿儿突然看著我一笑,害我当场心跳漏了数拍,自从那天在花丛树下向槿儿吐露过去,槿儿便常用这种勾我心魂的笑使我心猿意马,只想让他在我怀里甜蜜呻吟。
  眼是对我笑著的,话却对容撰道,『等我剪了头发,就把云泥带来给我看看,容撰会喜欢的朋友一定跟容撰同样乖巧懂事。』
  我以迟疑的眼神询问著某人,你要我帮你剪,不会吧…?
  那人乾脆抱了容撰笑了起来,那有如花娇明媚的笑颜让我再度失了神,却不知道他这笑是真开心还是寻我笑话。
  夜里,我睁开眼睛,杨叶美丽的脸庞窝在我的手臂旁边,清澄的月色照在他面容姣好的五官,痴恋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究竟我还有多少时间能够这样注视著这个男人,我不知道。
  从杨叶对我坦承一切那刻起,我便决定,我要与杨叶制造更多更美的回忆,希望两人想起彼此的时候,不再有伤害。
  我忘情地抚摸杨叶的侧脸,看他睡得这麽甜,嘴角逸出一抹安心的笑意,不知道我离开时,他能不能好好地过完自己的人生?
  『怎麽了,太挤了睡不著吗?』
  杨叶突然睁开眼睛,黑亮的眸里有著浓浓的笑意,『我刚刚好想就这样不醒来,让你能摸得久一点,我好开心。』
  高大的身躯将我整个搂在怀里,杨叶轻轻啃著我脆弱的颈项,声音闷闷地传了上来,『知道我刚梦见什麽吗?』
  我纳闷的摇摇头,总觉得我们两个之间的距离,有些危险。
  『我梦见槿儿一个人在黑暗里,默默地哭泣,我却没有办法将你带进我怀里安慰,只能看你蹲在角落里哭,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真的是一个讨厌的恶梦,是不是?』
  杨叶似乎察觉我对这样亲腻的状态感到微微的不安,不再把我压在他身前,却还是将我搂著,澄亮的眼好像埋著些雾光,是澄月的光芒亦或是泪光我并不是分得很清楚,我从没见过杨叶哭,最多也是他埋在我肩膀上哭的那次,起身之後,连半滴眼泪也没见著,所以我想,应该是月光惹的祸。
  『我真的…没办法想像你离开我,到我抓不住的世界,我会变成什麽样子,我真的不敢想像…。』
  此时,我觉得杨叶像个失措的孩子,原来不是只有怯懦的自己会感到害怕无助,原来…我们是那麽脆弱。
  我让杨叶去买了一把发剪,我的头发已经太长,连容撰都说我像个女孩,杨叶一脸苦恼地站在我面前,作惯少爷的他没帮过人修发也是理所当然,我拉住杨叶拿著剪刀的右手,『只要修短一点就好,剪坏了也没关系,这样看起来会很有趣。』
  杨叶没舍不得拒绝我,只好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帮我修发,看他笨拙地拿著发剪,我安静不动好让他方便活动剪刀,瞥见一边他放著的手机,好奇地拿了过来,『新手机吗?好漂亮。』
  枯黄的发一撮一撮地落在地上,杨叶显得十分专注,『你喜欢这个款吗?我让人送来,这是子公司的产品,底下的人送了我一只限量版的。』
  我按下其中一个按钮,萤幕的画面随著我移动而变化著,『这可以拍照吗?还是可以录影?』
  前面的额发大概是修好了,杨叶将落在我脸上的发屑拨掉,示意要我在床上转个方向,好让他修後面的发尾。
  『可以录影跟拍照,你想拍吗?』
  我点点头,便听见杨叶轻呼一声,心想大概是剪坏了,果不其然,马上就听见他道,『糟了,这下真的像狗啃的了。』
  我只记得那天,那手机相簿里,我跟杨叶笑得十分开心,即使到了生命尽头的那一刻,我依旧清楚地记得嘴角上幸福的弧度。
  云泥原来是个可爱的小男生,沁亮的大眼,粉嫩的嘴唇,跟容撰有些相像,我看他紧紧抓著容撰的小手,便知他十分紧张。
  『你叫云泥吗?我没办法下床,可不可过来让我看看?』
  云泥看了容撰一眼,见容撰对他鼓励地笑著,慢吞吞走了过来,我心里想,这孩子跟一开始的容撰同样,虽然怕生却十分有教养,当初他用了好多书才骗到容撰,现在这个不知道喜欢什麽?
