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地久天长 (OA忍迹)by 燃风碎月

  序:
  迹部从来没有想到过,因为一个人的缘故,一座城市的印象会在他的记忆当中如此鲜明起来。
  很小的时候也是去过京都的,可是自己并没有对这样一个古老的城市有什麼特殊的好感。习惯了都市裏繁忙熙攘的生活节奏。那种晨锺暮鼓的悠远意境反而让他浑身不舒服。而彼时,迹部不清楚会有那样的感觉是因为陌生的缘故。
如今再一次来到这裏,感受那京都温润和缓的风吹在脸上,迹部忽然就觉得:如果这个城市也有脉搏,那麼自己的心跳绝对和它同步。
  因为忍足的缘故。
  忍足侑士。
  所有的人都相信,迹部景吾一定是受到了上帝相当眷顾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富庶的家世,俊美的容貌,绝顶的才智。
  换作是其他人,如果能拥有其中的一样便已经算是幸运,可是迹部偏偏全部都有。如果真的要问迹部还有什麼不满足的话,想必他会转动一下眼珠,然後微微仰起线条优美的下巴,漫不经心的反问回来:「难道本大爷还缺少什麼麼,嗯啊?」
  语气有那麼点据傲,不过没有人会计较。
  想起来,真的好像什麼都不少。如果日子一直都那麼进行下去,迹部永远都不会觉得缺少了什麼。
  可是没有办法,他还是注定了要遇到忍足的。
  迹部对那天印象深刻。
  是国中一年级开学没有多久。刚刚结束持续半个多月的阴雨,阳光突然好的不像话,偶尔一两片云朵飘过天际,让人舒心的直想闭上眼睛躺在草地上。於是他就躺在了草地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迹部睁开眼睛,却正对上一双墨蓝色的眸。
  忍足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被吓到的迹部发现这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脸上带著尚未收回的笑意看向右点气急败坏的自己。他皱眉:「你是谁?」
  「忍足侑士。」
  声音也和瞳孔的颜色一样深沈,如果长大了,会是一个迷人的男子吧?
  「我不认识你。」
  「啊,我刚刚转学过来。」
  还想说点什麼,锺声响起,迹部回头看向教学楼:该去上课了。
  只是这样一点点功夫,再回头,已经不见了陌生男子的身影。迹部抿紧嘴唇,难道是阳光下的幻觉?可是……
  早课刚一开始,老师带著他走到讲台前面,说:「今天从京都转学了来一个新学生,请大家和他好好相处。」
  「我叫忍足侑士。」
  是他!!
  距离远点,迹部才能好好看清楚他的脸而不被那眼睛夺去了所有视线。
  如果说迹部的容貌是有点中性的俊美,那麼忍足则是十足十的男子。有点淩乱的墨蓝碎发,同色的细眉,细长的眼睛因为微笑的关系带一点弧度,鼻梁高挺,下面两片薄薄的唇线条柔和。
  不知道为什麼就会有一种感觉:自己和这个人之间似乎是一定要发生点什麼。迹部的直觉一向敏锐,所以这一次,他也没有错。他是一定要和忍足之间发生点什麼的。
  12岁的年纪,总还是没有摆脱懵懂的。
  迹部是那种看起来万事皆明其实内心青涩的人。而忍足,则正好相反。
  他们叫他天才,他也的确配的上这样一个称号——演讲比赛第一,辩论大赛第一,智力竞赛还是第一。
  不过当忍足带著众多第一来到迹部面前的时候,迹部扭头:「本大爷是不屑於参加这种低等级活动的。」
  然後那和所有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关西口音轻声说:「是,是。小景不需要参加,由侑士我全部代劳就好。」
  於是迹部愤然拉忍足领口:「再说一遍不要叫本大爷‘小景’,听到没有,嗯啊?」
  「是,是。小景说什麼我都听。」
  孽缘……
  迹部有点无奈的捂住脸。
  忍足说,他在这学校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迹部。所以注定了他要和他走的最近。这是上天的意思,不能违抗。
  见鬼!!
