璐珞耳钉(AT迹冢) by yukina

1
  那一年,手冢丢失了一双耳钉,一双璐珞耳钉。
  耳钉不算漂亮,也不昂贵,同迹部送给自己的那些奢侈品放在一起的时候,简直粗糙的像个玩具。手冢其实并不是最喜欢那东西,会如此念念不忘到现在,只是因为那是惟一一双自己出钱买的挂饰。
    那年,在夏季徘徊着考虑离去的最后几个星期里的某日,傍晚,闷热,潮湿,云层压的很低,仿佛随时都会滴下水来,又好象刚刚想起来下过雨后准备离开。
  空气中漂浮着草根歪斜挤压出汁液的甜腻味道,混杂着树叶糜腐的气息,在空旷的大街上,透出些许淡淡腥味。
  手冢和迹部最后一次走在一起。
  他们从零点的PUB中抽身而出,喝了点酒,然后开始高声对话,或许,还曾经争吵,之后,归于平静。
  他们醉了,在一家小旅馆里过夜。
  看店的欧吉桑在最初听见他们的大力敲门时,还以为,是碰上了午夜强匪,被即着酒性的迹部臭骂一顿,没有回嘴。
  后来手冢不知是听谁说了,对于喝醉酒的人,是只能顺着他的话说的。
  第二天早晨醒来,迹部已经结帐走了,手冢便发现,自己丢失了那对耳钉。
  耳钉并不漂亮。
  很便宜,除了耳钉后的底座是当时店主极力吹嘘的银质之外,找不出任何值钱的地方。至于那底座到底是不是真的银质,手冢也不想去追究。说白了,那耳钉不过是硝化纤维和樟脑混合加热熔化后经过机械加工做出来的透明塑料球罢了。
  透明的,群青色塑料耳钉。
  但手冢一直记得它们。
  他常常想,如果是因为不小心,他应该会只丢失它们其中的一只,可他却弄丢了它们一双。
  那天早上,其实他很想打电话给迹部,问问他有没有拿走它们。但拨出电话后想了想,还是挂断了。
  算了,他们在那天早晨他还没醒来时,就已经分手了。
  还是那一年,九州开始流行一种顺着季风从东京飘来的残忍发型。
  在手冢看来,那不过是一种将头发快速的烫伤、扭曲、烫死使得它们变的像弹性棉一般蓬松柔软——所谓流行的概念。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也会轮到自己坐在了发型师身前。
  和迹部分手第二天,手冢去修剪了头发,顺便也想要改变一下自己从小学开始便一直顶在头上、似乎从未有过变更的发型。
  手冢想起迹部从前总是挑剔它们,嫌弃它们总是与自己的主人一样冥顽不灵,选再好的洗发水、做再好的护理,它们也总是僵硬的,干燥的翻刺出来。
  也曾经萌发过改变的念头,可每次都因为觉得烦琐没有成功,可笑的是,在离开迹部之后,倒真的开始认真的考虑起来。
  手冢看着那一只只类似于爆米花一样的脑袋透过身前的长镜在店内穿梭,自在而愉悦,却猜想着自己若是顶着这样一个发型回去,母亲会不会以为见到的是非洲某国来日的陌生人。
  叹了口气,手冢对陪着自己发呆站了很久的发型师抱歉的说:“麻烦您了,……我不烫了。”
  头发剪短了,从前被遮蔽住的耳洞便也显山露水起来,两只,黑黑的,小小的,并排着,点在手冢右边的耳垂上。
  手冢将那些迹部送给自己的耳钉耳环统统收归进一只木质的小盒子里,塞进衣柜最底层,仿佛是想要连同把迹部景吾这个人也一同推入自己生命中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只剩下空空落落的耳洞,成为昭示过去的遗迹。
  可是手冢不再戴耳钉,所以,那耳洞也渐渐不再明显。
  耳洞是他和迹部交往的最后一年里去打的。
  手冢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富人都会有给自己的东西钉上标记的习惯,就好象从前的奴隶主,会给属于自己的奴隶一个烧在脸上的烙印,或者,一个穿过锁骨的铁镣之类的东西。
  他还听说,更有些人喜欢在自己的所有物纹上自己喜欢的图案或是文字。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迹部显然是要来得比较温和跟仁慈的。
  他对那些附属于自己东西的唯一要求,只是要他们穿几个小小的洞,就好象给他家的那几只纯种犬戴上项圈一样简单。
  像迹部景吾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一样标着A字等级放进橱窗中展示的尊品。末了,还要在真空展柜的外围,标上一句:请勿动手。