  小小的人走到床边,我伸手便想抱他上来,杨叶先一步将孩子放在我怀里,低声向我埋怨,『体力这麽差还想徒手抱孩子,真不会照顾自己的身体。』
  我晒然一笑,不经杨叶提醒,我大概真忘了自己身体的状况,粉嫩的云泥听见了,一双黑溜的大目看著我,沁软的童音开口跟我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话。
  『大哥哥别抱云泥,会跟奶奶一样不舒服。』
  瞧见云泥失落难过的模样,容撰跑上前,拉著云泥的手道,『我跟你说很多次了,奶奶是生病住院,才不是抱云泥就变这样!』
  我疑惑地看著杨叶,想不到过没几天,我跟容撰这些孩子的思维会有这般大的差距,连一句也听不懂。
  『云泥的奶奶前两天住院了,艾儿把他接去跟容撰在小屋住下来。』杨叶说道。
  我将云泥揽在怀里,轻声对他说道,『云泥是个小天使,你一来,槿哥哥就好多了。奶奶也会跟哥哥一样健康起来的。』
  面对我苍白的脸色,云泥似乎有些迟疑,像在考虑要不要相信我的话,我感受他软热的身子安静窝在我圈起的手臂,看见云泥敏感担忧的早熟,不知为何,竟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目光对上杨叶,我知道他也跟我有同样的感觉。
  这是一个多麽让人感伤怜惜的孩子阿…。
  小孩子本来就重睡眠,我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他的背,他也就渐渐在我臂弯里睡去,容撰一看也爬上我的床,搂著云泥一起睡著,杨叶坐在我的身边支撑著我,就怕我被这两个孩子给压垮了,突然,我听见云泥细细软软的声音呓著梦语,『…有天使的味道…唔…』
  傍晚,艾儿便匆忙赶来把那两只睡得不知人事的小鬼给带回去了,我心疼地捏著槿儿的背膀,一边骂道,『你还真的当那两个小不点的枕头整个下午,真不知道该怎麽说你…』
  『反正我知道你会帮我按手按脚的,我才不怕酸。』槿儿乾脆整个人躺在我手臂上,让我按得更方便些。
  槿儿不时逸出舒服的轻叹,虽然我知道槿儿绝对没有诱引我的意思,身体还是诚实地起了反应,不著痕迹地将两腿并拢,若他发现了,两人绝对会是一阵尴尬。
  这几天,我发现病房里常会有带血的面纸,问了槿儿,他也只是淡淡的回答我,是手臂上注射器不注意掉了时,流的血。
  当我想再问,槿儿便堵住我的嘴唇,轻轻地吻著我,让我无法问他。
  『明天我们到外面去拍些照好不好…』槿儿轻轻的身体躺在我身上,看起来是真的累了。
  『嗯。』身体似乎越来越轻了,现在的槿儿只能靠著注射营养剂才能维持生命,残酷的
  事实,我们始终不愿碰触。
  『如果可以…,我好想再多留点回忆…一点也好…』
  『我买了最新型的数位相机。你上次不是拿著手机拍了很多照片吗?我从来不知道你这麽爱拍照,如果能早点知道…就可以多拍一点了。』
  杨叶递给我一款银色典雅外型的相机,重量也很轻巧,想必要花上不少钱。
  杨叶推著我坐的轮椅,替我盖上御凉的薄外套,天气已经渐渐转凉,夏季的暑热不知再何时已经过去。
  『趁现在多拍一点也一样,医院这边中庭的景色很美,让我想到大屋那里的一大片绿油的草地跟遍地的花,不过最漂亮的还是冬天的大屋,全被雪覆盖著,很漂亮。』
  一提及冬天,杨叶大概是想起他曾经将我丢弃在雪地里的恶劣行径,想是尴尬而不再说话。
  『槿儿,你想回去大屋过圣诞节吗?我们可以再办一个…真正快乐的圣诞节,也约艾儿容撰他们一起来好不好?』
  我知道杨叶一直想让回去杨家,他并不想让我死在医院里,他心底还是冀望那栋房子能留住我最後的身影,即使只有一天也好。
  我到生命的最後,我才发现我是最懂杨叶的那个人,却已太迟。
  我握住他温暖的大手,答应了他的要求,『嗯,我们回去…,圣诞节那天我们也约云泥好不好,他一定也很孤单…』
  那两个小小的孩子,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希望他们能活得比我精采。
  而能为我做到这点的人,便是杨叶。
  他能给我一片天,对那两个孩子同样可以。
  『杨叶,我能放心地将容撰跟云泥交给你吗?我希望走了之後,你能照顾他们直到长大成人…,至少弥补他们,让他们拥有我这生没办法追逐某些东西的机会。』
  杨叶将我的轮椅止住,走到我身前,拉著我小小的手掌,俊美的脸庞埋在我的手心里,我能感觉杨叶浓密纤长的睫毛刷过我的掌心,温和的声音有些激动的起伏。
  『你不知道我现在会有多开心,只要你肯跟我回去,哪怕是要作什麽都可以,但我会让你活得好好的,让他们一起陪伴在你身边。』
  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美艳却又孤独的男人,虽然他曾百般伤害,却也从未骗过我,心里深处仍有一个柔软的地方为他感到心痛。
  『韩垣也一块来好不好?』我再度对眼前这个男人作出了要求。
  我看著槿儿柔柔的笑颜,我从没想过他会有原谅韩的一天,毕竟韩是真的动过念头,想杀了他。
  『这样好吗?』我问。
  槿儿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淡淡地笑,反而往我身上一推,指著远处的一棵树下,『你站到那麽远的地方去,我才能把你和天空一起拍进去。』
  我顺著他指引我的方向离他越来越远,槿儿坐在轮椅上拿著相机对我挥挥手,要我站定,接著他用手拍了脸颊几下,我想,他应该是要我笑一个好让他拍照。
  很少这样光站著给人拍照,脸上还是有些尴尬,看槿儿盯著相机瞧,也没打手势给我,我对著他喊道,『拍好了吗?』
  那瞬间像是全世界都静止了一般,我看见相机缓缓地从槿儿手上滑落,我惊慌地跑上前去,越接近一步,槿儿嘴角流出那艳红似乎就越清楚。
  我接住槿儿软下的身体,那鲜血湿了外套一大片,软绵绵的身躯无力的倒在我身上,那溢出腥红的小嘴好像在跟我说著什麽。
  『你…果然…很适合…』槿儿揪著我的衣领,困难地吐出字句,我抱著他在医院的回廊上狂奔,只要我把槿儿送到及急救室,就会没事了…。
  原本抓在我身上的小手慢慢的滑落,我哭著将手再攀回我身上,我不要他就这样死去,我们还有一场快乐的圣诞舞会要办,他还不能走…。
  槿儿静静地躺在我怀里,任我抱著他在路上跑著,我流著滚烫的泪水,却想起槿儿在大屋的那段时光,他曾经跟我这麽说著。
  杨叶,你是我心目中最接近天空的人,因为你总是暖暖地抱住我,让我感到安心。
  坐在病房外头的座椅上,艾儿接到通知,也匆忙赶到医院,我知道,或许她也怕见不到槿儿最後一面。