  反正多说无益,迹部後来也默许了忍足这个无原则的时刻出现在他面前,还有……如果他愿意,随他叫自己什麼好了。
  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如果一直势均力敌,也没什麼。偏偏是如果长久相持之後一方示弱,那就是永无翻身的可能了。
  後来的後来,迹部想,如果当初曾经坚持,那麼自己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是没有办法,自己当时就是示弱了。於是注定了自己成为永远追随的那个。
  所谓永远,便是没有了改变的可能。
  彼时看起来,到是刚好反过来的情况。迹部是走在前面的那一个,忍足则伴在他身旁。学生会也好,社团活动也好,两个人都是在一起的。
  迹部有的时候也疑问:「你不烦麼?」
  得到的回答是忍足一个淡淡的微笑:「和小景在一起,怎麼可能烦。」
  那种似乎心满意足的语气,让迹部连发火的可能都没有,只好放弃:「随便你。」
  「我就知道小景最好了。」
  这样就算好了?迹部还是不明白忍足的意思。有些事情,没有相同的体会是不能明白的。他怎麼知道忍足在初一看到迹部那一刻心中的震动。
  走在陌生的环境当中,忽然瞥到樱花树下的绿草当中,一个宛若天使样容貌的少年正满脸惬意的晒著太阳。
  心中所有的不安一瞬间全部消失无踪。
  不是有这样的说法麼:有一种名字叫作灵魂的东西。上帝把他安放在人的身体裏面。可是却并不是一人一个的,而是分作两半安放在两个人的身体裏面。所以人们要不停的寻找属於自己另外一半的灵魂,否则心裏会始终不安。
  见到迹部的那一瞬间,忍足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突然的到了安宁一般。於是确定迹部应当就是属於自己另外一半的灵魂。
  他让他安心,让他快乐。他不能放开他,他们一定要在一起。
  後来迹部才知道,忍足是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从京都搬到东京来的。
  也是,他的身上就是有那麼一种闲散悠然的感觉,任凭身边的人怎样行色匆匆,对他似乎都不能产生影响。迹部想,也许就是因为在那样一个环境裏面长大,所以忍足才自然而然的散发出这样沈静的气质。
  迹部想,大概也就是这样的特质,吸引了自己不断的注意他。而注意到了极点,便忽略了周围的其他人。
  可偏偏那个时候又是一个别扭的孩子,即使心裏有了什麼,也不曾说出口半句。迹部想不出自己可以坦白的告诉忍足:「其实我一直没有不喜欢你。」
  忍足喜欢在毫无铺垫的情况下对迹部说:「我喜欢你。」
  说话的时候,直视迹部双眼,表情诚恳非常,可语气却是平静的。
  就算这样,迹部的心中也会陡然一震。忍足的声线好像一把低音贝司,虽波澜不惊但暗地裏充满起伏。
  「不要用这样的语调说‘喜欢’。」
  「我是认真的。」
  迹部看向忍足的眼睛,一片墨蓝深海样悠远。除了映出自己的形象之外再无其他。於是他扭头:「你知道什麼是喜欢?」
  「我喜欢你。」
  「本大爷说了不要说!!」迹部低喊。继而声音转为略带苦涩:「本大爷不相信。」
  也许就是因为太相信了,所以不愿意承认它的真实。或者他不是不相信忍足,只是不相信自己。
  第一次,迹部不知道如何把握自己的情绪。他在忍足的低语之中红了脸。
  背过头去迹部是看不到忍足眼中柔和的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看著自己在走廊上越走越远,地面一个孤单的影子,逐渐拉长。
  ……
  有的时候,骗全世界易,骗自己却难。
  迹部可以告诉忍足自己和他完全没有关系,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起那个人。
  於是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一遍遍的轻诉:「小景,我喜欢你。」
  「喜欢……又能怎麼样?」
  那天之後两个人的关系未曾前进倒也不见後退半步,「喜欢」之类是决口不提的。夜色一样沈静的忍足仍然习惯略微站在迹部身後。
  心裏面隐隐有个秘密,就是每每回头看到忍足在身旁就会感到心安。可是他什麼都没有说,或许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就不知道应该说什麼了。
  经年之後回想起来,那样的一段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是美好的。
  可当时,他却不觉得。
  倔强的不说「喜欢」,因为不能在对方的眼光当中找到相同的闪亮。迹部不知道他在忍足眼中看到自己的同时亦折射出忍足的心情。
  他以为忍足对什麼事情都不曾在乎,所以自己也是游戏人生当中无足轻重的一部分。於是恨自己竟然当了真。
  「小景,真的想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本大爷不想看。」
  是不想看,还是害怕看到?
