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天地 by 三藏

 一
  手冢, 我们分手。
  迹部说这话的时候,镇静地吃着早餐,目光并未停留在对面的人身上,反而是看着手中的早报。
  那个被称做手冢的人,则讶然抬头,常年表情缺乏的脸,也露出一丝惘然。
  他在开玩笑——手冢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
  然而迹部终于放下报纸和咖啡,正色看着手冢。
     手冢,我们分手。重复了一遍,且加重了语气,生怕对方不明白似的解释——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厌倦了, 就这样。
  迹部的眼睛里写满了同样的话。
  手冢一直坚信,眼睛不会骗人。
  那么,自己真的被抛弃了吗……
  昨夜还抵死缠绵,今朝就要分手,多讽刺。
  震惊于迹部突然且无缘无故的分手宣言,手冢并没有什么真实感,虽然不会缠住对方苦苦哀求一个理由然后说我会为你改变这种的话,但,我仍然需要一个理由……
  迹部一直认为手冢是那种泰山崩于前尚能面不改色的人,现在再一次的证实了。
  尽管他的眼神充满了疑惑,面部优美的线条却没什么改变。
  叹了一口气,迹部起身:“我不准备解释,事实上也没什么其他理由,只是厌烦了而已,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不想再看到你。”
  迹部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决绝,也知道手冢现在一定是全身僵硬不知所措,虽然并没指望在从他的表情上看出端倪。
  还有更绝的呢, 迹部暗暗冷笑。
  不疾不徐地穿好外套走出房门,迹部坐上他那豪华的劳斯莱斯直奔公司,车窗外仍是每天不变的风景,看得有点厌。
  就像手冢的脸。
  昨天接到消息,忍足侑士将会在今晚离开日本。
  那么,把手冢留在身边就没有意义了吧……
  当初之所以要和手冢在一起,完全是因为那个叫忍足的男人。
  想起来似乎是很遥远之前,但实际还不足半年吧,在对忍足明爱暗恋了很久却总是等不来任何一点回应之后,终于决定要对他摊牌,我迹部景吾要的,怎么可能不得手。
  然后,就在那天。
  迹部坐在吧台边侧头望着忍足,轻转着手中的高脚杯,酝酿好一个完美的笑容,刚要开口,耳边却响起了霹雳。
  景吾,我喜欢手冢……
  笑容在一瞬间凝结在迹部脸上,华美的悲哀……
  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迹部听得出自己声音里的微颤。
  我, 喜 欢 手 冢 ……
  呵,原来我没有听错。迹部控制不住地笑,直到笑倒在吧台上,然后,把眼泪咽下……
  心里,怎么会那么苦涩不堪……
  你是故意的吧,侑士,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却故意要在我开口前摧毁全部……
  我的尊严,我的感情,还有我的——非分之想……
  这有什么好笑吗?忍足皱起了眉头——爱上手冢就那么好笑吗?
  不,不,并不好笑,迹部忙摆手,然后以异常兴奋的状态过了那一晚,回到家,才身心俱疲地倒在床上。
  嫉妒和屈辱如同毒蛇般从全身千千万万的骨髓细胞中往外钻,无情地将自己吞噬……
  手冢国光……
  念着这个自己也同样熟悉的名字,迹部歇斯底里地笑,侑士,看着吧,我得不到你,他也得不到……
  然后某天,迹部带着手冢去见忍足,用平静的语气宣布,我们同居了。
  迹部永远忘不了忍足当时的表情。
  愤怒,痛心,被背叛,一如那个晚上的自己。
  狠狠地压制住胸口的起伏,忍足还是说,恭喜。
  尽管除了手冢谁都听得出那冰冷的声音中压抑着什么样的东西……
  迹部趁手冢不在旁边的时候,笑着告诉忍足,喜欢为什么不早点行动呢?看来手冢显然更在意本少爷啊……
  忍足举起了拳,望着迹部仍旧笑得让人发寒的脸,终于还是没打下去。
  从此萧郎是故人。
  二
  迹部的管家冷着脸进来说,少爷让我帮手冢先生收拾东西离开。直到此时,手冢才确信自己真的被抛弃了——而且还是以这么无情的方式。
  然而人在面临震撼的时候似乎反应和行动力上总是会慢了半拍,提着两个行李箱站在迹部家铁门外的手冢,仍然觉得头脑混沌得不能思考。
  漫无目的地走在人群中,手冢的目光显然并没有任何落点,耳畔的喧嚣也没能阻止迹部那张熟悉的脸不断地在眼前出现,放大,冷笑,又破碎。
  还是很不争气地拿出电话,想要告诉迹部,我不能失去你。
  就算手冢是个天性淡漠的人,也知道恋爱是两个人的游戏,挽回情人的心,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然而电话那头机器的冰冷声音告诉自己,迹部已经注销了这个号码。
  这个时候,心才蓦然苏醒似的大恸起来——
  自己爱的人,在厌烦着自己……
  一瞬间似乎连呼吸都费力,手冢呆立在路边,寻觅着活命的氧气,寻觅着逃生的出路,眼前却只是一片迷茫。
  直到有人猛力摇他的肩膀,手冢才突然找到了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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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足决定离开日本的时候,是下定决心再不回头的。
  跟公司的主管要求去中国新设立的分部作开荒牛,事业不是目的,让自己远远离开那相亲相爱的两个人才是原因。
  虽然说东京是个很大的城市,刻意想要避开谁也不是难事,但,迹部的公司是业内不可避免总要接触到的生意伙伴,偶尔碰到了,心中总会郁郁良久。
  既然相见争如不见,还是走了的好。
  然而就在去机场的路上,一切计划都被打乱。
  忍足一眼就认出了路旁那个清瘦的身影。
  苦笑一声,打算又如以往般即使无意碰到也悄悄躲开,但下一秒钟却看到了手冢身旁的行李箱。
  令司机停车后,忍足摇下车窗,远远地看着手冢拿出电话,举起,很快又放下,然后就呆立不动。