  病房的门是紧闭著的,在门外依稀还可以听见甯轩吩咐护士准备药剂的声音,艾儿见我失神般地坐在门口,也跟著坐到我身边问道,『情况怎麽样了?』
  我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
  恐惧害怕惊慌一堆讨厌的情绪不断缠绕著我,我真的害怕槿儿会不给我时间就这样离我远去。
  艾儿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杨叶,你还好吗?』
  我突然笑了起来,对上艾儿有些诧异的秀丽脸蛋,『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心里在想什麽?我竟然在埋怨我自己以前为什麽不念医科…』
  如果我跟甯轩同样是为医生,我便能早日发现,槿儿的病也不会拖至现在,也不会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在我面前受病魔折腾而束手无策。
  『杨叶,你知道这是没用的,事情已经发生。如果你没有爱上他,就算你是医生,今天结果也是一样。』
  原来爱也会令人痛苦,如果可以,他也想不再去爱。
  『艾儿你也来了。』
  甯轩从门里走了出来,槿儿躺在床上带著氧气罩还缓缓的呼吸著,甯轩知道我想立刻到槿儿身边,只手挡住我的去路,镜面底下的黑眸带著一丝阴郁,『叶,先别进去。有些话我并不想让小槿听见。』
  虽然我心里隐隐生起不安,但我知道这是我必须独自承受的煎熬。
  宁轩将手插进口袋,我知道当他情绪不稳或许糟透了才会有的小动作。
  『是槿儿怎麽了吗?他不是救回来了?应该还可以好好活著吧,是不是?』
  不要用这种怜悯的眼光看著我,只要一句槿儿没事我就能释怀,不再备感折磨,我要的不是没有必要的安慰。
  『等槿儿状况好点,带他回大屋吧,疗程没有起作用,癌细胞扩散的很快。』
  不用你说,我也会带槿儿回大屋,但我不想是在这种情况下带他回去,你明明说过,疗程或许会有用…,不过也只是或许…。
  艾儿哭了,但我却没有,我十分平静的走到槿儿的床边,为他顺好凌乱的发丝,细致的额边沁了好多冷汗,刚才一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吧…,别担心,以後会有我陪著你。
  我希望我走了之後,你能照顾他们直到长大成人…。
  『难道你连让我跟你走的机会也不给吗?』
  几天之後,我抱著槿儿离开了病院,坐上大屋司机开来的车,回到那个属於我们两人的家。
  『我们到家了。』
  怀中的槿儿缓缓睁开了双眸,澄净的黑目带著眷恋看著我,扬起一抹暖和的微笑,『嗯,我知道。』接著他闭上了双目,似乎在回忆,『这里的秋天味道都是这样的,有落叶的气味,很舒服。以前我等你回家,都有好多落叶掉在窗前,管家还会帮我收集比较漂亮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搂紧了身上纤瘦的人儿,不愿在他面前落泪,贴紧他微凉的脸颊,『以後我不再让你等,我会陪伴你直到我们生命中的最後一刻。』
  槿儿叹了一口气,幽幽的道,『杨叶你答应过我,会照顾那两个孩
  子…我希望你不是骗我。』
  我们只能叹息,我的生命为何这麽短,短到连相守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会骗你…我知道…』
  如果我知道放槿儿自由会得到这个结果,那我一辈子都会牢牢将他锁在我身边,让他永远只是我的。
  在我们离开医院搬回大屋的隔天,甯轩带了一盒营养注射剂过来,跟我一同待在书房的窗前看著外头,槿儿陪容撰那两个孩子在庭院里捡落叶,坐在轮椅的腿上满满都是孩子捡给他的枯黄叶子,甯轩先走回书桌旁的座椅,斯文的声音有些沉重。
  『叶,小槿随时都会走,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杨叶看著槿儿的目光太深太多眷恋与不舍,他担心槿儿走後,杨叶也会受不了失去挚爱的打击。
  『我答应他,要照顾这两个孩子。你不用担心,等到这两个孩子长大成人,我才会跟槿儿走。』
  我相信他不会这麽狠心将我丢在人世嚐尽孤独,只要他将我刻在心底,我们就没有真正的分离。
  『这个圣诞节,我跟槿儿邀请你来过节,你会来的吧。』
  蓝甯轩淡淡一笑,眼神看往窗外三人幸福的身影,对杨槿,他初次有了无论如何也想挽回一条宝贵生命的念头,可他却无力回天,这样的惆怅一直在他心中无法淡去,『我想韩也在邀请名单了,是吧?』
  这样的人,叫他怎麽不去救?又要教人怎麽接受他短暂生命的火花?
  甯轩医院还有病患,先回去了,收好他带来的营养剂,一天要注射两次,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还有点凉风。
  走到庭院的中央,槿儿细白的手掌捧著一堆枯叶,看著主屋旁边佣仆所住的小屋,神色有些黯伤。
  『杨叶。』
  双脚踏上枯叶堆的细微声音让槿儿发现了我,我停下脚步,怔怔地看著槿儿纤细的脖子,脆弱地令人怜惜。
  槿儿指了小屋的一排窗子,眼里的雾光我不忍去看,『我在那里看见我自己,那个女人比我还美还让你开心,那天晚上我还张开双腿让你抱我…』
  当时你是不是也在心底笑我下贱?为了一个男人不惜出卖自己仅有的尊严?我告诫自己绝对不要这麽想,可心思却不受控制地往那儿去。
  杨叶从後头抱住我,高大的身躯环住我瘦弱的肩头,『槿儿,不要去想会让你痛苦的事,想想容撰,想想艾儿,想想我也好,我们不要再伤害对方,好不好?』
  爱到了最後,并不一定只剩下幸福,或许还是会有伤害与痛苦。
  我低下头,数著容撰他们给我的落叶,我知道刚才我不仅伤了杨叶也伤了自己,一股沉重的忧伤几乎要让我喘不过气,如果当初我能静静地在雪地里死去,所受的折磨会不会少一点?
  杨叶走我身前,手握著我轮椅上的扶手,看著我的手指顺著落叶的纹路而下,轻轻的道,『我们等会进屋去喝管家褒的汤,再讨论圣诞节要准备什麽节目,嗯?』
  『要过多久,才能忘记一个人?』我突然开口问他。
  杨叶看著我捧高全部的枯叶,往两人上方洒去,枯叶飘上天空又落了下来,轻轻砸在我跟杨叶的身上,我捡起一片在他肩上的叶子,轻道,『一年?』在他美丽的金色发上又拾起一片,『还是两年?』
  这次我看见杨叶终於落泪,漂亮的脸上流下两道湿烫的泪痕,泪珠滴到我的手背上,似乎也将我的心给灼伤了,原来不是只有女人的泪颜这麽美。
  『下一个落叶的季节,我还会不会在你心里?』
  如果能不记得,那有多好?