  有些事情还是只有自己知道比较好。其他人的想法,也许不是最重要的。
  就好像喜欢谁,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的事情。
  时间一晃两年多过去,迹部和忍足二人双双以优异的成绩升入了高中。同一个班级,还是那样的形影不离。一起学习,一起社团活动,看起来,这似乎是一个美满的状态。
  只有迹部自己知道,他已经离不开忍足。如同秋末的松鼠将坚果埋在地下一般,迹部独自将这秘密封闭心裏。
  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开始不愿意接触忍足的目光。害怕自己的心事,一个不经意就会被那敏锐的人发现。
  ……
  仿佛就是在一夜之间,曾经那个还略带青涩的忍足已经成长为了英俊的男人。
  迹部的视线落在忍足书桌上堆了一叠的粉红信封上:「看不出来你这麼受欢迎?」
  忍足苦笑:「小景你明知道我……」
  「可是不管怎麼样都会有女孩子写情书给你。」
  「我可以当作你在吃醋吗?」
  「本大爷从来不用吃醋。」
  一个转身的姿态都那麼华丽。忍足看著迹部瘦削修长的背影,嘴角漾出一个寂寥的笑容:「你明知道,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可是这句话他不能说出口。
  塔布。
  一个试验:把六只猴子关在房间裏。天花板上垂下一个绳子,上面挂有香蕉。猴子们看到香蕉便去摘,可是却不知道绳子上面通有电流,摘香蕉的同时会被电击。
  六只猴子轮流尝试过之後,明白香蕉虽然挂在那裏,却是不能摘的。
  换掉其中三只,放进另外不知情的猴子。
  原来在房间裏的猴子会告诉他们香蕉不能摘。如果新进的猴子想要尝试,会受到威胁。
  再换掉最开始便在的猴子,放进其他的三只。
  第二批进入的猴子也会告诉他们不能摘香蕉,如果有谁执意去做,会被殴打也说不定。
  那麼如果再换掉第一个换进来的猴子放入新的三只。
  原先房间裏面的猴子都会告诉後来的,香蕉不能摘。
  可是为什麼不能摘,他们已经不知道了。
  「塔布」形成。
  这就是禁忌,不知道原因,但却知道不能做的事情。
  正如忍足虽然不知道为什麼迹部不愿意听到他说「喜欢」,可是他明白自己不能对迹部说「喜欢」一样。
  固守著「喜欢谁都是一个人的事情」这样的信条,迹部自然也不会告诉忍足自己喜欢他。
  这世界上的事情就这样盘根错节,其实只是一条绳子,能够抓住一段轻轻拉下,整条线络都清晰可见。
  偏偏,迹部不肯迈出这一步。忍足迈出一步,却只让迹部退後一步。
  距离,仍旧维持不变。
  後来,忍足对迹部说:「小景,如果这世界上有什麼事情我不得不说你做到最好,那就是——对我残酷。」
  迹部低头不语。
  他看到原本晴空一样透彻的忍足的眼睛,忽然雾蒙蒙一片。
  自己身体裏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温度迅速降低,凝结成冰。然後随著循环流淌到心脏,刺得胸口生疼生疼。
  「其实,我何尝不是对自己残酷。」
  这句话忍足没有听到。迹部开口的时候,他只留下了背影在夕阳金色的光芒下。
  初识的时候,忍足就比迹部高出了三公分。後来,迹部也一直没有长到同忍足一样高度。所以迹部看向忍足面容的时候要微微的仰头。
  他想,也许忍足在他心中,就是有著这样不同於任何人的高度吧。
  这样想著的时候,迹部会下意识的挺直脊背。
  他已经习惯了有一道深沈的目光落在背上,他不希望那双眼睛看出深藏在内心最深处,那让他脆弱不已的思考。
  忍足是在高二那年突然离开的。
  其实也不是不能想到的——既然能从京都来到东京工作,那麼自然会有一天他们要回去。忍足没有说过他会永远留下来。
  上课的时候,迹部漠然看著身边空了几天的座位。听已经去过忍足家送他转学礼物的同学说,他正在忙著收拾东西,大概离开之前不会回来上课了。
  习惯,大概是个坏东西。
  从来都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突然之间,他说他要走了,就真的不回头的走了。事先没有哪怕一点征兆。
  迹部忽然微笑:原来所谓喜欢,真的只是一个人的事情。他喜欢,不能由那人来,也不能由那人去。来来去去,都不是他们可以决定的。
  最後忍足来学校做了简短的道别。离开的时候,迹部送他到校门。破天荒的,这次迹部走在了忍足的身後。
  他看著忍足停在一棵樱树下:「小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那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是吗?」
  「嗯。」
  只是没有说出口:「本大爷也不会忘了你,一辈子……都不会……」
  忘不掉又怎麼样?