  手冢的眼神那么熟悉,正如半年前某天的自己。
  于是毫不犹豫地下车,告诉司机,在机场等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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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电话始终没打出去,飞机也早就冲上云霄。
  忍足却回到了家里对着那个不想再见到的人。
  当自己摇着手冢肩膀唤着他的名字时,忍足再一次震撼于“tezuka”这简单的音节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悸动。
  在手冢强自镇定地回答了忍足“发生了什么事”的问题之后,忍足并没有忽略手冢眼镜下微微泛红的眼眶。
  “那么, 现在要去哪里呢?”
  手冢沉默。
  忍足知道他多半是无处可去,自己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机会,也许就在一念间。
  “暂时到我家住吧。”
  就这样,手冢成了忍足的座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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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迹部晚上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上,并没有觉得很寂寞。
  没有忍足,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
  至于手冢,迹部从来都没有把他当作情人对待。
  白天,各做各的工作,见面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什么,晚上,如果他想,手冢就只是他发泄怨怼的对象。
  即使做爱,迹部也从来没有怎样温存过。
  每次都是几近凶狠地对待身下的人,讨厌他,所以想看他皱眉,恨他,所以想要他痛苦。
  如此而已。
  迹部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就算这样,手冢也没怀疑过自己的心意。
  三
  辗转反侧的,不止迹部。
  在确定自己多半一夜无眠之后,忍足认命地起身。不过是隔壁客房多了个人而已,竟然就神不守舍。
  走到厨房想拿罐啤酒,意外地发现洗手间里传来什么坠地的声音。
  走过去看看,灯开着,门也只是半掩,忍足先看到了地上的眼镜碎片。
  抬头,是手冢略显无助的侧影。
  忍足的喉头一紧,心中突然就有了微微的痛感,漾着波纹一圈一圈悄无声息却无止境地扩散。
  手冢抓着洗手台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紧咬的下唇似乎也会下一刻就滴出血来。看得出他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倒下去——曾经听说,人在悲哀的时候,肢体为了保护痛苦欲裂的心脏会不自觉地蜷缩,直到如动物般蜷缩成一团, 不听不看地封闭住自我, 好像只有这样, 才能阻止无可面对的现实.
  但手冢单薄的肩仍然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后背的剧烈起伏让忍足几乎不忍再看他的表情。
  然而目光终于还是定格在手冢的脸上。
  忍足迅速地回想生命中二十几年的历程,似乎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这样的挥泪如雨。
  何况是手冢这么坚强的人。
  这个时候闯进去做无谓的安抚并不是什么考虑周全的做法,忍足轻手轻脚地回房,把自己扔到床上,才长长地叹气.
  耳畔仿佛还萦绕着手冢拼命压抑的啜泣声,心混杂着一丝酸楚和嫉妒,也跟着抽痛。
  迹部,你是何其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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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忍足就知道了自己的行动有什么后果。还未从床上爬起来,就接到了公司的电话,劈头盖脸地骂了自己一顿,勒令他马上回公司解释然后去中国报道。
  稍微权衡了一下,天平的一端就迅速失重,于是干净利落地辞职。反正凭自己的精英学历和工作经验,再找一份日进斗金的好工作并不难,而手冢却只有一个。
  但这些自然不能让手冢知道。
  以为凭这些能去感动手冢然后报得美人归的都是蠢人。
  刚刚被摔得支离破碎,任谁都不敢再轻易迈步。
  从长计议。
  所以当手冢走出来诧异地问忍足怎么不去上班时,忍足的回答是,我在放长假。
  手冢没眼镜可戴,更显得狭长的双眼有种妩媚的风致,但微微的红肿,却也掩饰不住了。
  忍足虽然只作没看见,手冢却仍然有些尴尬。
  “你呢,也不用工作?” 忍足找着话题。
  “放假。”
  仍然是不肯多说一个字的个性啊,忍足暗自摇头太息,这才想起手冢是作老师的,七八月间,大学正放假。
  忍足去煮咖啡,香浓馥郁,手冢略有意外地望了望忍足,看不大清,但眼神还是温暖的,手冢感受得到。
  于是就这么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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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迹部再一次大发雷霆,原因是在衣柜中发现了一件不属于他的衬衫。
  狠狠地扯下衣服摔在地上,指着管家的鼻子大骂:“我不是吩咐过你把那个人的所有东西都带走吗?”