  天空开始飘下细雪,我坐在小窗子前,让杨叶握著我的手去接下那有如棉絮般的雪白,看著细致在我手心化为透明的水滴,纯洁无暇。
  杨叶以大手温暖著我的手背,将手拉到他嘴边呵著热气,温润的目光凝视著我,『不要在窗边了,你的脸都冻红了。』
  杨叶这样说著,一把将我抱离了窗边,管家在一旁递上味道十分清淡的热汤,杨叶怕我感到恶心想吐,总是喂了一口,等了很久才敢再喂下一口。
  如果只靠注射营养剂,我无法撑到圣诞日那天。
  最近我醒著的时间总是比睡下的少得许多,镇日的昏睡已让我搞不清现在是什麽日子,我艰难地吞下一口汤,抬头问杨叶,『都下雪了,圣诞节要到了是不?』
  『就快到了,槿儿。』杨叶搂住我微微发冷的身体,拿起一旁的毛毯为我盖上,高大又温暖的身体像个暖炉一样围绕著我,『我们会等到那天的…。』
  前些夜里,我做了个似真似假的梦,梦见我自己死了,杨叶在一边,垂著头抱著我的身体,表情看不见,眼泪却不停滴在我的胸前跟脸上,嘴里还说著要跟我一起走,我听了心里很慌,这一惊也醒了。
  我不要杨叶跟著我走,如果当初没有以容撰那两个孩子拖住他,我想他会的。
  『去年的圣诞树也是你布置的,今年还想挂那颗最高的星星吗?』
  我知道杨叶是为了我而笑,我看见他黑澄的眼中藏著比忧伤还要深沉的绝望,所以我要笑得比杨叶更开心,更显得幸福。
  两人最终还是得归於原点,不单是我们,身为人都必须走上这途,只不过我们比一般人更早面对。
  我不愿见到梦中的杨叶,所以我笑得比往常灿烂,我听见我自己细柔的嗓音,已没有太多的气力,『今年你一样要再抱我上去给圣诞树挂装饰。』
  隔天,杨叶轻柔地将我唤醒,为我穿上厚重的毛衣,又觉得不够再替我添上一件轻巧的羊毛外套,瘦拎拎的我总算看起来有点福相,我疑惑地看著他,这副打扮感觉好像是要出门?
  杨叶见到我困惑的眼神,笑著亲吻我的鼻尖,『我们今天出去买圣诞饰品。』
  我看向窗边槛子上的两对瓷偶,示意杨叶去将它们收进盒里,我怕出门了,没人看顾好瓷偶,要不注意摔坏了,重作的时间大概要很久。
  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等。
  杨叶不知道我的想法,暂且将我放在床头,走到窗边把那对人偶收下,再回头将我抱出房间,管家走过来,笑著跟杨叶说车子已经热好,随时都能出发。
  杨叶抱著我从後座进了车子,吩咐司机到市中心,路上已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车子在一家装饰精品停下,我看著杨叶拿了一堆东西,有小矮人、小铃铛、小礼物还有拐杖糖在我眼前摆著,要我选出喜欢的,我随手拿了几样,杨叶便要人包下送回大屋。
  我们又坐上了车子,心底有些疑惑,只是为了挑装饰品,杨叶绝不会在下大雪时带著他出门,正当我心里这样困惑,杨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槿儿,你看看右边。』
  车子不知何时已来到我以前讨生活的老街,几个穿著西装笔挺的男人发送著冬衣跟热得冒烟的食物给那些在老街生活了一辈子的乞儿,那些人脸上的欣喜与疑惑他看见了,而杨叶的心意他悄悄地放进心底,他的回忆里。
  『以後每年的圣诞夜,我也会为了你去照顾这些可怜人…』
  『为什麽要为我做到这样…?』我轻轻问著。
  如果杨叶肯早一点爱我,早一点为我做些事,今天是不是就不必分离?
  『我不知道,昨天你在窗前看雪,我就想为你做些什麽…,只要你能有一点开心,这样就足够了…。』
  我回头抱住杨叶,勾著他的脖子在他怀里流著热泪,闷著啜泣的声音回响在开著暖气的
  车里。
  圣诞节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我望向窗外白蒙蒙的世界,艾儿他们开车来不知会不会碰上什麽危险,应该要取消的,也不是一定要办圣诞宴会不可。
  屋里暖洋洋的一片,杨叶怕我太过担心,已经开始用手机连络没到的人,终於全部的人都到齐,唯独缺了韩垣,两个孩子忙著在圣诞树下为我拆礼物,我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我相信韩垣会来。
  韩垣到的时候,刚好艾儿正准备了礼物送我,韩垣捧了一束百合,清清香香的,站在门边凝视著我。
  杨叶像是知道我跟韩垣需要一点空间谈话,抓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往餐厅走去,说是要给他们吃大火鸡的鸡腿,艾儿跟甯轩当然也不会插进我跟韩垣之间的谈话,也跟著杨叶一道去了。
  『我公司忙,来晚了。』
  韩垣将百合放到我腿上,那种舒服的香味有点类似他身上的暗香,总是轻飘在他周围的空气中。
  『没有准备什麽礼物,抱歉。』
  我捧起花束,凑过去闻了一会,我不知道百合也能这麽香,指尖顺著柔软的花瓣轻触,韩垣跟我之间原来也能这麽平静无波。
  『甯轩跟你说过,我杀了自己的母亲是吧?』
  轻柔的口吻,让我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他,如果可以,我不想再造成任何一个人的伤害。
  我将那束花捧紧,清冷的花香窜入鼻间及我的身心。
  『我杀了她,但我却比她难过百倍,人死了,就不会再伤心。』韩垣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他自己一人独处在幽闭的空间,怎麽走也出不去。
  到死前,我始终不知道,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该如何面对他的母亲,要求杀死自己以求解脱。
