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 by kawalu

  阴阳相隔两相望 玉箫一曲送青魂
  此情无计予消散 便是来生难续缘

第一章
  崎风踏进房间,就见通往露台的门敞开著,玄凭栏而立,一袭白衣裹著瘦削的身体,披散的黑发,有几绺在风中轻舞著。
  “玄,”崎风唤道:“你怎么起来了?”
  扶栏边的白衣少年回过头,极清秀的容貌,虽然带著病态的苍白。
  崎风拿了件衣服走近他,替他披在身上:“病才好了些,再著凉怎么办?”看似责备,眼神中却满是怜惜。
  玄笑了笑:“那样你就能多留些日子。”
  崎风微微一愣,眼前虽是一张笑脸,可那双明澈的眸子中却不见笑意。上一次回来他就是这样,可他却只是推说身体不好。
  “玄,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崎风将玄的身体扳过来,扶著他的肩,认真问道。
  “没有。”玄别过头去,似乎不愿与崎风对视。
  他不愿说的事没人能勉强他,崎风只能暗暗叹息。应该没有什么事,也许他只是觉得寂寞了。心里这么对自己说,似乎是想给自己一个不去深究的理由。
  “玄,好好照顾自己,否则我怎么放心得下?”崎风认真嘱咐。一直都把玄视作亲兄弟,一直希望能帮他挡去所有的风雨,可是现在他必须离开。有一个女人正在忐忑不安地等著他,而他曾经承诺过会给她幸福。
  “你又要走了吗?”玄低著头,惴惴不安。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因为他是他唯一可以求助的人,可是却又不敢开口。那样不堪的事,生怕他知道会被厌恶。可是只要他在身边就够,只要他在,那么一切都可以忍下去。
  崎风轻轻抬起玄的下颚,让他正视著自己。原本是想鼓励他几句,却禁不住为那眼中的茫然无措而心痛。无奈,只能将那单薄的身体搂在怀中,再一次郑重嘱咐:“玄,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照顾自己啊。”
  良久,玄抬起头,冲著崎风轻轻笑了。他知道他不喜欢留在极乐城,不想勉强他。虽然不喜欢和他告别,但他总会回来的。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自己的。”
  “不许再生病了。”
  “嗯。”
  俩人对视著,崎风也跟著笑了。他因他的承诺而放心,或者说是让自己安心。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可是强烈的期许让他将这不安忽略了,丝毫没有意识到多年以后他会为这一忽略深深懊悔。
  “二少爷,大少爷出走了!”阿彬喘息著道。一听到消息,他就跑了来。
  “你在说什么?”玄似乎没有听懂。
  “大少爷留了封信,说他不会再回来了。”阿彬解释道:“好像是说为了一个女人。”
  玄瞪著眼睛,良久才喃喃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唇不安地抖动著。他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出游,过一段日子就会回来。他难以致信,但阿彬不会对他撒谎。
  “二少爷,你没事吧?”阿彬不安地看著玄。
  玄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不会在回来了……”只有这句话在耳边回旋著。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他一直信赖不疑的崎风就这样离开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二少爷……”阿彬上前扶住脸色惨白的玄,想劝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最明白对玄而言,崎风意味著所有的期望。而今失却了期望的玄要怎样去面对那一个个不堪的夜晚?
  “二少爷,”门外有人唤道:“城主要见您。”
  “知道了,马上就去。”阿彬代为答应。
  “二少爷!”阿彬摇了摇不知所措的玄,唤道:“城主要见你,快去。”
  玄骤然惊醒,他看了一眼阿彬,触到的是关切的目光。玄收拾了一下无主的心神,走出房间。
  郁行云重重地来回踱步,脸因为暴怒而涨红著,像一头要扑食猎物的兽。
  “义父。”玄在门口恭敬地垂首而立。
  郁行云看了他一眼,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扔了过去,口中怒骂:“畜生!”
  玄略偏了偏头,让茶盏擦过额角,撞柱而碎。额角渐渐现出红印,看来被擦伤了。他明白郁行云只是要泄愤而已。
  果然,郁行云的怒气略平,沉声道:“过来。”
  “你知不知道崎风的事?”
  “我刚知道。”
  “他事先会没告诉你?”
  “没有。”玄语气平静,心中却像被刺了一下。他以为他们彼此信任,可他连他一起瞒过了。
  郁行风突然上前,一把捏住玄的下颌,逼视著他。片刻,他放开他,有些丧气确认他没有撒谎。
  “你听著,”他负手而立,命令道:“你明早动身,去把他找回来!”
  “是。”
  “并且,”他顿了顿:“杀了那个女人!”
  “他果真是为了一个女人。”玄心下暗想,口中却仍应道:“是。”
  郁行云不再说什么,他踱了两步,忽然抬眼看著玄,眼中怒意已被欲望取代。他伸手抚摩著玄的脸颊,耳侧和颈项。白皙的肌肤,光滑的触感,他恨不得立时撕开他的衣服,把他压倒在身下,啃噬他,占有他,欣赏他的哭叫求救……
  玄的身体轻颤著,却没有避开。无法逃脱的事,就只有学会去忍受。
  “明天还要让他去办事。”郁行云想到这里,只得将欲望压下。他还不想让他明天起不了身。当务之急是找回那个逆子。他停下手:“你回房去吧,明天一早就动身。”
  “是,孩儿告退。”
  玄自知今天暂时逃过。可是,崎风他会跟他回来吗?那个女人又……
  青山翠谷,虽不出名,那满目的绿意却依然动人。
  无垠坐在石上略略歇息,采了一天草药,虽累,却并不觉得辛苦。那颗心已有了归宿,再不会像过去那样彷徨无依了。该回去了,那人应该在等她。
  才走几步,就见路边的陡坡下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著,欢愉得一如她的心情。她笑了,走过去小心爬下陡坡,想把花摘来。但昨夜下雨,山路依然湿滑,她忽略了。背后的箩筐太重,她脚底一滑,整个人向下翻去。
  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连惊呼都忘了。却忽然发觉手腕被人一把抓住,旋即身体腾空,有人拉她跃上了陡坡。惊魂稍定,才发现眼前站著一个佩剑的白衣少年,救自己的人应该就是他。
  “多谢公子搭救之恩。”边说边敛容行礼。
  那少年稍稍避开,并且还礼:“不敢当,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礼数周全,声音却是淡淡的。
  无垠抬头,只见那少年十七八岁模样,有著一张俊秀无比的脸,一双眸子清澈如水。不禁要庆幸自己已经过了看见漂亮男孩就脸红的年纪。随即,她发现那少年似乎也在打量她。她微微一笑:“想必公子是远道而来吧。”
  “是。”
  “不知公子有何贵干?是否有妾身能够帮忙的地方?”
  “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无垠心中有些不安。
  “找我大哥。”
  “噢,”无垠心下释然,“我也是新搬来的,对这儿的人不太熟。不过天色已晚,公子可有落脚之处?”
  “这儿荒僻,还未找到过夜的地方。”
  “如不嫌弃,不如就到舍下歇息。”无垠热情相邀。
  “那么打搅了。”那少年淡淡一笑,并不推辞。
  “公子这边请。”无垠在前引路。
  “我家到了”
  天已经暗了。简朴的农舍,和周围的人家没什么区别。无垠打开屋门:“公子请进。”说罢,向里屋唤道:“我回来了。”
  “我就来。”里面有人应道。
  “请稍等。”无垠笑著向那少年轻声道。说罢放下背箩,走进里屋。
  玄独自一人站在厅堂,细细打量著周围。简朴的有些简陋的房舍,收拾得很干净。墙是新刷的,窗户上贴著红艳艳的双喜图案。
  “……多亏了有位公子救了我……”无垠拉著一个人边说边走了出来:“真得好好谢谢人家……”
  “公子,这是我家外子,”无垠笑道。
  玄转过身,看著无垠身后的男人。
  “这位就是……”无垠指著玄回头道,却只看见崎风骤变的脸色,“风?……”
  “玄……”崎风喃喃道。
  “我找了你快半个月。”玄轻笑著,淡淡道。
  “是父亲的命令?”崎风的心在往下沉。
  “是。他要我把你带回去。”
  “仅此而已?”
  玄微笑著看著无垠,并不答话。
  崎风心下一凛,一把将无垠拉至身后:“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他明白玄不会轻易离开极乐城,一旦离开便是因为重要的任务。看似清秀柔弱的玄,却是极乐城最出色的杀手。
  玄看著崎风坚定的神情,敛起了笑容。曾经,他护著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半晌,他低下头,看著手中的剑,幽幽说道:“这是城主的命令。你知道如果我没有完成,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崎风一时无言。他明白如果玄就这样回去,势必会受罚。他曾经见过玄因为失手而被打得遍体鳞伤。但无垠更是他不能失去的人。
  “玄……”崎风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们认识?”身后无垠低声问道。
  “是,他叫青玄,我的义弟。”
  无垠本能得想要退开。手却被崎风紧紧抓住。她抬头看他,看不见他的脸,却看得见他的坚定。
  玄看著崎风和无垠紧紧相握的手,神色黯然。
  猛得 ,他抬头,眼中寒芒一掠,剑光闪现,直取无垠露出的半边脸颊。
  崎风大惊,想不到他会骤然出手,急拉无垠避开。
  但剑光一折,追随而至。
  崎风放开无垠的手,举手挡搁,但剑势却快得惊人。平时的玄很温和,一旦握剑却非常可怕。情急之下,崎风一掌向玄的胸口拍去。
  嘭的一声,剑势断了,玄倒蹉了几步,一口逆血喷了出来,白衣的前襟顿时被染红了一片。
  “玄!”崎风惊呼著抢上前,扶住玄摇摇欲坠的身体。不想打伤他的,从没想过让他受伤的人会是自己,他也应该可以避开的。
  “玄,你怎么样?”
  玄抬起头,直直地看著崎风,神色凄凉。伤不算重,可是心痛得像被撕开一样。他输了。是他逼崎风做的选择,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还是想赌一下。果然,他一败涂地。
  “玄……”崎风心痛得唤道。
  看著崎风的脸,他知道那眼中的关切不是伪装的。 玄忽然笑了:“这样我比较好交代。”说罢,拨开崎风的手,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我能找到你别人也能,下次别让她一个人出去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中。
  崎风追至门口,只见那白色的背影片刻便消失不见了。身后,无垠轻轻问道:“他多大了?”
  “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八了。”他们的生日是同一天。在两个人还都只是孩子的时候,在他知道被人遗弃的玄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时,他对他说:“我们是同一天生的,因为我们是兄弟呀。”
  “他看上去很伤心。”无垠站到崎风的身边,抬头看他。正好和他的眼光向对。
  如果玄早一步动手,那么今天他们就见不到彼此了。
  崎风忽然一把搂住无垠。幸好没有失去她。若失而复得一般,他必须确信她好好在他臂弯中,才能压下心中可能失去她的恐惧。
  数日后,玄回到极乐城,已是半夜。
  “二少爷,大少爷不肯回来吗?”阿彬一边帮玄更衣,一边小心问道。
  “他们已经成亲了,崎风应该很幸福。”
  “那你怎么向城主交代?”
  “我被他打伤了,没办法带他回来。”
  “二少爷,你受伤了?”阿彬有些焦急。
  “没事的,小伤而已。崎风不会真的打伤我。”
  “那你还没有对城主说?”
  “今天很晚了。明天我再去回复。”
  阿彬刚想说什么,门外有人说道:“二少爷,城主要你立刻去见他。”
  玄一愣,随即应道 :“知道了。”
  阿彬拉住玄,神色有些担心。
  玄安慰似地拍了拍阿彬的肩,转身出门。
  郁行云在内室等著,眼神阴鸷。
  “义父。”玄恭身请安。
  “回来为什么不即刻就来禀报?”
  “孩儿以为义父已经休息,不敢打搅。”
  郁行云冷哼一声:“我要你把崎风带回来。人呢?”
  “孩儿无能。”
  “那我要你杀了那个女人呢?”
  “我……下不了手。”
  “你说什么?”郁行云怒喝道。
  玄忽然跪下:“大哥已和那女子成亲,求义父成全。”
  “成全?”郁行云冷冷瞪著玄,忽然抬脚踢向玄的胸口,口中怒骂:“下贱东西,你居然敢抗命不遵?何时轮到你来插嘴?”
  玄一声闷哼,扑倒在地上,唇角渗著血丝。那一脚虽不带内力,却牵动了伤处。
  “他居然打伤你?”郁行云有些意外,随即怒道:“怎么,合伙演戏吗?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他一把抓住玄的头发,逼他仰视著自己。眼前的脸孔上神情痛苦,微张的嘴唇上带著血丝,那种凄艳让郁行云觉得身体内燃起了一把火。他忽然淫笑,一把拉开玄的衣襟。
  “不要!”玄惊恐地拒绝。想要逃开,却被郁行云扯住头发扔到床上。他挣扎著想起身,整个人却被扑上来的郁行云压住。“不要!”玄绝望地惨叫著。
  衣服被撕扯光了,郁行云埋首在他身上吮吸,啃咬著,像一头贪婪的野兽。被粗暴抚弄的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头发再次被扯住。玄禁不住张嘴呼痛,口中却被塞入郁行云那灼烫的欲望。他本能地伸手推拒,却无法阻止那残忍的抽送 。那愈发膨胀的欲望让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猛得 ,郁行云抽离了身体。玄倒在床上,剧烈呛咳。郁行云抓住玄的脚踝,顶到胸口撑开。玄骤然惊醒:“不要,义父,不要……”郁行云停了一下,满意地欣赏著玄的哀求。随即猛然挺进,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玄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弓起,手指紧抠住床单,张开的嘴像在呼痛,却发不出声音。郁行云不停地冲击著玄的身体,粗重的呼吸声中带著满足。这是给玄的最好惩罚,他暂时平息了怒气,满意之极。有血滴在白色床单上,然后渐渐晕开……
  玄的身体随著郁行云的耸动而摇晃著,像一具没生命的玩偶。
  “风,救救我……救救我……”心中念著那唯一可以求助的名字,却也明白那个人永远不会来救他了。意识消失之前,泪水划过了脸颊……
  再次醒来已在自己的房间,眼前阿彬焦灼的脸渐渐清晰。
  “二少爷,你醒了。”阿彬略松了口气。
  发生了什么?玄有些恍惚。渐渐的,那噩梦般的记忆回来了。屈辱,痛楚,还有……绝望!
  “二少爷,你吃点东西好不好?”阿彬凑在玄的身边,轻声说:“你已经昏迷了一整天了。从你回来到现在,你连水都没有喝过。”
  只过去了一天?他希望已是千年后的来生。玄无力地别过头,闭上眼睛。
  “二少爷……”
  “他在发烧,很虚弱,先让他休息。伤口我已经替他看过了,不会有大碍。”
  有个陌生的声音在说话,却不想探究那人是谁。难怪口中焦渴,四肢无力,身体像要被渐渐熔化一样。也好,烧到灰飞烟灭才好呢。
  “我先走了。今天晚上看著他一点,明早若还不退烧,立刻通知我。”
  “是。有劳卓先生了,先生慢走。”
  ……
  是谁?朦胧间玄睁开眼睛。
  “风!是你!”无比的欣喜充盈在心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风并不答话,只是温和的看著他。
  “风?”玄有些疑惑。
  风忽然笑了笑 ,转身离开。
  “风!”玄挣扎著想起来,可是身体好重,无法动弹:“风你别走!”他大声哀求。可是那个冷漠的背影越行越远,始终都没有回头……“风……”
  “二少爷!二少爷,你醒醒!”阿彬焦急地喊道。
  玄骤然惊醒,没有风,只有阿彬和另一个男人。
  “二少爷……”阿彬心痛的唤道,一边轻轻地帮玄拭去额上的冷汗。
  “让他把药喝下去,再替他把衣服换掉。”那男人吩咐道。
  玄第一次注意到他。卓寒,朱雀堂的堂主,文武双全,且有高明的医术,但却不喜纷争。他认识他,但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二少爷,”阿彬托住玄的后颈扶他坐起来。
  痛!下体的剧痛猛得窜至全身。玄痛得倒在阿彬的怀中,紧皱著眉头。
  “二少爷!”阿彬不知所措地望向卓寒。
  “他下体被弄伤了,当然会痛。过几天就没事了。”
  玄缓了缓,抬头看他。那男人正看著他,神情冷漠。
  阿彬让玄靠在自己身上,从床头的矮机上端过汤药送至玄的唇边。
  药?这世界上有没有可以治心痛的药?那才是他唯一想要的。玄别过头拒绝喝药。
  “二少爷,把药喝了吧。你已经烧了两天了,卓先生说你再不退烧会很危险的。”阿彬哀求道。可是玄没有反应。
  “让我来。”
  卓寒走上前,一把接过阿彬手中的药碗,另一只手捏住玄的下颚,逼他回过头,张开嘴。还未等玄反应过来,药已被强行灌入口中。本已破损的嘴角一阵刺痛,玄想挣开,可酸软无力的身体只能屈服在他的力量之下。阿彬无措地看著他们,想要阻止卓寒,却也明白这是个让玄喝药的有效办法。
  终于,卓寒放开了他,玄不住呛咳。泼洒出的药渍弄脏了衣襟,但大部分药被卓寒成功地灌了下去。
  “帮他把衣服换掉。”
  阿彬伸手去拉玄的衣襟,手却被玄抓住。玄抬头看著卓寒。虽然知道他早已替他检查过全身,但仍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身体。
  卓寒没说什么,反身走开。
  衣物褪尽,苍白的躯体上到处是淤紫,血痕。玄闭上眼睛,这身体太脏了。
  阿彬强忍住涌上来的心酸,小心地替玄换上干净衣服,尽量不触痛他的伤口。而后,再扶他重新躺好。
  “二少爷,我知道自己只是个仆人,算不了什么。在你心里更本不能和大少爷比。可是,阿彬永远会在你身边的。你不会只有一个人的。”阿彬小声说道,终于还是忍不住哽咽了。
  卓寒回过身,默默地看著他们。
  一连几天,卓寒都会监视著玄喝药。起初玄很抗拒,但两三次后他明白那是徒劳。尽管他对卓寒怒目而视,卓寒却视若无睹。卓寒的理由很充分:他不会让任何一个病人死在他手上。
  阿彬不在,玄靠坐在床上,卓寒坐在他身边替他号脉。玄的烧已经退了,虽然仍很虚弱,毕竟已无大碍,只是时常咳嗽,似是落下了病根。
  卓寒放开玄的手,看著木无表情的玄,忽然说道:“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失去什么人就活不下去的。”
  玄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卓寒站起身,对玄笑了笑:“我走了。”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
  那个孩子的身体应该没事。可是,心呢?能拯救那颗心的,也许只有他自己了。为什么临走前要对他说那番话?卓寒自己都有些疑惑。可怜他,还是同病相怜?一样是被丢弃的孩子,在无数次的哭泣求助之后才发现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想让那孩子知道这一点,不想再看到那种凄惶无助的眼神,那种让他不知不觉为之心痛的眼神。 第二章
  正午,阳光却很和煦。
  崎风整理著院中晾晒的药材,背后有人轻轻走近。随即有人靠到他背后,温柔地环住他的腰。
  “无垠,别闹。”崎风笑著回过头。
  “我没闹啊。”无垠巧笑著:“你老婆要对你说‘吃午饭了’。”说罢,拉著他往屋里走。
  小菜简单,可是俩人一起便是珍馐佳肴。
  无垠吃著吃著,忽然抿嘴轻笑。
  “笑什么?”
  “前几天,你义弟找到我们,我还以为会和你分开。这几天一直没什么动静,真让我松了口气。”
  “大概是玄帮我们瞒下了。”崎风的脸上并不见喜色:“其实,我很担心他。”
  “他是你父亲的义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玄天资极高,我父亲收养他只是看中他的天分,要让玄为他所用。他并不疼爱他。”
  “是这样……那他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我不知道。”崎风放下碗筷:“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他的哥哥,应该也可以保护他。可是越到后来我越发现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他,因为我没有能力反抗父亲。”
  “风……”
  “每次都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受罚,只能给他些言语上的安慰。往往还要让他为了不让我难过而忍著痛强颜欢笑。有时候,我真的不敢看他。”崎风的眼神阴郁。
  “风……”无垠放下碗筷,走至崎风的背后,搂住他的肩,将脸贴在他的后颈:“对不起,要你为了我放下那么多。”
  崎风转过身,扶住无垠的腰,抬头看她。四目向对,无垠的眼中带著些哀怨,带著些怜惜,还有无尽的深情。崎风忽然一把搂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胸口。她温暖的躯体,特有的气息,她的一切都深深吸引著他。她何用道歉。他只愿一生都沉醉于她的眼波中。
  “有人吗?”门外有人探头探脑。
  无垠连忙推开崎风。来人已经推门而入。
  “我以为白天应该不打搅,没想到还是做了煞风景的事。失礼,失礼。”
  “剑遥,你少取笑我们。”无垠指著站在门口的年轻男子嗔道。
  “嫂子,我怎么敢取笑你们,我羡慕还来不及呢。”丁剑遥满脸笑意。
  “羡慕?不知道是谁和擎岳山庄的大小姐定下婚期后还逃婚的,弄得人家陈小姐终日以泪洗面?”崎风不慌不忙地调侃剑遥。
  “哎,你们别搞错。陈小姐可不是为我哭的。人家早有了心上人,谁知他爹在我退婚后仍不肯成全。”剑遥慌忙解释。
  “知道了,谁不知道你丁大少是舍己为人的大圣人。”无垠已拿来了一副碗筷,正替他盛饭“还没吃饭吧?一起吃吧。”
  剑遥不客气地坐下,接过碗筷:“一路赶来,我还真没吃什么。”
  “你说你四天前就应该到了,怎么迟了这么久?”
  “路上遇人抢劫,我顺手料理了。所以就耽搁了几天。不过,还是要祝贺大哥大嫂新婚之喜,祝你们
  白头到老,永节同心。”剑遥笑道。
  “谢你吉言了。”崎风不禁被剑遥的笑容感染,舒展了眉头。又是一个叫他大哥的人,并且给了他们衷心的祝福。出身名门,又是华山掌门的心爱弟子,今年刚好二十,丁剑遥从来都是热情开朗的。更难得的是他不存门户之见,把自己引为知交。他和玄是完全不同的,和他在一起似乎永远有阳光相伴。
  “难得你来,多住几日吧。”无垠说道。
  “那当然,我要让你们好好谢谢我这个媒人呢。要不是当初我受了伤,大哥带我求医,又怎么会遇到医术高明又容貌出众的大嫂呢。”
  “剑遥,你又戏弄我。”无垠红著脸嗔骂。却无意间瞥见崎风正温柔地看著她,不禁脸红地越发厉害了。
  第一次见他就注目于他的英挺洒脱。却因为自己曾被凌辱又遭休弃的经历而不敢奢望。可是他却主动接近她,爱护她 。在他知道她的不堪过往之后反而更加怜惜她。在她心动却以为一切只是幻梦的时候,他告诉她他爱她,并承诺会给她一生的幸福。她明白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肩膀,她为之欣喜落泪。
  崎风看著娇羞美丽的无垠,笑了。这女子终于除下了当初冷漠的伪装,全心相信他的男人。他曾经惊艳于她的美貌 ,却更被她的坚强聪慧所吸引。在看著她微笑著落泪的时候,他知道这一生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剑遥看著两人深情对视,却破例没有开口取笑。他为他们的幸福而高兴,也期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拥有……
  极乐城。
  玄由阿彬陪著站在露台上。已是黄昏,天际云霞,紫艳醉人。
  “二少爷,城主要你晚饭后过去。”身后有人来报。
  “二少爷的病刚好,城主他……”阿彬急著说,却被玄截住:“知道了,我过一会儿就过去。你去吧。”
  来人退下。
  “二少爷,你疯了。他再那么对你,你怎么受得了?”
  “就算这一次逃过,还有下一次。你以为我能逃过几次?