  管家唯唯诺诺地应着,捡起那件天空一样净蓝的衬衫退下。
  迹部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憎恶一个人,还能跟他同床共枕半年的时光。
  印象中曾有一次,手冢因为自己酒后兴之所至的强行进入而紧紧地皱眉和呻吟,迹部恶质地笑,故意捏住手冢的双颊问:“怎么,被本大爷上就让你那么舒服吗……”
  手冢只是用双臂攀上自己的肩,以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景吾,不要这样……
  那是唯一的一次心软。
  让他走也是一件好事,免得相看两生厌。
  想到手冢多半还在为自己难过,迹部多少有些得意地笑。
  你,和半年前某日的我,究竟谁更痛苦呢……
  四
  到了月底,手冢要付给忍足房租。忍足待要拒绝,但转念一想,若自己坚持,以手冢的性格八成会搬出去,只有随他去了。
  不用上班的日子乐得逍遥自在,每天就只是对着手冢,倒也不觉得闷。
  以前记得手冢喜欢看欧洲电影,于是跑去买了一摞DVD,并不特意去叫他,只是天天晚上拿出来放,手冢也就自然而然地坐在忍足旁边看,渐渐的两人之间话也多了起来。
  偶尔还会买张票,有意无意地放在手冢看得到的地方,然后十有八九就一起去看。
  当然同一屋檐下生活,一起吃个饭什么的更加在所难免。闲了,还会同去超级市场采购,只是忍足总觉得以手冢那张脸,手里却抱着一堆家居用品未免太奇怪,不禁会看看他就笑出来,手冢通常也只是淡淡回望一眼,并不出声。
  忍足吸烟,却因为一次手冢微微地咳嗽两声而戒掉。
  诸如此类的小事,手冢多少也看在眼里。
  两人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迹部此人,但忍足并没有指望手冢会在短短一个月间就忘记他。
  时不时地,还会碰到手冢一个人静静发呆,每到这时,忍足都会一阵沮丧,眼前的自己,终究还是敌不过他心中的迹部。
  好在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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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迹部有些懊恼,因为仍然会不时想起那个讨厌的人。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手冢毕竟是跟自己朝夕相对了半年的人,屋子里少了一件家具都会不自在很久,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或者这就是人家说的,恨有时比爱更要长久。
  直到有一天晚上。
  正在洗澡的迹部抓起自己的浴液瓶,空空如也,想一想,似乎上次就用光了,忘记叫佣人买。
  就在这时,看到了旁边手冢留下的那瓶。
  以前并没有注意这小小的东西,否则说不定也早就扔掉。
  皱皱眉,还是拿起来用。
  一刹那,曾经极为熟悉的气息就笼罩全身。
  细细的水流带着某种特殊的味道,从胸膛缓缓滴落,一直向下……
  绮念如洪水猛兽般四面八方地向自己袭来。
  小腹蓦地一阵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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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算日子,这个时候手冢也该开学了。
  看惯了手冢在自己身下喘息的样子,一直就想象不出他教书时会是什么情景,迹部边开车边胡思乱想。
  不知道手冢这些日子住在哪里,所以直接去他的学校门口等。
  正不耐烦间,终于看到了那个在日本人中颇为高大的身影。
  迹部也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中异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手冢显然也大为意外,一出校门,就看到了迹部那辆华丽的房车。
  登时心乱如麻。
  本以为至少可以不再对他抱希望,却在见到迹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后再度沉沦。
  原来一直都在内心深处连自己的不知道的某个角落狠狠地思念着这个人,原来一直都暗暗地期待着他有朝一日回来找自己。
  手冢有些狼狈地发现自己被埋藏的心事,于是加快脚步,想要逃避的,不仅仅是迹部而已……
  迹部的车就在后面跟着,看手冢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迹部有些着恼地叫:手冢国光!
  手冢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迹部为什么会以为自己仍然会一听到他的召唤就马上回应,那个大少爷,永远不会明白别人也有自尊和骄傲。
  尤其在这种自尊和骄傲被他践踏得一片狼藉之后。
  但迹部显然是不达到目的就不放手的人。
  也不管路人的侧目,迹部的车嘎然横在手冢面前,推开车门,迹部怒气冲冲地道:“手冢,给我上车!”
  注意到周围来来往往的师生们都在对自己行注目礼,手冢不想迹部再闹大,只得坐了上去。
  侧头望着窗外,手冢努力使脸上不露出任何表情,用冰冷的声音问:“什么事,迹部。”
  似乎哪里不大对劲,迹部要用力地想想才知道——
  他一直叫他手冢,他则一直叫他景吾。
  不满地哼了一声,并没答话。
  等发现迹部的车是开向他的别墅时,手冢按捺不住地心烦气躁:“停车!”