  『所以,这次是我最後一次出现在你面前,或许看不到,才不会痛彻心扉。』
  韩垣从未骗过我,这次也是,一个拥有悲伤灰眸的冷艳男子,我似乎可以看见他心里正静静地淌著鲜血。
  我把口袋里放著的一个圣诞老人的装饰放到韩垣苍白美丽的手掌上,原本是要拿来送那两个孩子的,口袋里也只剩下一个,看来是没办法送了。
  『等我走後,杨叶就麻烦你了。』韩垣是个可以托付的男人,当他应承了某些事,我便能安心的走。
  韩垣愣愣地看著手中的小东西,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随即绽出一抹明白了然的微笑,『我知道,我不会让他傻傻地去找你,你尽管放心。』
  我也跟著笑了,这样的韩垣,存在我心中。
  『韩,过来一起吃饭吧。』杨叶走了过来,接过我腿上摆著的花束,韩垣与他十几年的交情,永远不变,这点让我放心许多,我不希望他们两个人因我而决裂,活下来的人必须互相扶持,而我已经做不到这点。
  『叶,我还有事,改天再聚吧。』韩垣跟杨叶推拒了饭局,走到我身旁,在我额间落下一个道别的轻吻,『槿,拜拜。』他没有说再见,因为我们已经不可能再见到彼此。
  杨叶抱我到饭厅,与大夥度过一个美好的晚餐,杨叶突然捂住我的双眼,低声在我耳旁轻道,『我还没送你圣诞礼物,没有期待吗?』
  听见那两个孩子咯咯的笑,我也笑著问,『原来你也兼差圣诞老人。』
  杨叶将我的双手展开,拿了个东西放在我手上,撤下捂住双眼的大掌,一份户籍誊本在我眼前,他催促著我打开它。
  里头有四个人,杨叶、我跟那两个孩子,眼中已经开始泛出泪水,『这是什麽…?』
  『我们的家,真正的家。容撰跟云泥是我们的孩子,以後跟我一起照顾他们,好不好?』
  说到这里,艾儿似乎已经忍受不了,跑出饭厅,我想艾儿不愿我见到她哭,怕僵了气氛。
  点点头,这个人已经为我做太多,该有什麽爱恨,也应消逝了。
  杨叶拿出两枚对戒,套在我与他的手上,感觉好像也将我自己的心套牢在他身上了。
  『我们永远不会分离,不管我们身在何处。』杨叶这麽说著。
  圣诞夜那天雪下得很大,艾儿他们被安排在客房睡下,我坐在杨叶的床上让他为我擦乾头发,我想,该为他留下什麽回忆才对。
  『杨叶,抱我。』
  槿儿拉下我拿著毛巾的右手,黑眸里布满坚定美丽的柔光,但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伤害他,这样的身体,能不能有更亲密的接触,他不必想也知道该拒绝。
  『要等到槿儿身子好了才可以,我帮你把头发吹乾,头发湿湿的很容易感冒。』将他微凉的身体拉近我的怀里,这麽纤细柔弱的躯体,该如何承受我的进入?
  『我可以。』
  槿儿挣脱我的怀抱,从床上跪坐起来,在我还未及反应之前,圈住了我的颈项,柔软的嘴唇堵了上来,粉嫩的舌笨拙地想伸进我的嘴里,却不得其门而入。
  甫分开了唇瓣,槿儿红润的脸色为他增添了一丝生气,黑眸里泛著水光,细细的嗓音大多是羞赧,『我今天有多少吃一些东西,可以的…。』
  见我沉默不语,槿儿低下了头,主动求欢对他来说已是极限,我的犹豫当然会让他感到羞耻惭愧,杏眼渐渐泛红,小嘴一瘪,『杨叶…,你不喜欢我了吗?』
  我心中早已按捺不住想亲近他爱他的冲动,槿儿却在这个时候主动诱惑我,再也无法抑止了,压上那具我细心呵护的细白身躯,吻遍他每寸柔软的肌肤,心房激动地跳跃著,牵著他的手摸上我那处激烈,『我怎会不爱你…,我虽然无时无刻想抱你,可我还是不能伤你,这会让我更後悔。』
  纤细的双腿缓缓环上腰间,那处柔嫩抵上我蠢蠢欲动的凶刃,听见槿儿更细小的声音,『只要轻点就好了,可以的。』
  我并不急著进入他,双手移到槿儿与我相同的男性圈住,时缓时快的抚慰著,直到顶端开始泌出些微白液,白皙的薄弱胸膛已经开始激烈起伏,抬起无力的右腿,凝视著槿儿羞红透明的脸庞,将沾了体液的手指慢慢伸进未经润滑的幽径,只要槿儿稍一皱眉,我便退出一分,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率会伤及他,我还是不愿冒险。
  槿儿像是知道我的顾忌,突然用力攒住我的手腕,腰一抬,让毫无退路的手指刺进了还未准备好的内壁,『唔…没事的,不要担心我…』
  我把他抱在腿上,让他试著与我结合,他向我承诺,只要有一丝毫的疼痛,他便会起身,不再坚持做下去,优美的脚指趾抵在床铺上,两腿分开至我身体的两侧,我扶著他的腰,让他缓缓地下降著身子,身底下的肉楔也一寸寸地没入他紧热的体内。
  只进了一半,槿儿既是脸色发白又沁汗的,我心生不忍,正要提起他的身子,他却使力地一坐,敏感的肉刃全被那紧致温热给包裹,心神一凛,看见槿儿死咬著唇瓣忍痛的模样,什麽销魂都抛在脑後,拉起他的手臂,有些怒急地道,『你做什麽?!不怕伤了身子吗?』
  槿儿摇摇头,眼里已经泛出痛楚的水光了,『不会痛的…嗯…杨叶…』他向我趴了过来,我也顺其自然地抱住他,身子有些微微发抖,『你知道…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的感觉吗…?』
  『我知道。』
  槿儿白嫩的臀瓣已经开始渗血,如果当时我能仔细听他说话,想必我不会那麽轻易地走,错过槿儿离开的时间。
  『那你要答应我,有一辈子…时间,就要用…一辈子去不停地爱人…』
  身後的血越流越多,已经到了我不容忽视的地步,『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了。你流血了槿儿,我扶你起来。』
  『嗯…嘶…』槿儿轻蹙著眉,那柔美的模样,若我是一国之君,也不免为他倾倒,我打著趣笑他,『刚刚谁说自己可以的,你的经验值还不够呢。』