  …………可观而不可求。
  有了此等身价的人倘若不自知那便还好,可惜,迹部偏偏就是那种对此明了到彻底的类型,于是,举手投足间都缀满了目中无人的秉性。
  那些围绕在迹部身边,花花绿绿的男人女人们,时而,像潮水般的纷纷涌上,时而,又像潮水般的纷纷退却。
  他们很清楚得到他可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可是物欲的诱惑仍然抵挡不住。
  所以,手冢就在他们的前进和后退中,看着他们一个个的,都穿挂上属于迹部的标签。
  摇荡在风中的耳环,勾起那些笔直的的、弯曲的、柔软的、萎靡的发,……最是牵绊,也最是麻烦。
  如果有人以为,迹部的兴趣只是单单在别人的耳朵上穿洞,那他们就错了。
  就在他们分手的几个星期前,手冢撞破了迹部和一个不相识的男孩的情事。
  他气息平稳、一声不吭的从房门边退了回来,可接下去的几天里,手冢满眼前都晃动着那只穿男孩高昂性器上镶着宝石的银环。
  是的,宝石,是蓝宝石。手冢甚至可以清晰准确的指出那是一种只产在地中海博斯普鲁斯地区的海蓝石。
  手冢心想,自己大约是应该感谢迹部的,最起码,他还没有想到要在自己身体上、耳朵外的地方凿洞。
  又或者,这也说明自己对于迹部来讲,不过是个过眼云烟般的角色。只是偶然间无聊想起,才会发觉原来还有他在身边。
  就好象一直在他们交往了那么多年之后的某日,迹部才在自己的提醒下,想起来要给他也打上耳洞一般。
  2
  盛夏,手冢刚从高千穗神社外的书市逛出来,手上抱着一大摞的古书。
  他和迹部在热辣的阳光下停在一家小店的门口,等待正午路过街边的空闲出租。
  那家小店看上去是在贩卖饰品,就和许多做这种生意的小店一样,深色绒布上,廉价的人工水钻在橘黄脚灯的照耀下倒也刺目迷离。
  手冢不出声的看了一会,然后指着一排造型夸张的耳环问迹部:“你要我打吗?”
  迹部微微愣了一下,可手冢已经走进去了。
  “你要我打吗?”还是一句话,简单明了。迹部凝视他一会,点了点头。
  于是,手冢便挑了一双最普通的透明群青色耳钉,就是那双璐珞耳钉,看上去,就如同小孩子戴着玩的一般。
  “这……太难看了……想打的话跟我走……”
  迹部在一边看不下去的想要拖着手冢走人,店主却在一边吹嘘了半天说什么纯银之类的。
  反正手冢也没听进去,只是付了钱让他赶快给自己打洞。
  “我身边只剩这么多。刚才买书用完了。”
  手冢不想让迹部带自己去的打耳洞,更直接点说,他是不想用迹部的钱给自己穿耳洞,虽然他明白,这耳洞穿着,是为了他的。
  手冢镇定的从镜子里望见老板手中的耳钉枪和自己的耳朵。
  小店的镜子是最普通的台镜,很小,所以,他只能看见自己侧对着老板的一只耳朵和一些零落的鬓角。
  老板拿了棉球稍稍揉捏他的耳垂,酒精很快挥发进空气中,带来凉意。
  手冢忽然发觉,自己的耳朵像是一只脱毛、洗净、正待宰的猪仔,等着检验印章的最后宣判。
  有了这层可笑的理解,第一枪打上去的时候,手冢并没怎么在意,他只是皱皱眉,打算转个身方便老板打另一只,却被迹部阻止。
  “打在一边上。”
  迹部这样对他说,于是,他原本打算穿在两只耳朵上的耳洞,便平白无故的一同开裂在了右耳上。
  手冢似乎记得自己曾在那时的刺痛中想着,或许,某一天,当他们真的必须分离的那天来到时,他也依然可以了无牵挂的走开,因为,这耳洞是他自己穿的,他从头到尾,都不曾属于过任何人。
  打完耳洞那天,迹部带着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的手冢住进了他家设在雾岛的别馆。
  神色间颇有大发慈悲、令人感恩戴德的意思,只是手冢知道,他不过是嫌送他回佐贺的研究院太麻烦。
  黑色莲花平稳的开在公路上,手冢默默窝在真皮座位里望着身边飞逝而过的火山。
  雾岛,是日本最早的国立公园之一,23个火山群彼此交替、错落。山顶,终年翻腾着白皑皑的迷雾,手冢从不认为它们要比富士山难看,可就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那座火山就成为日本的象征了呢……
  可惜,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等不到它们最美的时节。
  “想什么?”