  阿彬哑然。
  ”准备晚饭吧。“玄淡淡吩咐。
  室内熏著香,郁行云安适地斜靠在塌上。
  ”孩儿给义父请安。“玄轻轻走近,恭谨行礼。
  ”病好了?“郁行云瞥了他一眼。
  ”是。谢义父关心。“
  郁行云沉默了一会儿:”崎风的下落你是不肯说了。“
  ”大哥行事谨慎,恐怕早已搬离了。“
  ”你以为我找不到他?“郁行云冷冷道。
  ”凭极乐城的势力,要找什么人都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哥性格倔强,义父若要硬来,恐怕只会让大哥愈发不愿回来。孩儿想大哥对义父很孝顺,时间长了,他一定会回来的。“
  郁行云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勾了勾手,示意玄走到塌边,跪下来。
  他捏著玄的下颚,让他抬头。大病初愈的玄略显清瘦,五官却因此而显得愈发精致了。苍白的皮肤在灯下看来似乎吹弹得破,英气的眉下却是浓密的眼睫,一双眼睛中似有水雾迷朦。
  郁行云的手滑进了玄的衣领,享受那丝段般的触感。玄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郁行云有些意外,加重了手的力度,揉搓著玄的胸口。
  玄忽然站起身,坐到塌边,解开郁行云的衣服,亲吻吮吸著他的身体。郁行云一愣,却没有阻止他。玄的唇柔软湿润,再加上舌头的助兴,郁行云不禁发出满意的叹息声。突然,他托起玄的下巴,命令道:”把衣服脱掉。“玄直起身,顺从的褪去衣物,然后爬到塌上,继续挑逗。郁行云的欲望很快昂起了头。玄张开嘴,含住它,舔著,吮吸著,让它越发壮大。郁行云发出适意的呻吟……猛得,他拉开玄,一把抱住他,让他背对自己,抬高臀部,然后用那已被撩拨得无比雄壮的欲望贯穿他,冲击著他身体的最深处……玄的额际冒出冷汗,却始终咬著牙,没有呻吟。终于,郁行云虎吼一声,贲射在玄的体内。
  玄就势倒在塌上,郁行云拉他反转过来。凌乱的发丝粘在脸上,迷离的眼神,嫣红的唇微张著喘息不止,不再反抗的玄却透著罕有的媚惑。
  郁行云抚著他的脸,眯起眼睛:”小妖精,终于学会讨人喜欢了。“说罢,一把抄起他,狠狠吻住他的唇,粗暴地侵犯著他的口腔,欲望再一次燃烧了起来…… 第三章
  总以为自己精力过人,但人毕竟是会老的。郁行云斜靠在床上,有些无奈。昨天散步的时候突然一阵晕眩,让他今日不得不卧床休息。此刻,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堂的堂主全都凑在床前,卓寒正在替他把脉。郁行云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城主只是有些劳累,静养几日就没事了。“卓寒松开手,宽慰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青龙堂主万一鹤与玄武堂主秦骁交首道,看上去都松了口气。
  ”城主洪福齐天,当然不会有事。“白虎堂主仇海天白了俩人一眼。
  郁行云闭上眼睛闷哼了一声,并不理会。三人不免有些尴尬。过了一会 儿,郁行云睁开眼睛,看了站在一旁的玄一眼,复又闭上眼睛。
  玄会意,走上前,说道:”城主累了,诸位堂主请让城主休息吧。“
  ”那属下们告退了。“
  玄恭敬地将他们送到门外。万一鹤和秦骁略抱了抱拳,转身离去。仇海天却看著玄冷哼一声,甩袖而去。玄像没有察觉一样。卓寒有些不忍,他知道仇海天一向视玄为男宠而轻视他。他伸手拍了拍玄的肩,刚要走却被玄拉住了衣袖。
  玄拉著他略走远些,压低声音道:”关于城主的身体,卓先生能否以实情相告。“
  卓寒不禁有些佩服玄的敏锐。郁行云的身体远比想象的差。他没有说出实情,一来知道郁行云不会爱听,二来不想太早引起事端。不过玄既已问道,他倒也不想刻意隐瞒。
  ”城主的身体的确不太好,他损耗太大,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
  ”问题不大吧。“
  ”要完全恢复从前是不太可能了。他要想颐养天年就必须好好静养,尤其是要禁欲。这半年来,你几乎每晚都在他房间吧。“
  玄的唇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劳卓堂主费心了。青玄代义父谢过卓堂主。“
  卓寒有些后悔触痛玄的心事,但却看不透玄平静无波的表情后面藏著什么。这半年来他有些变了,虽然仍是安静忧郁的,但眼神中的凄惶不见了。当初郁行云对他那样凌辱,他应该没有理由关心他。可是他端茶送药,侍侯地非常耐心仔细,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不过他没再受什么伤,这让卓寒略感放心。
  ”你自己也当心,别累著。最近咳嗽地厉害吗?“卓寒真心询问。
  ”不厉害,只是偶尔,“玄笑了”谢谢你。“卓寒不禁有些惊讶,从不知道这男孩的笑容会如此灿烂。
  休息两天后,郁行云觉得已经完全恢复了。
  入夜,玄依旧将药送至郁行云跟前,却被郁行云随意放在一边。
  ”义父,把药……“玄话音未落,就被郁行云一把拉到怀中。
  ”义父,卓先生说要您静养的……“剩下的话被郁行云的嘴堵住,玄的衣带已被解开。
  ”小妖精,两天没疼你了……“郁行云饥渴地吻著玄的身体。玄不再劝阻,顺从的任他摆布。
  ”想不想要?“郁行云的欲望早已不能自持,而玄竟也在他的抚弄下轻轻呻吟起来。双腿被分开,郁行云的挺进让玄的身体猛得绷紧。刚才些微的快感消失了,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痛楚。玄紧闭著眼睛忍受著那仿佛没有止尽的抽送……郁行云兴奋的粗喘越来越急促,汗出如雨,不住滴在玄的身上……
  ”啊……“体内承受著郁行云尽数倾泄的欲望,玄禁不住低叫,可突如其来的重压,几乎让他窒息。睁开眼睛,只见郁行云整个身体压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
  ”义父?……“玄疑惑地唤道,却没有回答。他试探地推了推郁行云的身体,郁行云重重地翻倒在床上。玄大惊,灯下郁行云的半边脸孔抽搐著,一只眼睛狰狞地大张著,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流出来,僵直的身体像死尸一般。玄伸手探他鼻息,呼吸尚在。略自镇定,他草草整理了一下衣物,唤道:”阿彬!“
  阿彬闪身进来。因为不放心玄,阿彬每晚都会随侍在门外。
  ”二少爷,怎么了?“床上的情景同样让阿彬大吃一惊。
  ”你先别问,马上去请卓堂主来。“
  ”是。“刚要出门,又听玄叮嘱道:”别惊动其他人。“
  ”是中风。“卓寒道。半夜被找来,看见郁行云赤裸著身体的丑态和玄凌乱的衣服,他就已经猜到十之八九。
  ”还有救吗?“
  ”要保住性命可以,不过他以后就只能这样了。“卓寒看著玄:”也许死了反而少受些罪。“
  ”这轮不到我来决定。“玄的脸上没有表情:”请先生全力施救。您说过不会让任何病人死在你手上的。“
  卓寒挑了挑眉毛,当初随口说说的话他居然没有忘记。他不再说什么,掏出随身带著的金针专心施为……
  天快亮的时候,卓寒终于长疏了一口气,收起金针。
  ”命是保住了,不过我说过他不可能复原了。“
  ”有劳先生了。“玄恭敬一揖,却禁不住咳嗽了起来。身上只有单衣,方才没有注意,现在才觉得有点冷。
  ”不要紧吧。“不等阿彬动手,卓寒已经抓过放在床尾的长袍替玄披上。
  ”没事。“玄伸手去拉衣服,却正与卓寒的手相触,他的手很暖,不像自己手指冰冷。卓寒的手一颤,旋即垂下。刚有的温暖消失了,玄的眼中一丝怅然一闪即逝。
  ”天亮后要向几位堂主宣布这一消息,而少城主又不在,恐怕会有些麻烦。“万一鹤和秦骁表面相安无事,暗地里却各怀野心;仇海天更是个火暴脾气,容不下事。卓寒有意提醒玄,虽然听说他天分颇高,毕竟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
  ”我明白。但城主病倒,大哥又不在,不管怎么说我是城主的义子,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恐怕到时候他们会为难你。“
  ”别人青玄不敢妄自揣测,只想问问卓堂主有何打算。“
  ”我?“卓寒笑了笑:”我向来不喜纷争的。“
  ”青玄当然不敢要卓堂主涉身其中,“玄抬眼看著卓寒:”只期望堂主到时能为青玄说句公道话。“
  那双清澈的眸子似带著恳求和信任。卓寒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城主病重,少城主又没有消息,当务之急是要找个人来主事。“秦骁问了几句郁行云的病情之后终于忍不住提到了正题。
  ”总要找个能服众才行。“万一鹤拈著胡须似在深思。
  ”我看还是先找回少城主是正经。“仇海天斜了他们一眼。
  ”少城主当然要找,但极乐城怎可一日无主?“万一鹤摇了摇头。
  ”万大哥此言极是,少城主现在音训全无,极乐城不能总没人主持大局吧。“秦骁附和道。
  ”主持大局,恐怕有人一主持了大局就上了瘾,不肯放手了。“仇海天语带嘲讽。
  ”仇海天你这话什么意思?“秦骁脸有怒容。
  ”有些人自己明白。“仇海天也不示弱。
  ”不知卓堂主有何看法?“万一鹤不理两人,转过头向始终未出一言的卓寒问道。他心里清楚三位堂主互相不服,这使得卓寒的态度就显得尤为重要。
  卓寒淡淡一笑:”小弟原想听凭三位大哥做主,不过看来难有结果。我也觉得极乐城该有人出来主事,不过好像大家谁也不服谁。小弟倒有个折中的办法,不知三位大哥肯否听小弟一言。“
  ”但说无妨。“
  ”少城主若能找到自然最好,由少城住继任理所应当。现在少城主不在,若按名份就应由二少爷接任。二少爷虽非城主亲生,但怎么说也是城主的义子……“
  ”卓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算什么二少爷,城主的玩物罢了。城主成了现在这样,还不是为了他。妖精!下贱!让他接任城住之位,岂不让人笑话?“卓寒话未说完,便被仇海天打断。
  ”仇海天,你这么说话,可是在污蔑城主哦。“秦骁冷冷道。
  ”你……“
  侧立在一旁的玄事不关己一般,脸上毫无表情。
  ”二位,不妨让卓堂主把话说完。“万一鹤劝道。
  卓寒看了玄一眼,续道:”二少爷年轻,要担此重任的确勉强。我的意思是不如让二少爷暂摄城主之位,一边加紧寻找少城主。如有什么大事需要决定,再由几位堂主一起商量定夺。“
  ”二少爷暂时接任城主之位 ,名份上也理当如此。“万一鹤沉吟著,有些明白卓寒的意思。与其大起纷争,不如先立一个傀儡。原本郁行风病倒得太突然,这样一来让他有时间再做进一步的布署。青玄年少无援,一旦大局在握,要踢开他易如反掌。
  秦骁略一沉思,也明白过来:”我也同意这么做。“边说边冷冷地看仇海天。
  仇海天一愣,虽然心中极不愿意,但也明白四取其三,自己反对也没有用。只能恨恨地瞪了秦骁一眼。
  ”不知二少爷意下如何?“万一鹤问道。
  先前仿佛不存在的玄忽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青玄年少无知,怎敢但此重任?“玄急忙慊道。
  ”二少爷不必推辞,只是暂摄而已,一切等少城主回来再做打算。“秦骁淡淡道。言下之意,根本轮不到玄做决定。
  ”是……“玄迟疑著答应。
  ”那就这么决定吧。
  “哼!”仇海天看也不看玄一眼,怒气冲冲地离开。
  “那么我们也告辞了。城主的身体就有劳二少爷和卓堂主费心了。”万一鹤和秦骁态度恭谨。
  “两位堂主慢走。”玄一揖为礼。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玄抬眼看著卓寒。房中只剩下玄和卓寒以及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郁行风。
  “我只是想免却一场纷争。他们一旦扯破脸,我夹在其中岂不为难?”卓寒语气淡漠,却回避了玄的眼神。
  玄不再说什么,走到床边替郁行风掖了掖被子。
  “城主的性命无碍,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叫人通知我。”
  “卓堂主辛苦了。恕不远送了。”玄转过身,依然彬彬有礼。
  看著合上的门,玄的眼神黯然。原以为卓寒多少有些关心自己,最终他为了独善其身而并不曾顾虑到他。仇海天的话言犹在耳。“下贱!”他没骂错。玄的嘴角牵出一个凄凉的笑容。“这世界上没有谁是失去什么人就活不下去的”,这是卓寒说过的话。失去谁都没有关系,因为唯一依靠的人就是自己。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身后忽然传来咿咿啊啊的声音,玄惊讶地回过身。床上的郁行云正费力地张著嘴,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含混的让人不能辨别,只有唾液顺著口角流了下来。
  看来他并不是完全糊涂,玄皱了皱眉,取过丝帕替他擦去口水:“你要什么?我不明白。恐怕没有人会明白了。”
  “堂主,二少爷派人来说城主要见你。”仇海天正气哼哼地坐在堂上,忽听有人来报。
  “城主要见我?”仇海天有些疑虑,不过随即想到:“难道我怕了那小子不成?”
  “知道了,你回去禀报我过一会儿就去。”
  直至深夜,仇海天才到。四下无人,连守卫都没有,只有玄恭敬地候在门口。
  “仇堂主请。”玄替他引路。
  “城主。”
  床上,郁行风睁眼躺著,没有反应。
  “你在耍弄老夫吗?”仇海天怒道。
  “青玄不敢。”玄连忙辩解:“下午,城主曾清醒了一会儿,口里含含糊糊念著堂主和少城主的名字。青玄别无他法,只能派人去请仇堂主,不想堂主事务繁忙,而城主过一会儿就又没了声音。青玄怎敢耍弄堂主。”
  看来是自己架子太大,误了事。仇海天老脸微红,岔开道:“城主会叫人?”
  “其实城主心里也还明白,只是话说不清了。”
  “他叫少城主到也罢了……他有没有叫万一鹤他们?”
  “青玄未曾听见。”
  “哦……”仇海天,坐到床边,尽量掩饰著自己的得意:“只是不知城主他有什么吩咐?”
  “青玄恳请仇堂主替城主了却心愿。”青玄忽然跪倒在仇海天面前。
  仇海天一愣,由于心中得意,对玄的态度少霁:“二少爷请起来说话。”
  “请仇堂主听青玄把话说完。”玄不肯起身,只抬起头:“义父虽然因为大哥的婚事而生气,其实心里还是很想念大哥的。如今病倒,大哥却不在身边,老怀堪怜。城主当然希望看到大哥继任城住之位,可是现在这情形,恐怕……”
  “嗯,万一鹤和秦骁都觊觎城主之位。卓寒又是个不愿管事的人。”仇海天大有同感。
  “城主以前曾对大哥提起说四位堂主中万堂主心机深沉;秦堂主心胸有失狭隘;卓堂主虽然能文能武,但却不愿涉入纷争;唯一能够真正信任,依重的只有仇堂主一人。”
  仇海天没有作声,却已掩不住脸上的得色。
  “当年仇堂主与城主一起出生入死,共同创下极乐城的基业。青玄心想今日大哥不在,由仇堂主接任城主之位也不为过。”
  “这样不行,城主之位始终应该由少城主接任才对。”仇海天摇首道。他到真的无此野心,只是要他服从万一鹤和秦骁心有不甘。
  “青玄当然明白仇堂主对城主忠心耿耿,青玄的意思是先由仇堂主暂时接任,等找回大哥之后再由大哥接任。也惟有仇堂住担此大任能够让城主安心。”
  “这……”仇海天有些迟疑。
  床上郁行云忽然发出响动,仇海天赶忙上前。郁行云一只眼睛闭著,另一只眼睛好像看著仇海天,嘴张著,困难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仇海天不觉眼眶一热,当初他被困白山黑水,是郁行云一人力挫“鬼门四雄”将他救下,从那以后他便以郁行云马首是瞻。想当年郁行云何等勇武,现在却落得这副田地。
  “请仇堂主帮城主了却心愿吧。”青玄恳求道。
  仇海天回头看著玄。玄满脸恳请之色,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原本认为他只是个男宠而已,却不想有著一颗忠心,仇海天觉得以前有些看轻了他。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似在沉思。
  片刻,他走上前,将玄扶起:“二少爷请起。”
  玄受宠若惊:“不敢当。”
  “难得你一心为城主著想。不过,要我接任城主却是不行。”
  “仇堂主……”玄急道。
  “你听我说,今日既然已经决定由你暂任城主,我们不妨顺水推舟。只是今后有什么变故,我会站在你这一边。决不会让城主之位被姓万的他们夺去。”
  “青玄不解。”
  “你要明白,如果我任城主万一鹤他们立时便有行动。而你任城主则暂时让他们没有借口动手。这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加紧寻找少城主。你懂了吗?”
  “青玄身份卑微,年轻浅薄,一切但凭仇堂主做主。”青玄一揖到地,语带感激:“有一事现在青玄可以放心禀告仇堂主。”
  “什么事?”
  “青玄知道大哥的下落。”
  “那太好了。”仇海天大为惊喜:“你为什么不早说?”
  “万堂主他们野心太大,青玄怕他们会对大哥不利。”
  “你顾虑的是。今天我先走了,免得被人发现。明天我回派人来,你将少城主的下落细细说明。”
  “青玄送仇堂主。”
  “不必了,你好好照顾城主。”
  “是。”
  仇海天昂首走了出去,深感责任重大。
  玄回过身,坐到床边。郁行云的独眼正看著他。
  “看来你心里真的还明白,”玄轻笑著:“你放心我不会让城主之位被他们抢走的。”
  “卓堂主,二少爷请你快些过去。”
  “城主情况不好?”卓寒有些吃惊。
  “阿彬也说不清楚,还是请卓堂主快过去吧。”
  极乐城内苑。
  卓寒刚想向郁行云的房间走去,却被阿彬拦住:“卓堂主这边请。”
  走至门口,卓寒有些疑惑:这是玄的房间。想开口询问,阿彬已替他推开了房门。
  门在身后合上,阿彬守侯在门外。
  “不知二少爷深夜召唤,有何要事?”卓寒已可确定和郁行云无关。
  玄站在书案边,静静地看著他。
  “如果没有什么事,卓寒告辞了。”卓寒冷冷道。说罢转身欲走。
  “卓堂主请留步。”玄急道。
  卓寒转过身。玄低著头,轻咬著嘴唇,似有难言之隐。
  “二少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卓寒的语气温和了些。
  终于,玄似下了决心,抬起头:“我求你帮我。”
  “帮你?”卓寒不解。
  “我求你帮我保住城主之位。”玄看著他,目光灼灼。
  “保住城住之位?你要我一个人对付他们三个?”
  “不必。仇堂主虽然脾气火暴,但对城主的位子并无野心,且他与万堂主他们向来不和。卓堂主若肯帮我,便是势均力敌。”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卓寒冷冷一笑。
  “因为……你已经帮了我了。”
  卓寒剑眉一轩。
  玄轻轻笑道:“你提议由我暂任城主,虽然你说你是为了自己。但不管怎么说你已帮了我大忙了。原本如果纷争一起,谁都有可能杀我。因为我一死,在他们看来城主的生死便可以不去管了,甚至可以嫁祸于我。而现在,谁都不能轻易动我了。”
  “万一鹤和秦骁肯同意,只不过因为事出突然,他们自己也不及准备。一旦他们准备就绪,你就是众矢之的。”
  “他们要时间,我也需要。何况,我知道少城主在哪儿。”
  他早已审时度势,所以才会来求他。
  “为什么?”卓寒直视著玄:“你为了什么要力保城主之位?你不要对我说是对城主的忠心。”他见过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样子,他不相信被那样凌辱后他还会忠心耿耿。
  玄咬著唇,避开卓寒的目光。似乎那目光可以穿过层层衣物,看到他最屈辱的样子。
  “是为了大哥。”玄轻声道。
  “少城主?”卓寒看著他,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抽痛。
  “你为了少城主,付出什么都可以吗?”卓寒走近他,玄不觉想要退后,却被身后的书案挡住。
  “他早已弃极乐城而去,你以为你这么做有价值吗?”卓寒逼问道。
  玄将头别开,嘴角不住抽动。卓寒没有说错,对崎风来说这里的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不管对他而言有没有意义,我做我该做的,之后我就不欠他什么了。”许久,玄缓缓说道,声音禁不住轻颤著。
  崎风给过他什么,可以让他这样执著?轻易施舍的一点关爱,就可以让他这样铭记吗?卓寒看著他,眼中流露著不易察觉的怜惜。他不觉伸出手,轻轻抬起玄的下颚。灯下那张苍白的脸细致的似乎一碰就会碎,眉轻皱著,眼中隐约泛著泪光,唇因为被咬过而愈发嫣红……心弦似被拨动,他情不自禁吻上他的唇,启开他的嘴,纠缠住他想要逃开的舌头。玄一愣,挣扎著想推开他,却被他的双臂牢牢钳制……
  良久,卓寒像是惊觉自己的失态,猛得放开了玄。玄喘息著,有些惶恐地看著他……他的强吻让他惊愕,却不让他感到屈辱。
  “真的付出什么都可以吗?”卓寒的语气冷冷的,竭力掩饰心绪的波动。
  “是。”玄的回答毫不迟疑:“只要我给得起。”
  “如果我要你呢?”
  “这是交易吗?”
  “就算是吧。”
  玄眼中的惶恐不见了,清冽的眸子直视著卓寒。他抬手拉开了自己的腰带……
  床上,赤裸的身体纠缠著。卓寒将玄搂在怀中,吻他的额际,他的脸颊 ,他的唇,他的颈项 ……心思混乱,只有“想要他”的念头无比清晰。玄原本苍白的躯体因为激情而泛红。
  “你真得愿意吗?”卓寒忽然停下问道。
  “你不要反悔。”玄不住喘息著,声音却很坚定。
  卓寒不再说什么,低下头,再一次攫住玄的唇……从未有过的眩晕,是因为窒息吗?终于,卓寒放开他。玄的胸口因为喘息而起伏不止。像受到诱惑一般,卓寒含住他胸口的粉红,用舌头不住轻舔。玄禁不住轻轻呻吟著,头像失去依附般地后仰著。
  卓寒分开玄的双腿,发现玄有些惊恐地看著他。他拉起玄的右手轻轻一吻,似在安抚。缓慢而小心地进入他的身体,玄的五官依然因为痛楚而扭曲了。卓寒停下来,俯下身吻他,等他慢慢适应。
  “可以了吗?”他柔声问他。
  玄点点头,攀附著他,将一切交给他去主宰……痛楚渐渐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无力地靠在卓寒的怀中,让他的手轻轻安抚著他。玄的心中有些疑惑:这是交易吗?为什么相同的事,换作卓寒,感觉就不一样?那充斥整个身体,让他眩晕,让他无力去思考的感觉是什么?为什么他不觉得是被侵犯,不觉得屈辱,反而隐约觉得自己是被爱惜的?
  卓寒轻轻搂住怀中那个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心中不断地提醒自己这只是交易,可是为什么还是会忍不住怜惜他。仅仅是要他的身体吗?他的俊美的确可以让人忽视他的性别。可是从未有过一具躯体让他如此迷乱。怕他著凉,他将被子拉至他肩上。
  “你要我做什么?”卓寒忽然问道。
  玄支起身,看著他:“我想其他三堂的堂主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会派人去找大哥。我会让阿彬去找他,但是我不想有人阻止。”
  “我明白了。明天我会以采备特殊药材的名义让他出去,你有什么要说的赶紧交代。”
  “你现在离开吧。天亮会有人看见。”
  卓寒放开他,拿过衣物。他说的没错,毕竟这是一场交易。
  卓寒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离开他的怀抱有些冷。玄穿衣起身,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些什么。 第四章
  “我派人前去,却和一个叫丁剑遥的臭小子动起了手,引得少城住误会。这该如何是好?”仇海天焦灼地来回不停踱步。
  “仇堂主不必太过焦虑,我已经派我身边的仆人阿彬带著我的亲笔信去了,相信大哥看过信后便会明白。”玄劝道。
  “少城主能明白就好。哎,真是群办事不力的畜生。”仇海天略松了口气,但仍有些气愤:“我接到来报,万一鹤他们也已经派人去找少城主了。那群人没安什么好心,希望少城主尽快回来才好。”
  “大哥知道城主病倒一定会即刻回来的。何况,万堂主他们未必能那么快找到大哥。”
  “嗯。”仇海天点点头:“我会让人加紧打探,有消息回通知你的。你好好照顾堂主。”
  “青玄还有一事。”
  “说吧。”
  “青玄请仇堂主多派些人手,加强对城主的护卫。我怕万堂主他们一旦知道少城主要回来会先下手为强,加害城主。而原本在这里侍卫恐怕早已被他们安插了人手。”
  “有道理,我倒没想到。我回去就马上派人来。”
  “谢仇堂主。”
  “哪里的话。我先走了。”
  “仇堂主慢走。”
  “信交给他了?”
  “是。”阿彬风尘仆仆。
  “你说了些什么?”
  “一切都按二少爷的吩咐。”
  “大哥他怎么说?”
  “少城主说要二少爷自己多保重。”
  “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是。”阿彬答应道,却有些迟疑:“二少爷……”
  “下去吧。”玄看了他一眼。阿彬无声退下。
  “大哥,青玄那小子派去的人已经回来。”秦骁偷偷瞥了万一鹤一眼。
  烛光摇曳,万一鹤的脸阴晴不定:“派去跟踪的人呢?”
  “那小子武功低微,却狡猾的很。居然让他给摆脱了。”
  “没用的东西。”万一鹤眼光阴冷,不知他在骂谁。秦骁有些不自在,却没说什么。
  “有人来报说这阵子仇海天和青玄那小子过从甚密,不知在计划什么。”秦骁把话题岔开。
  “仇海天向来看不起青玄,现在居然会和他联盟,看来他也是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
  “大哥,你看仇海天……”
  “仇海天一界莽夫能有多大作为,不必太顾虑他,派人看著就可以了。倒是卓寒那小子永远看不出他打什么主意。”
  “卓寒虽然聪明,但朱雀堂的势力不强,真要争起来他不是大哥的对手。”
  “还是小心点好。”
  “小弟知道。天色已晚,那我先走了。”
  “慢走。不送了。”
  秦骁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一踏出大门,脸上的笑容便敛去了。他虽然也有野心,但却知道自己很难和万一鹤争,所以也不敢得罪他。他暗自计较若能有渔翁之利那最好,若是万一鹤真当上城主也不至于和他为难,而如果少城主回来继位也抓不住他什么确凿的把柄。
  “秦堂主,二少爷派人来说城主要见您。”
  “城主要见我?”秦骁一惊。他已经知道郁行云意识还清楚,但突然来报不免有些起疑,况且他平时并不得郁行云欢心。但已经来人请了,又不能不去,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机会。
  “让他回去禀告说我马上就去。”
  “是。”
  “慢著。”秦骁略一迟疑:“让‘赤血四鹰’即刻来见我。”
  “是。”
  按郁行云定下的规矩,进极乐成内苑未经允许是不能带随从的。不过现在郁行云病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身边多几个人,让自己放心些。
  内苑清静,没什么人。
  “城主,秦骁到了。”
  等了一会儿,没人答应。领他们进来的人不知到那儿去了。
  秦骁心中有些不安。
  “你们等在这儿”他回头吩咐身后的人。自己走上前,伸手推门。
  房中无人,只有郁行云在床上躺著。
  “城主……”秦骁走近几步,不见郁行云答应。
  “什么人?竟敢擅闯内苑!”身后有人大声喝道。
  秦骁一惊,莫非是个圈套?身后已有兵刃相交之声,显然已经动上了手。
  “住手!快住手!”秦骁跑出去大呼。
  “赤血四鹰”刚要停手,却分别被对手抢上,立时都挂了彩。四人都是嗜血之人,平时虽听命于秦骁,此刻却忍不下胸中恶气,重又与人交上了手。
  “误会!误会!快住手!”秦骁大急。一抬眼,只见一人立在对面,正是青玄。他喜道:“二少爷你快解释一下,我是奉了城主之命来的。”
  “城主神志不清,秦堂主这话从何说起啊?”玄冷冷道。
  秦骁心下一凛,郁行云神志清楚这件事是由密报得知,现在说来毫无根据。
  “原来你和仇海天勾结,意图不轨!”秦骁大怒,深悔自己太过大意。
  “仇堂主对城主忠心耿耿。倒是秦堂主,你带同手下,擅闯内苑,是何居心?”