  我帮他擦净不停流出的鲜血,下床拿了罐药帮他涂在伤处,尽管我们两人十分相爱,身体上的亲密却极少,除了在我不珍惜他的那段时光。
  槿儿红著脸,『谁像你这麽有经验…』
  我笑著吻他闹他,他也不躲,那个晚上,我们相拥彼此,直至天渐渐白了,槿儿依然精神,艾儿敲著房门,我正思索要不要让外人来打扰我们这难得甜蜜的时光,槿儿低垂著眼眸,神色净是害臊,『我不要一直穿著你的衣服,让艾儿进来,你顺便到我房里帮我拿新的一套睡衣给我…』
  我拗不过他,只好百般不愿地去开门,艾儿一见槿儿在我房里,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恢复平静,有些责怪的美眸向我狠狠一瞪,低声道,『你没将人吃乾抹净了吧?』
  我突然感到心情十分愉悦,『如果槿儿主动,我没理由不吃一顿吧…』艾儿脸上果然一阵讶异,美目不可置信地看著床上的槿儿,我想起槿儿还要一套新睡衣,看他今天精神这样好,早餐说不定也能吃得下,便向艾儿说,『我先下楼去拿早餐,你先帮我顾一下槿儿。』
  艾儿笑著打我一掌,那力道像是要趁机报复,『去吧你,得逞的小人。』
  当我拿著睡衣跟一盘清淡的早点再度打开房门,槿儿睡了,但艾儿却哭著,我压下心中的不安与徬徨,走到床边,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体温还是热著的,刚刚还在跟我说话的人,没理由会这样的…没理由…。
  艾儿掩面低泣,我却无心安慰,我轻拍著槿儿如沉睡般的脸颊,还是软的,如每天早晨轻声叫他,『醒来了,我拿了睡衣的,你不是不想穿我的睡衣吵著要换?』
  槿儿还是睡著,我探近他的鼻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的泪滴下他宁静的脸庞,『槿儿,别这样…』
  我还没跟你说,杨叶此生的最爱便是你。
  还没有让你再对我说出爱我,喜欢我,放不下我的话。
  『醒来阿…』
  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你昨晚答应我,在那两个孩子面前,要跟我一起照顾他们,你反悔了是不?你是不是嫌累,不想多两个孩子吵你闹你…?那我们就别照顾他们了,好吗?只要你醒来就好…。
  『杨叶…别再这样了…小槿他…呜…』
  艾儿失了力气,趴在床边上哭,我有些生气地看她,这麽大声,要是槿儿醒了,肯定会怪我太吵。
  『小槿他说…,他走了…他会忘了你所有的一切…,他不想带有关你的记忆一起走,就能解脱了…』
  那日的早晨天色很美,微薄的晨曦映在衬著夜紫色的云里,我窝在杨叶的怀里汲取著温暖,他修长的指尖一遍遍地顺过我的发。
  『我从来没想过会如此的幸福,像梦一样。』杨叶突然兴叹道,『要是没遇见你,我的
  人生是不是就会这样残缺下去,有时候,我会不禁这麽想。』
  我静默不语,梦总会有醒的一天,等到那日的来临,我们只会变得更加破碎残败。
  越来越害怕杨叶对我的情感会让他生出要跟自己走的念头,如果今天他与杨叶的立场交换,不管杨叶是不是像自己爱他那麽深,只要有那麽一点,自己便能无憾与他一道走。
  『杨叶…』
  『小槿,你在杨叶房里吗?』艾儿大概是到房里找不著我,在外头敲著门。
  我找了个藉口将杨叶支开,为的就是跟艾儿单独谈话,杨叶走到房门前那依依不舍眷恋的目光映在我的眼瞳之中,成了我对杨叶最後的记忆,强烈的情感与痴恋。
  直到杨叶离开之後,我迟迟不能从他消失的房门处移开视线,『艾儿,我曾经问你如果再重来一次,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同…,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尤其是这阵子…。』
  艾儿扶著我躺下,一整晚没睡,体力也开始不支了,『那你的答案想出来了?』
  『嗯…』我轻轻点头,昨夜的大雪渐趋减缓,或许晚点就不再下了,『我想还是一样的,他将我拣回去,而我燃烧最後生命的烛火去爱他…。』
  但我仍有最後一步可以改变被留下来的人的命运,只要我愿意…。
  只有死去的人方能解脱,因为死了代表消失,什麽苦痛什麽思念都会随著生命消逝而去,而活下来的人,却得承受双倍的痛苦。
  在我仅仅认识的人之中,杨叶必然是最心痛的一个,其他人的痛苦会随著时间而淡去,但我知道他不会,因为我们把彼此放在心中最隐密在深处的地方,时间光阴进不去那里。
  『艾儿,其实我并不爱他也不恨他,等我离开之後,我也不带走他的记忆,这样下辈子投胎,我就能完全摆脱他的记忆…,』苦涩腥甜的鲜血险些涌出我的嘴边,我顿了一会才忍住,『你帮我跟他说,我不要他一昧地付出,我不能也不愿再接受…』
  艾儿握住我发冷的双手,连她的手都比我暖上许多,『为什麽要故意把自己说得那麽无情,你要拒绝叶,为什麽不自己跟他说…?』
  『你怕他也会想不开吗?』
  我微微地别过脸,眼皮已经越来越沉,或许是昨晚没睡,等会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行…,不想再见到杨叶担忧悲伤的脸,那麽俊美天赐的面容不该有这样的表情。
  『我只是怕他生气,怕尴尬…,拜托你了,艾儿…』
  艾儿没有应诺我,但我知道,艾儿是无法拒绝我任何的请求,对於她对我的好,我始终想不出该怎麽感谢她,『艾儿…,真的谢谢你。』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我记得雪融的时候,外面总是会特别的冷,杨叶不知道有没有多披上一件外衣…,我记得他的睡衣根本不抵寒,要是感冒了…,该怎麽办才好?