  温泉间,满目水汽,如坠云中。
  脱去眼镜的手冢,视野模糊一片,他想,若是戴着眼镜进来,最坏的结果,也末非于此了。
  由着迹部拦过自己的腰,欺上来的舌就来纠缠他的唇。手冢安分的靠在他怀里,想了想,趁着他稍稍离开换气时,对他说:“如果现在是11月,就好了。”
  秋天,漫山遍野的赤松林飘满红叶,晚霞映衬,宛如燃烧般的美丽。
  手冢觉得遗憾,他摸着身边钝滑的岩石想,或许,自己再也不会也永远不会看见那座传说中的高千穗山峰了。
  他记得,迹部说过,他家的别馆是建在佐多岬角边的,据说,这里是日本本土最最南端的地方。
  手冢知道,在遥远的海的另一边也有一个国家,也是在它的最南端,有一个叫做天涯海角的地方。
  迹部说,穿戴整齐、表情肃穆的手冢会让人觉得是个禁欲主义者,然而,一旦到了床上,便有了军临城下、棋逢对手的觉悟。
  可手冢却并不明白为什么迹部会喜欢作爱。
  欲念来的排山倒海、汹涌澎湃,一日可做上三、四回。而自己却每次都累的半死不活,疼个龇牙咧嘴。
  迹部总要在最激烈的时候扳过他的身体,拉过他的双手,牵着它们攀附上自己的脖胫或是背脊。
  可手冢却宁愿背着他,将前半身埋进塞满水鸟羽毛的枕头和被褥里。
  虽然姿势可能令人感到羞耻,但并不防碍手冢持续的使用这个体位,因为……会比较省力。
  手冢觉得自己在和迹部作爱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懒散,懒得接吻,懒得爱抚,懒得听他说那些有的没有的似乎是甜蜜的话语。
  上了床,脱光衣物,直奔主题。
  他已经不再对他的举动表示任何异意,他不明白迹部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只是懒得再去拥抱他…………
  “在那么不卫生的地方打洞,耳朵烂了,本少爷可不管你。”
  手冢睁开眼,隐约间瞅见迹部晃动的发在朦胧的空间中开成一朵怒放的海葵,他感到对方有力的双臂拖举起他快要沉没水中的身体。
  迹部右边的尖锐虎牙啃噬他左边保存完好的耳垂,手冢迷迷糊糊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
  是了,他们不是在迹部的房间,他们,还在温泉。
  身后背抵的岩石令他不舒服,所以他朝迹部靠过去,想在对方的肩上找个好位置,但头却被迹部推开并支起。
  “别动,会发炎的。”
  ……他们接吻、交缠、扭曲,然后律动。遵循着动物的本能,激情而放荡。
  手冢唯一一次如此配合的搂住迹部,藤蔓般缠绕,十指,贴合着欲望的曲线,顺从而放肆。
  而迹部的双手,却始终支着手冢的脑袋,不使它有半点可能沾到水的歪斜。
  或许,是真的应了迹部的那句不干净,也或许,是因为进了温泉的水汽,手冢那只一下子穿了俩洞的耳朵愈合缓慢,皮肤泛红,毫无节制。
  那段日子室友不在,没有人会去注意它们的反常。
  耳朵开始发肿,一直肿到整个耳垂成为肥硕的肉球,连带着手冢的脖子也开始隐隐作痛。
  可手冢不以为意,除了转头时有些神经抽拉性的刺痛外,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抱怨的。
  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了两周,从东京回来的迹部见到后,立马脸色阴郁的叫来家庭医生给他看诊。
  耳钉被拿下来,原本困在耳洞里找不到出口就只能积压肿大的淤血像是洪流碰上了崛口般一刹那猛烈的由耳垂溢出,速度快的连医生用棉花球堵都来不及。