  “你……”秦骁百口莫辩。
  “来人!还不拿下!”青玄大喝一声。立时有侍卫一拥而上。
  但秦骁身任玄武堂堂主,武功毕竟不是等闲。他掌风扫起,逼退众人,劈手抢过一把长剑,闪身跃入郁行云房中,长剑直指郁行云心口,大声道:“谁敢过来,我要他的命。”这一刻他只求脱身,无暇多想。
  众侍卫守在门口不敢靠近。
  “退开!都给我退开!”秦骁喝道。
  “秦堂主,你这么做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不如你……”玄劝道。
  “给我滚开!你算什么东西?看仇海天到时候怎么对你?”秦骁骂道。
  “秦骁,你受死吧!”有人一声大喝。秦骁只觉掌风扑面而至,来不及刺杀郁行云,他只能闪身躲开,举剑向迎。
  仇海天一掌落空,立时一掌又至。秦骁被他逼出房间。他眼睛一扫,只见“齿血四鹰”已横尸阶下,心下一怯,立刻被仇海天一掌拍在肩头。他倒退几步,强压下涌上喉头的血腥。他武功本逊仇海天几分,现在更是处在劣势。仇海天一掌得手,愈发神勇,出掌迅猛无比,掌风逼得众人无法靠近。玄站在石阶上看著他们,神色专注。
  猛得,仇海天大吼一声,一掌击中秦骁的心口。秦骁长剑脱手,身体飞起,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你……”他支起上身,指著仇海天,满脸怨愤。
  “秦骁你胆大包天,居然敢行刺城主!你死有余辜!”仇海天骂道。
  “多亏仇堂住及时赶到,否则青玄真不知如何是好?”玄走上前,向仇海天一揖到地。
  “二少爷哪里的话,护卫堂主是应尽之责。”仇海天谦道。随即指著秦骁:“亏得平日城主待你不薄,你居然如此望恩负义。要不是二少爷派人及时来报,险些让你得逞。”
  秦骁心中一惊,瞪著玄:“你……”可是内息逆行,让他说不出话来。玄冷冷看著他。猛得,秦骁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仇海天怒道。
  秦骁不答,笑声愈发响亮,充血的眼睛盯著仇海天,好像看见什么极有趣的事。骤然,笑声停了,秦骁仰天倒下,没了声息。
  有人上前探他鼻息:“已经死了。”
  “抬下去!”仇海天挥挥手。
  “仇堂主辛苦了。”玄再次行礼。
  “二少爷不必多礼。我再四处寻视一下,你好好照顾城主,看他有否受惊。”
  “青玄知道,堂主慢走。”
  房中,郁行云安静躺著,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杀了秦骁?”卓寒看著不动声色的玄。
  “以我的武功怎么杀得了秦堂主?是秦堂主意图不轨,仇堂主才万不得已出手的。”玄解释道。
  “仇海天没有这样的心机,是你设计的吧。”卓寒直视著玄。
  “我只是不想秦堂主得逞。”玄并不把眼光避开,“你不能要求我太过被动。”
  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本来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只是那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却已除掉了一个强敌。
  “你并不被动,他们远没有意识到你的可怕。”
  “我的可怕?”玄淡淡一笑:“我只是求生而已。”
  “秦骁的武功虽然不及仇海天,我却没想到他会被仇海天一掌毙命。”片刻无言,卓寒忽然说道。
  “秦骁向来没什么胆量,‘赤血四鹰’一死,他恐怕没动手就先气馁了。”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玄忽然笑了:“你答应过会帮我。”
  “堂主现下如何打算?”作为万一鹤的亲信,许干被急召而来。和其他亲信下属一起,已在议事厅呆了一整天了。
  “秦骁这个白痴,坏我大事。”万一鹤在厅堂里不住地来回踱步。秦骁私闯内苑的事他在昨天晚上就知道了。现在打草惊蛇,再要有什么图谋就更难了。
  “堂主,是否要先下手为强?”边上有人建议。
  万一鹤沉吟著,太过仓促,一时难做决断。
  “堂主切勿操之过急。”许干说道。
  万一鹤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秦堂主的事一出,仇海天加强了内苑的防卫,现在下手等于是和他硬拼,属下以为不可取。再者卓寒的态度暧昧,还听说他和青玄往来甚密。虽说卓寒原本风流,有可能是一时兴起,但也不能不防他打渔翁得利的主意。而青玄怎么说也是城主的义子,他要是到时候假借城主或少城主的口说些什么,就不好办了。”许干顿了顿,看了一眼万一鹤。
  “说下去。”
  “属下以为不如先等这件事淡了,我们也可以从长计议。”
  “如果郁崎风回来了怎么办?”派出去打探的人仍然没有消息。
  “我们可以多派人手守住各个回极乐城的要道,一但发现少城主的踪迹就……”许干走到万一鹤的身边,暗暗做了一个斩劈的动作。
  万一鹤看著他,暗自点头。这是他最得力的亲信,现在的却不是心浮气躁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按兵不动,何况骥远也快回来了吧。
  “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吩咐下去,然后遣散了众人,独留下许干一人。
  “堂主还有什么吩咐?”许干趋上前。
  万一鹤缓缓坐下:“你也坐吧。”
  “谢堂主。”
  万一鹤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竟感觉有点累,看来终究是岁月不饶人。
  “骥远有什么消息吗?”
  “属下已经派人加紧寻找,少爷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万一鹤不再说什么,对许干的办事能力他还是信得过的。
  “老爷,参汤来了。”有侍女进来。
  “拿下去,我不喝。”万一鹤斥道。侍女迟疑著要走。
  “等等。”许干上前拦住,端过参汤,走到万一鹤身边:“堂主还是喝了吧。少爷回来之前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说得也是,骥远向来是他的骄傲。其实计划这一切,虽然是因为自己不甘人下的野心,说到底终究还是为了骥远。想到这里,万一鹤端起参汤一饮而尽。
  “堂主如没有什么吩咐,不如早点休息吧。”
  “骥远的事你加紧办。”
  “属下明白。”
  万一鹤满意地点点头:“你也回去吧。”
  “属下告退。”
  第二天,青龙堂堂主在睡梦中无疾而终。
  一进内苑,卓寒径直向玄的房间走去,不想却被阿彬拦住。
  “卓堂主请稍等片刻。”
  卓寒一愣,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出来的竟是许干。他看见卓寒,好像很了解似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你来了。”玄站在房内,微笑著看著他。
  房门在身后关上。卓寒看著玄,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虽然对他的计划略有知晓,甚至是他给他的毒药,却并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动手。
  “你是怎么说动他的。”他知道许干在万一鹤跟前的分量。
  玄没回答,笑容却有些得意。
  “也用你的身体和他做的交易吗?”卓寒的声音冷冷的。许干的那张笑脸让他觉得无比龌龊。
  玄的笑容一僵,他转过身掩饰:“和我比起来,青龙堂堂主的位置对他更有吸引力。”他回过头,仍是一张笑脸,却带著不屑:“这个身体没你想象的值钱。”
  卓寒一言不发,反身离开。
  玄看著被重重关上的门,敛去了笑容。看到卓寒眼中的怒意,他知道他的反击很成功。他也和别人一样认为他下贱吗?他会让他明白他已不会再让人随意轻视了。玄阴郁的眼神透著寒意。
  掌心好痛。他摊开手掌,却发现掌心几乎要被指甲刺出血来。
  既然看不起,为什么那时候要那样温柔相待?
  “这个身体没你想象的值钱。”似乎是做了一笔亏本的买卖。卓寒的脸色铁青。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怒气太出乎意料了。原本只是逢场作戏,难道竟然当真了?怎么可能,他再漂亮也是个男孩。平日狎戏虽偶尔也有男童相陪,但自己并没有这种嗜好,当初要他也应该只是一时兴起。一场交易而已,现在银货两清,他还和他有什么关系?
  “当真”,一旦当真便是万劫不复。这个道理他实在是太明白了。
  “青玄,这是怎么回事?”仇海天一把推开想要阻拦的阿彬,闯进房间大声喝问。
  “仇堂主有什么事吗?”玄自郁行云的床边回过身,一脸无辜。
  “你为什么要指使许干毒死万一鹤?”万一鹤的死他事先毫不知情,青玄居然自作主张。
  “万堂主无疾而终,仇堂主这话从何说起?”
  “你别以为你和许干的勾当没有人知道。用这样的手段岂非无耻?”仇海天气得涨红了脸。他虽然和万一鹤不和,但却希望能和他正大光明地较量。现在明明是他毫不知情的事,却算在他头上,被人指著后背骂他卑鄙小人。而真正主使的人却想抵赖。
  “无耻?”玄冷冷一笑,“仇堂主,现在怎么说我也是极乐城的城主,你这么说话岂不是以下犯上?”
  “你……”仇海天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他居然在他面前拿起城主的架子。
  “你算什么东西!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野种!凭著你这张脸迷惑城主,把他弄得半死不活。我看你还安分,看在城主的面子上称你一声‘二少爷’,你这下贱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城主?我一把年纪,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他仰冷笑两声,忽然上前抬手给玄一记耳光,瞪著他厉声道:“城主的位子是少城主的!我告诉你只要我活著你就别想!”
  玄渗著血丝的嘴角却泛起轻笑,淡淡说道:“那么,你死了呢?”
  “你……”仇海天一惊。警觉到眼前的人已动了杀机。那又怎样,怕他不成?
  “来人,仇海天对城主意图不轨,还不拿下!”玄猛得大喝一声。立时有人冲了进来,手持兵刃,围住仇海天,领头的正是许干。
  “你……好……”仇海天的眼睛发红。哼,他以为这样就能拿下他?忽然回身出手,抢上前,抓住两只手腕。只听“呵哧”两声,立刻有两人惨叫著,软倒在地。仇海天看准空隙,飞身出了房间。身后有人追了上来,他也并不急著走,回身一掌拍去,立时有撂倒两个。现下的极乐城中还有谁是他的对手?青玄痴心妄想以为这样就可以除掉他?解决了眼前这些人,也不能放过那小子。
  仇海天毕竟是四位堂主中武功最好的一个,顷刻间侍卫一被他打得七零八落。许干被扫了一掌,不敢贸然上前。
  青玄站在一边冷眼看著,脸上却并没有惊惧的神情。
  “畜生,拿命来!”猛得,仇海天大喝一声,飞身扑来。
  寒光一闪,青锋出鞘。比剑光更冷的是玄的眼神。
  仇海天心下一凛,眼前的身形魅影一般飘忽,森冷的剑光透出的杀机几乎让人窒息。虽然知道他是极乐城的杀手,但从没有想到他的剑会有这般可怕。一直以为极乐城中除了郁行云,只有万一鹤能与自己比肩。可眼前这柄剑却让他心悸,而握剑的人却是他从未曾放在眼里的。
  他已见过他的身手,他却不熟悉他的剑。“千万不要轻视你的对手”。这一点很早以前郁性行云就已教过他。而现在他会教会仇海天。
  “住手!”接到来报的卓寒急急赶到,却恰好见到一道寒光刺进仇海天的咽喉。
  剑刺进身体的一刹那并不觉得痛,但却很冷。仇海天几乎已经忘了这种感觉了。可是现在,看著咽喉处的剑,他终于又记了起来--难以置信,却是确确实实的感觉。
  长剑抽出,玄的身体轻轻飘开,避开那伤口激射而出的血雨。一片血红之中,仇海天仰天倒下。
  卓寒不由愣住了,那遍地的鲜血触目惊心。
  “都给我听著!从今天起,我就是极乐城的主人!”青玄走上台阶,仗剑而立,冰冷锐利的目光睥睨众人,包括他。“有谁不服的,不妨站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有著无助眼神的孩子了。撕开静默顺从的伪装,他的气势让人不寒而栗。仇海天的尸体是最好的警告。野种又怎样?男宠又怎样?又有谁敢不服?
  处心积虑所做的一切决不是为了崎风。他早已抛却的东西有什么必要替他守护?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还说不清要的是什么,只是再也不允许有人随意轻视! 第五章
  房中只有两人。玄背对著卓寒,正用一块丝帕缓缓擦拭著长剑。
  “是你自己想要城主的位子?”卓寒看著玄冷漠的背影。
  “你也告诉过我为了崎风不值得。”
  “你说的一切果然都是谎话。”
  “我没有那么说,是你自己先那么想的。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玄回过身,带著浅笑,手中擦拭干净的长剑泛著寒光。
  “你杀仇海天,不觉得自己做得太狠了?”卓寒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他我不得不杀。是为了除去障碍,也是为了立威。”
  他的剑的确出人意料。和他动手,自己也没有胜算。
  “因为知道他永远都看不起你吗?”卓寒冷笑:“即使你杀了他,他也仍然看不起你。”
  玄的眼光一寒,手中青芒闪动。
  “怎么,也想杀我吗?”
  玄忽然微微一笑:“我不介意死人的看法。”他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也曾让他在他身下呻吟,这个男人知道什么样的话能激怒他。但他的怒意不会让他看出来。生气,只能代表他介意。
  “我不会杀你,毕竟你也帮了我。”他们是共犯,他有什么资格指责?
  “你利用我!”卓寒的声音再也藏不住愤怒。帮他,因为不想看他那样无助。替他不值,却也感动于他的执著。没想到一切只是他演的戏,高明地骗过了所有的人。
  “谈不上利用,只是交易而已。你想反悔也已经晚了。”玄看著他,带著轻蔑。真是心高气傲啊,被人利用就那么生气吗?又没有损失什么。
  “我并不想反悔,只是觉得脏!”卓寒冰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却没有看见玄眼中来不及掩饰的创痛。
  觉得脏吗?那是你自己要碰的。玄尽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紧咬的唇几乎流出血来。猛得,举剑划过左掌。他喘息著,右手依然握著长剑……卓寒,再敢惹我,我一定不放过你……一定不放过你!血自紧紧握起的左手指缝间渗出,仿佛下咒一般。
  极乐城易主,掀起轩然大波。有人不服,却被许干带人除掉了。一时间,极乐城中人人自危,不敢再有二声。有人私下议论:这个平日里不动声色的“二少爷”就像当年开创极乐城的郁行云一般无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卓寒依然是朱雀堂的堂主,却不管任何事。青玄将四个分堂的权柄都握在手中,只给许干一些实权。卓寒则整日纵情声色,似乎也自得起乐。
  “大哥,大哥,你听说了没有?”丁剑遥一路跑来,大声喊叫。世外桃源般的村落被他惹起一阵尘嚣。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崎风笑著责备。这个义弟象永远长不大一般。
  “大哥……”剑遥接过无垠递过的茶水一口喝干,才把话说明白:“大哥,极乐城易主了!”
  “你说什么?”崎风一惊,难道父亲……
  “极乐城已经改了主人,新的城主就是你的义弟!”
  “玄?那我父亲呢?”崎风一把抓住剑遥的胳膊,急道。
  “有人说你父亲已经过世了,也有说法说他只是被囚禁了,没有确切的消息。”
  “父亲……”崎风心中一片混乱。
  “大哥,难道那时候和我动手的那些人……”剑遥忽然想起什么。那天看到极乐城的人以为他们是来找大哥回去的,便和他们动上了手。现在看来难道是来报信的?
  崎风被他提醒忽然想起,那些人口口声声说是城主病重,要他赶快回去。但父亲向来身体康健,而且玄派人送来的信……他转身走进内屋,自无垠的妆盒中找出一封信。
  “大哥:
  极乐城一切安好。义父一心要找你回来,已经派遣人手加紧寻找,而且下令要取大嫂性命。望大哥千万小心。
  玄”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而玄的字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当初教他握笔写字的人就是他啊……可是为什么现在……
  “你说极乐城现在的城主是谁?”他问跟进来的剑遥,希望自己方才是听错了。
  “青玄,你的义弟。”
  城主……真的是他?难道他在骗他?不会的!骗他的人决不会是玄!
  “风?”无垠担心地看著脸色苍白的崎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会的……也许是有人利用他。剑遥,还有什么消息没有?”
  “暂时就知道这一些。”剑遥摇摇头,“不如我再去探听些消息。”
  “剑遥,拜托你了。”无垠感激地看著剑遥。
  “还有我父亲的近况。”崎风追道。
  剑遥点点头:“那我去了。”说罢,转身出了门。
  “风……”无垠走过去。
  “不会是他。”崎风看著她,似乎希望她帮他确认。
  不会是玄。一直温和微笑著的玄,一直沉默顺从的玄,怎么可能……?可是为什么怎么也忘不掉最后一次见他时,那凄楚的眼神……
  “不知城主召属下前来,有什么吩咐?”卓寒冷冷地站在玄的面前。已是夜晚,极不情愿地离开那些莺莺燕燕,被人召来,不知他又有什么花样。
  “有劳卓堂主替义父检查一下,看他是否有什么问题。”玄自书桌上成堆的卷宗中抬起头,脸带微笑,语气客气却不容推却。
  “你还关心他的生死?”卓寒讥讽他的作态。
  “当然,我要他长命百岁。他如果死了,我惟你是问。”
  玄的微笑让卓寒心头一冷。长命百岁,但生不如死。
  “你去吧。”玄挥了挥手,重又低下了头。
  卓寒离开的时候,玄不经意地抬了一下眼帘。
  起风了,窗和通向露台的门被吹得连连作响。烛影摇曳,玄不得已只能停下笔。郁行云在病倒前就已经久不理事了,堆积如山的事务,处理起来颇为累人。今天就到这里吧。刚想唤人,却觉得风声中似有异动。嘴角牵出一个冷笑,忽然俯首吹息了蜡烛。
  寒光,冲破窗户,直取咽喉。玄身形一动,灵巧避开。黑暗中看不清来人面目,但那人动作敏捷,招招狠辣。玄足尖一点,自他头顶跃过。一转身,掌中青锋已封住了来人的杀招。一招得手,立时反击。那人渐处劣势,似乎颇感意外。
  想暗算他,哪能轻易放过?玄目光一凛,决意取那人性命。那人急退,撞破房门,退到院中。侍从惊呼,但剑风到处,无人敢靠近,只得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著。
  有月光,可见那人蒙面。能瞒得了谁?玄心中冷笑,长剑划向那人面目。黑巾落下,那人惊退。愤怒的眼神,惨白的脸,脸颊上一道血痕。万骥远,万一鹤的独生爱子。
  “万公子,久违了。”玄傲然道。他没有赶尽杀绝,他竟自己来送死。
  冷月清风,万骥远的眼睛却似乎要喷出火来。
  “纳命来!”他猛喝。父仇不共戴天,怎能不报!即使知道计不如他,却已抱著同归于尽的念头。
  找死!如此明显的破绽,搭上自己的命也别想伤他分毫。玄冷笑著举剑……
  “住手!”一人抢出,抬手架开玄的长剑。卓寒!玄一惊,左胸骤然一冷,已被万骥远刺中。卓寒抬肘,撞向万骥远的胸口。侍卫乘机冲了上来想拿住他。万骥远抽剑退开,明白今日已没有机会了……
  鲜血激射,玄不由踉跄了一步。卓寒伸手想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拨开。剑交左手,右手按住血流不止的伤口,他的眼神不容卓寒靠近。
  “城主。”阿彬上前扶他。
  “叫许干来见我!”他厉声吩咐下去,转身进屋,不再看卓寒一眼。临进门的时候,阿彬回头看了看卓寒,欲言又止。
  衣服上有血,他的血,是刚才溅到的。厌恶他再下杀手,却没想到会让他受伤。应该说是报应吧,可心中却隐约有些歉疚。
  许干小心翼翼地离开。护卫不周,怎么说他也有责任。再加上万骥远的身份很可能将他自己牵进去。到了门外,他终于轻疏了一口气。玄苍白的脸没来由的让他一头冷汗。
  “城主,让卓堂主来看看吧。”阿彬替玄裹好伤口,不放心地说。伤口不致命,但却流了很多血,好不容易才止住。玄惨白的脸色让他担心。
  “不必了,死不了。”玄淡淡道,“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他靠坐在床上,神色如常。
  “城主……”阿彬还想再劝。
  “去吧,我也累了。”玄截道。
  明白他的固执,阿彬无奈地退了出去。
  很累,但睡不著,伤口很痛。因为失血,让他觉得有点眩晕。头无力地仰靠在床背上,心里恨恨地念著那个名字:卓寒……
  “卓堂主,烦请你去看看城主的伤势吧。”阿彬一脸恳求。
  “他怎么了?”卓寒尽量让语气显得淡漠,却不得不正视心中的担忧。
  “城主他高烧不退。”阿彬焦灼不安。
  “他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前天早上……”
  “为什么不早来叫我?”卓寒大声喝问,再也无法掩饰情绪。
  “城主他不让……”阿彬委屈地解释。
  不能怪他,没有人比他更关心玄了,卓寒强压下怒火。玄……那样瘦销的身体,为什么却如此倔强?
  虽是白天,房中却显得有点昏暗。
  卓寒撩开白色帷幔,看见玄躺在床上昏睡著。他一个人的样子,孤零零的,显得异常瘦弱。也许是因为燥热吧,左手伸在了被子外面,第一次发现他手腕纤细。拉起他的手,想帮他放回被中,却触到了他掌心的不平整。摊开一看,竟是一道伤痕。
  玄忽然醒了。
  “觉得怎么样?”卓寒低声问道。
  是他!玄猛得抽回手,不想却牵动了伤处。他皱起眉,紧咬著唇,不让呻吟出口。
  “要紧吗?”卓寒问。
  他不理他,用右手撑著身体慢慢坐了起来,不太灵便地替自己披上件衣服。
  想帮他一把,却又怕他拒绝反而扯到伤口。卓寒只能袖手而立。
  “有什么事吗?”玄冷冷问道。
  “阿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发烧,让我来看看。”其实这几天自己也放心不下,却不愿告诉他。
  阿彬?又不听他吩咐。想骂他,他却没有跟进来。
  “小伤而已,不敢劳动你。”
  “发烧很可能是因为伤口感染,让我看看。”卓寒坐到玄的床边。
  “与你何干?”
  卓寒一愣。
  玄冷笑道:“就算是感染,又和你有什么关系?”若不是因为他,也不至于受伤。
  “我是个医者。”不愿承认自己的歉疚和关心,只能给他一个牵强的理由。
  “我知道卓堂主医术高明。”玄嘲弄似得笑了笑,“只是要卓堂主为我疗伤,我怕弄脏了卓堂主的手。”
  卓寒心中一痛。当时盛怒之下脱口而出的话终究是伤了他。不满他的作法,但真得不该用那样的话伤他。
  “玄……”
  “卓堂主,请回吧。”他赶他走。不想看他一脸歉疚,不想承认自己被他那句话伤到了。
  “玄……”他看著他。泛著病态潮红的脸颊,干裂的唇。刚才拉他的手,触手滚烫。他不能就这么离开。
  “玄,让我看看伤口。”他拉住他的右臂。
  “放开我!”玄怒道。
  卓寒不肯放手,但玄的挣扎会牵扯到伤口。无奈,他忽然伸手,点了他的穴道。
  “放开!”突然失去力量让玄无比恼怒。
  卓寒不理他,伸手拉开他的衣襟,去解绷带。玄紧咬著唇,狠狠地瞪著他。
  已经几天了,伤口竟不见愈合。卓寒皱了皱眉头,上次就发现他的伤口似乎愈合得比寻常人慢。果然有点感染,难怪他高烧不退。
  “阿彬。”卓寒回头唤道。
  阿彬推门而入,把准备好的东西端进来之后又退了出去,始终没有敢看玄一眼。
  洗净双手,卓寒小心地用刀除去感染的地方。知道玄会痛,却听不到一声呻吟。倔强如他,是怎么样都不会在他面前示弱的。为什么每次替他疗伤都要用这种强迫的办法。
  重新替他裹好伤口,扶他躺下,卓寒这才解开他的穴道。
  “我会留下药方,记得喝药。”
  “有劳了。”玄冷冷道,“去洗手吧。”
  手上的确有血渍,但他分明话中有话。
  卓寒沉吟片刻,终于道:“我只是不想看你再杀人……我没有想到……”
  “在你眼里只有我是死不足惜的吧?”玄淡淡截道。
  卓寒无言以对。心里的确觉得他已不是孤立无援的孩子了,他的心机让他觉得心寒。甚至有时候会想也许他过去的凄惶都只是装出来的。可是却忽略了他仍然会受伤……
  有卓寒细心地调养,玄的烧终于退了,伤也渐渐好了起来
  “很苦是不是?”接过玄递过的药碗,看著他皱起眉头,卓寒不由觉得有点好笑。
  “我已经没事了,别再让我喝了好不好?”玄讨饶道。他的敌意似乎少了,但两个人都小心地避开那个话题。
  “你的体质不好,得好好巩固才行。”卓寒不肯放过他,边说边把矮机上的茶水递给他。
  玄喝了口茶,漱了漱口,把茶盏放回矮机,忽然说道:“谢谢你。”
  卓寒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玄抬头看著他,水一般的清澈眼神。那是他熟悉的眼神,也是他久已不见的眼神。卓寒把头别开,沉默片刻,终于说道:“那天累你受伤,对不起。”
  只敢为这件事道歉,却不敢提之前的那句话。其实,把他伤得更深的是那句话吧。
  玄轻轻一笑,突然抬手揽住卓寒的脖子:“抱我。”
  卓寒有些吃惊,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真的想道歉,就抱我。”玄的笑很媚,带著点妖冶的眼神渐渐凑近卓寒的脸。
  “玄……”卓寒想推开他,可是触手却是那仅著睡衣的身体,清瘦却柔韧的身体。眼前似乎又见那夜赤裸的他,汗湿的扭动著的身体,泛著欲望红晕的脸颊,迷离魅惑的眼神。
  “玄,不行!”他的理智强迫自己要挣脱。
  “终究还是觉得我脏吗?”玄的声音带著些幽怨,那诱惑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凄凉。
  “不是……”卓寒不忍,这样的眼神让他心疼。可他仍用这样的眼神看著他,似在等他给出证明。
  终于,卓寒重重地覆上玄的唇,双臂紧紧将他的身体搂在怀中。也许因为刚喝过药吧,他的唇有点苦……
  “玄,你的伤才好……”他把他压倒在床上的瞬间,忽然停下。但剩下的话却被玄的唇堵住……
  遍布身体的吻,贴得无比紧密的身体,更加深入的冲击……玄放肆地扭动著身体,喘息著,呻吟著。
  明知道他是个男人有怎样?他的美貌是足以诱惑两性的。轻轻吻上他胸上那新愈合的淡红色伤痕,卓寒的心中交杂著歉疚和快感。
  再也不觉得屈辱,这身体同样享受著快乐。指甲嵌进那人的背肌,玄在心中大声笑著……要得到一样东西,就不要计较手段。寒,我不会放过你……
  没有了前一次的青涩,玄的熟稔让这样的欢爱愈发疯狂。这已不是他的付出,而是他自己在寻求满足。
  毕竟是伤病初愈,激情过后,玄依偎在卓寒身边沉沉睡去。
  卓寒靠坐在床上,低头看著他,神色复杂。恨他利用他成就自己的野心,可现在看著他却发现心中的恨意消散了。伸出手轻轻替他拨开粘在脸上的发丝,那露出来的白皙脸颊隐隐泛著红晕,微张的唇因为刚刚的热吻而红润,轻覆著的浓密眼睫惹人怜爱。刚才的他魅惑如妖,现在却如同一个不设防的孩子。先前他在众人面前傲然宣布他是新的主人,可方才那凄凄的眼神分明是受了伤的。玄,哪一个你才是真的?