  蓝色的天花板,红色的跑车向我急驶而来,杨叶对我笑著的温柔面孔,天使的金发在我眼前飘著,他的眼泪好像滴到我脸上…。
  『艾儿…,我昨天一晚没睡…好累,…等杨叶回来…』
  跟他说我先睡一下,只要一下就好…。
  槿儿在圣诞节的隔天走了,韩垣托人帮忙杨叶办了槿儿的後事,如雪面貌在白玉棺中静静睡去,这几天雪一直都没在下过,纤细柔白的双手在胸前交和著,我在他手中放了一朵白蔷薇,纯净而美丽,就像他一般。
  『你说要忘了我,但我知道你不是这麽狠心的人…,你走的时候是没有痛苦的吧…,看你…好像睡著一样…。』
  原本柔软的肌肤变得生冷僵硬,人死了之後果然都是一样的,『就算这样把你的手包在手心里,还是会慢慢僵硬…』
  但我知道,你会永远活在我的心我的记忆里,就算死也不会消失。
  在白棺下葬的那天,韩垣始终没有出现在丧礼上,但杨叶知道他一定在某处看著,既然有心,现不现身并不是那麽重要。
  识得槿儿的人并不多,白色的玉棺放在庭院的一隅,他还记得槿儿与他在秋天午後树下,槿儿腿上满满的是两个孩子拣给他的枫叶,他还问自己,什麽时候才会忘掉他。
  『你们两个,给槿哥哥送朵花,让他好走。』艾儿红著眼眶,泪已经不再流,分别拿了两朵蔷薇塞在两个孩子手上。
  容撰牵著有些胆怯的云泥,前一阵子云泥才渡过失去奶奶的痛,今天则是槿哥哥…。
  『容撰…,槿哥哥跟奶奶一样…,去了天国,是不是?』
  『嗯。』他不知道是不是有那麽一个叫天国的地方,如果有,槿哥哥一定在那里,槿哥哥是他见过这世上心最美丽的人,没理由连这样的人都上不了所谓的天国。
  依然如生时的面容相同,总是带著淡淡的忧愁却又如此美丽的男人,小手捏紧了那朵白花,接著将花朵放进棺木中,与那盛满他身体的花儿放在一块,『槿哥哥,如果我遇见喜欢的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对他说爱他,这是我们的约定。』
  另一手紧紧牵著还未献花的云泥,默默的掉泪。
  『槿哥哥,云泥好喜欢你,想你抱著云泥说故事…,我会很想你…,上了天国变成天使要记得回来看我哟…』
  云泥垫高了脚尖,将花摆在槿儿的肩膀处,拉拉与他差不多高的容撰,『不要哭了,上次容撰也要云泥不哭,奶奶会伤心,所以容撰也不能哭,槿哥哥也跟奶奶一样。』
  两个孩子抹抹眼泪,闷闷地走到艾儿身边待著,只剩下我还没为槿儿放花,走到棺木前,拿起手上那朵白色的蔷薇,低下头亲吻他冰冷的嘴唇,那天的圣诞节,你是为了给我最後的回忆,才坚持要我抱你的吧…。
  手掌握住那交合的双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我们灵魂的羁绊,谁也夺不走的,『我不相信你会狠心忘了我,我等你,直到你接我走的那天…』
  我在最後,为槿儿在耳际上别了一朵最美丽的白花。
  落入尘世的天使,现在,又回到天国去了。
  你是否会为了我这个人间的恶鬼,重返到我身边救赎我呢?
  --二十年後—
  宁静的杨家墓园来了两位访客,身形较为纤细的那个男人有著一头浅褐色的发丝,他拿著一束白色的花束蹲到其中一个墓碑,柔美的脸蛋有一丝忧郁,『槿哥哥,我们来看你了。』
  另一个男人也跟著蹲了下来,俊秀神采的脸庞与当年那个早熟的可爱男孩有几分神似,经过多年历练竟也沾染了有如杨叶的霸气与自信。
  『我来跟你说杨大哥的近况了,他最近还是活跃於商场上,几乎没有我们这几个小毛头出手的馀地,他过得很好…』
  想起那个男人在房里看著瓷偶沉默垂泪的模样,心里总是会回想起那个布满白花的棺木,『表面上…,他还是以前的杨大哥,可我听见好多次你给他的手机留言,经过这麽多年,他还是一样想你,同样伤心著…,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做才好…,如果槿哥哥真的陪在杨大哥身边,也请你去梦里看看他吧。』
  容撰站起身来,拉起还蹲在墓碑云泥,『你身体不好,别一直蹲著,等会又要贫血了。』
  云泥点点头,对於杨槿这个人的记忆并不是很多,但他永远记得,病房里,纤细的身体给他那个温暖的拥抱,这是他对杨槿唯一的回忆。
  『虽然杨大哥养育我们这麽多年,却很少跟我们说话,如果不是这每天一束的花,恐怕连我都跟那些员工一样,以为杨大哥是个无情的男人。』
  容撰看著旁边早已摆上的花束,或许杨叶只比他们早一步到这里跟槿哥哥说过话了,是什麽样的感情可以维持二十年仍然没有丝毫的变质?