  大片的鲜血直接淋在手冢的肩膀上,渗透进白色衬衣,染成一片血红。
  大概,是属于埃及人最原始的放血疗法。
  吸掉多余淤血,手冢的耳洞里还是不断有新鲜的朱红色血滴冒出,医生踟躇着看看迹部,又在他的瞪视下战战兢兢的询问手冢,是否要留下这两个耳洞。
  手冢不曾考虑,只是点点头,他不想等这两个小洞复员以后,又重复着再一次体验被利器穿透的巨痛,虽然这疼痛通常只是一瞬间的。
  医生给他做了消毒,换了副迹部带来,说是百分之百纯银的耳针给手冢戴上,然后摸出一瓶药膏,嘱咐他说每天醒来和入睡前都要记得涂抹。
  手冢接过去随意放在自己的书架上,却被迹部拿过来放进他床头的储物盒。并对手冢说,之后由他亲自给他上药。
  因为这样,迹部在之后半年,每天都出现在手冢的公寓里。
  手冢的耳洞渐渐好转,手冢觉得,这还是得归功于迹部。
  只是他的脖子却不知为何,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头颈由于之后那段治疗日子里的抽痛开始变的不自然。
  他不能自己弯腰系鞋带,亦不能抬头看云彩,虽然他从前似乎也是一直那么直直的挺着自己的背脊,可这一次,他却只能直直的支着一颗头。
  直直的坐,直直的躺,直直的面对书籍和电脑,或者,直直的接吻,再或者,直直的作爱。
  那种直来直去的日子现在终于不再复返,手冢的耳洞也终于得以痊愈。
  可就在手冢戴上璐珞耳钉的那天,他,却和迹部分手了。
  他从辰间清冷的旅馆中醒来,发现了自己已经27岁的现实。
  3
  手冢在阳光下翻过手中泛黄的书页,同时,也翻过自己世俗间无悲无喜的生活。
  早晨起来时,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又长了,照在镜子里,耳垂上的那两个耳洞却怎样也不见愈合。
  手冢从决定不再戴耳钉的当天起,便一直等待着它们长回从前样子的那一天。他有时甚至焦虑的回想自己当初到底是发了什么晕才会想到这样折磨自己的耳朵。可是……现在,他放弃了。
  他不确定那位迹部的家庭医生是否在给他的药膏里动了什么手脚,他只看见那两个黑黑的小洞,慢慢缩短,渐渐变小,配合着周围的肤色,需要别人仔细辨认。
  但……它们始终是那么两只空空的、前后贯通着的洞。
  就好象某些经过他身旁复又离开的东西。
  自以为走过的痕迹都已被打扫干净,却还是会留下些微证据,证明它们曾经在自己的生命中存在过。
  手冢又去了上次修剪头发的店,发型师还认得他。
  毕竟,这年头,花个两、三万找个发型师却只剪头发不换造型的实在是罪过。
  细发,在剪刀下如小雪飞扬、滑落。无声无息,躺倒脚边……满地尸骸。
  他面对镜中人,手冢国光对手冢国光,红中对白板……犯呆。
  然后,他发觉,一年的时间,仅只这一年的时间里,他竟然也有了如此细致的头发。
  光滑的、柔软的、充满水分的,依旧精神满满的翻刺着,像盆雨后蓬勃的贫贱仙人球。
  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耳垂,确定那两个小洞都还在。
  回到公寓,翻出上次整理时差点丢弃的木盒,找出那双百分之百的纯银耳针,就着镜子,旋进耳洞。
  手冢冷静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这样的面对面,这样的眼对眼,……仿佛像是初次相识。
  还是一样的发型,还是一样的耳洞。发丝顺滑,耳针闪亮。
  可是,叫他怎么相信,这些,那个叫做迹部景吾,那个叫做迹部景吾的人都不要!