  身边的玄忽然轻咳了几声,但没有醒。眉轻轻皱了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前几天就注意到了,因为这次高烧,他的咳嗽似乎比以前厉害了。卓寒轻轻起身,整理好衣物,替玄将被子掖好。他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刚才与他疯狂欢爱的人已经不在了。玄看著身边空缺的地方,略有些怅然,但随即唇边露出一个得意的浅笑。这个身体他也无法拒绝,即使他说过他脏。
  说过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岂是抱歉就可以收回的。 第六章
  恨!恨意象千万条毒虫,毫不留情地啃噬著他的心。
  恨那个背叛的小人;恨那个阴冷的少年;恨那些随风倒的走狗;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留在父亲身边。
  万骥远咬紧牙替自己裹好腿上的伤口,这是被追杀时留下的。那些人原是他的狗,可现在反噬却更加凶狠。
  决不放过他们,决不!
  “大哥……”剑遥一路匆匆赶来,可现在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崎风焦急地看著他,等他把话说下去。
  “大哥,这是向‘老爷子’探听来的,我想应该不假。”“老爷子”是一个组织,专以打探消息为生。要他们的消息不难,只要付得起价钱。但说了一句废话,剑遥仍没有说到重点。
  “探听到些什么?”
  “是……是这样。”剑遥暗下决心:“极乐城易主的确是郁青玄策划的。四个分堂的堂主死了三个,只留朱雀堂的卓寒。现在他已经自立为城主了,听说很重用一个叫许干的人。反对他的人都让那个许干给铲除了。至于……至于令尊,听说好像还活著……大哥,你没事吧。”
  崎风跌坐在椅子上。“老爷子”的消息向来可靠。听说父亲还活著,这让他略微安心,可是玄……
  “为什么?为什么……玄?”他喃喃问道。谁的背叛他都可以接受,惟独玄……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被他视若兄弟的玄?玄,为什么?玄,给我一个理由……
  “大哥?”“风”剑遥和无垠担心地看著他。
  “他为什么?!”崎风大声问道。
  剑遥咬著唇,还有一些话不知该不该说。据“老爷子”说,郁青玄和卓寒的关系,以及和郁行云……
  无垠走上前,安慰似得搂住他的肩。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心下不由地自责,若不是因为她 ,他就不会抛开极乐城的一切,那么今天便不会这样了。
  “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城主的位子他并不在意,否则他就不会离开。临走时曾经想过,自己走后虽不能一尽孝道,但毕竟有玄在父亲身边。父亲虽对玄很严厉,但玄的天分高,也许将来父亲会将城主之位传他。即使父亲执意要将城主之位给他,他也仍想让给玄。可是,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问他。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
  “为什么,无非是自己的野心呗。”剑遥答道。
  “不是,他不是这样的人。”崎风依然替玄辩驳。自幼玄就在他身边,总是用信任和崇拜的眼神看著他。原本他是他的小厮,他叫他“少城主”。后来,他被父亲收作义子,但却仍不改口。他一定要他叫他“大哥”。他怯怯地开口,眼里带著欣喜和感激。那样的玄,怎会有什么野心?
  “也许,也许你看错他了。”剑遥道。知道青玄在大哥心中是一尘不染的。可是,一个会和男人做那种事的男人又怎么会是干净的……
  看错他了?难道在那温顺背后真的藏著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受过的委屈他知道。但他总是一笑了之,伤好了便不再提起,就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以至于他也以为他真的忘了。直到有一天两人被雨淋湿,一起换下湿透的衣服,他才惊见他身上累累的伤痕。记得那天玄象忽然想起什么似得,躲到了屏风后面,他也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可是,那样的伤害,有谁能够轻易忘记?难道那些委屈终成了他报复的原因?真是那样,为什么又要等到现在?
  “我想去问问他。”崎风自言自语道。
  “寒,寒……”玄不住地叫著卓寒的名字,喘息著,满脸汗水。
  身后,卓寒紧紧抱著他,一次次带他攀上顶峰。玄的头向后仰著,随著卓寒的冲击而晃动,那湿润的眼睛没有焦距,似乎看不到现世。原本只是出于报复,因为他说他脏,所以偏要诱惑他接受这个身体。可现在自己也喜欢这种感觉。只有在卓寒紧抱著他的时候,只有在他进入他的身体的时候,他才可以把一切都忘掉。
  怀中的细瘦的身体烫的让人怕他会熔化掉。卓寒吸吮著玄那精致的颈项,听著他不住的喊叫和呻吟。最初的羞怯早已不见了,而今的玄已经学会享受欲望的快感。那个漂亮的人儿贪婪地渴求著,让他也一起沉溺与疯狂。可是,心底却依稀怀念当初他那带著点怯意的眼神……
  “寒,你等我睡著了再走好不好?”侧躺著的玄拉著卓寒的手,轻声请求。每次欢爱之后他都会在天亮前离开。他已习惯在醒来之后看不到他,但却不能习惯看著他走。好像恩客扔下钱走人一样,让他觉得自己轻贱。
  “睡吧,我过一会儿再走。”卓寒替他拉好被子。不明白他的想法,只以为他怕寂寞。他会在他熟睡后离开,但为什么一定要走却说不太清,似乎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别陷进去……别陷进去……”
  那个男人他认识--朱雀堂的堂主卓寒。他为什么会在深夜走出玄的房间,而刚才的声音……那销魂的声音分明是……
  睁开眼睛,寒已经走了。他是依言在他睡著之后离开的,但那只是他让他以为他已经睡著了。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用手肘支起上身,玄冲著露台的门淡淡道。
  门被推开,有风进来,让床边的白帏轻轻舞动。玄看著门口的人,露出笑意。
  “大哥,好久不见了。”
  崎风呆立著,良久无言。
  那个人,真是玄吗?俊美的容貌未改分毫,甚至更添了一种邪异的魅力。可是,这种邪异从不曾出现在玄的身上啊。睡袍的领口的一边滑到肩下,有烛光,分明可见颈项和胸口上紫红的烙印。他真的……
  “大哥,请进啊。”玄侧著身坐了起来,一条修长的腿有意无意露到了被子外面。看著崎风的惊诧,他的笑意更浓了。
  关上门,崎风走近他。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他问他,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如你所见呢。”玄的笑容很暧昧。
  “你……你无耻。”崎风骂道,带著心痛。有很多话要问他,可他的堕落让他心思紊乱。
  “和你无关啊。”玄依然笑著,眼神却冰冷。这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让他作呕。如果他看到的不是卓寒,而是他父亲,那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真想看看,可惜没机会表演了。
  “我的大哥抛下娇妻,好不容易回来,难道就是为了骂我?”他不会连自己回来做什么都忘了吧,好心提醒他。
  “父亲呢?”崎风尽力让自己冷静。
  “活著。”
  “他人呢?让我见他。”已经探过父亲的房间,但空无一人。
  玄冷笑不答。
  “回答我。”崎风走上前扳住玄的肩,碰到的却是他裸露的肩头,他连忙将手放开。
  一碰就放手,也觉得他脏吗?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活著,但我不会让你见他。”玄不再微笑,目光森寒。郁行云早被移到了密室,除了他和卓寒可以进去,其他人只有一个负责服侍打扫的不识字的哑婢。
  “你……”崎风气结,却又震慑于玄眼中的怨毒。
  良久,他缓缓道:“玄,为什么?”
  为什么?他竟然问他?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一言不发地抛开他;在他新婚燕尔的时候,他在地狱里被凌迟著。并没有奢求太多,只是期望他能留在身边;只是期望他走后还会回来;只是期望他能记挂著他。为什么这么微小的愿望都会破灭?玷污他的人分明就是他的父亲,他竟然觉得他肮脏?
  为什么?因为要他一生痛苦,决不止死亡那么简单!
  “为什么?因为我要证明你能有的东西我也能有。”他看著他。一样出色的头脑,一样出众的品貌,可是他与生俱来拥有一切,他却只能小心翼翼地乞讨著关爱。心其实一直被自卑和嫉妒啃噬著,可是因为那个人是他,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所有的不公。他为他的快乐而快乐,为他的骄傲而骄傲,一切都出自真心,而他却没有珍惜。
  “你何必这么做,城主的位子我一早就打算让给你。”
  崎风的语气诚恳,可在玄听来更觉是侮辱。他起身,站到他面前,与他对视。
  “我要的东西你都会让给我?”玄冷笑著逼问。
  崎风愕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他要的东西……从小有喜欢的东西他就想和他分享,但他总是很开心地笑,却并不真的要。好像只要他愿意给他,他就会无比欢欣。但现在……看得出他在故意刁难,如果他要的是他不能给的东西呢?如果他要的是无垠……那是他不能舍弃的人啊。不敢想下去,也不敢答他的问话。
  “你不会的吧。”玄嘲笑著:“我要的东西何用你让,我会自己拿到手的。”
  他的话让崎风的心骤然一紧。这个玄他不认识,他认识的玄不会这样。
  “玄,停手好不好?如果你恨我,你尽可以冲著我来。城主之位我也不会和你争。只是让我见见父亲,让我来照顾他好不好?”他求他,希望他心中还有一席之地是属于过去那个玄的。
  他会让他求他的,但不是现在。
  “我不会让你见他的。”玄一字一句地拒绝道。
  “玄……”崎风急道。
  玄却已经退到门口,大声喝道:“来人,抓刺客!”
  立时有侍卫冲了进来,用兵刃指著崎风。
  “住手!”崎风喝道。他不想和他们动手,他们应该都认识他。
  “抓住他。”玄冷冷下令。侍卫立刻冲了上去。认识他是少城主又怎样,最要紧的是要知道现在是谁当家。认识也要装作不认识,自己的脑袋最值钱,谁愿意出这个头?
  崎风一惊,但也并不非常意外。平日他就没有什么亲信,更何况现在。急退,撞开露台的门,翻身没入夜色之中。临走前瞥见玄的眼神,让他心死的眼神……
  “玄,少城主来过了?”匆忙赶来的卓寒问道。而玄背对著他,并不答话。
  “玄……”卓寒走上前去,扶住玄的肩,感觉到他的僵硬。
  “玄,你没事吧?”卓寒微微用力,将玄扳转过来。
  烛光下,玄的脸色白的骇人,唇被咬得已经在渗血了,却仍不松开。他象是没有看到卓寒,眼神定定的,却极冷。
  “玄!”卓寒急唤,伸手过去要拨开他的嘴。咬成这样,他就不觉得痛吗?
  终于,玄张开了嘴,血顺著嘴角直淌下来。他喘息著,抬头望向卓寒。
  “玄……”卓寒心痛地替他拭去血渍,他这是何苦。
  玄忽然阖身扑到卓寒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的冷静和理智在刚才就用完了,竭力克制著想杀掉崎风的冲动,因为不想让他这么简单就死。而现在……想杀他……后悔刚才没有杀他……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嗜血……想要血腥的味道……想杀他……杀了他,他便永远留下了……
  “玄,玄你怎么了?”感觉到怀中的人在轻颤,卓寒伸出双臂环住他,慢慢加重力量。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好像要崩溃了一样。
  郁崎风……玄,你就这么在乎他吗?
  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万骥远咬著牙不停的走著,已经身无分文了,所有的钱都用来向“老爷子”换一句话。很饿,很累,但一定要走下去。
  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风……”无垠担心的将茶盏搁在崎风手边。自他从极乐城回来之后就总是一个人枯坐著,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
  “风……对不起。”无垠轻声道,禁不住有些哽咽。她爱他,希望能和他长厢厮守。可是,如果早知道他会如此痛苦,她宁愿他没有爱上她。
  “不是你的错,你何必道歉。”崎风连忙道。他知道她的想法,可是选择她是他永远不会后悔的决定。
  “青玄他真的……”无垠小心问道。她见过那个清秀忧郁的少年,难以相信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样恨我,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风……”无垠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有人敲门。“我去开。”
  “啊!”
  听见无垠的惊叫,崎风立时冲了出来。无垠没事,门口却倒卧著一个人。
  小心查看。他认识他,万骥远。他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过度的疲劳和饥饿。将他扶到榻上,喂了些热汤。过了一会儿,他慢慢醒转。突然,他起身,一下子跪倒在地。
  崎风一惊:“万公子,你不必……”
  万骥远抬头:“求少城主替属下主持公道。”他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城主,血刀门近来似有异动,您看是不是……”许干小心地请示。万一鹤的心思他能够揣测,而对于眼前这个不动声色的人,他却无从入手。
  “血刀门的老大向来服膺极乐城,现在怎么……”玄一边翻阅著卷宗一边问。
  “魏不知那小子看著城主年轻,想趁机咸鱼翻身。”
  玄抬头看了许干一眼:“许堂主,你看该怎么办。”
  “属下以为要趁著魏不知尚未布置妥当来个先下手为强。”许干认为自己的主意应该和玄的心意。要铲除异己,玄从来都不曾手软。
  “许堂主,这就是你欠考虑了。”玄冷冷道,让许乾心下一惊。
  “血刀门要动极乐城就譬如蜉蝣撼树。先血刀门而动,反而失了极乐城的身份,也落下个以强凌弱的口实。”
  “难道城主要让魏不知胡来?”
  “我怎么容得下他小觑极乐城?血刀门向来由极乐城照应,魏不知要做的事便是背叛极乐城。我要先让别人看看他是怎样忘恩负义,然后在剪除他。”
  “城主高明。”
  玄冷冷一笑,这人随时随地都不放过拍马的机会,幸好办事还算得力。
  “这中间要做些什么布置,许堂主……”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有劳了。”
  “属下告退。”
  “血刀门的魏不知想动极乐城?”卓寒问道。玄靠躺在他的怀里,被他的双臂环住。
  “他不自量力。”玄冷笑。
  “又想杀人了吗?”卓寒低声道。
  “他自找的。”
  卓寒没再说什么,却放开玄,伸手取过衣服,下了床。
  “要走吗?”玄拉住他。
  “已经后半夜了。”
  玄放手。待卓寒穿好衣服,他忽然道:“寒,你生气了?”
  “你有你的做法,毕竟你是城主。”卓寒不看他,坐到床边整理鞋袜。
  “寒。”玄忽然起身,从背后一把将卓寒抱住,“寒,你别生我气。”
  卓寒拉开他,转过身:“去躺好,要著凉的。”可玄固执地看著他,却不肯动。
  “去躺好,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寒,我不会胡乱杀人的。”玄对卓寒的话充耳不闻,却伸手搂住他脖子:“只要魏不知不要妄动,我就不动他。”
  卓寒有些无奈地看著他:“我只是不想见你的手再染血。”
  玄点点头,却忽然禁不住咳嗽了起来,毕竟是有点冷。
  “看你,冷了吧。”卓寒嗔怪道。边说边拉过被子裹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伸出手轻拍他的后背。
  看著玄躺好,卓寒替他掖紧被子。玄却忽然又伸出手拉他:“寒,等我睡著了再走。”
  卓寒连忙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睡吧,我等一会儿再走。”玄笑了笑,合上眼睛。
  玄的睡颜象一个孩子,另人难以想见他醒时的心机和智谋。卓寒看著他,不由地轻叹。也不是不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可就是从心底里厌恶江湖纷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加防范便会任人宰割,即使想躲都躲不掉。这样的世界他无可奈何,可玄却应付自如。有时不禁要想如果真由崎风接掌极乐城也未必比玄适合。郁行云将玄视作工具,一心要为己所用,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教会了他太多的心机谋略。不想看他手染鲜血,可是又如何避免得了。
  半个月之后,血刀门忽然袭击了极乐城的一个分舵。幸而当时舵中没有多少人,总算并没有多大死伤。但极乐城容不下这样的挑衅,立时反扑。一天之间血刀门中高手死伤殆尽,魏不知被生擒,其余的人一概被废去武功收作奴役。原本郁行云病倒前的一段日子极乐城声势已不如前,现在却重新立威,一时无人敢小觑。
  “魏不知,你胆大妄为,现在总该心服口服了吧。”玄轻笑著,看著跪在眼前的人。
  魏不知满身血迹,显是多处受伤。充满血丝的眼睛中满是不服,但武功被废,穴道被点,只能跪倒在地。
  “郁青玄,你卑鄙小人。袭击你们分舵是你派人怂恿我手下人干的,你却以此为借口灭我血刀门。使诈算什么英雄?”
  “英雄?笑话!从来兵不厌诈,这道理你都不懂?更何况就算我等你筹备妥当,结果仍是一样。我只是不想再等你了。”
  “郁青玄,你不得好死!”魏不知怒骂。他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觉得还没尽力便已输了。这一点远比惨败更让他恼火。
  “也许吧,不过我怎么死你是看不到了。”玄睨视著他,嘲笑著。蓦得,掌中一道寒光闪现,身形紧跟著飘开。
  一刹那,魏不知颈项间鲜血激射,人慢慢倒在了地上。
  玄掏出丝帕拭剑,丝帕上却并不见血渍。那一剑快得连血都未及沾上。
  有人,玄回过身。卓寒在门口看著他。
  “寒。”
  卓寒没答话,走了进来,低头看著魏不知的尸体。
  “你终于还是灭掉了血刀门。”
  “是他们先出手的。”玄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是你授意的吧。”卓寒抬头看著他:“是你故意挑他们先动手的吧。”
  他知道。刚才门外并没有他的声音,那么只有许干了。多嘴!
  “我只是不想失去先机。”
  “这件事根本就不是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魏不知只是一时起了野心,极乐城的积威尚在,只要稍加威吓便能压下去。
  “我岂能容他看轻。”
  “终究还是这句话。”卓寒冷冷道:“你还要为自己的自尊心杀多少人?”
  “难道你要我任人宰割不成?”
  “你怎么会任人宰割,你不宰割别人已是万幸了。”夜晚他用一副楚楚可怜之态博取他的怜爱。可是将脸一抹,便又换成一副阴冷嗜杀的面孔。他还在为他的行为寻找理由辩解,他却已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这也是他的乐趣之一吧。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玄怒道。讨厌卓寒眼中看穿般的神情。
  卓寒冷笑:“城主,属下告退了。”他看著玄倒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玄看著卓寒的背影,想叫住他,却终究没有开口。许干,你这白痴!
  想瞒过他的,不想让他知道。那夜见他生气,心里没来由地觉得不安。开口骗他真的不是有心耍他,只是已经习惯他温暖的怀抱了。习惯?又习惯了吗?习惯一个人的好,然后再被甩开。已经吃过亏了,居然还是不长记性吗?真是蠢!他生气又怎样?骗他,已是给他面子了。
  “城主,早点休息吧。”阿彬一边将新的热茶换上,一边劝道。这几天玄批阅卷宗的时间越拖越晚,卓寒也一直没来。许干好像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小心翼翼地夹紧尾巴做人。
  “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不用伺候著。”玄随口应道,却不停手。阿彬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退了下去。
  已是深夜了,玄终于放下了笔。有点累了,也许可以睡著了吧。站起身,却身不由己地走向露台。夜晚清冷的气息让人不觉又清醒起来。抬起头,夜色暗沈,无星无月,不是一个好天气。
  这已是第几个没有他的晚上了?不愿去细想,可心里分明记得很清楚。不知不觉中居然已经有点习惯了。并不是贪恋肉欲,只是他的怀里真的好温暖。
  隐约有箫声传来,细听好似呜咽一般。
  真的不在意他生气吗?那又缘何夜不成寐。有风,好冷。他总是担心他著凉,若他在定会要他回房间去吧。
  箫声,在哭。
  天忽然开始飘雨了,很细但却很密。不想回房。雨水自天而来,该是最干净的吧。明知他不想见他杀人,但却忍不住。似乎只有那赤红的血才可以将心里的自卑洗掉。伸出手,盛接著雨水,那手上的血还洗得掉吗?想变干净……想坦然地面对他……但是做不到……他说过他脏啊,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想征服他,想把他牵绊在身边……但却无法坦然面对他……
  雨夜箫声,更觉凄凉。
  这几夜几乎都有箫声,是他吗?以前没听说他会吹箫,可心里却认定是他。愁肠百转的箫声,他也伤心吗?
  玄忽然转身冲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漆黑的夜中,只被箫声牵引著……
  一曲终了。卓寒站在回廊上,抬头看著天空。暗夜,飘雨,一如多年前的那一个晚上。
  手指轻抚过箫身,箫的尾部刻著一个字。不用去看,那个字早已刻在了心上。起起伏伏,如同心迹。
  好多年了,一直想把那段过往忘记。可今夜却又自心底泛起,无比清晰。
  也没有心呢,他和她一样。
  轻轻叹了一声……别陷进去啊……
  果然是他啊,箫正在手中。缘何轻叹?
  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人?转过头,隔著凄迷细雨,与那道目光向触。
  想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为什么要来?魂似被那箫声牵著,身不由己。现在,箫声断了,象是失去了凭依,不知所措。
  身后的房间中有光透出,可见他的脸在夜色中白的象个幽魂,头发、衣服都已经被雨淋湿了。
  “城主深夜到访,属下有失远迎了。”卓寒忽然开口。
  好冷,玄的身体轻轻一颤。
  “不知城主有何吩咐?”
  “没什么……”声音象不是自己的。
  “那属下失陪了。”卓寒转身向房间走去。
  “寒!”玄突然飞跑过去,一把从身后抱住卓寒,手指抓住他的衣襟,紧紧的。
  卓寒顿了一下,慢慢伸手按住了玄的手。他的手冷的几乎没有生气。
  用力将他的手从衣襟上扯下来,卓寒转过身。玄抬头看他,怯怯的。
  “淋一场雨,也许又会发烧。”
  玄的眼神透出点欣喜,他还怜惜他。
  “是不是你认为这样就又可以让我心软?”卓寒淡淡道,没有表情。
  玄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卓寒没再看他,转身进了屋。
  门在眼前合上,玄忽然很想笑。自取其辱,活该。凭什么认为他会原谅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在乎你?凭什么认为他和你一样寂寞?为什么要来?真是犯贱!回去,还不快滚回去?
  玄一步一步后退著,脚步踉跄。有风,冷……一阵急咳。他紧捂著嘴,弯下腰,竭力抑制,人无力的靠在廊柱上。快停下来,还要丢人显眼?但没有用,心肺好像要咳出来似的,依旧停不下来……
  心被那阵阵咳嗽声揪著。精通医术,当然听得出这样的咳嗽声决非伪装。又要为他心软吗?然后再被他欺骗利用?咳得那么厉害……他的手那么冷……
  终于缓和些了,快点回去啊。肩忽然被人扶住,回过头,是他。
  “玄……”卓寒喃喃道。
  “我没事。”玄挣开他,扭头就走。
  他的背影那么瘦弱。卓寒伸手拉他转身:“跟我进屋。”
  “我没事。”他重复,又一次挣脱。
  “玄!”卓寒用力拉住他,“跟我进来。”
  “我没事!”玄大叫,竭力要挣开卓寒的手。
  “玄!”卓寒猛得一拉,将玄扯到怀中,“跟我进来,你会冻出病的。”
  “不会,我不会发烧的……”玄挣扎著,却被卓寒的臂膀紧紧钳制,“你放开我!”
  “玄……”如何能放手,怀中的身体冰冷。
  “你又心软了?”玄忽然笑了。
  他又在耍他?卓寒放开手。
  “是你自己要心软的,不关我的事。”玄在笑,笑得象哭一样。
  “玄,进来。”卓寒再一次拉住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房间。怎么能不心软?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让他心痛无比。
  散开他濡湿的头发,仔细帮他擦干。拿出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收拾妥当,让他靠坐在床上,拉开被子替他盖好,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玄不再反抗,任他摆布,只是低垂著眼帘,没有表情。
  “玄,把茶喝掉。”坐到床边,卓寒轻声嘱咐。玄依言喝茶,却喝地很快,竟似不觉得烫。
  “玄!”卓寒急忙抢下玄手的茶盏。
  用手托起他的脸颊,让他的眼睛和他对视。漆黑的眼瞳,没有一点光华。
  “玄……对不起。”
  “是你自己要心软的,不关我的事。”玄忽然轻声道。
  卓寒的心一颤。总觉得他一次次骗他,再一次次哄他心软。他又何尝不是在一次次伤害了他之后再向他道歉呢?他有什么资格责怪他?