  迹部听话地停下,同时却锁住车门摇上黑色的玻璃窗。
  不等手冢发问,迹部就压上去吻住。
  错愕之后的手冢只觉得全身都麻软掉了一般地难以移动分毫。
  理智却让他不能不尽力反抗,用力地侧开头躲避。
  手冢的反应更加让迹部恼火,于是再度侵近,凶狠地吻上手冢。
  挣扎间迹部扯开手冢的衬衫,这具熟悉躯体的每一寸肌肤和味道,都撩拨起迹部不可遏止的火热欲望。
  手冢微微用力咬破迹部的唇,迹部吃痛,松开手冢。
  “你干什么?”迹部发火——自己只是想要这个身体而已,眼前人却不识趣至于极点:“又不是没跟本少爷上过床,还装什么清高?”
  手冢沉默。
  继而迹部狠狠地挨了生平第一记耳光。
  五
  显然迹部还处于极度震惊至不能开口的状态,手冢不理会他,径自整理衣装然后镇定地下车。
  刚才见到迹部时还如遭雷亟,一转眼,却已云淡风清。
  从此彻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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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手冢基本上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忍足还是很敏锐地感受到他身上细微的变化。
  似乎是解开了什么心结之后的释然。
  不用去问,也猜得到,这种轻松是源于心中少了一个人的分量。
  是时候了,忍足微笑。
  于是在手冢再次质疑他为何一直休假的时候,忍足讲了实话。
  当然不会说因为你我放弃一切之类的蠢话,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然后迅速地转移话题,刻意忽略手冢眼中的震惊。
  过犹不及。还是莫急于一时,慢慢地给他时间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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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足又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手冢心中的歉疚这才稍减。
  手冢的课一般到中午就结束,忍足常常会驱车过来和他吃个午饭,然后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去上班。
  然而这天中午,走出校门,见到的却是迹部。
  迹部难得的并未开车,只是低调地站在一旁,毫不引人注目。
  但手冢还是一眼就捕获到了那个身影。
  说是心死,终究还免不了微澜。
  知道他出现在这里,当然是为了自己而来,时至今日,不想逃避,也无须逃避,于是主动地走上去,却没说话,只站在迹部的对面,等着他说今天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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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迹部再骄纵,终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手冢的一巴掌,固然让他愤怒和委屈,却也让他冷静下来稍微反思一下。
  记忆中就没跟谁道过歉,更不用说对一个自己讨厌的人。
  但,还是来找手冢。
  迹部实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所以在终于等来了手冢之后,只能三番两次地欲言又止。
  “迹部?”
  听到手冢用他那一贯清冷的声音唤着一个自己并不习惯的称呼,迹部有些莫名其妙的不满。
  于是又高傲地扬头:“上次的事是我一时冲动,但——本少爷并不打算道歉!”
  手冢暗暗叹息,却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毕竟迹部的个性,自己再熟悉不过。
  从前自己爱上的,也正是这个飞扬跋扈的迹部景吾。
  相识于网球场上的多年后,就在手冢以为两人间的缘分只能止于自己单方面的禁断情愫时,有一天迹部走过来说,手冢,我们在一起吧……
  当初以为迹部的话是对自己灵魂的救赎,如今看来何尝不是一段孽缘的开始……
  手冢淡淡地“嗯”了一声作为对迹部的回应,然后擦肩而过。
  不回头。
  两名男子街头相遇,如此而已。
  手冢渐行渐远,直到感受不到迹部的目光,才长长地叹气,叹前尘终究不能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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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不再痛心,却仍然难免郁郁。
  忍足仍未下班,于是自行开了一瓶红酒,喝至微醺,不觉便倒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外面已夜幕华灯。
  忍足正静静地坐在自己身旁,没有看书,没有看电视。
  手冢知道他看的是什么。
  “从来没见你喝过酒……”
  “试试而已。”有的时候,人总要借着酒,才能结束些什么,开始些什么。
  “去洗个澡吧,我放好了水。” 忍足伸手摘掉了手冢的眼镜。
  手冢并没有拒绝这对两个男人来说略显暧昧的举动,起身走向浴室。
  洗好出来,发现喝酒的变成了忍足。
  “你也不要喝了吧……”手冢想从忍足手里拿过酒瓶,却被忍足紧紧地拉住了手腕。
  再用力,手冢跌坐在忍足身边。
  瓶中暗红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流出来,弄污了脚下华丽的地毯。
  两人却都没有闲暇管它。
  手冢虽然没戴眼镜,可也清楚地感受到忍足眼神中传递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信息。
  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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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不是特意在这个时候想起迹部。
  但忍足用心的轻怜密爱和迹部的粗暴显然太不一样。
  忍足专心致志地疼爱着自己身体的每一分每一毫,直到自己也情潮汹涌地热烈回应。
  印象中,迹部似乎从未这样的对过自己,然而那个时候的手冢并没有这个概念——情人之间,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
  六
  入秋的天气开始凉了下来,手冢正是个怕冷的人,夜里稍微冻到就会睡不安稳。
  从前迹部常在睡梦中毫不客气地把被子都卷到自己身上,然后手冢醒来,迷迷糊糊地叫一声景吾,迹部就不耐烦地把被子扔过来,翻个身继续沉睡。
  显然某些事情会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习惯,连当事人自己都毫不察觉,即使身边睡着的人变成了忍足。
  那晚,夜风透过开着的窗吹进来,手冢一阵瑟缩,半梦半醒之间低低地唤道——景吾……
  接着就有一双手轻轻替自己拉上被子,满意地嗯了一声,手冢再次失去意识。
  第二天,手冢是彻彻底底忘记了这回事——或者说习惯让他完全忽略了其他。忍足心里则颇不是味道。不是有意跟手冢生气,更不是想打冷战,但那种听到枕边人叫着其他男人名字的挫败感实在难以掩藏,于是一整天,忍足都心不在焉地强颜欢笑。
  不管手冢对他说什么话,声波钻到耳里,都自动变成那一声“景吾”,终于再也难以忍耐,忍足用力地挥手——够了!不要再说了!