  校门前迹部看忍足上了正在等他的黑色的房车,那双澄明的墨蓝色眼睛掩在茶色的车窗玻璃之前看不清神情。
  车子启动,一阵轻微的沙尘扬起。迹部的泪水也在一瞬间滑落。他分明看到忍足转头过来又转了回去。
  「切,居然敢迷本大爷的眼睛。」
  慌乱的用袖口擦了擦脸颊上的泪,却发现怎麼擦,却是越来越多。
  如果那时碰巧有人经过这裏,会看到一个精致而带著几分英气的少年人,不断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而遍布的泪痕,让他略显狼狈。一双比湖水更加湛蓝的眼睛,迷懵睁大。似乎在问著「为什麼」。
  「忍足侑士。」
  ……
  其实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乘坐新干线不过三个小时。可是这样的分离在迹部看来却是万水千山——怎样都没有办法拉近。
  於是曾经彩色的记忆变成了黑白,温度也一点点变成冰凉。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迹部还在一如既往的学习、生活。只是没有了忍足。而忍足的生活裏面,也不再有自己。
  迹部的视线经常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来自己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有的时候会拽著他的耳尖把他拎起来。问他:「看到京都了麼?看到京都了麼?」
  自己拼命拼命的看自己平时不可能触及的高度,一边笑,一边说:「看到了!看到了!」
  彼时的京都对於他来说,只是一个更远地方的象征。现在,却有一个人真实的存在在那裏。
  只是自己比小时候高出了那麼那麼多,怎麼看不到京都呢?还有,自己也已经不能再被父亲拽著耳尖拎起来了。
  他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他的感受,只能默默的,自己隐忍,自己经过。
  收到忍足的来信是绝对意外的惊喜。
  当迹部的手轻微颤抖拿著那流淌著墨蓝字迹的素白信封时,距离忍足离开东京已经过了将近两年时间。
  拆开信,迹部走向房间的阳台。
  虽然已经是初春,但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可薄薄的冰层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到已经开始返青的绿草。
  春天果然是一个充满了奇迹的季节呐。
  迹部嘴角不经意的上扬,带出了一道会心的微笑。
  信上其实并没有什麼更多重要的内容。无非是忍足描述自己离开东京之後生活和学习的状况,以及打听得到的一些关於迹部的消息。
  在信纸的末尾,忍足写到:「小景,我只是很想你。」
  淡淡一句话,却让迹部扭过头去不敢再看第二遍。
  原本已经有些记忆是已经尘封不再开启的。
  可是忽然之间,就好像一个个落满灰尘的盒子被一次打开,心裏无限酸楚却又温暖的异常。想笑,却也想哭……
  可是迹部并没有告诉忍足他是抱著这样的心情把他的来信读了又读。
  那样潇洒却暗含力度的字体,一如忍足俊逸外表之下隐藏的坚定。果然是「见信如晤」麼?