  轻轻将他搂入怀中,用自己来温暖那个依然没有暖和起来的身体。抬起他的下颚,他温柔地吻上他。玄有点错愕,但终究没有拒绝,任卓寒起开了他的唇。
  这是他熟悉的怀抱以及他熟悉的吻。带著怜惜,挑动他的情绪。为什么?为什么一番羞辱之后又会有这样的温柔?
  终于,卓寒放开他,低头请啄他的额头。“睡吧,我陪著你。”
  “寒……”玄抬头唤了一声。想问他,却还是没有开口,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睡吧。”卓寒拨开他额前的散发,让他躺下。
  许是真的累了,玄的眼睛渐渐合上。又是这样不设防的睡颜,卓寒不由在心中轻叹。看著他,再多的提醒都没有用。他有意无意显露的脆弱让他身不由己地想去呵护。也许在第一次替他疗伤时他那惶恐无依的眼神就已经烙在了心里。是否注定了他总会为这样的眼神陷入?
  玄的嘴唇动了动,似在呢喃什么,却无法听真切。
  四周好黑,灯熄了吧。为什么寒不在身边?他说过会陪著的。又走了吗?床前有人,是他吗?有一只手伸过来,拂到了脸上,粗糙、灼烫。不是寒的手!是……他的……恐惧瞬间占据心头,胃在抽搐,想吐……不会是他……不可能是他……寒,你在哪里?张口大叫,为什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人压了上来,好重,透不过气来……那只手滑进了衣襟……烫!灼痛!……不要!……忽然有光,眼前……歪斜的脸孔,一只狰狞的独眼,涎水自口中滴出……忽然张嘴,露出兽一般的利齿,猛得插进颈项……痛,撕心裂肺……身体正被撕开,看见自己血肉横飞……
  “玄,醒腥!”卓寒轻拍著玄的脸颊。他在做什么梦?神情惶恐,一头冷汗。
  玄突然睁开眼睛。“不要!”他大叫著推开卓寒。乍醒,梦魂离合间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是本能地想逃。
  “玄!”卓寒抓住他,“玄,醒过来!”
  “不要啊!”他哭叫,惊恐无比。
  卓寒一把将他搂入怀中,用力裹住他的颤抖。“玄,是我,别怕。玄,别怕……”
  那双手臂传递而来的力量以及耳边温柔安慰的声音让玄渐渐清醒。他慢慢抬起头,看著卓寒。是他呀,清俊的脸庞,担忧的眼神。
  “玄,没事,别怕啊。”卓寒伸出手,替玄拭去满脸的冷汗。
  轻柔,温暖,这只手才是他的。玄再一次把脸埋进卓寒怀中。
  “玄,梦到什么了?”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几分,还有谁可以将他骇成这样。
  “梦到你不在……梦到他……起来了……”玄的手下意识地紧抓住卓寒。
  “玄,不会的。他不可能起来了。”卓寒的手指插进玄的发中,温柔安抚。
  是梦啊。自己也知道,可心中的恐慌依然顽固。惟有这双手,惟有这个怀抱可以让他感到平静。不想让他离开,即使被他唾弃也不想要他离开。
  “寒,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玄抬起头,低声哀求。
  要留在他身边吗?要陪伴他一生吗?要为他陷入吗?也许会是万劫不复啊。
  “寒……”他的犹豫让他害怕。
  “我不离开你。”吐出这句话便不再顾虑什么了。这样的眼神已经注定了他会为之沉沦。
  “真的?”有点难以置信。
  “真的。我答应你不离开你。”
  “寒……”玄伸手搂住卓寒。他答应了,那就决不允许他反悔。
  “玄,别再害怕了……”
  两个月后,元海帮帮主海缄成忽然病逝。元海帮新任帮主华正在接任后不久主动投向极乐城,元海帮从此附庸在极乐城下。这原本是元海帮内务,外人不便说什么。但由于海缄成和魏不知原是拜把兄弟,又闻听华正曾因轻薄海缄成的三姨太而失去海的信任,以至于众人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极乐城正厅,玄居中而坐,华正跪在他面前,一脸谄媚。玄淡淡笑著,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思。
  侧廊上,卓寒远远看著他,而后转身离开…… 第七章
  细软的白布,温热的水,轻柔地擦著那个尸白、干瘪的身体。
  “前几天水龙帮的龙抬头已经臣服于极乐城了,现在水路上已没有什么障碍了。”
  擦洗之后,仔细地替他换上干净衣服。
  “告诉你这些你也觉得高兴吧。极乐城在我手中也不错啊。”
  小心挪动他的身体让他躺好,将被子拉过给他盖上。
  “虽然是你创下的基业,但让它愈发强大的人是我。你教过我的东西我可一直记著呀。”
  坐在床边,伸手理了理他稀疏的白发。
  “我知道你想儿子,我也有四年没见他了。不过我答应你,会让你再见到他。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你休息吧,义父。”
  回廊上,箫声停了,卓寒回过头,看著走向他的玄。
  “和他聊完了?”
  “嗯。”玄点点头,对著卓寒轻笑,“等了我一会儿了吧。”
  “你说的话他真的明白?”
  “他的神志一直都还清楚,我想他在等他儿子回来吧。”
  卓寒沉默了一会儿。玄,你也在等他回来吧?
  “去我房间吧。”玄忽然凑近他,眼波流转,唇湿湿的……
  “寒,寒……”细碎的呻吟,夹杂著喘息,眼睑半合,却光华闪动。
  卓寒搂著他、吻他、抚摩他、占有他、疯狂地……让理智在欲望中焚烧……耳边是玄的叫声,很轻,很压抑,象是从身体里榨出来的一般。
  从颠峰滑落,玄闭著眼睛不停喘息著,微开的唇依然诱惑。卓寒看著他,禁不住又一次低头吻住他,温柔、绵长……
  “你想闷死我?”好不容易停下来,玄笑著问。
  “如果可能,我很乐意这么做。”
  “如果可能,我也乐意被你这么杀死,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乐的死法了。”
  “那就再试一次。”卓寒迅速低下头。玄笑著要逃开,却被卓寒一把抓住,唇再一次被他攫住……
  “寒,不要离开我……”靠在卓寒怀里,玄忽然道。
  “为什么总要这么说?我答应过不离开你。”
  “只是想听你再答应一次。”
  “傻瓜。”
  玄轻轻笑了。
  四年了,他要求过无数次,他也答应了无数次。可是每一次要求他,心里依然惶恐,怕他会突然不答应。四年了,他让极乐城的势力不断扩张,但从不对他谈起;而他只处理极乐城的内务,却从不过问别的事。心里明白这样的关系能够维系至今,是因为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问题。身体已经交合了无数次,心却从未真正贴近。
  寒,你知道吗?我依然害怕啊……
  “少城主,据探听龙抬头臣服于极乐城另有隐情,而且他这么做似乎也只是权益之计。”
  “蛰伏了四年,也该是行动的时候了。”
  “少城主明鉴。”
  “就从这件事入手吧。”
  “是。”
  “城主,前天分舵发出的船被劫了。”许干小心翼翼。
  “谁做的?”
  “是……”许干偷偷抬头看了玄一眼:“是水龙帮……”
  “他好大的胆子。”玄目光一凛。
  “城主,你看是不是要立刻给龙抬头一个教训?”
  玄没有立时答话。他站起身,踱了两步。
  “先别动他。”
  “城主,难道任龙抬头胡作非为?”许干不解。
  “当然不是纵容,我只是想静观其变。”玄看了看许干:“我知道龙抬头虽然归顺极乐城,但心里依然不服,不过他向来有贼心没贼胆。这次居然敢公开挑衅,分明是背后有人替他撑腰。我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属下明白了,属下立刻派人去查。”
  “也不用太著急,我看那个人也不会藏多久的。”玄冷冷一笑:“没别的事,你就下去吧。”
  许干离开,房中只留玄一人。踱到窗口,外面虽冷,但却是个好天气。玄唇边泛著浅笑。
  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你吧,可别让我失望啊……
  “这次龙帮主肯第一个站出来反抗郁青玄,果然是不屈不折的大丈夫风范。”万骥远一脸钦佩。
  “哪里,哪里,”龙抬头脸皮微红,连忙谦道:“还是多亏了少城主为本帮做主。”
  “龙帮主客气了。”郁崎风道:“其实这几年本门内乱,以至于连累了不少武林同道,实在是因为崎风无能。”
  “少城主太自谦了,郁青玄全靠阴险狡诈才一时得逞,但少城主天纵英才,收复极乐城必然是指日可待。”
  “要收复极乐城,单靠崎风一人之力是不行的,还要请龙帮主多多襄助。”郁崎风诚恳道。
  “这‘请’字如何敢当,少城主若是复位,水龙帮必然不会再受压榨。就是为了水龙帮的利益,我也一定会鼎力相助。更何况维护武林正义更是人人有责。”
  “崎风在这里先谢过龙帮主了。”郁崎风恭敬行礼,龙抬头赶忙回礼。
  “少城主日后若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在下定然万死不辞。在下先告辞了,少城主请留步。”
  “龙帮主慢走,恕不远送了。”
  “少城主,水龙帮这次叛出,不知为何郁青玄居然没有动静。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万骥远问道。
  “他在静观其变,恐怕他很快就会知道龙抬头背后的人是我们。”崎风并不意外。
  “这次要不是有我们,龙抬头再等上十年怕也不敢造反。”万骥远语带嘲讽:“这次给了他一个翻身的机会,他也在加紧为自己打算。”
  “各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利益一致便是盟友。”
  “是。”
  “青玄在极乐城的势力已稳,要扳倒他必须要小心行事。”
  “属下明白,我们筹划了四年,这次不容失败。”
  “这四年也多亏了有你四处奔走才能有今日的规模。”
  “那也是因为有少城主带领,那些被郁青玄追杀迫害的人才会聚集起来。杀父之仇也要少城主替属下做主。”万骥远的眼中隐有怒火。
  “我明白。”
  “那属下还有些事要安排,属下告退了。”
  “有劳你了。”
  看著万骥远快步走出的背影,崎风的心中有些怅然。四年了,到这一步已是势在必行了。
  可是……玄,我不想杀你……
  门口有人进来,是无垠。
  “有事吗?”崎风的脸上露出笑容。
  “是参茶,喝了它吧。”无垠走到他跟前,将茶盏递过去。崎风依言喝了一口,将茶盏放到桌上,伸手搂住无垠。
  “风,”无垠忽然轻声道:“真得要夺回极乐城吗?”四年来他为了这个计划而奔忙,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闲云野鹤般的郁崎风了。
  “我不介意极乐城城主的位置,但青玄的作法太过分了。而且我不能不管父亲。”
  “会有很多杀戮吗?”无垠眉头轻皱。
  “玄他已经变了,杀戮恐怕是无法避免了。更何况那么多血债,不是一声道歉就可以了结的。”他记得万骥远眼中的恨意。
  “别太辛苦了。”过了一会儿,无垠柔声道。
  崎风点点头,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无垠笑了,轻靠到他怀中。
  这仍是她眷恋的怀抱,仍是她深爱的人。但为什么心中常会觉得隐约有点缺失呢?
  “城主替龙抬头撑腰的人已经查到了。”许干急急来报。
  “说吧。”玄淡淡道。
  “是……”许干忽然有点犹豫。
  “是郁崎风吧。”玄忽然笑道。
  许干一惊,不知他如何会事先得知。
  “藏了四年,他终于露面了。”玄并不理他。
  “城主明鉴。不知城主要如何打算。”
  “水龙帮算不了什么。他要做的事不会这么简单,先别妄动,但仔细打探。”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大哥,我等了你四年,你终于没让我失望。玄笑出了声……
  想去找他,但却听见他一个人在笑,因而停住了脚步。
  “寒,你来了。”玄忽然对著门口唤道。
  想走开,但已经不能了。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卓寒走进来,带著笑意。
  “我想去找你的,你倒先来了。”玄走近他,也报以微笑。
  没有探询,也不会有解释。心照不宣,都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玄轻轻吻住卓寒,灵巧的舌头邀请著。卓寒搂住他,抢回主动……
  心意是不会相通的,因为要保护自己,已经筑起了坚实屏障。但肉体,肉体是可以交融的,就这样也不错……至少,不是一个人……
  喜欢在疯狂的欢爱之后靠在他怀里。此刻,他的体温让他觉得平静。
  “寒,你不讨厌我吧?”不知为什么,突然想问他。
  “当然不。”卓寒低头看著玄:“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玄不回答,依然问道:“以后会不会讨厌我?”
  “不会的。”
  “如果我杀了很多很多人呢?”
  卓寒一时语塞。这几年需要杀人的时候玄从不曾犹豫,只是不再血淋淋地放到他面前。他知道,但不愿探究。他和他一起,粉饰太平。
  “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玄忽然笑著道。
  卓寒无言,拥住他的手臂轻轻用力。玄伸出手,与他的手指交缠。
  过了一会儿,玄忽然幽幽道:“原谅一次,原谅两次,原谅久了就开始讨厌了。”
  卓寒想说什么,玄却轻轻挣开他,躺到他身边。
  “想睡了。”玄笑了笑,合上眼睛。
  卓寒伸出手,替他掖好被子。玄的神色平静,似乎不曾有过刚才的对话。
  一直要他不要离开,因为从没有信任过吧。知道他的屈辱,知道他的痛楚,知道他的寂寞,也想尽力给他安慰,但却不敢把整颗心都放进去。
  感觉到他在他身边躺下。从那个雨夜开始,他已经不会在他睡著后离开了。天亮醒来时,能看到他在身边的确很不错。有时从噩梦中惊醒,能被他搂在怀中安慰更是一件幸事。他一直是怜惜他的吧……既然这样,那还要奢求什么呢?
  水龙帮是个开头,有几个归依于极乐城的门派开始叛离,但大部分仍采取观望的态度。毕竟极乐城的势力和郁青玄的手段是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
  玄静静地翻阅著卷宗,许干不安地在一旁侍立著。如果玄大发雷霆,他倒还好应付。现在他异样的平静反而让他惴惴不安。
  “已经有四个门派出头了?”
  “是。因为有少……郁崎风的名号,居然有人跟在龙抬头后面响应了。”险些说错话,许干一阵心慌。
  “郁崎风……”玄的神色让人无法捉摸。
  “城主,您看……”
  “我大概让他太得意了,该给他个教训了。”玄冷冷道。
  “请城主吩咐。”
  “除掉水龙帮,让所有人看看背叛极乐城的下场。”玄断然下令。
  “是。”
  大哥,这次我不想纵容了。
  四年来在扩张势力的同时,也一直派人秘密监视著崎风的动向。一直没有采取行动,因为实力悬殊,玩起来没意思。现在他终于站出来公开与他敌对了,四年了,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
  大哥,再见我,你会是什么表情?千万不要还是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啊……心爱的女人,知心的朋友,得力的部下,信任你的盟友……大哥,你拥有的东西真的很有趣……失去的话会更有趣吧?
  大哥,我等了你四年了……这次好好陪我玩吧……
  箫声向来寂寞,更何况心境原本如此。无可奈何地停下,卓寒不由轻叹了一声。拂过箫身,又触到那个字:梅。寒风独立,梅想来也是寂寞的。
  玄说好今夜过来,但却依然未到。等待的人,多少是会觉得寂寞的。一直是玄喜欢倚在他怀中,一直知道他是寂寞的。原来缺少玄,寂寞也会来侵蚀他。玄需要他,而他大概也需要玄需要他……
  天色不好,阴冷,似要下雪。这样的天,别让他出门也好,不如去找他吧。
  又一次仔细地看著卷宗,考虑著下一步的细节。除掉水龙帮只是一个警告,崎风也不会就此罢休。做得不精彩如何能让对手重视?
  “玄。”
  抬头,是卓寒。猛然想起,答应过晚上到他那儿去的,居然忘记了。不著痕迹地合上卷宗,玄笑著迎了上去:“等了很久吗?我这就要过去的。”
  “没等多久,只是天太冷,我想还是别让你出门比较好,所以就过来了。”刚才看他神情专注,应该不是立刻要走的样子。那合上的卷宗……卓寒不由笑了笑,自己这又是何必呢?
  “还是到你那儿去吧,我答应过的。”玄拉著卓寒的手要往外走。
  “我已经过来了。”
  “我想去你那儿。”玄站定,语气固执,眼中却有笑意。
  “好吧,算我白走一趟。”卓寒让步:“外面很冷,去加件衣服。”
  卓寒的房间很简单,但因为有他,所以玄从不觉得冷清。受了冷风,一进房间,玄禁不住咳嗽。卓寒连忙轻拍他的背,嗔怪道:“叫你不要过来了,偏不听话。”
  玄停了下来,带著笑。喜欢听他这样的责怪,因为是出于关心。
  “真的有点冷,幸好加了件衣服。奇怪,前几天还好好的。”
  “这几天自己当心些。体质原本不好,又偏偏不会照顾自己。”卓寒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我不怕,我有个好大夫。”
  卓寒无奈地笑了笑。一直很为他身体担心,久咳伤身,总不是好事。他却好像从没有在意过。
  “寒……”玄不知不觉地靠了过来。
  卓寒握住他的手,迟疑了一会儿,猛地将他拉入怀中……
  胸口、颈项间被烙上湿热的红印。近似于啃咬的吮吸让玄禁不住想伸手推拒,但手却被卓寒扣住,压在了头顶。他的膝盖别进他两腿之间,将其用力分开……
  “寒?……”玄轻叫,有些疑惑。
  卓寒骤然停住,撑起身体,看著玄。
  仰躺的玄看不清卓寒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带著欲望,却又好像异于平常。他在生气吗?是因为他的失约吗?虽然做了掩饰,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吧。居然忘记了答应过他的话……一直被他安慰,被他关爱的人居然忘记了答应过他的话……觉得我忘恩负义吧……寒,对不起……
  挣开卓寒的掌握,玄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寒,来吧……”
  什么都没有,能给你的只有这个身体了……寒,对不起……
  玄眼中害怕的神情稍纵即逝,但还是被卓寒捕捉到了。对他太粗暴了吧?但停不下来……他为什么会忘记?是因为崎风的事吗?不加过问,并不代表一无所知……不想追究的,但心却固执地不肯放过……玄,我是可以被轻易忘记的吗?……
  不知被索取多少次之后,玄筋疲力尽地倒在卓寒怀中,沉睡过去。
  太过分了吧,拨开玄汗湿的头发,卓寒的心中有些愧疚。虽然学会了享受性爱的欢乐,但终究玄是害怕被粗暴对待的,毕竟当年留下的伤痕始终没有痊愈。可他始终忍著痛,没有拒绝。是因为歉疚吗?玄,你是真的忘记了吧?但,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你?……这样做算什么?要他用身体补偿吗?……把他当作什么了……玄,对不起……
  是太累了吧,破例在他洗漱完毕后,玄仍没有醒。轻轻坐到床边,知道他喜欢在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
  良久,玄终于慢慢睁开眼睛。有些迷糊,但因为看见卓寒,他笑了。
  “醒了?”卓寒柔声问。
  玄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探向卓寒的脸,却被他半路抓住,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迅速塞回被子里。
  “很冷吧,昨晚下场大雪。”
  “真的?”玄一脸惊喜。他一下子坐起身,取过衣服穿上。
  “寒,我们到后山去,好不好?”喜欢雪天,很冷,但很干净。后山清幽,是个赏雪的好去处。
  “太冷了,你会著凉的。”
  “不会,去吧……”玄一脸恳求,带著点孩子般的天真。
  卓寒纵容地笑了:“你先漱洗一下,我让人去叫阿彬送件披风过来。”
  后山陡峭,向来少人,极乐城建造时也将其视作天然屏障。但仗著绝顶轻功,两人行在山间,并不觉得困难。
  “玄,冷不冷?”卓寒依然不太放心。
  “不冷!寒,你好罗嗦。”玄笑著责怪。肯陪他出来,那他应该不生气了吧。
  “怕你著了凉,又要让我忙得焦头烂额。还敢嫌我罗嗦?”卓寒也笑著回敬他。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不介意昨晚的事吗?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断崖。放眼望去,四野银白,天色苍茫。
  玄放开与卓寒相握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崖边。卓寒看著他,没有言语。有风,散雪被吹了起来不见了踪影,玄的头发和披风不住飞舞著。卓寒的心不知为何忽然悬了起来。那阵风,好像会把他吹走……他走上前去,一把将玄拉得退开几步。
  “寒……”玄一惊。
  卓寒不答,只是伸出手,从背后将玄搂住。玄不再说什么,伸手攀住他的手臂,任他搂著自己。
  “寒,你知道吗?”玄忽然开口:“我曾经想从这儿跳下去。”
  底下是万丈深渊,跳下去就决无生还的可能。
  卓寒的手臂一紧:“别胡说。”
  “是真的。”玄很认真:“那是小时候的事,我想跳下去了便不用再挨打了,也许还能看到我的父母。”
  “玄……”想安慰他,却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怪自己口拙。
  “小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有父母就会如何如何……不过,后来就不去想了。有些事忍忍也就过去了,一个人其实也还可以。那时候阿彬比我还倒霉,常常连晚饭都没得吃呢。”
  “阿彬说过你很照顾他。”想将话题岔开。
  “不,是他一直都在照顾我。”玄回过头,却被卓寒轻轻吻住。
  他在安慰他,虽没有言语,但他明白。心在他的吻之下渐渐平静了。
  放开他的唇,卓寒将玄的身体扳转过来。扶住他的肩,让他正视著自己:“玄,你不是一个人。至少你身边有阿彬,还有我。”
  玄的唇轻颤著,他慢慢靠近卓寒,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寒,谢谢你……
  许久,玄抬起头,脸上已带著笑。
  “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会喜欢的。”
  走了一会儿,山路愈发难走了,而且看上去前面象是没有路了。
  “玄,你是不是记错路了?”卓寒有点怀疑。
  “跟我走吧,别多话。”
  “到底要去哪儿?也许我认识。”虽然玄一向聪明,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怎么看前面也没有路了。
  玄微笑不答。就现在的情况看他肯定不知道,想给他一个惊喜。
  “寒,来追我!”玄忽然身形一纵。
  “玄……”卓寒提气追上,却见玄转了个弯,竟不见了踪影。
  分明没有路了,他去哪儿了?四处张望,总不见他。
  “玄!”
  没有回音。再找,却见一处岩壁上的积雪散落了。走上前去,伸手拨弄,竟然发现岩石之间垂著许多枯藤,被雪覆著不易注意到。枯藤后居然另有出路。玄该在里面吧,卓寒闪身进去……
  转过小径,眼前的竟是……
  暗香浮动,玉雪晶莹,不似人间。一大片梅林,那寒傲的精灵们静静地怒放著……
  “这儿被山岩围住,寒风进不来,也没什么人知道。我想这儿的梅花应该开了,所以想带你来。喜欢吗?”
  玄自一棵老梅身后走出,笑容却渐渐凝固了。
  卓寒呆立著,脸色惨白……
  “寒……” 第八章
  “寒,你怎么了?”玄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从后山回来,一路是令他忐忑不安的沉默。不知他看见梅林为何会有那样的表情,做错什么了吗?因见他箫上刻了个“梅”字,以为他一定会喜欢的,却不知会是这样结果。
  “没什么?”卓寒勉强笑了笑。
  “寒……”
  寒,你怎么了?告诉我啊……
  原以为虽不能忘记,但至少可以坦然面对了。可一见那片梅林,深埋在心底的回忆沉渣泛起,没有防备之下几乎让他魂飞魄散。那一刻分明看见了她--那个笑容冷傲的女人--带著轻蔑,看著他一头冷汗,看著他狼狈不堪。
  寒,我做错什么了吗?
  ……
  一直是他在给予,在他需要的时候任他索取。他向来冷静从容得近于冷漠。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玄……”抬起头看见玄无措的神情,不应该怪他的。
  “寒,你没事吧?”
  “我没事。”
  无言,良久,玄忽然转身从书案上取过那支箫。一个“梅”字,深深地刻在那里,也许同样刻在他心上吧。
  “是因为这个吗?”小心问他。或许不应探究,但想知道……
  想回避,想远远逃开。他不是已经逃了这么多年了吗?但,玄的眼中带著凄惶……
  好像过了很久,卓寒终于缓缓开口:“十九岁那年我遇见她的,她叫梅心。”
  “梅心?”是那个梅字的由来吗?