  被自己暴怒的声音吓了一跳,忍足想要对手冢微笑,牵动嘴角,却发现即使怎么勉强也挤不出一丝笑容。
  手冢天生不是会问为什么的人,于是沉默了一会儿,穿上外套,开门离去。
  这算是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摩擦。
  忍足心中一酸,舍不得手冢不开心,但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会觉得委屈难过的普通人。
  忍足一遍又一遍念着“迹部景吾”这个久违的名字,试图从那几个简单的音节中找出让手冢念念不忘的理由,却勾出一串不想面对的往事。
  手冢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时分。忍足想说点什么,手冢却迅速避开他的目光,于是忐忑地作罢。
  偌大的房子里一片尴尬的沉寂,两人各自洗澡,做自己的事,上床睡觉。
  手冢始终背对着忍足,睁着双眼,没有一点困意。
  手冢很不情愿地发现自己的怯弱,在几乎粉身碎骨后刚刚试着对另一个男人交出自己的心,再也承受不起被他厌倦。
  我厌倦你了……迹部的话一直在脑海中回旋,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钻入每个细胞,压迫着手冢的意识。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臂从身后抱过来,紧紧地搂住他不放。
  对不起,国光…… 忍足将脸颊埋在手冢的背上,深深叹息。
  手冢身子一震,转过来,正对上忍足痛惜的眼神。
  什么话都消失于缱绻缠绵之中,手冢只记得,在自己疲倦地入睡前,依稀听到忍足在耳畔说,以后,只能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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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迹部醒来的时候,看到身旁躺着的人,不禁又呆了一呆。
  从背后看,那人的头发和纤细的身材,都那么像手冢。
  迹部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故意找这样一个人的,只不过昨晚在酒吧里喝多了酒随便找个尚看得顺眼的就去了旅馆, 即使当时见到他同样戴着眼镜面孔斯文清秀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迹部不再理会床上的人,麻利地穿上衣服离开。
  由于那个不知名的男人又让自己想起了该死的手冢,迹部一整天脾气暴躁无比。
  自己可以抛弃他,他却怎么可以这样无视自己?
  迹部把最后一次见面时手冢仿佛对待陌生人一样的淡然漠视看作了奇耻大辱。
  可以不在乎全世界的明枪暗箭,唯独不能原谅那个男人的冷漠态度。
  想起那时自己手足无措呆立当场的反应,迹部更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丢人了。
  手冢国光,我一辈子不想再见到你。迹部几乎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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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冢的学校就要开办一年一度的盛大宴会,与会的除了校方和教师,例行都是教育部门的高层,市政府官员和学校的重要捐资人。
  让手冢皱眉的是,名单上赫然看到了迹部景吾的大名。
  他是我们学校今年最大的捐资人。同事这么告诉手冢。
  等手冢从看到这个名字的心绪波动中平复过来之后,曾经考虑过要不要拒绝参加宴会。
  但——既然已经再无任何瓜葛,又何须躲避?
  直到一周后在宴会上远远看到迹部的时候,手冢才突然怀疑,自己此行究竟是因为不再在乎,还是因为内心深处仍然下意识地想要见到这个人。
  七
  即使与会者众,但实在没有什么人能忽略迹部。当然是名牌西装的行头,一身耀目的白衬得他愈加卓尔不群,更何况他还在不停地和宴会中所有的美丽女士们拥舞。
  手冢有一瞬间的窒息,纵然衣香鬓影冠盖云集,总是第一眼便落错了目光。
  赶紧转头,却已来不及。眼中没有他,心头仍免不了思量。
  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网球场上神采飞扬的迹部,还是忍不住回头一望,如今的陌路人,依稀少年模样。
  怔怔地出神良久,待转过身来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看见静悄悄站在身后的迹部。
  迹部似乎也在发呆,迎上手冢略有惊讶的目光,才马上换了傲慢的笑容:“呐, 真巧啊, 手冢。”
  近在咫尺地再看到这个人,眉宇间风采依旧,心,却早不是自己的。BC授权转载 Copyright of 惘然
  但恨怨情仇浮上脑海的速度显然慢了一拍,倒是少年的种种往事,刹那间全都历历在目。
  于是左胸口开始隐隐作痛,痛到手冢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按。
  迹部不满手冢的沉默,皱眉,逼进一步:“本少爷在跟你说话呢, 手冢!”