  迹部想,果然有些事情,是不能忘记也不愿意忘记的。就算自己选择尘封,还有会有种种契机让他一次次的回想。
  提起笔来,他给忍足回信。
  两个人似乎就在这样往来的书信当中重新找回来往日熟悉的感觉。彼此缺席的两年时间,也被补了回来。
  忍足告诉迹部,自己也许会留下来继承家族的事业--成为医生。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在今年高中毕业之後就读京都本地的大学。
  当听到忍足这样说的时候,迹部忽然暗暗下定了决心:他也要考到京都去。曾经忍足对他主动表明心意的时候被他拒绝,这一次,应该是要他主动的了。
  他想要给忍足一个惊喜,於是不肯说出自己的这个计划。
  联考结束之後,迹部在第一时间登上了前往京都的列车。
  上一次去往京都还是在比较小的时候,所以并没有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而这一次将会不同--那是属於忍足的城市,於是只身上路,单为了这个人。
  城市同样是城市,却隐去了东京样的繁华和浮躁,留下了澄明与安宁。
  迹部缓步走在蜿蜒的巷子裏面,感受温和的微风吹拂过脸颊。
  这原本是一个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城市,可是因为忍足的缘故,却让京都被迹部无比的关注。
  迹部想:也许就在自己现在正在走著的小路上面,就留下过忍足的快乐,忍足的悲伤。可是这所有的一切,他有没有经历,与他没有丝毫的联系。
  他绕了又绕最後回到车站,拿起手机按下忍足的号码。
  「你好,我是忍足。」
  「我在车站。」
  只是简单的说出这样一句话,迹部听到话筒那边短暂的沈默继而爆发:「小景!」
  将手机离开自己耳朵远点的地方,迹部的语调平静:「是本大爷。」
  「你总是这样的出人意料。」
  「真的麼?」
  「你别动,我马上来接你。」
  「好。」
  迹部就那样坐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屋裏,看著远处一阵风般匆忙赶过来忍足的身影。没来由的,心就忽然狂跳起来。
  也曾经想象过忍足会长成什麼样子,也曾经在脑海当中复习那些用永远不会忘掉的前尘过往。可却怎麼也没想到,只不过又两年的时间,他居然英俊成这副样子。
  头发被风吹乱零散的搭在额前,一双狭长的眼深邃而澄明。嘴角一个不明含义的笑容,就这样站定在迹部的面前。
  上下打量了迹部一番,忍足缓缓开口:「小景,你总是这麼叫人意外。」
  「已经说过一次了。」
  「是吗?」
  「嗯。」
  这时的忍足,露出了迹部熟悉的爱怜表情。才让有点恍惚的迹部回过了神。可看这眼前真切的存在,他鼻子一酸,水气就浮上了眼眶。
  扭过头去,迹部睁大眼睛使劲转动几下,压下了即将涌出的泪。
  他现在终於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把忍足放在心底,不曾有一刻的忘记。
  可是,他却在彼时拒绝了忍足的情谊。有些话,如果错过了应该说出的时机,也许就只能永远的尘封起来了。剩下的,仅仅是二人的心照不宣。
  忍足拉过迹部的手,动作自然,仿佛两人之间本该如此。
  「喂,老远跑来看我,怎麼一见面就像要哭似的?难道是因为我太帅了让小景心痛麼?」
  「切,本大爷才不稀罕。」
  开过一个玩笑,曾经亲近的关系似乎又回了来。
  那天,忍足很高兴。他拉著迹部参观了很多有名的寺院和庭园。
  其实迹部并不在意究竟到了什麼地方。和忍足这样并肩而行,即使是在电车上来来回回摇晃一天也不是不快乐的。
  他耐心的听著忍足告诉他关於这个城市的一切。这个已经融入忍足血液的城市,终於在迹部看来不再陌生。
  迹部保持著沈默,不发一言。也许来之前他是有很多话想要说的,可现在,却什麼都说不出来。
  「小景,你变了。」
  忍足凝视著眼前远比从前更加秀美的迹部,心中年幼张狂的形象逐渐与这个略带点沈郁的男子重合。
  「变了麼?」
  「嗯。」
  「变成什麼样子了呢?」
  「我喜欢你。」
  迹部闻言轻笑:「你却没有变呐。」
  「是吗?」
  「还是喜欢这样毫无预兆的说喜欢。」
  「那麼你的回答是什麼?」
  「不要用这样的语调说‘喜欢’。」
  「这样。」
  寂静的气氛在两人中间散开来,他们没有再和对方说一句话。只是牵著手毫无目标的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游荡。