  他不要了,他不再需要,拒绝接受的表情是如此的寒冷彻骨,以至于在那个副热带高气压肆虐的盛夏,从鹿儿岛送他回佐贺,他们最后一次对饮,他说‘再见’———手冢在封闭的地下室内,还是感到了战栗。
  后来,他才明白,其实,那种神经质的战栗原不是因为他。
  很可笑,那战栗仅仅是因为酒吧内中央冷风口的百叶未曾摇动,冷气,正对着他而已。
  此刻,同样出风百叶,同样正对着手冢,而地方已经换成北海道札幌SUSUKINO上的一间小酒吧,空调吹出来的是暖烘烘的热风。
  手冢同另一个人坐在一起,喝着加了冰的威士忌。
  这是一年之后的12月,在这个日本最北部的岛屿,手冢说,“我想回九州。”
  手冢不讨厌北海道,应该说,他喜欢这个五月樱方开,九月叶就红的岛屿。让他可以在逗留最短的情况下,抓住它最美丽的风景。
  北海道的雪很干,如粉尘,捧在手里,好一会儿才见化。
  他依稀记得九州那座温吞的城市,无雪,无风,仅仅在最冷时,落下晶莹多芒的冰体,更多时候,雨会把冬天变成一种低温的折磨。
  手冢隔着酒馆的落地玻璃望见屋外白皑皑的雪地,就好象从前在鹿儿岛看见那些火山口的颜色。
  天气干冷,零下5、6度的气温放在那,叫他这个仿佛从南方忽然来到极地的外乡人恨不得每刻都包裹在装备中。
  大街上走过一些女孩,短大衣下露着超短裙,深色毛袜拉到膝盖,白生生的大腿晃的扎眼,和飞雪斗艳。
  不知是谁说了句:“札幌的温度不和东京同步,但女孩的时髦和东京接轨。”
  小馆里传出几缕会意的笑声,手冢往那望去,原来是一小簇夜游的旅行者。
  “为什么不回东京?”坐在他对面的人放下手中玻璃杯,淡淡的问他。
  为什么不回东京?———手冢看见路上拎皮包穿西装的上班族,在雪片如羽绒般飘扬的夜晚中,风衣都不披,依然勇猛前行。
  为什么不回东京?———手冢想起自己的母亲。他那穿着黑留袖,盘着檀蕉髻的母亲。美丽如水莲般沉静,从不多言的母亲。
  …………当初,是自己,先对家人背过身去的。
  八年前,自己决意离开的那个秋天,母亲指着迹部家花园中的一池锦鲤问它们的主人——哪条才是他最喜欢的。
  迹部没有回答,因为,他根本就从未想过要去区分它们。
  母亲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坐在迹部家大厅中的沙发里一贯的沉默。
  意大利帝政式沙发,繁华锦簇,织金叠翠,红色与金色的尊贵表情中映照出母亲一身的萧然。
  母亲留下替他收拾好的行装,起身告辞,走出迹部家那扇雕花刻叶的桃木大门时,对他说:
  “妈妈只是觉得,做唯一的锦鲤才会幸福……真的。”
  可是……自己还是去了九州,去了那个远离东京、远离家、远离最熟悉的亲人的地方求学、生活。成为一个瞻仰前人的历史学者,也成为迹部那些众多锦鲤中的一条,隔着空气隔着水,以为自己的生命自由而无忧…………直到后来,什么也不是。
  一直到多年后,他才知道,养鱼的人和被养的鱼都是自恋的,区别仅在于,养鱼的人随时都可以走,而被养的鱼,则可能会死。
  所以,有了现在坐在手冢眼前的真田——真田弦一郎。
  4
  北海道札幌国际滑雪场,从海拔1100米的山头往下滑。
  万世阁大堂里温暖的炉火还仿佛烘在脸上,手冢却在早晨不得不坐上开在积雪公路的巴士。
  本以为这次的滑雪一定躲不过,却没想情况忽然急转直下,有人拦住了山口,说是大雪封山,原定计划被迫取消。
  从大通转了一圈回来时已经到凌晨,深一脚浅一脚往住所挪动,大雪一会便在包上帽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手冢只能像鸭子一般,走一阵,停下来抖去一点身上积雪。
  快要走到他们租的那间小屋时,忽然听得一阵喧哗,回头观望,却看见有人竟然奢侈的将莲花开来了这飞雪的山脚。
  ……每个人都各自拥有固定型的特点,这常常会使他们彼此无法互助、互补。
  固定是坚定顽固的另一层含义,也许,其中有一点柔和的味道,然而,不管是他还是别的什么人,想让他们转变和动摇地位和观点都是困难的。
  是的,奢侈至极,华丽无比。这是某个人所固有的风格———黑色的莲花。