  那你想我怎么回答呢?手冢暗自叹息,明知道迹部能来这里并不是什么巧合,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煞费苦心见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如果说是跟那次一样的目的未免太不可思议,聪明如迹部,绝不会再做自取其辱的事。
  不止手冢,连迹部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而来。
  不,绝不是为了手冢,即使跳舞的时候目光一直在追随着他的脚步,即使看到他清瘦的背影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浮躁胀裂,即使他的反应毫不费力地左右着自己的情绪。
  那,是为了什么?迹部惘然。
  手冢轻轻地呼一口气,忍足的笑容浮现眼前,平定了自己的些微紧张,侧身要从迹部身旁走过。
  迹部恼了,用力扯住手冢的腕,强迫他面对着自己:“手冢,对本少爷没礼貌的话可是会被学校开除的!”
  手冢并没有挣扎,只是低声道:“迹部,不要再这么任性了,我们都早已不是小孩子……”
  出乎意料地,迹部并没有生气——手冢的眼神已多日不曾见到,却仍那么熟悉, 熟悉地令自己心慌意乱茫然无措。
  自己的任性,自己的骄纵,自己的放肆,以前都曾有这个人来包容。
  于是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下来,唤道——手冢……
  没有期待手冢的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想叫他的名字,所以在手冢轻轻挣开他的手离去的时候, 迹部并没有觉得失望。
  既然不再有做小孩子的权利,有些事,也许是时候该好好思考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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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出于感情的惯性和骄傲的自尊,迹部仍然很难冷静地得出什么结论,只是夜里不再睡在不同的男人身边,甚至可以平静地接受自己偶尔也会惦念起手冢的事实。
  既然想不明白,就暂且放到一旁。时间,或者可以告诉我们答案。
  有时也会去灯红酒绿的夜店买醉,看众生世象,看人情冷暖,看有没有一个人,能让自己忘记手冢。
  这样的人,并没有遇到。遇到的是一个已被自己遗忘很久的人,久到足以让迹部怀疑,是不是真的曾经爱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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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我文章题目什么意思,汗!那纯粹是因为当时写完第一章想不到题目
  随手翻翻硬盘上的歌,看到了黄耀明的刹那天地,就拿来用了。歌词如下——
  你還好嗎?你失去的頭髮
  輪回了的傷疤長出了鮮花
  如果有這個說法 怎麼你嘴巴都沒有回答
  白雲下得瀟洒 遺忘了春夏
  浮雲也出了家 尋找一個說法
  如果凡塵都虛假 別要驚訝
  也不要回答
  我祝福你 天地不過一剎那
  我祝福你 一生一剎那
  八
  忍足愕然地望着迹部,躲不开,也只能点头招呼。
  迹部打量着忍足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在自己心中已陌生的脸,惊觉这么久以来,都习惯地认为他才是自己的感情所属,这种思维如此固执,以至于看不清身边的人,究竟是报复工具,还是真意所系。
  自嘲地嗤笑一声,迹部坐到了忍足身边,先点了一杯冰酒,悠然地想着,曾经也和忍足这样坐在酒吧里,那时候, 自己爱他,他爱手冢。
  原来爱恨都不是永恒而牢固的东西,时间轻而易举地就将它改变。
  “呐, 侑士, 好久不见了, 听说你不是出国了吗……” 开始寒暄了起来。
  忍足渐渐看出,那再不是从前任性骄横的迹部,于是也释然。
  但仍绝口不提手冢。不是不相信手冢对自己的感情,只是再不想他们有任何纠缠,越是得来不易,就越是格外小心翼翼。
  忍足发现,不涉及感情的话,自己和迹部,原来有那么多值得回忆却被刻意尘封的过去。
  纷乱而温馨的教室,不小心染上污迹的校服,冬天午后的一杯暖茶,划过蓝天的网球轨迹……
  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曾经无忧无虑地结伴走过。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不记得迹部说过什么了,只知道和他一起大笑不止,笑到伏下身去,再抬头眼泪都要出来。
  “喂,侑士,我曾经爱过你哦……”迹部突然笑倒在忍足肩上。
  忍足则敛起了笑容,是,我知道 但我……
  “但你不爱我。”迹部大声说出了忍足心里的话,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双手捧起忍足的脸仔细地端详,迹部轻轻叹道:“为什么当时, 我们不相爱……”
  迹部俊美的脸庞近在眼前,忍足的心微微一动——难道自己真能说多年前,就没有对他有过一点什么?