  这点,他现在还没有答案…。
  『认识杨叶之後,我就知道,他绝不可能是个无情人。他冷酷的外表从来不再那个人面前展露…,或许曾经有,但那肯定是我认识他们之前的事吧…。』
  云泥看著一起长大的容撰,那静静飘下的雪总给他带来不好的记忆,『圣诞节又快到了,这次要用什麽理由让杨大哥度过那天?』
  容撰沉吟一会,艾儿阿姨交代过他,每到圣诞节前後,云泥跟他必须负责看顾著杨叶,自从杨槿死後,艾儿一直不能对杨叶宽心,毕竟槿儿出葬的那天,杨叶表现地太过冷静,这反而让她更加忧心。
  『不知道,总会有办法的。』
  『杨大哥,今年的圣诞我跟云泥想在家里办个小聚会,艾儿阿姨要回国了,想说替她接风。』
  容撰拉著云泥的手,站在杨叶面前,即使鬓角已有几丝斑白,面容却如那人逝去之时,如玉般温润俊美,彷佛随著时间衰老而去的只有他的灵魂。
  『那就办吧,如果没事,你们就先下去休息,我想跟槿儿单独说说话。』
  容撰走到门前,带著复杂的目光看著背对他们的杨叶,如果他的另一半也这样狠心地被夺走,自己或许也会像这个男人一样。
  待门关上,杨叶也起身走到柜子旁,打开外观有些老旧的木盒子,里头躺的是他第一次送给那人的礼物,取出有著清秀面孔的瓷偶,依旧那麽光滑无暇,如同那日被白蔷薇围绕那人的面容。
  『看到了没?他们已经长得那麽大了,你也该来见见我了吧。』
  抱著瓷偶,坐到舒适的软椅中,『今年的圣诞节,我照著承诺到那条老街那里为你照顾那些贫民,那你什麽时候才会将我带走?』
  始终不相信你是这样寡情的人。
  手机里头还有我们两个甜蜜的合照,以及你送给我的那个秘密礼物,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它们保存下来,就是不想忘了你的声音你的面容,好让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一眼就能认出。
  我知道你担心什麽,我不会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杨叶只为一人活也只为一人死。
  圣诞节那天,外头依然下著细雪,绵绵的白雪一落入手心便不见踪影。
  『艾儿阿姨,先到饭厅用餐,杨大哥很快就会回来了。』云泥拍著艾儿的肩膀,催促著她到饭厅用餐。
  『杨叶每年这个时候都到那里去了,是不是?』艾儿曾经清丽秀致的脸蛋也划上了岁月的痕迹,即使这样,云泥仍然觉得她是个比谁都美丽的女性。
  『嗯,不过他很快就回来了,每年都是这样的,他不让我们跟去,他想独自去完成他给槿哥哥的诺。』
  艾儿不再看窗外的雪,云泥姣好温顺的脸庞在她眼前,她欣慰的笑了,至少杨叶是个守诺的男人,这二十年的确好好照顾了两个孩子,也勇敢的活了下去。
  『他这样也不会愧对小槿了。』
  自从小槿死後,她就鲜少来到杨家,总觉得这里有太多关於杨槿的回忆。
  『云泥,如果你喜欢容撰,就要让他知道你的心情,艾儿阿姨这麽看过来,容撰对你很好,如果他也跟你有一样的心意,就别顾忌太多。』
  『艾儿…阿姨?』
  他以为自己已经隐藏的很好,至少容撰不曾发现。
  『杨叶跟槿儿之间,我在其中已经看了太多痛苦,如果杨叶能早点发现自己的心意,说不定…,瞧我在说什麽,都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竟然还在想有重来的机会…。』
  二十年的时间,还不够让自己的眼泪流乾吗?艾儿捂著脸不愿让滚烫的液体流下的同时,她这样想著。
  杨叶坐在车上看著一群穿著西装的男人正在发放著暖衣及物资给路边又冷又冻的穷汉及妇孺,杨叶开了车门,手里拿著一款十分老旧型式的手机,往那条老街走去,那些穿著笔挺的男人见杨叶下车,立刻要上前,却被杨叶阻止,淡淡说道,『我想一个人在旁边静一静,作你们该做的事。』
  选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不在乎身上的衣物是否会被弄脏,仰头望了天上落下的细雪,将一双长腿绻了起来,呼出白热的气体在半空中消逝,『你以前也这样看著天空吗?感觉好像会很孤独的样子…。』
  『就跟我一样…。』敛下浓密的眼睫,修长的指尖抚触那古老的手机,『上次维修部门的人通知我,这支手机已经旧得不能再修了,要是我听不见你的声音,那该怎麽办?我没拿这个证据到你面前…,说不定你又要否认你还是爱我的。』
  按进手机里的留言,萤幕跳出一张他与槿儿在病房里的合照,那人浅浅的笑容挂在嘴角,自己也是一样。
  轻柔的声音从手机里流泄而出,在他走後的半个月,杨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预储留言。
  杨叶。
  呐,你爱不爱我阿?爱不爱?
  杨叶忆起槿儿曾经几次问过他这个问题,自己总是逃避或是否认,却没想过,这个人永远不再有机会这样问著自己。
  『为什麽你不再问了…,我这次一定会回答你的阿…。』
  为什麽要说你不再爱我?是不想我被束缚吗?还是你担心我不照顾他们?我答应你的,我全做到了,二十年了,我不想再等另一个二十年了阿…。
  『我爱你,槿儿。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
  细雪越下越密,落在他的身上跟脸上,冰冷的气息包围住他,槿儿如雪一样的脸庞好似在眼前一般,脸上挂著的,是很遥远以前,自己曾经看过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狠心的…槿儿。』
  男人露出了他二十年来,真正的,第一个笑颜,只为其人所绽放。
  艾儿走进杨叶的房里,桌上落下的是一张手机维修单,拿来一看,细致的眉头蹙起,『终究还是保不住了,那样的回忆…。』
  当年杨槿在为杨叶录下那段话的当时,自己也在旁边,她曾问过槿儿,这样的话为什麽不当面说,那个人仅仅只是淡笑著,『要是我对他说了,真的会是好事吗?』
  那个答案,当时的自己也没法回答,就连现在也是一样。
  看到窗边那两个没有收拾进去木盒里的瓷偶,艾儿心里一惊,那个人从来不会把槿儿视如珍宝的东西这样随意摆著。
  『容撰!』艾儿下了楼大喊,『快载我去老街,我要马上把杨叶带回来。』
  她怎麽会认为那个男人这样就放弃追寻杨槿?她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阿…。
  艾儿撘著容撰的车到了老街,问了还在发放物资杨叶的部下,转进巷子里,艾儿微微的喘息著,肺里头的空气像是要被抽光一般『不…,杨叶…。』
  晶莹的泪珠砸在雪地上。
  一个男人坐在被雪铺盖的老旧墙边,手机的萤幕已经暗下,却还不停拨放著那人的留言。
  那不愿跳动的心再也没了起伏,被白雪覆盖的部分容颜静静睡去,嘴角还挂著属於那人,幸福怀念的笑容。
  终於,还是舍弃所有跟随了他。
  呐,杨叶,你爱不爱我阿?爱不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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