  “对,梅心。没有心的意思,一开始她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卓寒苦笑:“但她很美,有一种郁郁的艳丽,带著些冷傲,眼中却又带著不易察觉的彷徨,于是笑起来愈发动人。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忽视她的美貌,我更是为之深深吸引。那时候年少气傲,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我一见她就向她示好,她接受了。我很开心,但也觉得理所应当。其实那时我只是个初出江湖的无名小子,美貌如她,又没有深交,且年长于我,她如何会动真心?不过那时候是想不到的。那段日子我和她花前月下,她的一颦一笑都让我沉醉无比。那支箫是她送我的,曾经她和著我的箫声起舞。我想要她,但不敢提出。她带著清寒的笑让我不敢冒犯。我珍视她,也想当然地把她看作我的妻,看作唯一能和我相偕一生的人……”
  他的眼中有笑意,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之后的事情再让他痛苦,那段日子却永远都是美好。“唯一能和我相偕一生的人”……玄轻咬著唇。
  “我想和她成亲,我没认真问过她,但我一直认为她一定会答应。我将她带去见我师父。我是个孤儿,对我而言师父是唯一的亲人,我想他也会觉得高兴。但……”卓寒顿了一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四个月后我和她成亲。婚事是我师父操办的,那天到场的人很多,谁都说我师父待我不薄,我也很是感激。那天的她美艳不可方物,我真的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但在拜堂行礼的时候她忽然呕吐了。我以为她身体不适,心里很担心。可她却……她却忽然说……说她不能和我成亲,因为……因为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身孕……我从没有碰过她!我一下子不知自己生处何地,我看不清周围的人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我看见……我看见我师父脸如死灰……她腹中的孩子是我师父的,她当众宣布!我不敢相信,我想师父一定会否认。不可能是师父,即使是哪个师兄弟我都可以接受。可……可师父居然不加辩驳,居然默认了……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忽视她的美貌,我师父也个是男人……”卓寒惨笑:“更让我害怕的是她脸上的表情,在别人看来是伤心羞愧,但我明白她眼中的得意。是得意,我决不会看错,但我不懂……当天晚上,我师父刎颈自尽,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再也没脸做人……那是我无比尊敬的人,但他老了,寂寞了,我能说什么?我听见她在笑,狂笑。她是故意的,她直言不讳!我想杀她,我从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她会武功,而我居然从不知道。她一直刻意隐瞒,她一直都是处心积虑的。我追了她一年,象鬼一样追了她一年。最后,在一片梅林。她受了伤,但却无比轻蔑地看著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是为了复仇。她的丈夫曾和师父比武,结果死在我师父手上。她发誓不惜一切替夫报仇,她要让我师父身败名裂。她舍却名节终究还是做到了。我问她是不是爱过我……我想让自己住口……可我不甘心……我终于明白我一年来追的到底是什么了……我不甘心……可是她说她今生今世都只是一个人的妻,说得斩钉截铁。我对她的好她知道,但那对她没有意义。她没有心,她一早就说过她没有心……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不自量力,是我自作多情……我只期望她说一句,她爱过我,哪怕是为了偷生,即使是骗我,我都可以放过她,甚至我觉得我会原谅她……我知道那种想法无耻,但我真的那么想……可她根本不屑欺骗!她没爱过我,自始自终她都只是利用我……她拔出匕首自尽,血溅得我满脸都是……我在她的尸体旁待了两天两夜,天一直在下雪……”他停下,声音无比疲惫。
  玄呆立著,手指冰冷。
  “我曾经以为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总会有回报。后来才明白,原来付出的东西别人肯接受也是种幸运。”他自嘲地笑了笑。当初她对他的责问报以冷笑,她轻描淡写“我没有要求过你做什么”。傻瓜一样的付出,她视之如鄙履,到头来只是他一相情愿。
  疲倦的声音,凄凉的神情,微颤的手。心很痛,第一次,为他而心痛。玄走近他,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可自己的手也很冷,没有办法给他温暖。他给他的温暖曾让他无比平静,但却不能给他同样的回报。
  “寒……”不知该说些什么,想给他的安慰如何让他明白。
  入夜,依然留在他身边。不知能做些什么,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只能这样陪著他……寒,你好些了吗?
  小心地靠近他,轻轻印上他的唇,试探地触他的舌头,想挑动他的情绪。曾经在他给他的欢爱中忘记一切,也许这样也能让他暂时忘记吧,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玄,不要!”卓寒推开玄。一直掩著的伤口被揭开了,鲜血淋漓。今夜他没有情绪。
  你不需要这个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寒,我真的不知道……
  “玄,先回去吧。今晚让我一个人待著好吗?”他坐在床沿上,低著头不去看玄。
  你不需要我?玄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走出房间的时候回了回头,他仍没有看他。
  每个人都有过去,他的淡泊实际是种逃避。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样厌恶杀戮,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种近似于厌倦的懒散神情。回忆被密密裹起,深深埋好,唯在静夜吹箫的时候,它会偷偷露个头,透口气。
  最重要的东西--那个被他看作唯一能和他相偕一生的女人--已经失去了,剩下的就都不重要了。因著一点天生的善良,他怜悯著他,将残存的关爱施舍一些给他。而他靠著这一点关爱汲取著温暖。因为心一直都是贫瘠的,所以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寒,原来你和大哥是一样的……一直小心翼翼维护著的其实只是他们的施舍而已……
  “城主……”许干欲言又止,神情有些狼狈。
  “要你去办的事怎么样了?”玄冷冷问。他已经接到消息了,只是等许乾自己来承认。
  “我派了人手去铲除水龙帮,原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没想到龙抬头防备周密,居然让我们吃了大亏……”
  “‘原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许堂主你不觉得自己太轻敌了?”
  “是……是属下的责任……但是……但是……”许干一头冷汗。
  “是郁崎风对吗?”玄说出了许干不敢说的话。
  “是。是郁崎风帮龙抬头谋划的,还援助了人手。”许干连忙补充,小心地抬眼看著玄的脸色。
  玄不说话,脸上没有表情。大哥,也许我有点小看你了。帮龙抬头谋划还在其次,能援助人手就说明他的势力已不容小觑了。
  “这对郁崎风来说是一个机会,他不会就这么了结,一定还有其他行动。你仔细打探,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是!”
  大哥,这么好一个扩大势力的机会如果你放过了,那你就真的不值得我用心了……
  已经三天了,卓寒并没有来找他。
  他被苏醒了的回忆抓住了吗?寒,再一次忘掉她吧,有些事只能选择忘记,对自己仁慈一点……对我也仁慈一点……
  在往前就是寒的居所了,但却不知为什么停住了脚步。玄隐身在假山旁的阴影里,静静地看著站在回廊上的卓寒。
  又在吹箫,箫声听在玄的耳中似乎特别凄凉……“曾经她和著我的箫声起舞”。月色之下,你是不是又看见那个翩然起舞的婀娜身影?每一次吹箫你都在看她吗?每次一看到他,他就会停下来。他从不曾在他面前吹过,他从不曾为他吹过……那箫声中勾画的世界是只属于他和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咬著……一转身,玄向回走去……
  有响动,卓寒停下,向著假山转过头,但没有人影。玄不会来,那一夜拒绝他也许让他生气了。原本是怯懦的,渐渐却变得霸道,玄想要的时候就不容他拒绝。而他也的确没有再拒绝过他。那个雨夜,那惨白的脸一直让他无法淡忘--他的拒绝曾经伤害过他。但这一次他没有情绪,刹那间袭来的疲惫让他没有精神去迎合他。不要一有需要就来索取……玄,我会觉得累……
  已经没有胆量再主动付出了,每一次付出点什么都会计较著回报。而玄的心中早就有别人了,因为知道不会有回报,所以不会把心给他。陪在他身边是因为明白他的寂寞和脆弱,是怜悯吧,又或者说自己也是寂寞的。根深蒂固的寂寞无法完全消除,但借著肉体的慰藉也能暂时排遣吧。人通常只有在自己富裕的时候才会想到施舍,我只是个普通人,这一次……玄,请你体谅吧……
  “少城主,各路人马聚会的时间就暂定在下月十五。”
  “时间会不会太过仓促?”崎风还有些担心。
  “时间的确紧了些,但属下会加紧筹划。”万骥远的眼中写著坚定,因仇恨而生出的坚定。
  “这样也好,这一次挫败青玄的阴谋让更多的人对我们有了信心,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那就要辛苦你和其他兄弟了。”
  “我们不会觉得辛苦的,大家忍辱偷生等的就是这一天。属下这就去安排。”
  都在等这一天吗?但我好像没有啊……
  心已经平静很多了。刚开始也是这样,时不时地想起,让自己痛不欲生,而后渐渐习惯,渐渐麻木,最后把回忆重新埋好。
  今夜去看看玄吧。这么多天他一个人睡,不知是否睡得安稳。一打开门,却见玄正站在门口。
  “玄?”卓寒有些意外。
  玄的唇边露出一个美好的微笑,探头轻吻了卓寒一下:“已经十天多了,今夜你是不是有情绪了?”
  已经十多天了吗?他恢复得还真是慢啊,卓寒自嘲地笑了笑。伸出手搂住玄的腰,深深吻下去。温润的唇,濡湿的舌,默契的缠绕,都是彼此再熟悉不过的……
  许久才分开,玄叹了口气:“你果然是有情绪了,再等下去我要找别人了……”
  卓寒微微一愣,但并没有说什么。如果和爱无关,那么性只是一个和技巧相关的问题……不去和玄辩驳,卓寒一把将玄揽进屋,拉他进了内室,把他压倒在床上……
  散落一地的衣物,裸呈的躯体疯狂地纠缠……心寂寞,因而肉体更加饥渴……玄忽然翻转身,将卓寒压在身下……
  “玄?”
  玄不答,只撑起身体吻住卓寒,堵住他所有的疑问。随后他的吻沿著卓寒的颈项、胸口、腰际一路下行……
  他在用嘴取悦他,卓寒一惊。那湿热的舌头,娴熟的技巧……卓寒只觉得快感在身体里剧烈燃烧著,手指缠进玄的头发,想把他拉开,却又好像不愿意让他停下……玄?……
  卓寒突然扬起头,眉紧皱著,盘亘的欲望得到了宣泄。玄张嘴离开,撑著身体却不抬头。卓寒清醒过来,他伸出手,小心地托起玄的脸。虽然他及时离开,但那喷射的欲望依然玷污了他的脸和头发。
  “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直是他厌恶的方式。
  “你喜欢吗?”玄轻轻一笑:“以前他就喜欢我这么做,他说我的舌头很不错。你也喜欢吧?”
  “玄……”心痛地替他拭去脸上的污物:“玄,你不必……”后悔刚才因为一时的快感没有阻止他。
  “一直等你,一直等……你都不来。我下了很大决心来找你,在门口却又不敢敲门……”玄喃喃道。如果只能以这种方式让他接受他,那么就用这种方式吧,毕竟这一方面他可以做得很好。其他的都不会啊,不能给他安慰,不能给他温暖,不知该对他说什么,不知该为他做什么……虽然他给他的只有施舍,但有总比没有好……
  “玄!”卓寒一把将玄搂进怀里,紧紧地拥住他。他曾经被这样凌辱过,现在自己却让他做了同样的事。十多个夜晚,他独自感伤著,留他一个人忐忑不安地等著。人总是在富裕的时候才想到施舍,一旦自顾不暇便不去过问别人的需要了,也许无可指责,但真的是自私啊……
  “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不想来打搅你。只是……只是一个人等著,好像又被抛开了一样,有点怕……”
  “玄,对不起!”卓寒用下巴抵住玄的额头,颤声道。
  “寒,今天晚上抱著我睡好吗?明天……”
  “明天怎么了?”卓寒放开他。
  玄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说道:“我一直犹豫该不该对你说。不过还是告诉你吧。明天我要离开极乐城一阵子。”
  “离开?你要做什么?”卓寒一脸疑惑。
  “我要……”玄咬了咬嘴唇:“我要去杀一个人。”
  “杀人?”卓寒坐正身体:“杀谁?”
  “龙抬头。”
  “他?因为他归附了郁崎风?”
  “这是一个原因。”
  “其他理由呢?”
  “我曾经命令许干除掉水龙帮,却没想到在崎风的帮助下,反而让我们吃了亏。现在信任郁崎风的人越来越多。我要杀了龙抬头,灭掉他的威信。”
  “为什么要自己去?”
  “因为这一次不能失败,而极乐城没有比我更好的杀手。”
  卓寒无言了,又一次的疑惑:冷酷和脆弱,那一个才是真正的郁青玄?也许两个都是,因为受过的屈辱而练就的冷酷,因为对他的信任而露出的脆弱;仰或两个都不是,用冷酷征服别人,用脆弱征服他……
  又是这样的眼神,让他不安的眼神。真要铲除水龙帮并不是做不到,但用相同的方式没有意思。对于崎风,他希望做得更精彩,更让他出乎意料。做了这个决定,然后下了很大决心来找他。想要确认一下他的态度,好让自己走之前可以安心。
  “寒……”他趋身搂住他的脖子,想再一次唤回刚才在他怀中的温暖。
  卓寒伸出手重新抱住他:“自己要小心,不要逞强。要不我和你一起去。”终究还是为了崎风,但他没有资格说什么,那么只能希望他平安了。
  “不用,你帮我看著这儿。”
  “你不怕我背叛你?”
  玄笑了笑:“你不用背叛我,你只要抛开我就可以了。”
  心一痛,他搂紧他。能给他的也许不多,但他要的也不多啊…… 第九章
  荒野破庙内,干草堆上,丁剑遥裹紧衣服浅眠著。大哥筹划了四年的事终于浮出了水面,自觉也应该去助一臂之力。连日赶路,错过了市镇,就只能在这儿将就一晚了。
  虽然平日锦衣玉食,但在粗陋的地方却也能随遇而安。这样的性格让许多认识他的前辈赏识,自己也觉得不错。但有时候却禁不住想问究竟有什么是可以让自己真正在乎的?有什么是非要不可的?好像没有……也许是有的吧,但……
  风不时穿过破漏的墙壁钻进来,破庙中间的火堆明灭不定。
  有人过来,脚步声渐渐近了。剑遥仍闭著眼睛不动声色。不止一个人,行得甚急,不知是何来路。
  “臭小子,你还想往哪里逃?”一个粗嘎的声音喝道。
  “想杀我就一起上吧。”有人冷冷回道。
  剑遥睁开眼睛,坐起身。门外不远处,五个人围成圈。圈中一人持剑而立,正与那五人对峙著。
  江湖恩怨,说不清孰是孰非,剑遥犹豫要不要插手。
  “小子,胆子不小,敢撩极乐城的虎须。”
  “极乐城又如何,无非是群阴险狡诈的小人。你们杀我师尊,这仇我一定要报!”
  又和极乐城有关吗?似乎不能置身事外。
  “小子,黄泉路上陪你师尊去吧!”话音一落,已是刀剑相加。没有一对一的规矩,五人齐上,势必要取那人性命。
  那人身手应该不错,但以一敌五,终究是吃了大亏,果然很快便落了下风。
  有相同的敌人便可以是盟友。
  那年轻人险险架住一柄鬼头刀,左后肩却被一只银钩划过。眼看著一把蛾眉刺就要刺入右肋,却已无法招架……
  一声惨呼,已经贴肤的蛾眉刺忽然掉落在地上。一个矮小的身影翻身退开,右手紧按著左臂的伤口。
  “老四!”一见同伴受伤,其余四人皆是一惊。只见一个仗剑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对手身边。
  “你是什么人?敢管极乐城的事?”领头的喝问。
  “我是谁不重要。只是只要和极乐城有关我就一定要管。”剑遥淡淡道。
  “大哥,他是华山派的人。”受伤的老四沉声道。那一剑已可见他的师承。
  华山掌门虽已老朽,但华山终究还有些声威,更何况己方已有人受伤。
  “臭小子,下次决不放过你。”撂下狠话,立时带人离开。
  “走得倒快。”剑遥不太甘心地撇撇嘴。最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在依仗师门的名声。
  “多管闲事。”身边有人冷冷骂道。
  果然好心是没有好报的,剑遥无奈地摇摇头:“我不出手,你就要伤在那些人手上了。”死掉也极有可能吧。
  “与你何干?”那人并不领情。
  剑遥皱著眉头看著他,平平无奇的相貌,只有一双眼睛目光凛然。
  “我和极乐城的人过不去。”
  “你也和极乐城有仇?”
  “没有,只是看不惯他们的做法。”
  “无聊!”那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喂,你受伤了。”他后肩染了一片暗红。
  “和你没关系。”那人头也不回。
  “喂,这儿四野无人,这伤你自己包扎挺困难。伤口要是不及时处理,万一废了一条手臂你还报什么仇?更何况要是再碰上那几个人怎么办?”剑遥追在他身后。
  果真是烦人,但说的也有道理。那人停下脚步。
  “到那庙里,我帮你看看伤口。”剑遥乘机拉住他。从来就是这样的热心,反正也改不掉了。
  重新拨亮快熄灭的火堆,小心揭开那人染血的衣服。苍白的肌肤上,一道鲜红的血痕。
  “我叫丁剑遥,你可以叫我剑遥。”撕下衣襟替他包扎,口中自我介绍著。
  那人咬牙忍痛,并不答话。
  “好了。”幸好伤口不深,不会留下后患。
  “我姓谢。”那人忽然低声道。
  “谢公子。”名字不方便说吗?
  “叫我小谢吧。”那人回过头,带著些歉意地看著剑遥:“你应该比我年长。”
  “也好。”剑遥粲然一笑。
  小谢看著那张笑脸,有些疑惑……
  “小谢,你要向极乐城寻仇?”沉默半晌,剑遥问道。
  “是!”小谢注视著火光,语气坚定。
  “就你一个人吗?”
  “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小谢低声道。
  看著他黯然垂下的眼睑,剑遥不禁有些歉然。
  “只有一个人,恐怕很难呢。”看他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虽知道这样的仇不能不报,但不想看他白白送死。
  “我知道,”小谢咬著唇:“但我不能就此放手,就算豁出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你有没有想过找人帮忙?”也许可以将他带到大哥那儿去。
  “我不想让其他人跟著送命。更何况……”他自嘲似地笑了笑,没有说下去。以极乐城的势力,有几个人敢帮忙?
  “已经有人站出来反对极乐城了,你愿不愿意参加?”他不知道这件事吗?恐怕一心只想著报仇了吧。
  “谁?”
  “郁崎风,极乐城真正的少城主。”
  “哼。”小谢冷哼一声不再答话。
  “你怎么了?”剑遥有些奇怪小谢的反应。
  “说什么站出来反对极乐城,不过是他们自己的权利之争罢了。”
  “不,郁崎风不是那种人。”剑遥辩道。
  “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结拜义兄,你如果信得过我就可以信得过他。”剑遥看著小谢的眼睛:“即使你不相信,你们有共同的对手,大不了是互相利用,达到各自的目的。何况,那个对手是你一人之力无法对付的。”
  小谢无言,似在犹豫。
  “也不急于一时,你好好想想吧。”剑遥笑著说,一边整理著干草堆:“先来休息吧。”
  一夜无话,但时而听到小谢压抑的咳嗽声,他似乎并没有睡著,不知是因为肩伤,还是因为心事。
  “到哪里可以找到郁崎风?”这是小谢醒过来的第一句话。
  “你想好了就跟我走,反正我也正要去找他。”剑遥看著他,小谢的眼中闪著光。忽然发现他虽然相貌平常,却有著一双漂亮的眼睛。
  丁剑遥是个非常热闹的人,开朗的性格很容易让人被他感染。同行几日,小谢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听他天南海北地胡扯,有些东西便暂时淡化了。
  小谢是个沉默的人,但却是个好听众。很喜欢看他露出淡淡笑意的样子,那双眼睛染上快乐便愈发动人。于是发现自己的话越来越多。
  “小谢,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小谢一愣,低下了头。
  剑遥立刻后悔。何必要提起往事让他伤心呢?
  “好像……没有。”小谢的声音有点犹豫。
  “好像?”这种回答有点奇怪,幸好他看上去并不伤心。
  “不太明白……什么是喜欢。”小谢望向他,似在询问。
  什么是喜欢?自己真的明白吗?但冷场不好。
  “喜欢……就是想和那个人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想让她开心,想到她自己也开心,她开心你就开心……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再怎么辛苦都心甘情愿……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么只要她快乐快乐就好……反正就是一颗心都在她身上……”这个解释好想不全面,但应该没有错吧。反正自己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么只要她快乐就好……
  “是这样吗?”小谢喃喃道。如果是这样,也许曾经是喜欢过的,现在呢?喜欢那个人吗?……
  “小谢,要快走了,不然又要天为被,地为床了。”剑遥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前面,正回头招呼他……
  极乐城,卓寒一人倚在榻上。玄已经离开好些天了,不知他进展地怎么样了。
  想阻止他亲身涉险,但他眼中的固执和隐含的兴奋让他放弃了。看过他在梦中流著泪唤那个人的名字,也看过他为了那个人将自己的嘴唇咬出鲜血。爱也好,恨也好,郁崎风对玄而言都是极重要的人。
  那么玄,对你而言我是什么?然而,扪心自问对自己而言玄又是什么呢?让自己又爱又恨的人是梅心,那一次付出几乎让他筋疲力尽,自问已无法再去爱什么人了,也许是不想再去爱什么人了。对于玄应该是怜悯吧,早已对自己说过没有为他付出的可能。也真是奇怪,彼此没有爱,在一起反而轻松地多。但多少是有些牵挂的……玄,平安回来吧……
  “少城主,很多人已经到了,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多。”万骥远的声音有掩不住的兴奋。
  “仔细接待,还有让所有的人小心戒备。”
  “是。”
  “大哥!”剑遥远远召唤,有点夸张地摇著手。
  崎风暗暗好笑,真不知这个义弟何时才能长大。刚想过去,却被身边的属下有事拉住。崎风无奈地看了剑遥一眼,剑遥却毫不介意地朝他笑了笑。
  “那就是我大哥。”回头向小谢介绍。
  小谢看了郁崎风一眼,淡淡一笑:“他好像很忙。”
  “你别介意。”相处多日,知道他非常敏感。
  “我怎么会?”小谢的口气好像觉得剑遥的想法很奇怪。
  “走,我替你介绍别的人。”
  聚集的地方是水龙帮的总坛。四面环水,人员进出全由水龙帮的船只接送。这样一来可以对上岛的人仔细确认,二来也顾及到龙抬头的安全,毕竟他是第一个反戈一击的人。小谢虽然谁都不认识,却因为是剑遥的朋友而没有受到盘问。
  “这些人都和极乐城有仇吗?”小谢问道。
  “有的是,有的不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有聚集起来才有和极乐城对抗的可能。”
  来的大多是一些门派的掌门或首席弟子,有的看上去迫不及待,有的态度却有点暧昧。
  “我带你去见我大嫂吧。”剑遥忽然提议。
  独自坐在房中,外面的喧闹似乎与己无关。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崎风已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这几天他更是忙得连和她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身子已感到困乏了,精通医术当然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可这样的消息竟没有机会告诉他。他仍深爱著自己,但最怀念的还是那段在小山村中度过的与世无争的日子。
  有人敲门,也许是婢女吧。
  “大嫂!”门一开,却是剑遥那张灿烂的笑脸。
  “剑遥!”无垠笑了。不管什么时候,见到这个义弟总会让人觉得开心:“快些近来。”
  “大嫂,我带来一个朋友。”不知无垠是否愿意见外人。
  “一起进来啊。”剑遥向来朋友多,早不觉得奇怪了。
  “郁夫人。”小谢礼貌问候道。
  是个清瘦的青年,虽没有出众的外貌,却看上去彬彬有礼。
  “快坐吧。”无垠温言道。
  让人送上茶和点心,一番张罗,无垠这才坐下。
  “大嫂,你瘦了。”剑遥道。
  “是吗?”无垠掩饰似地笑了笑:“最近有点累吧。”
  “大嫂,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大嫂自己就是大夫,要你多嘴。”无垠笑著嗔怪。
  “郁夫人的脸色是不太好。”小谢说道:“自己要小心才是,万一有什么意外会让郁公子担心的。”
  “谢谢你关心。”无垠点点头,的确是不能让崎风担心。
  “剑遥,你来了就好了,你大哥这些天实在是太忙了。”无垠转头对剑遥说。
  “大哥顾不到大嫂吗?”剑遥的想法好像和无垠不太一样。
  “不是。”无垠急忙反驳:“我是怕他忙坏了身体。他的事我又插不上手,你来了就能帮他些忙了。”
  “是啊。”剑遥笑了笑,不知为何看上去有点尴尬。
  小谢在一边端起茶盏,轻抿著。
  入夜,一天的喧嚣终于平复。
  “剑遥,我们已经两年多没有见了,这段日子你好吗?”崎风微笑著问道。
  “我很好啊。倒是大哥你辛苦了。”
  崎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实非我愿呢……”
  “大哥,真的势在必行了吗?”
  “怕是无可避免了。于私我只是想救出父亲,但有那么多人跟著,我不能太自私。”背负的责任不是随意就可以卸下的,纵使心底仍不愿和玄真正对立。
  “大哥,你也不必太为难自己,不管怎么说是郁青玄背叛在先,而且他欠的那么多血债总是要还的。”不了解郁青玄,但总觉得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我见过他一次,我觉得我已经不认识他了。我也以为这么多恩怨横在中间我可以坦然与他为敌。但我忘不掉他过去的样子。”
  “也许他以前是故作善良,然后伺机谋权。”
  崎风摇了摇头,也曾怀疑过在那善良顺从背后原就藏著祸心。但十多年兄弟相称,十多年相互爱护,怎敢去想那一切都是假的。
  “大哥,大嫂好像瘦了好多。”沉默片刻,剑遥转开话题。
  “我也问过她,她说没事。唉,近来忙得连和她说会儿话的时间都没有了。”幸好无垠大度,并没有责怪他的疏忽:“剑遥,既然你来了,就多陪陪你大嫂。”
  “我?……”剑遥微愣,随即把头扭开。夜幕掩饰之下没有人会见那脸上的红云。
  “剑遥,你是不是带了个朋友来?”
  “是啊,路上认识的。”
  “是什么来路。”
  “他姓谢,叫什么,师父是谁都不肯说。他一门上下被极乐城灭尽,就剩他一个人了,他怕别人知道他身份引来追杀。不过他人不错的,身手也很好,我们很谈得来……大哥,难道你怀疑小谢是……?”
  “不是怀疑,只是必要的小心罢了。”崎风笑了笑:“是你的朋友总没有什么问题。”
  剑遥点点头,感激崎风的信任。
  “大哥,很晚了,你去休息吧。我再四处逛逛。”
  “你也早点睡。”
  崎风离开,河滩上只剩下剑遥一人。敛起一张笑脸,爬上眉头的是少见的愁悒。总是在笑,其实也很累人。但只能用笑脸掩饰其他的情绪,深埋心底的东西太过龌龊,不敢让人看出来。
  看著湖水悠悠流淌,湖面月影荡漾,有鸟禽扑翅的声音,该是被惊醒的水鸟吧。
  轻叹一声,那一抹身影不觉又浮了上来。消瘦却愈见清丽的容颜,浅浅笑著,泛著轻愁。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可那身影却愈发清晰。正如告诉自己不要见她,可逃了两年,一旦知道可以见她仍然忍不住欣喜若狂。明知是无望的期待,可依然回绝了一次次的提亲,甚至辜负了恩师要以独生爱女相许的美意。
  仍然记得初见她的那种悸动,可年少的自己以为那只是因为那难见的美貌。忘不了受伤时她细致入微的照顾,当时却没有体会到自己对那份温柔有多渴望。还有在他们新婚之时,心底那被忽略了的酸涩……总以为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但无数次的比较后却发现没有人能够替代她的位置。明白了什么是自己的最爱,却也同时明白了永远不可能得到她。她那含著深情的眼神如此动人,却永远都不会望向自己。
  傻吗?真的是傻。“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么只要她快乐就好……”告诉自己应该这样,但要做到真的好难……
  身后忽有一声叹息,心弦禁不住颤动。是她吗?正在想她,竟然就能见她?