  大概是很快意识到那个华丽的人儿,并不适合自己,自己的理智,在爱意萌生之前,就将它扼杀。
  想到那个时候被自己侧面拒绝时迹部的样子,忍足心生怜惜,伸手搂住迹部的肩,轻轻地一拍:“都过去了……”
  迹部微醺,眼前一会儿是忍足的脸,一会儿又是手冢,直到忍足的脸慢慢消失,迹部有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一刻终于看清,手冢的影子,掩盖了一切。心里,早就没有其他人的位置。
  于是凑近忍足,低低地道:“侑士,不吻我一下吗?”
  忍足凝望半晌,终于闭上眼睛,轻轻吻上。
  两人都知道,这个吻并未带着丝毫的爱欲和不舍。
  这一吻过后,再没有爱恨纠葛。过去,就如同一具躯壳,永远丢在身后。
  所有的恩恩怨怨,也是时候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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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迹部离开的时候,忍足看看表说:“我要等一个朋友,他半个小时后会来。”当然迹部并不知道忍足说的人是手冢,所以当他在自家大门前看到手冢的时候,虽然惊讶且惊喜,但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手冢……”迹部叫着他的名字,快步迎上去,虽然在努力控制但因为发自内心的欣喜而显露在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手冢神色的一刹那凝结。
  即使在自己抛弃手冢的时候,迹部也未曾见过这样的眼神。
  不止是彻骨的冰冷,还有根本就不欲掩饰的厌憎。
  迹部慌了神。
  “跟我去个地方。” 手冢终于开口,然后坐进了迹部车子的驾驶位上。
  迹部疑惑地坐上车,任手冢把自己带到并不认识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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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铃响起,因为接到电话而回家等待的忍足以为是忘带钥匙的手冢,当他打开门看见面前站着的是刚刚分手的迹部时,大为吃惊。
  而迹部显然也不知道这就是忍足的住处,一样呆住。
  这个时候忍足才看到迹部身后站着的是什么人,一时手足无措。
  不知始末的两人,都齐齐看住了手冢。
  手冢甚至不看他们,散发着漠然寒意的目光似乎越过一切望向无尽的虚空。他的肩膀微微发抖,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平时苍白的脸色此时带上一抹异样的红晕,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在拼命地压抑着什么。
  手冢几番想开口,却因为胸口剧痛而说不出话来。直到眼前两人一个冲他叫“手冢”一个叫“国光”的时候,才疲倦地一挥手。
  拼命地深呼吸不让自己崩溃, 手冢用尽全身气力拉住迹部, 然后狠狠地将他推到忍足身上, 以至于两人同时一个趔趄, 几乎摔倒。
  看着扶在一起的迹部和忍足, 手冢的心脏又开始剧烈地收缩, 那种痛感传上嘴角, 竟然扯起一丝冷笑:“你们之间, 又何必有我……”
  九
  当忍足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追出去的时候,只见到手冢侧身钻进计程车然后绝尘而去。
  跟着出来的迹部仍然懵懂,直到忍足有些气急败坏地向他解释——手冢现在跟我在一起……
  迹部目瞪口呆。似乎所有的感觉器官都瞬间退化,不辨滋味,不会思考,只是控制不住地想笑,笑自己竟然愚蠢如斯——
  什么时候情动,什么时候情根深种,在知道之前,又已情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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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冢茫然地坐在计程车后座,并没有注意到司机奇怪的眼神,只是说,随便,随便你开去哪里……
  已经是第二次。第二次从情人家狼狈逃生。
  只是上次尚有行李作伴,今天,却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欠奉。
  眼前始终是一个慢放的镜头,不断倒带。迹部和忍足四唇相贴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当然这并不是让手冢绝望的全部理由——手冢看不出那个吻有多少的情火爱欲。
  提早结束学校的事务来到跟忍足约好的夜店时,手冢意外地看到迹部和忍足坐在一起。踌躇了一下,不知在忍足面前要如何面对迹部,于是还是坐在角落里等约定的时间到来。
  等来的却是两人言笑晏晏深情对视和旁若无人的一吻。
  手冢不是对感情很敏感的人, 但也绝不迟钝。
  当初迹部和忍足对自己的种种态度行迹一起挤入脑海,包括很多自己平时决不会记得的事,都奇迹般的清晰再现。
  历历往事和眼前情景, 一刹那把所有的疑惑解开。
  从前忍足对自己与迹部在一起的奇怪反应, 迹部对待自己的方式,还有后来忍足和迹部莫名其妙的交恶……
  让手冢刺痛锥心的是, 原来迹部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自己。
  不要说爱,也许连一点点的在乎都没有。自己不过是他的一个棋子,起手无悔,弃若敝屡,连眉头都不需要皱上一皱。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爱了这个人十年,铭心刻骨。
  然后被这个人伤害,一次又一次。
  但,给予迹部伤害自己的权利和机会的,又是谁呢?