  忍足温热的手掌一直暖著迹部冰凉的指尖。
  停下脚步,迹部看向忍足:「我要回去了。」
  「好。」
  忍足没有做任何挽留,他带著迹部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太阳在这时已经逐渐落到了山下去。地面上两道淡淡的影子,越拉越长,彼此之间,却没有交集。
  迹部看著忍足帮他买好车票,然後一路把他送到月台上。
  「照顾好自己。」
  也不看身後忍足的眼神,迹部「嗯」一声,头也不回的走进了车厢。
  联考成绩放榜的时候,迹部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能够得到京都大学的录取。但几乎就是在同一时刻,他得知原来忍足并没有接受家裏的安排,而是选择了东京一所他认为条件更好的学校。
  一瞬间,迹部感觉自己从天堂直直坠落到地狱。他想,也许冥冥之中就是注定了他们是错过的。
  忍足给迹部打电话的时候说:「小景,你说你考去京都,我还以为是玩笑呢。」
  「本大爷也没想到你会报东京的学校。」
  「啊……」
  迹部没有问忍足之所以这麼做,是不是因为他觉得迹部不会离开东京的原因。两个人始终没有明白的询问,但是好像,又都明白些什麼。
  学期裏面的功课繁忙,忍足也好,迹部也罢,甚至在休息日都没有办法花费一天的时间,到另外的城市见对方一面。
  只是频繁的保持著电话或消息的联络,让对方知道自己在这裏一切都好。
  只是到了假期,迹部会在正是放假的头天晚上便急急赶最後一班车回去东京。相熟的人偶尔半开玩笑:「迹部,看不出来你这麼恋家啊。」
  没有解释什麼,迹部只是很浅的微笑一下。
  忍足的假期要比迹部晚开始四天,而赶晚上的车回去,就等於他们多出来一个白天的时间相聚。
  不管对於忍足还是迹部,这样四天的时间,都是弥足可珍的。
  原本迹部以为,这样的情形会一直持续下去。到他们两个毕业或者就可以留在同一座城市裏面。
  曾经是忍足无数次的对迹部说「我喜欢你」。可当忍足终於不再这样对迹部明示自己心意的时候,反而是迹部越发觉得忍足在自己心裏重要起来。
  「还真是自讨麻烦呢。」有的时候迹部这样自我解嘲。
  可是曾经对於身边的忍足的习惯,以及在不知不觉之间升华为了喜欢吧。或者是爱情也说不定。
  想到这裏迹部好像有点理解为什麼忍足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神情依旧淡然。
  大抵因为他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好像连翘到了春天要开放,知了到了夏天就会唱歌一般。
  ……
  不过,迹部也只是明白了。如此而已。
  大学三年级的那个暑假,天气热的出奇。没有买到假期前一晚车票的迹部只好在第二天一早做最早的车次回来东京。
  顾不上回家换下一路上揉的发皱的衬衫,迹部先是来到了忍足的学校。他想著呆会看到忍足要向他抱怨车厢的拥挤还有路途的劳累,却没想在学校的大门前堪堪目睹惊人一幕——
  忍足和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生,谈笑著走过来他这边。
  两条腿在这一刹那好像忘记了应该怎麼样移动,迹部只是站定在原地,看著忍足一点点靠近自己。
  「小景?」
  忍足在看到自己面前的迹部时,声调有点不自然。而已经有点茫然的迹部听不出来这究竟是惊喜还是慌乱。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嗯,昨天的车票太难买了。」
  「忍足君,只位是……」忍足身边的女生插话进来。
  「哦,我非常要好的同学呢。」
  原本觉得阳光灼热,已经细细密密出了一层汗的迹部,这个时候却突然觉得一种冰冷从内而外的蔓延开来。直冷的指尖也凉了起来。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这样界定了两个人的关系。
  清清白白,好像什麼都不曾发生过。
  迹部咬咬牙,转身向回走去。
  「小景!」後面忍足喊他,追著过来。
  「干什麼?」
  「要不要去我公寓休息一下?你看起来很累。」
  「不了,我想回家。」
  「以前你来找我不都睡这边麼?」
  摇头,迹部什麼都不说的就是摇头。