  回过头,却见她也正带著些意外地看著他。
  “大嫂。”已经换上了惯见的笑容。
  “你也在这儿。”她淡淡一笑,却掩不住愁容。
  “大嫂还没休息吗?”
  “睡不著,出来走走。”
  “大哥不陪你吗?”崎风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又被人叫去了。”她无可奈何地看著湖面。
  “大嫂……”
  “总是这样,连和他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她轻声抱怨。知道不该怨他,却还是忍不住要怨他。原打算把那个好消息告诉他,可他竟等不及她开口。
  “大哥他……”想替他辩护,可因著私心却又住口了,觉得自己真是卑劣。
  “我只是想要他陪著我,难道一个晚上都不行吗?”她的声音有些激动,积聚了太多的孤独委屈,今夜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
  “我知道他很忙,他担著太多的责任,我不应该怪他。可他是我的丈夫啊,我除了他还有谁?我除了怪他,还能怪谁?”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听得剑遥心痛。
  “大嫂,我会陪你的。”
  “你不一样的。我知道他爱我,可是……”
  “我也爱你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心被她的哀愁拧痛,“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么只要她快乐就好”,可是她不快乐啊。
  “你别开大嫂的玩笑。”无垠尴尬一笑,想要掩饰错愕,自己听错了吧。
  “我没开玩笑!”久已在心底盘亘的话既然已经说出来了,那就索性说清楚吧。今夜,在这个只有他和她的河滩,把一切都告诉她。即使将来无颜见他们,可错过了今夜也许就再也不敢说出口了。
  无垠愣住了。
  “我爱你,很早以前就爱你。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是实话。”剑遥直视著无垠,神情是少有的认真。
  “说什么胡话?”无垠别开头,一步步不自觉地向后退。虽是结义,但论名分亦是叔嫂,他怎么能这样说。
  “大嫂!”为什么一定要叫她大嫂?看著她想逃的样子,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双肩。
  “放手!”她苍白的脸上露出怒意。
  她在厌恶他吗?就因为他把心意告诉了她?并没有要她回应什么,只是想让她知道啊。止不住心底泛起的委屈,他突然紧紧抱住她,狠狠吻上她的唇。
  湿热的舌头强行侵入口腔,那久已淡忘的记忆又回来了,痛苦的,无比屈辱的……无垠用尽全力争开剑遥,一甩手,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
  理智终于回来了,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说出来,现在连默默陪在她身边的权力都没有了。剑遥喘息著低下头,避开无垠羞愤的目光。猛得他转过身,逃似得跑开……
  发生了什么?头好晕,抬手支住额角,却发现脸上湿湿的,哭了吗?风,我要的人只有你啊……
  “郁夫人。”身后忽然有人唤道。
  无垠连忙拭干眼泪,回过身。
  “谢公子?”他为什么在这儿?刚才的事……
  “大嫂纤纤弱质,深夜一个人在这儿,不怕有什么意外吗?”小谢淡淡道。
  无垠一惊,他分明话中有话。
  “的确是晚了,妾身先回去了。”强自镇定地转过身,想要快点离开。不知为什么小谢的那双眼睛让她害怕。
  “大嫂何必要象逃一样。”小谢的语气带著轻蔑。
  逃?自己并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啊。
  无垠凛然回身,刹那间却惊得面无血色。
  暗淡的月光下,眼前的人突然换了一张脸,苍白的脸色,英气的双眉,阴寒的眸子,挺直的鼻梁,带著冷笑的唇,分明是完美的几乎慑人的五官,却让她胆战心惊。她见过他,那个曾将她拉上山崖的少年,只是那一脸温和谦恭已换成了冰一般的邪美。
  “青玄……”她喃喃道,来不及反应,胸口一麻,人已没了知觉。
  重新带上那张卓寒特制的面具,恢复那谁见了都不会有太深印象的平常容貌,将那瘫软的身体抱在怀中,身形急掠入河滩边上幽暗的树林……
  回到房间已过了半夜了。
  “无垠。”
  没有回音,大概先睡了吧。走进内室,却突然住步。
  “什么人?”窗口一个身影静立著。
  几声轻笑传来,那人转过身来,却无法看见容貌。
  “不知阁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崎风沉声道。那人没有杀气,却透著寒意。
  “大哥,何必这么客气呢?”那人笑道。
  不是剑遥的声音,那是……
  “玄……”暗自心焦,无垠不在房中。
  “大哥,好久不见了。”玄一步一步走近。
  “我妻子呢?”暴露弱点是兵家大忌,但玄如何会不知道无垠对他的重要。
  “唉,”玄作态轻叹:“你那么在乎她,又怎能让她独守空闺?”
  “她人呢?”崎风低吼。
  “在我那儿啊。你尽可放心,我不会让她有事的,怎么说她也是我大嫂。”她活著才能要挟他,怎么会让她有事?
  “你是怎么来的?”他在岛上竟无人察觉。
  玄笑了笑:“我是丁剑遥的朋友啊。”
  “你骗了他。”崎风竭力克制。他居然利用了剑遥的热情,而剑遥说起他时却是那样信任。
  “你为什么不认为是我和他合谋呢?”
  “不可能!”
  “这么相信他。可是,如果你死了,你的爱妻就是他的了。”
  “你胡说什么?”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不容他污蔑他们。
  “信不信随你。”玄笃定地淡然道。
  “你想怎么样?”放开了他,崎风冷冷问道。不知道他的底细,而无垠又在他手中,这让崎风非常被动。
  玄并不急著回答,反而慢慢踱了两步。
  “我要你……”他靠近他,邪笑著:“听我的。”
  崎风想退开,却被玄的手搂住了脖子。忽然那湿湿冷冷的嘴唇贴了上来,柔软的舌沿著他的脖子、下颚游走著,舔上他的唇。
  “你想干什么?”崎风猛得把头别开。
  “我说过要你听我的,现在证明给我看。”玄的声音哑哑的,气息吐在崎风脸上。
  “你无耻!”厌恶,却因为无垠不敢把他推开。
  “这是你第二次这么骂我了。”玄凑近他的脸颊,轻舔他的耳垂,却突然重重咬了一口。
  崎风吃痛,转过头看著玄。眼前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透著让人心悸的怨毒。
  “这个身体很脏,很下贱,而且淫乱,但今晚,我要你抱它!”一字一句地说完,再一次覆上他的唇,探入舌头,霸道的纠缠。
  玄的话让崎风震惊,他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吗?他的吻不带温柔,却含著让人窒息的疯狂……衣带被解开,那双冰冷的手蛇一般的滑入,抚过他的胸口、他的腰,探向他欲望的本源……手因他的体温而变热,渐渐撩起了火……
  床上,玄跨坐在崎风身上,扭动著腰肢,手被崎风反扣著,压在背后,头后仰著,满是汗水的脸上混合著痛苦和迷乱……崎风埋首与玄的颈项和胸口,吮吸著,啃咬著……
  玄,这就是你要的吗?给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不同与女体的柔软丰润,那平滑的身体是消瘦而柔韧的……不知为何,早就湮没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十五岁时,那天看著玄沉睡的小脸,忍不住偷偷啄上那微启的精巧红唇…… 但,无垠仍是无可代替的。搂著无垠,心中充溢的是怜惜、欣喜……而此刻,肉体享受著快感,心中却充斥著践踏、惩罚……对他,亦对自己……
  是这样吗?是自己想要的吗?原以为性爱只是技巧的问题,但为什么不觉得快乐?处心积虑得到的东西竟是如此索然无味……是对他的惩罚吗?就像当初对寒一样,因为他厌恶,就偏要他接受?但丝毫不感到得意……
  “寒……”一声轻喊,混在呻吟中溢了出来,让自己心惊。好像已经习惯一个人的怀抱了,只有那儿有温暖和平静……
  天际微明,崎风坐在床上,玄躺在一边。一夜欢爱,却好似一场刑罚。
  “你还想怎么样?”崎风问道。心中满是自责,觉得是对无垠的背叛。
  “召集的人昨天已经到齐了,你该正式开始了。”玄支起身,靠坐在床背上。
  “纵使你劫持了无垠,你也只有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只有一个人?”他何时会如此冒失。
  “你……”分明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无法阻止。无垠,他的命门握在他手中。
  “要大开杀戒吗?”深深觉得自己无能。成大事者不能拘于儿女情长,但无垠……要他如何舍得下?
  “我会尽力克制。”玄的声音象在开玩笑。
  “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崎风忽然回头怒道。觉得自己象被猫耍的老鼠。
  “我还没玩够呢?”看著崎风想要掐死他的样子,玄的笑意更浓了:“你去准备吧。” 第十章
  来岛上的人不管处于什么目的,对自己却都是信任的,但现在他却要辜负这一番信任。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样有违江湖道义,但无垠……
  心中不断犹疑著,却不知该怎样做。这一刻明白自己远远及不上青玄,做不到象他那样为达目的舍却一切。
  “少城主,大家差不多都到齐了,是不是可以开始了?”万骥远进书房问道,语气中带著兴奋。
  看著万骥远,崎风一时无言。这些一直跟随他的属下,一直将期望托付给他的的人,就这样弃他们于不顾吗?原来自己竟是如此自私的人。
  “万骥远,通知所有的人立刻乘水龙帮的船离开,其他的事以后再议。”断然下的决心,真的很怕自己在下一刻就后悔。
  “为什么?!”
  “青玄已经到了岛上,我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手段,只能先让大家离开。”说出这一番话,真的觉得自己很无能。
  “郁青玄在这里?为什么不乘机除掉他?”
  “不行!”
  “即使他带了人来,以我们现在的人手也未必会输给他……”
  “不行!”崎风厉声截道。疏散众人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他已经害怕无垠会受伤害了。
  “为什么?”万骥远一字一句问道。
  不敢看万骥远的眼睛。他的怯懦、无能会在这样的眼神之下一一现形。
  “无垠在他手里……”无可奈何地吐出这句话,不敢期望会得到原谅。
  万骥远无言,冷冷地看著崎风,随即转身离开。
  无垠……心被她牵扯著。他不适合做什么领导者,他想要的只是和心爱的人一起平静地过一生。是自己自不量力,连累了那么多人……
  “轰!”窗外一声巨响,似乎大地都在颤动。惊呼声,惨叫声立时传来。不远处腾起烟雾、火光。冲出书房,只见四处奔逃的人影。
  又是一声巨响,是火炮!有人被倒下的房梁压住,叫声无比凄惨。
  “快去码头!”崎风大喊。
  “万骥远呢?”随手抓住一个人问道。
  “没看见!”那人用力挣开,慌忙逃命。
  炮声不断,顷刻间火光熊熊,房屋坍塌,碎石、木屑四处飞射。地上的尸体、断肢鲜血淋漓。
  玄,为什么要做得这么决?!
  既然炮轰这里,青玄应该不在这里,那么无垠呢?
  码头上挤满逃生的人,却看不见一艘船。
  不远处一艘大船稳稳停著,船头架著火炮,炮口对著码头。
  不能离岛便是等死,而唯一能够指望的水龙帮居然一个人都看不见。
  炮击暂时停了,黑洞洞的炮口却更具威慑。一个人影出现在船头,一身白衣,杀气凛冽。
  “极乐城主……”有人心慌地呢喃。
  “郁崎风呢?”玄的声音淡淡的,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这里。”崎风排开众人站了出来。
  “有什么恩怨你就冲著我来,不要殃及无辜。”因为愤怒到了及至,声音反而显得很平静。
  玄笑了:“我们有什么恩怨?我还想谢谢你呢。”
  “你……”
  “要不是你把他们聚集起来,我怎么能将背叛极乐城的人一网打尽?”
  码头上立时鼓噪起来,有人跳下水,却立刻因船上射出的羽箭毙命。
  “住手!”崎风大喝。
  “你把龙帮主怎么样了?”看不到水龙帮的人,难道已被他铲除干净了?
  玄向身后招了招手,有个人慢慢走了上来。
  “龙抬头……”
  龙抬头的笑容有些尴尬,却躬身向青玄行了个礼。
  “龙帮主是识时务的人,我怎么会为难他?”
  终于明白被猫耍的老鼠是什么感觉了,较之于愤怒更强烈的是无力回天的悲哀。
  “开炮!”玄冷酷地下令。
  巨响之中,码头的浮板被炸地飞了起来,水花溅起,带著赤红……
  看著那些平日里多少有些地位身份的人仓皇逃命,玄嘲弄似得笑了笑。冠冕堂皇之后藏著得是本能,谁都是一样的。眼光一转,硝烟之中那人一动不动地伫立著,望向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怨毒。
  终于明白什么是恨了吧,那可是我一直想让你了解的东西。被恨意一口一口吞噬的痛苦,除了把心舍弃,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缓解。别那么容易就死掉啊,我等著你……
  放下手中的呈报,卓寒叹了口气,站起身,踱到窗口。逼迫龙抬头、利用丁剑遥、挟持薛无垠、要挟郁崎风、炮轰水龙帮总堂,一切都完美得可怕。几乎想象得出他杀戮时兴奋无比的眼神,俊美无暇的脸,却分明是嗜血的修罗。
  门外忽有响动。
  “什么人?”这么晚了,不应该是侍从。
  门被推开,那人静静站著。
  “玄?”
  唇角抿出一朵微笑,玄突然跑过去,一头扑入卓寒怀中。
  “玄……”卓寒有些愣,不明白他何以会忽然出现。
  “很想你……”玄轻声截道:“寒,我很想你……”手环在他的腰间,紧搂著。终于明白自己竟是如此贪恋这个怀抱的温暖。他的身影每时每刻都在心底,即使是和崎风做爱时都不曾忘记。
  “你不是应该后天才回来吗?”
  “我一直在赶路,几乎没有停。”玄抬头笑著说,“许干差点让我累趴下了。”
  这样星夜兼程得往回赶就是因为想我吗?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没有回过自己房间。一回来就来见我……玄,这思念可是真的?你可是为了崎风而去的啊……
  “寒……你不想见到我?”没有反应的卓寒让他有点惶恐。
  “怎么会呢。”卓寒笑了笑,低头吻住他的唇瓣。多少是有点想他的,能平安回来总是好事。
  “嗯……”玄嘤咛著,任卓寒汲取著他唇间的甘美,任他的手探向他的腰带,扯开,滑入衣襟,抚著自己渐渐发烫的身体……猛得卓寒放开他,玄喘息著,身体软软得靠在他胸口……
  温软的唇,柔韧的身体……这一切都足以挑起他的欲望。一把将玄拉进内室,把他压倒在床上,扯开衣襟,埋首于他的身体……
  灼热的吻落在颈项之间,抚弄著身体的手时重时轻……玄微仰起头,喘息变作了呻吟……裸呈的身体被他紧拥著,抬起头饥渴地寻找著他的唇……只有你可以,只有你可以轻易让我疯狂……伸出手帮卓寒褪尽身上的衣物,渴望与他的身体贴合,渴望在他的怀里燃烧、熔化……身体在他的手里颤栗、沸腾……张开双腿,迎接著他的进入……协奏一般的喘息抚慰著痛楚,身体里鲜血如潮涌动,一浪一浪,澎湃著将整个身心推向及至……
  让玄靠在自己的胸口,手爱抚著他的身体,让他的喘息渐渐平复。玄一只手搭在卓寒的肩上,一头黑发散开,漫过肩头,蜿蜒到卓寒的胸口,凌乱、妖娆。他抬起头,有些痴迷地看著卓寒……
  “为什么这么看著我?”卓寒笑著,点了一下玄的鼻子。
  玄不答,却伸出手,轻抚著卓寒的脸。轮廓鲜明的脸颊、薄唇、挺直的鼻梁、带笑的眼睛、浓密的眉,卓寒是这般俊朗的。
  “寒,我喜欢你……”重新将头埋进卓寒的胸口,轻轻地吐出这句萦绕在心头的话。“有没有喜欢的人”,时常会想起这个问题?有吗?是谁?心似乎已悄悄给出了答案。玄不自觉地笑了,没有注意卓寒骤然僵硬的表情。
  他在说什么?一时的戏言吗?为什么他的语气不像是玩笑?“寒,我喜欢你”,有人说过这句话。他信了,换来的却是心神俱碎。不想再听到这句话,尤其是你说的,以为我会相信吗?
  “你说你喜欢我?”卓寒的语气带著些嘲弄。
  “寒……”玄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到的是卓寒冷笑著的脸。
  “你身上的吻痕是怎么回事?”
  吻痕?玄一惊。急急赶回来,一心想快点见到他,却忘了崎风留下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消去。被他看到了!
  “寒,我……”坐起身想对他解释,却发现他的眼神让他不敢开口。
  “是郁崎风吧?”卓寒伸出手,轻轻抚过玄身上几个淡淡的印记,那是他刻意避开的。
  玄无措地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罪证确凿,他无从抵赖。该怎么对他说?该怎么告诉他和崎风欢爱的时候口中叫的是他的名字?该怎么让他明白……?
  “算是得偿所愿了吧。”卓寒轻笑道。
  “寒,不是的……我……”存心想报复崎风,所以逼他和自己同床。以为会因为可以羞辱他而高兴,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损失。可是错了,没有办法投入,找不到以往的快乐,戏弄崎风的同时只能竭力克制著心中泛起的厌恶。心里想的只有他,想他的怀抱,想他的怜惜……
  “或者,少城主还不能让你满意?”卓寒冷笑著看著张皇失措的玄。
  玄的唇翕动著,无言地看著卓寒。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以为你已经不再轻贱我了,难道……难道你自始至终仍是这么看我?
  卓寒忽然揽过玄的脖子,重重吻上他的唇。
  “不要!”玄用力推开他。
  “你不是觉得不够吗?”卓寒轻蔑地说道。不顾玄的抗拒,一把将他推倒……
  “寒,不要!”玄的声音颤抖著。
  “你的身体不像不要的样子哦。”卓寒嘲讽地说道,手残忍地勾引著玄的欲望。
  “寒,不是……你听我说啊……”玄挣扎著想做解释,但卓寒用唇封住他的口,再不给他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即使我做错了,即使是我撒谎……
  “啊……”玄无比压抑地呻吟出声。
  卓寒直起身,看著玄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良久才缓缓支撑起身体。他回过头,静静地看著卓寒,那眼神好像身边是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然后,把头转开,慢慢拿过自己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却颤得厉害,以至于试了几次都无法把衣带结好。
  好不容易用衣服将身体裹起来,严实得拉好领口,觉得自己好像又是四年前那个被玩弄的男娼。感觉到他在看著自己,暗暗咬著唇,握紧拳头,想止住自己的颤抖。
  “薛无垠的身体好像不太好,明天你替她看看。”尽量平静地说话,想撑起仅有的一点点颜面,“我先走了。”站起身,下体的钝痛让他几乎踉跄了一下。但顾不得痛,落荒而逃。
  看著玄逃走的背影,卓寒颓然地重重倒在床上。伤了他了吧,吐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好像都没有经过思考。那近乎于自我防卫的本能,只想保护自己,不会去考虑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不会,也不愿去相信他所说的喜欢。这些年来为了报复郁崎风而处心积虑的他,为了猎取权利而四处杀戮的他会明白什么是喜欢吗?以为一句喜欢就可以再一次勒索我的心吗?只有傻瓜会犯两次同样的错误。玄,我可以怜惜你;可以接受你的谎言;可以陪在你身边,但你不能要得太多。有些禁忌是不能碰的……
  摊开的卷宗搁在眼前,却许久没有翻过。想让自己平静,想让自己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是不行。崎风之后不愿再对任何人袒露心房,惟独对他是例外,惟独对他不加设防。心突然被丁剑遥的话点醒,原来不仅仅想向他索取,心中竟也想要回报他对自己的好。昨晚,因为分开后的思念,因为见面后的欢喜,不加思考得对他说出了那番话,却料不到换来的是这样的羞辱。为什么要和崎风同床,事到如今他对自己还有什么意义?竟然……竟然从没有看透……觉得自己真是蠢。
  寒,别用那样的眼神看著我……
  “城主,薛无垠忽然晕倒了。”门外有人禀报。
  骤然一惊,思绪断了。薛无垠?
  踏出房门,暗暗咬了咬牙,吩咐道:“叫卓寒立刻过去。”
  无垠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鬓发凌乱,秀眉微蹙著。
  卓寒皱了皱眉,放下无垠的手腕,站起身:“她有身孕了,因为劳累、惊吓,有点动了胎气。”
  “有碍性命吗?”玄问。
  “暂时没什么问题,先安胎吧。”边说边取过纸笔,写了副药方交给边上的侍女。
  “没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你等等。”玄拦住卓寒,却不敢看他。
  “城主还有什么吩咐。”
  “你先去我书房。”
  卓寒看了玄一眼:“是。”
  “那个女人有身孕了,你打算怎么办?”
  “郁行云的孙子……”玄喃喃道。
  “你想杀死她?”
  玄不答。
  “郁行云父子再怎么对不起你,毕竟孩子是无辜的,何况那女人和你也没有什么过节。”
  “我自有打算!”玄截道。
  “还有什么事吗?”良久的沉默之后,卓寒开口问道。
  玄一手扶著书案,背对著他,不答话。
  卓寒等了一会儿,转身向门口走去。
  “寒!”玄急忙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卓寒停住脚步,回身问道。
  玄怯怯地抬头:“你……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是不是一直都讨厌我?”
  “我没那么说过。”
  “可是,昨晚你……”
  “也许是我过分了,对不起。”
  “我和崎风同床,是不是让你觉得讨厌?”
  卓寒淡淡一笑:“你和崎风做什么和我没关系。事实上你想和什么人同床那是你的自由,毕竟你是极乐城的主人。”
  “那你为什么……?”连讨厌都没有吗?你从不曾在乎过我?
  “我只是讨厌被欺骗。”卓寒冷冷道。
  “我……”
  “你骗过我很多次,但那些事我无所谓。不过,不要随便说什么‘喜欢’之类的话。那两个字没你想得那么廉价。”
  “我没有!”玄大喊,语声有些哽咽。
  “我没骗你……”玄低声道,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话很没有说服力。
  卓寒冷眼看著他,并不和他争辩。
  “寒……”
  “我说过孩子是无辜的,希望你答应我别伤害他们母子。”真的不那么在乎郁崎风了吗?那就证明给我看。
  “我答应你。”
  “希望你不是在骗我。”不容玄再说什么,卓寒转身离开。
  薛无垠,白雪无垠。真是个好名字,那样干净。
  床上的她憔悴、羸弱,可是却幸福的让他妒忌。那个人那么那么爱她,为了她甚至可以做出那样背信弃义的事。
  告诉我,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喜欢你。我不奢求爱,只要喜欢就可以……
  无垠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看清床前的人,她惊惧地向里缩了缩身子。玄站在她面前,不知已看了她多久。
  “把药喝了。”玄端起床头矮机上的药碗递到她面前。
  无垠戒备地看著他,并不伸手。
  “你有身孕了,这是安胎的药。”
  他已经知道了?“安胎”,如何会相信他有这样的好心。
  “我不会喝的,这是崎风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他。”无垠瞪著他。
  “大夫说你动了胎气,这药对你有好处。”
  “你要杀我的话只是举手之劳,何必这样煞费苦心?”无垠忿忿道。
  玄不理她,把药碗重新放在矮机上:“我知道你也懂医术,这是什么药你也分辨得出,喝不喝随你。”说罢,转身要走。
  “为什么要这么做?”无垠忽然问道?
  玄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为什么要那样伤害崎风?他一直都那样记挂著你!一直都视你为兄弟!”一直都希望能有个机会质问他。为什么要将幸福、平和都毁掉。
  玄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出了房门。身后传来无垠的喝问:“为什么要背叛他!?”
  背叛?拥有一切的人却来质问一无所有的人,别那么残忍。你好好活下去吧,这是我许下的承诺。
  那药的确有效,服用了两天,腹中已不再隐隐做痛了。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怀孕的,崎风虽不在意,自己却一直深以为憾。所以当确信自己有了身孕的时候真的是欣喜。这个孩子她无比珍惜,无论如何她都会尽力保护他。
  端起矮机上的药碗,一口一口将那苦涩咽下。手轻轻抚著小腹,脸上不由露出了浅笑。
  猛得小腹一阵抽痛,无垠一惊,急忙扶住床沿。怎么回事?孩子……?
  又是一阵巨痛,自小腹窜至胸口。无垠一声惨叫,滚倒在地上。想爬起来,但是不行,四肢无力。胸口象被巨石压著,喘不过气来。她抬著头,用力喘息著,象河滩上濒死的鱼……
  “风……风,救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在白衣上,却是一片紫黑……
  “郁、青、玄!”…… 第十一章
  背信弃义,从没有想过这四个字有一天会加到自己身上。但,无法可想,再怎样权衡,惟有那个人是重要的,真的是可以为她付出任何东西。不再是什么少城主,小心翼翼地藏匿著,见不得天日。纵然心急如焚,但只能耐心地等著机会。唯一可以安慰自己是,作为要挟,青玄应该不会伤害无垠。
  无垠,你还好吗?
  “她死了。”卓寒直起身,冷冷道。
  “怎么会这样?”玄惊问。
  卓寒不答,只轻蔑地看著他,似在嘲弄他的做作。
  “不是我!”看懂卓寒的眼神,玄慌忙辩解。
  卓寒不理他,唤来侍女整理无垠的遗体,然后转身离开。
  “寒!”玄追上他,“寒,不是我!”
  ……
  “寒,你听我说!”
  “够了!”卓寒骤然停下脚步,喝道:“你要杀谁这里没人敢说什么,你又何必这样?”
  “我没有!”
  “她中的是极乐城独有的毒药,我不相信没有你的命令极乐城中有人敢私自下手!”