  所以怪不得别人狠心,只怨自己轻易交出了灵魂。
  挣扎着走出酒吧,手冢颓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根本就无力悲伤和愤怒,只觉得强烈的厌憎。
  厌憎自己,厌憎迹部,然后才想起问,为什么刚才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恼怒现在情人的不忠,而是前任情人的欺骗……
  手冢也很奇怪为什么自己还能冷静地思考,痛并不会麻木,只是绝望会让人看得更清楚。
  过路人怜悯的目光投射过来,手冢反射性地挺胸抬头,然后大步走向迹部的家——
  也许,男人根本就没有被动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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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足一直以为手冢的东西全在这里,就算他再生气,也总会回来。那么就不愁没有解释的机会。
  直到三天之后手冢仍然音讯全无,忍足才慌乱了起来。
  告诉迹部的时候,迹部也面色苍白:“要不要报警?”
  忍足犹豫:“你能不能联系到他的家人?”
  迹部一怔,继而想起了手冢第一天搬到他家的时候——
  手冢白皙的脸上还有着清晰的指印,微微红肿。甚至连当时并不关心他的迹部也注意到,于是随口问:“怎么回事?”
  迹部清楚地记得手冢的眼眶红了一下,但马上淡定地道:“没事。”以至于迹部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第二天,迹部就在好几份报纸的角落里都看到了手冢父亲跟他脱离父子关系的声明。
  这似乎也不奇怪。手冢一向家教甚严,迹部完全可以想象当他提出要跟一个男人交往和同居的时候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应。
  而那个傻瓜显然既不擅长也不愿意说谎。
  当然那个时候迹部不关心也不在意手冢为他做了什么牺牲了多少,就算当时些微动容,转眼也就忘记。
  果然当迹部委托私家侦探查出手冢家里的地址和电话后,发现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孽子”的去向。
  十
  终于还是报了警。
  很快警方就在出入境纪录里查到了手冢已经离开了日本。
  “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他身上什么都没带啊,为什么不先回家……”忍足一向冷静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他并不是真的迷惘,只是无论如何不愿承认手冢不想再看到自己的事实,更加不敢相信,苦心孤诣才得到的手冢, 竟然这么轻易地失去。
  迹部则想都不想地要订机票。拦住他的是一个警员:“虽然手冢先生订的是去柏林的机票,但是他完全有可能要在那里转机。就算不是,柏林那么大,你怎么可能找到一个有意要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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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
  说长,转瞬即过,恋人留在床上的余温甚至还未曾消散。
  说短,却承载了三百多天的念念不忘。
  迹部偶尔还会在那个小小夜店碰到同样来买醉的忍足。
  这种时候,通常两人会淡淡地打声招呼,各自伏在吧台喝酒,在微醺时调笑几句,然后迹部总是会说——侑士,为什么当时,我们不相爱……
  当时如果我们相爱……
  忍足哑然而笑。
  那就不必有手冢,那就不必三个人伤心,那就不必各自天涯……
  但,我怎么舍得让自己的生命中没有手冢,景吾,你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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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迹部终于知道,原来人生真有一种痛,可以如此郁结。
  所爱的人就在地球的某个角落,也许未曾变了容颜,也许未曾改了习惯,却再也没办法伸手触摸。
  时间和空间,就如一尊大神,高高在上,永恒得不知人间悲苦,阻隔了一切可能。
  迹部仿佛就看到了几十年岁月悠悠过去,即使到了行将就木,也再没有那个人的消息……
  或者有朝一日华发苍颜,街头擦肩而过,也不会认得,那个短鬓萧疏的柱杖老人,就是魂牵梦系少年模样的他……
  不怕死亡终会将我们分开。
  只怕我们彼此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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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冢早已习惯了海德堡的平淡生活,只是一月寒冬的时候,总会想起日本特有的暖桌。
  清早在海德堡公园里散步,忘了戴围巾,微微瑟缩。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手冢以为自己听错,并未停步。
  然而熟悉的日语马上钻入耳膜:“手冢, 终于找到了你……”
  讶然回头,是那张熟悉的脸,风霜犹在,泪盈于睫。
  刹那间,天地失色。
  “手冢,我们重新开始……”
  ———全文完———
  碎碎念——
  给所有能忍受看完这篇东西的人:
  非常感谢尚能容忍我越来越不负责任写法的大人们
  虽然自己也知道后边写得越来越仓促和不知所谓
  但是由于最近一直准备出国留学,明天就要出发了,所以的确很着急把它完结
  质量上没什么保证,甚至没有拿回去重新修改的时间
  想想让它成坑也不太好,所以就硬着头皮写下去了,请各位看的时候别抱希望就好>_<
  关于结尾,那个人是谁,虽然没有明说,大家可以想象成忍足,也可以想象成迹部
  (其实已经作了明显的暗示^^)
  但私心认为,忍足就是对感情太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了
  缺少迹部那种气魄,最后能不顾一切去想方设法寻找手冢的,一定是迹部^^
  本来是想过写悲剧,因为悲剧似乎可以让人比较印象深刻,笑~
  可是总觉得还是不忍心,呐!我果然还是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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