  可是以前,你不是一直说你是喜欢我的麼?迹部想反问回去,却不知为什麼,就是开不了口。
  也许是看出来了什麼,忍足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从迹部手上接过他的包背在肩上,两个人并肩,在熟悉却又陌生的街道上,缓缓步行。
  迹部想,自己这一次的反应,忍足是无论如何也应该知道他心思了的。
  可是他没有说什麼,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什麼。
  走到车站,迹部执意要回家。看他态度坚决,忍足也不挽留,只是站在路边看著车子开走。
  坐在车上的迹部试图一直向前看,可是视线偏偏和自己作对。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去忍足的方向。
  他看到忍足静静的站在路边,嘴角一个了然的微笑。反光的镜片下,看不出那双眼睛裏究竟蕴含著怎样的内容。
  可是仿佛错觉,在车子启动的一瞬间,忍足好像要迈步向前的追过来。迹部终於扭头向过去看过去。
  直到车子开出很远,连忍足微小的影子都看不见为止。
  只是迹部没有想到,那是他最後一次见到忍足侑士。
  直到很久以後,迹部仍然清晰的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想自己一贯是个注重形象的人,怎麼就是那天,想个傻瓜一样的完全不知所措。
  但有些事情发生了,过去了,便不再有挽回的余地了。
  迹部告诉自己,即便没有忍足的日子,也是一样的要过下去。但对於他来讲,很多东西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写信,不再发消息,不再打电话。就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忍足了一样。
  迹部把受了伤的心放在一个小小的角落裏,独自看著它慢慢的结成一个痂,然後脱落成为永不痊愈的伤疤。
  只是忍足也再没有和他联络。甚至不对发生过的事情做任何解释。
  迹部想,是不是当自己告诉他不要说「喜欢」的时候,那种情感不但从他的唇边消失了,也从他的心裏消失了。
  总是这样,两个人,迹部和忍足。彼此靠近之後,便急剧的疏远起来。而下一次靠近的日期,还没有确定。
  迹部仍然平静的在京都——那个忍足万分熟悉,迹部全然陌生的城市——裏面学习和生活著。
  假期的时候他不再著急赶回去,偶尔甚至还去到关西其他的城市旅行或实习。
  同学说,迹部这下子才长大了,不那麼想家了。仍旧是一个浅笑,可是心裏却酸涩的难以言喻。
  他知道自己对於任何事情都冷淡了许多。忍足的名字,似乎已经筑成了迹部心裏的一道高墙,很多人和事,都进不去了。
  只是太阳每天仍然东升西落,一日一日的按部就班过下去。
  一年,也只是转瞬之间的事情。
  毕业前夕迹部拒绝了家裏早已给自己预留好的职位,选择了在京都工作。好在他以一级荣誉的成绩毕业,也没费太大的力气就找到了职位。
  一切安定下来之後,迹部返回东京取些日常的用品带回去。
  正在忙碌,房间裏面的电话响了起来。迹部看也不看,随手拿起来:「我是迹部,你好。」
  「小景。」
  熟悉的声音,欲言又止。
  迹部忽然就楞在那裏,手举著话筒在耳边,可是什麼都说不出来。
  「小景,我考取了去加拿大的交换学生,马上就要出发了。临走之前,我一定要告诉你,这麼多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子。」
  「嗯……」
  「那麼,再见了。」
  电话挂断,迹部咬紧嘴唇怎麼也没有说出那声「再见」。
  从此,迹部彻底失去了忍足的消息。
  国中一年级,忍足来到东京,和迹部在同一学校就读。
  高中二年级,忍足离开东京,重返京都。
  大学一年级,迹部考取京都大学,而忍足则来到东京。
  四年後,迹部留在京都就职,忍足前往加拿大。
  从此,只有迹部一个人伴随著古老京都的晨锺暮鼓。偶尔想起年少的时候有个人曾经也说喜欢他。
  他想或者这样才是最好,怀著尚未与人分享的喜欢心情,等待一个人的天长地久。

Tag : 燃风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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