  玄愣了一下,他根本不容他解释。
  “你认定是我了?”良久,玄恨声道。
  “就算是我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早已不会对你的残忍表示惊讶。”
  “那你为什么要生气?我杀人无算,你从不曾这样对我!”
  “我说过我讨厌被欺骗!”说罢,卓寒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扶住墙壁,强自镇定著,可是仍止不住浑身的颤抖。我没有骗你,为什么就认定是我骗你?为什么要突然变成这样,你一向是纵容我的。
  圆睁的眼,满襟的紫黑,僵硬的身体,两腿见一片凄红,那女人的惨状让他心悸。郁崎风为了她而舍弃了一切,玄为此濒于疯狂。曾经有些好奇她是怎样的女人。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却因她的苍白羸弱而心生怜惜。美丽而娇弱的,恐惧著,却强令自己变得坚强。可是居然对她下了这样的毒手,极乐城中药性最惨烈的毒药。
  不想再这样纵容他。要他保证不伤害她,一方面是希望能保护那个女人,另一方面也希望证明些什么。听他说出那句话,本能地想逃,本能地伤害了他。事后却隐约起了想要相信那句话的念头。想要看他证明郁崎风对他而言不再是那样重要的,想要看他放下心中的恨意。然而,一切仍只是谎言。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玄冷冷的声音。他停下手,回头望向他。
  玄直直地看著床上那收拾了一半的包袱,他想走?!
  “我想离开。”卓寒淡淡道,清楚地看到玄的身体颤了一下。
  “为什么?”玄走近他。
  “我说过……”
  “别说是因为我骗你!”玄大声截道:“别说什么忍受不了我的残忍!”
  “四年了,我骗过你很多次,我也一向残忍,为什么你不早点离开我?”他瞪著他。
  卓寒避开他的目光,继续收拾东西。
  “你回答我!”玄嘶吼著,无法忍受卓寒的漠视。
  一些简单的衣物,平日行医留下的笔记,除了这些唯一想带走的支有那支箫了,那份他无法释怀的痛。伸手要取,眼前人影一晃,玄已经抢先将它执在了手中。
  “还给我。”卓寒沉声道。
  玄将箫置于背后:“你要走,我就毁了它。”
  “拿来!”卓寒喝道。不喜欢被人要挟,心中升起厌恶。
  玄退了一步,冷笑著。
  卓寒怒容一现,伸手去扳玄的肩膀。
  想动手?玄目光一凛,以箫作剑,直袭卓寒的咽喉。他向来以攻为守,但现在唯一能伤的人只有自己。
  卓寒避开,本能地反手抓去,可一转念却怕竹箫抗不住力而折断。一时迟疑,玄已用箫点中了他的胸口。穴位一麻,力量瞬间失去。卓寒的身体向后倒,被玄扶住。
  “不要走!”玄哀求道。
  “寒,不要离开我……”象以往一样的请求,却已得不到他惯常的回答。
  卓寒将头别开,不去看他。
  “寒……”
  箫掉在了地上,玄一把揪住卓寒的衣襟,重重地将他按倒在床上。一言不发,他俯首吻他。咬住他的下唇,用力吸吮,舌头启开他的牙关,与他纠缠。卓寒想要把头扭开,却苦于穴道被制,无力挣扎。
  突然玄一声闷哼,抬起头来,下唇溢出血渍。
  “放开我!”卓寒怒视著他。
  玄突然轻笑,唇上染著血,很艳。
  伸手解开自己的衣带,将衣物一件件褪下,苍白的身体裸露著。他爬上床,让卓寒半坐起来,靠在床背上。然后温柔地啄了一下他的唇,手指轻轻抚过那因为愤怒而纠结的眉头。
  “知道吗,以前那老畜生要我的时候,很痛,很屈辱,可是渐渐地还是会有快感。肉体是会背叛灵魂的,我会让你快乐的,即使你觉得厌恶。”
  不待卓寒反应,玄扯开他的衣襟,埋首于他的胸前,舔舐、吮吸……
  彼此渐渐粗重的喘息,却已不再是往日默契的呼应。玄跨坐在卓寒的身上,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卓寒的眉紧皱著,闭著眼睛,竭力压抑著。
  “没有用的,寒,没有用的。”玄看著他,心里说道。这是他主宰的律动,彼此都对对方的身体如此熟悉,他当然知道如何燃起卓寒的欲望。
  猛得,卓寒的身体颤抖起来,玄一声低哼,直起上身,加快了律动。终于压抑的呻吟冲破了喉关,卓寒睁开眼睛,厌恶地瞪视著玄。
  “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谁让你想要离开我。”玄平静地说道,伸手整理卓寒散落的头发。
  “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无所谓啊,你喜欢也好,讨厌也好,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可以。”
  “你把我当作什么?”
  “你说呢?”玄轻轻一笑。取过卓寒的衣服帮他穿上。
  不管他的感受,只要将他禁锢在自己身边,要他随时满足他的性欲吗。他将他视作男宠?
  卓寒紧咬著唇,却只能无可奈何地任玄摆布,唯一的反抗是他怒极的眼神。
  玄替自己收拾停当,俯身拾起地上的箫。箫身早已因为主人的抚摩而变得光润,那一个“梅”字刻得一丝不苟,每一笔都尖利地刺进他心里。
  回过身,挥了挥手里的箫:“你很在乎它?”若不是因为它,他也不至于轻易受制。
  “是,我很在乎她!”卓寒直视著玄,重重吐出那个“她”字。
  玄不动声色,忽然出手,用箫再一次封了他几处穴道。
  “你!……”极乐城的点穴手法原本独到,这样一来想要自己冲开穴道更是无比困难。
  “顺从我,不然我毁了它。”玄淡淡道,随即转身离开。
  一出房门他便命令道:“严加看守,除了我谁都不许进去!”
  很快就听说了玄下的命令,有人私下猜测,但却决不敢多说什么。他和卓寒怎么了,以前也有过争执,但不是都很快过去了吗,何至于要这样。也许是该劝劝他,这几年眼看著他渐渐滋长的霸道,这一次他做的有点过分了。可是他会听吗?他从不对他发火,但却已没有从前的信赖和倚重了。
  小心地推开卧房的门,已是深夜了,但相信他不会睡下。
  “城主?”阿彬轻唤,却没有得到回应。房中没有人,露台的门却大开著。
  果然,玄在露台上。一个人扶栏而立,衣袂在风中飞舞。这样的寒夜,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城主……”
  “有事吗?”玄并不回头。
  “夜深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睡吧。”
  “……”阿彬迟疑著,不知该不该开口。
  “还有事吗?”
  “城主……”阿彬暗暗吸了口气:“是关于卓堂主的事……”
  “你想说什么?”
  “城主要将卓堂主囚禁是不是……是不是过分了……”
  “你觉得我错了?”玄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城主和卓堂主之间只是一时误会,何至于要弄成这样呢?”
  “他说他要离开我……”
  “城主,卓堂主可能是因为薛无垠的事一时气愤吧。”
  “城主,你这么做反而会让卓堂主讨厌你的。”聪明如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讨厌我?那又怎么样?他能陪我啊。”
  “城主,卓堂主一直待你很好,你不能这么自私地对他!”阿彬的声音渐响。
  “自私?”玄似乎微愣。良久才喃喃道:“我喜欢他……我不要他走……”
  “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根本就不懂!”
  “我不懂?”玄的身体一颤,慢慢转过身来:“那你教我。”
  阿彬张口想说什么,却突然愣住了。月光下,玄的脸上满是泪水。
  “城主……”
  玄惨然一笑,一步一步走近他。
  “求你教我。”他恳求著,有泪自眼中溢出,顺著瘦销的脸颊滑下,滴落。
  “城主……”阿彬有些慌,已经很久没有见他落泪了。在他来之前,他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哭吗?
  “我害怕他讨厌我,一直都怕,可是他突然说要离开,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玄低著头轻声道。
  “……我对自己说过,无论对谁都不要再动心了,会痛的,可是没用……”骤然一阵咳嗽,玄紧捂著嘴,身体佝偻著。
  “城主!”阿彬连忙扶住他。玄似乎已经无力支持,靠著阿彬,缓缓跪倒在地上。阿彬无措地一起跪下,轻拍著玄的后背。玄求救般地攀住阿彬的肩,咳嗽声象要撕裂胸腔。
  好不容易停下,阿彬警觉地扳开玄想握起的手掌,掌心赫然一摊殷红。
  “城主!”阿彬大惊。
  “我没事。”玄摇了摇头,挣扎著站起来。
  “先进去。”阿彬扶住他,半强迫地拉他进屋。
  安顿他靠坐在床上,阿彬这才发现玄的手中一直握著那支箫。
  看著那双空洞的眼睛,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伸出手,轻轻替他拭掉唇边的血渍。
  “睡了好吗?”
  玄点点头。阿彬试探地抽掉他手中的箫,他没有反抗。替他脱掉外袍,拉开被子,他却忽然说道:“他的箫真的吹得很好听,可是却从来都没有为我吹过。很想让他为我吹一次,却一直都没敢和他说。”
  阿彬愣了一下,坐到床沿,轻柔地理了理玄的头发:“别去想了,睡吧,会没事的。”
  玄看著他,自被中伸出手,拉住阿彬的衣袖:“留在这里陪我好吗?”
  阿彬连忙点头:“我陪你,睡吧,我就在你身边。”
  玄象松了口气一般轻叹了一声,缓缓合上眼睛。 第十二章
  微笑、怜爱、呵护……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唯一留下的只有床上的躯体。玄侧身坐在床边看著卓寒,卓寒的眼睛却看向别处。
  “讨厌我了?”
  ……
  “仍然想离开我?”
  ……
  “说过不会讨厌我的,说过不会离开我……说过的话都做不到……”玄喃喃道,望向卓寒的眼睛毫无神采。
  他好像瘦了,才几天,胡茬已让原本俊挺的脸看起来有点憔悴。忽然很怕他会在自己的禁锢中渐渐窒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却看到那人厌恶似地闭上眼睛。手轻颤著……眉、眼、鼻梁、嘴唇,每一个轮廓都是他无比熟悉的……要让他走吗?不敢去想……
  禁不住咳了一声,玄轻按著胸口,连忙忍住。一连好几天了,夜夜咳得不能入睡,连藉著睡梦逃避的可能都没有。那夜咳血让阿彬大惊失色,其实那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你就再陪我一阵子可以吗?”
  “陪到你什么时候?”
  玄看著卓寒,淡淡一笑:“陪到我死的时候。”
  他在耍他。卓寒恨恨道:“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走。”
  “这也不肯?”胸口突然刺痛,玄脸色微变,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
  转过回廊,在卓寒不可能听到的地方,玄倚在廊柱上,一阵要撕裂心肺般的咳嗽。喉头腥甜涌上,却又让他强自咽下。想要他留下,如果告诉他自己咳血的事也许他会为他留下,但又不想他仅仅因为怜悯而留下。所以说出那句“陪到我死的时候”,暗自期望他能听出破绽,期望他能追问,可他以为他在耍他。其实也明白自己一样是在乞求怜悯,但即使连这个他也不会再施舍了。
  寒,我让你走。
  心仿佛在瞬间裂了道口子,那是他自己划的,血肉模糊。
  站直身体,拉了拉衣襟,伸手擦了一下嘴唇。抬头看了看,天色蔚蓝,竟是个好天气。
  重新走进他的房间,他来还他自由,也给自己一个了局。
  床上空了。
  玄一惊,立时察觉有人:“出来!”
  帷幔掀起,走出三人。郁崎风、万骥远、丁剑遥。卓寒被丁剑遥挟持著,剑架在他颈项上。
  “是你……”玄眼神变冷。是他疏忽了,一心纠缠著卓寒,没有注意崎风的动向。
  “把无垠和我父亲还给我,不然我杀了他!”郁崎风的声音嘶哑,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锐利。
  薛无垠已死,难道他真会杀了卓寒?他竟聪明到知道用卓寒了要挟他。玄暗自咬牙,如果卓寒的穴道没有被封住,那么他们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制得住他,现在他的性命却让别人掌控著。寒,是我的错。
  “你们跟我来。”玄扫了三人一眼,沉声道。
  玄在前领路,崎风紧跟著,万骥远持剑殿后。侍卫发现异状,立刻齐集,却被玄喝道:“不许妄动!”
  他竟真得如此在意一个男人,郁崎风看著玄的背影,仍觉得难以相信。要挟是他曾经不屑的做法,但为了无垠,即使要采取更卑劣的方式他也不会犹豫。何况这只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罢了。
  转动机关,密室的门慢慢打开,一股腐臭混杂著药味扑面而来。崎风的心一紧,竟有些不敢举步。
  “你别甩什么花样!”丁剑遥警告道。
  “你手里有人质,我能怎么样?”玄看了一眼卓寒,后者神色平静。
  室内昏暗,陈设简陋。床上好像躺著人,会是无垠吗?为何她没有动静?崎风忐忑著走上前,伸手去掀床帏,手心微汗。
  一蓬稀疏的苍白乱发,深陷下去的脸颊,好像皮肤和骨骼间已没有血肉,独眼圆睁著却不知道望向何处,惟有翕动著的唇证明那不是具干尸。
  “父亲……”崎风喃喃,既而一声惨呼:“父亲!”人跪倒在床前,颤抖的手紧紧抓住那只伸在外面的枯爪。
  “你不是很想儿子吗?他回来了。”身后玄走了过来。
  “父亲,父亲……”崎风轻唤,泪夺眶而出,是他不孝。
  那只独眼开始慢慢转动,然后定定地看著崎风。
  “父亲,是我,是崎风啊。”
  喉结滚动,发出呜咽声。他认出他了,那是他一直在等的儿子。
  “父亲,你认得我?”他尚有意识,这让崎风一时幸喜。随即却认识到,在这样的折磨下尚存意识是一件多残酷的事。
  愤而转身,一把揪住玄的衣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玄轻蔑地看著他:“他很想活下去啊。”
  “你……”
  床上忽然传来哼声,郁行云的独眼盯著崎风,嘴咧著,竟似在笑。
  “父亲……”崎风坐到床边,轻轻拂开郁行云脸上的乱发,语声哽咽。
  玄的目光阴冷,无比怨毒。
  “呵呵……”郁行云似在得意,他苦熬了这些年,终于还是等到了儿子。
  突然,一声闷哼,崎风惊觉。回头,玄已乘他们分神之际夺过万骥远的剑,刺伤了丁剑遥。卓寒倒在地上,但已摆脱了掌握。
  崎风一掌拍过,挡开玄刺向万骥远的剑。但剑势一折,直直刺向丁剑遥。
  太疏忽他了,他应该了解他的剑有多可怕。剑遥虽身出名门,却远不是他对手。急急档下玄的攻势,心中却升起一个可怕的预感:他让他见父亲只是为了让他分神,他要救卓寒,那么无垠……
  掌风如雷,惟有制住他才能逼问,万骥远和丁剑遥一起加入战团,但玄的剑流云一般,毫不示弱。
  “无垠呢?!”崎风再也忍不住。
  “死了!”
  晴天霹雳一般。震撼著崎风,也震撼著剑遥。
  意识空白,惟有愤怒如火。崎风一声哀嚎,一掌直劈过来。剑遥却好似愣住了一样。
  玄冷笑,终于让他知道什么是心痛了,虽然那个女人不是他杀的。轻巧转身,避开掌风,剑若蛇信,直取剑遥心口。虽和他有过短暂相处,但容不得他用卓寒作要挟!
  剑光森寒,剑遥察觉时已无退路。
  突然,“嘭”得一声,剑光折断。“仓啷”,长剑落地,玄按住胸口,倒挫两步。
  众人停手,玄被围在中间。
  一道血线溢出唇角,苍白的脸慢慢抬起,眼神惊诧、凄惶。面前,卓寒挡在剑遥身前。
  “你……没事?”玄喃喃。
  卓寒无言,神情复杂地看著玄。
  “这是我们和他的交易。”身后万骥远语带嘲弄:“我们帮他离开你,他帮我们找人。郁青玄,你的情人对你真是不错啊。”
  “交易?”玄的唇在颤。已经狠狠地在自己心里割了一刀,已经决心让他走了,为什么要这样?一心想护著他,他却根本不需要。不,他明知道他会在意他,会维护他,他是有心利用。
  他不认识对面的人,那个人不会是卓寒。
  “无垠呢?”崎风猛得将玄拉过来,剧烈地摇撼著他。他不甘心,希望玄只是在撒谎。
  玄的唇角忽然泛起轻笑,却根本不看崎风。
  “她死了。”卓寒的证实打破了最后的期望。
  “啊!”所有的努力终究只是绝望:“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为什么!”玄的身体被重重撞到墙上,一口鲜血呛了出来,他却仍然惨笑著。
  一把扼住玄的脖子,想杀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想杀他。无垠,无垠,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
  “少城主!”万骥远急忙上前,用力拉开崎风。
  “少城主请节哀。郁青玄虽然死有余辜,但外面已被侍卫包围,杀了他,无人辖制,又如何救得了老城主呢?”
  父亲!崎风略微清醒,不能再弃父亲于不顾!忍下心中想杀人的欲望,从床上将郁行云横抱在手中:“剑遥,在前面开路。”剑遥恨恨地看了玄一眼,拾起剑,走在前面。
  万骥远一把扯住玄散开的长发,玄微一呻吟,却立时咬住了嘴唇。
  “别伤他。”卓寒忍不住请求。换来的却是万骥远冷冷的蔑笑及手上刻意加重的力量。
  许干已带人将密室团团围住,但看到玄被挟持,没有人敢妄动。
  “城主!”阿彬惊呼,玄的样子让他心痛无比。
  “都给我听著,”崎风环视众人,厉声道:“郁青玄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窃取城主之位,丧尽天良……”
  “不是的!”阿彬大声截道:“是那老畜生……”
  “阿彬!”玄突然喊道。
  阿彬一顿,愣愣地看著玄。玄缓缓地摇著头:“不要……”
  “城主……”
  “青玄,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崎风回过头,冷冷问道。
  玄看著他,目光清寒:“没有。我只是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怎么知道卓寒想离开我?”
  “骥远早就潜伏在极乐城中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了。精明如你,竟没有察觉。”
  玄恨道:“是你!”
  万骥远一把夹紧玄,向后掠开。
  卓寒猛然醒悟:“是你杀了薛无垠!”
  “骥远?!”崎风大惊。
  “嘿嘿。”万骥远忽然阴笑:“郁青玄,果然还是你聪明。”
  “万骥远?!”剑遥难以置信。
  “真的是你?”崎风冷汗涔涔。
  “大哥,他既然潜伏在极乐城内又怎么会不知道大嫂的死讯?他遇到我们的时候却只字未提!”
  “为什么?”崎风喃喃问道。
  “为什么?!郁崎风,你这种人难道真的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为了那个女人,居然置那么多兄弟的性命于不顾,亏他们对你忠心耿耿!”
  崎风一个踉跄,那是他背信弃义。他认为那是为了无垠,可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这是报应吗?
  “你知不知道这小子当初顺从得象条狗一样,后来为什么会突然背叛?”万骥远抛下长剑,捏住玄的下颚,冷笑著问。
  “玄……”
  “你知不知道那老畜生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住口!”玄忽然挣扎,却被万骥远牢牢钳制。
  “真想不出那老畜生怎么会有儿子。他把这小子当女人玩,最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哈哈……”万骥远大声嘲笑。
  “你住口!不许你侮辱我父亲!”崎风大喝,却觉得自己心虚。
  “你不信?你不信就去问问这小子的仆人,问问他情人,或者你随便抓个人问问。极乐城人尽皆知的事,只有对你是个秘密。”
  问?用的著问吗?心里已经确信了。低头看著怀中枯瘦的身体,他该恨他吗?那是他父亲。可是……可是他却是凌辱玄的人。
  “玄……”一直责怪著他的背叛,一直认为那是他的野心。现在却突然发现他根本没有责怪他的立场。正相反,父债子偿,他却是该被他怨恨的。无法用不知情为理由来替自己辩解。仔细回想,真的是毫不知情吗?很多细节,是被他可以忽略了的啊。汗透重衣,他不敢看他。
  “不过这小子也真是贱。”万骥远的手重重拂过玄的脸颊:“只有男人抱你,你才兴奋地起来吧?贱的和娼妓一样!”
  “你放开他!”阿彬哭喊道。不忍玄被这样侮辱。
  “郁青玄,你用诡计杀害我父亲,这笔帐我会好好和你算的!”手掌一翻,指尖多了支泛著乌光的钢针,险险地抵在玄的胸口。
  “放开他!”崎风喝道,玄已不能再受伤了。
  万骥远看都不看崎风:“我知道给我父亲下毒的人是许干……”一旁,许干的身体一颤。
  “给许干毒药的人是卓寒……”
  “这根针上的毒和毒死薛无垠的毒差不多,只是可以让人死得更痛苦一点,而且原来的解药不起作用罢了。这样吧,卓寒,你要是自裁我就给他个痛快。你要是不肯,就看著他受尽折磨,而后毒发身亡吧。”
  卓寒一惊,自裁……或者让玄受尽折磨。他已经误会他了,方才他看著他的眼神分明是被深深伤到了……
  “不过他死得再痛苦总比自己死好,卓寒我也明白你会怎么选。那么不如让许堂主来选吧,杀了卓寒,你就仍是极乐城的青龙堂堂主。”
  “这个……”许干嘿嘿一笑:“属下实在想不到少堂主有如此心胸啊……”
  “从今以后我就是极乐城的主人,只要你效忠我,我可以既往不咎。”
  “那么,卓堂主,在下就只好为难你了……”立时青龙堂的下属将卓寒团团围住。不指望什么“既往不咎”,但只要能万骥远一时饶过他,他便可以脱身。
  “万骥远,原来你有这样的野心。”玄忽然冷冷道。
  “家父的遗愿我当然要完成。你的情人还真是薄幸啊。”
  “他当然没必要自裁,因为你根本杀不了我!”话音未落,玄忽然抬手拍向胸口,钢针立刻刺进身体。万骥远一惊松手,玄以肘后撞,顷刻间争脱了掌握。
  “你!”万骥远惊骇地看著玄,刚才抛下的剑以在玄的手中。
  “你认为极乐城的毒会对我有用吗?”玄淡淡问道。
  “不可能!”他不能相信。那毒是他精心调配的,甚至在活人的身上试过,不可能不起作用。可是眼前的人缓缓举剑指向他咽喉,虽然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唇上染血,却是杀气逼人。
  “不……”惨呼被玄的剑生生钉在了喉间。
  抽剑,转身,他淡淡地看著眼前众人。
  许干看见形式逆转,连忙撤开人手,退到一边,心中盘算著托词。
  崎风抬起头,玄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滑过。
  “玄!”卓寒想走进他,却不得不停住了脚步。玄长剑染血,直指卓寒。
  “玄……”卓寒的心一颤,震慑于玄眼中的漠然。他从不曾这样看著他。
  “你走。”声音平淡,却是绝然的。
  “玄,你的伤……”想为自己找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我不需要你。”仍是淡淡的,但长剑纹丝不动,不容他靠近。
  心突然间空了,曾有个人这样说过。哭泣、纠缠,都不会再有了。他不需要他了,从此便是陌路。卓寒一步步后退。所有的误会都无须解释,所有的伤害都无须请求谅解了。不必再负担他的痛苦,不必再计较著彼此的付出,是不是这就是自己想要的?
  看他后退、转身、走远,不曾回头。玄静静的,没有表情。
  崎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正如同他没有资格责怪一样,他也没有资格安慰。刚才发现怀中的身体已没了生息。他是所有伤痛的起因,可他毕竟是也自己的父亲。而失去无垠的痛苦终究只能由自己承担。
  都走了,那些曾经让他无法释怀的人。心竟是出奇的平静。
  “二少爷……”阿彬轻唤。
  玄向著他微微一笑。
  抬起头,是个好天气。只是,天渐渐暗了……
  “二少爷!”…… 一年后。
  僻静山村。
  “卓大夫,谢谢您了,您慢走啊。”
  “老伯,轻留步吧。”卓寒微笑著告辞。
  来到这里已大半年了。民风原就淳朴,再加上他的医术,这里的人都很尊敬他。
  回到借住的小屋已是薄暮时分,刚想推门,人却愣在那里。
  门前的石阶上,横躺著一支箫,箫身上刻著个“梅”字。
  “玄……”手中的药箱跌落在地上,不假思索地唤出那个名字。
  是他来了吗?当初的伤害他都可以原谅了吗?他仍然需要他吗?
  拾起箫,急急在屋前屋后探望,可是没有人影。
  又耍小性子了吗?藏起来,然后故意要他找他。
  “玄!”奔出院门,在村中四下找寻。他会藏在哪里?会在某个角落看著他找他,而后在他找到的时候看著他微笑吗?
  想再看到他的微笑。曾以为没有他的依赖会比较轻松,可是被他漠然而视时的心悸仍可清晰回忆。想再听到他怯怯地请求“寒,不要离开我”,想再认认真真地答应他一次。无数次想把他湮灭在心海里,可那双含怨的眸子却无数次地在午夜梦回时让他被悔意煎熬。为什么要在他说出喜欢的时候那样反感,其实负不起的人是自己。终于明白是他需要他,需要他的依赖。不同于那女人蔑视的目光,他在他的依赖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玄!”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相貌清秀的年轻男子,可是没有人看到。
  仍是没有原谅他吗?只是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然后彻底了清吗?当初是他用自己的怯懦、自私和薄幸伤了他,他不原谅应在情理之中。可是,玄……请给我一个机会道歉……
  不知不觉以跑到了村口的小山坡上,放眼望去只可见不远处的林子。
  日落西山,倦鸟归林,没有那渴望的身影。
  玄,你真的无法原谅吗?
  缓缓将箫凑到唇上,十指轻按,箫声扬起……
  期望他还没有走远,期望他可以听见……若是听见,他应该可以听懂,这一曲为他而吹,带著悔意,带著思念,带著爱怜……
  林中,一个身影倚著树慢慢滑坐到地上,手中紧搂著一个瓦坛……
  “二少爷,你听到了……”
  天际,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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