  有个人从车里出来,手冢听见自己头顶的松枝发出一声脆响,是承受不住白雪积压的重量,回应万有引力的召唤。
  手冢抬起头,透过近视眼镜的镜片看着它下落的线路,大风带起他镶着棕毛的帽子,他终于发现自己已经被冻到连鼻子都快没了知觉。
  雪块被底下的枝条阻挡,偏了偏,没有落下来盖住他的脸,跌在地上,立刻混入一地银装中。
  而这时,那个被一大群仆人围绕的人,他忽然静下来,停止,侧头,看他。
  手冢也静下来,背对着走上小屋的真田,隔了很远,微微点头:“迹部,你好。”
  迹部还是和从前一样,衣着华贵,旁若无人。
  横扫千军般唳气横指的支使着他人,如此骄人的快乐着。
  手冢不得不相信,他……确实活的天真干净,没心没肺。
  迹部掸了掸肩上沾到的雪片,不耐推开身后管家打上来的伞。眼角下的黑痔越发耀目,唇角边的弧度越发高傲,冲手冢笑笑:“没想到会碰上你。”
  “来滑雪。”手冢说。
  然后,旋身留下个七上八下的背影,蹒跚走回真田身边,开门,进屋。
  他没有介绍两人认识,他们想必也心照不宣。
  一个从政,一个经商。
  真田弦一郎和迹部景吾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两个过客。
  过客甲与过客乙。
  他同过客甲有一场旧梦,但显然已不必重温;他同过客乙也没什么未来,自然也不必再废口舌。
  他们统统都是受了潮的火石,擦肩至火光四射却永远也无法点燃,还有什么话好说?
  进了屋,关上门。屋外的雪地里,瞬时朗朗鼎沸之声四起,嘘寒问暖不断。……又是个美满明月夜。
  小屋内角灯昏暗,手冢和真田都没有出声。
  手冢走回房间打开旅行箱,开始整理衣物。这时,真田上前抱住他,抱紧他,越来越用力。
  手冢感到自己的肋骨快要给挤断,他几乎要张开嘴才能够顺利的呼吸。
  真田便吻他,他吻手冢。
  手冢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口里一直有股腥涩的药味。
  这个冬天,他在北海道积雪下的温泉里,将大吟泉饮至昏醉。
  严重的伤风让他在真田的监督下一直煎服一帖辛涩的草药,每日两次,每次半碗。
  伤风,令他有了借口肆无忌惮发扬自己的坏习惯,喜欢沉默,不爱讲话。
  喉中时常有橄榄的苦味往上冒。
  这种伤风,渐渐体现出他性格的一部分,难以改变——他的伤风一样,无声无息却分明痛楚的性格。
  手冢和真田接吻,在摊满衣物的床边。
  他们吻的那么用力,简直像是在拼命。手冢觉得自己实在狼狈,比从前和迹部作爱时还要狼狈,他们……连亲吻的姿势都摆不好。
  他便伸手勾住真田的颈,让他知道自己没有挣脱的意思,他可以放开他喘口气。
  手冢忽然领悟到自己开始苍老,不可抑制的老下去。
  母亲一定不知道,后来他们之间之所以会变的那么远远的,最后,连信件都不再往来,是因为她对他说:“国光,我一直都相信你,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事实上,他不断的否决,不断的重复,却不断的发现自己原来真的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从前,有个男人沉迷的恋着他,他接受,并且但愿他能够像他承诺的那样爱他至永远。
  可是他却忘记了沉迷的人是很可怕的,他们一旦清醒,就会变的很无情。
  所以,他现在不再需要迷恋,不再需要接受,也不再……需要爱情。
  手冢一直睁着眼,到窗外开始泛起白光。
  他起身,光着脚走到窗台边往九州打电话。
  真田听见手冢对着电话那头说:“我马上就回来,今天,或者明天。”
  真田知道那是手冢的室友,他唯一的室友兼朋友。他相信这段光风绮月的友谊,他们情同手足。
  清晨,冷气聚集。窗户的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气膜。
  手冢放下电话,用手指含糊的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线,再从这条线望到外面去,便看到了遍山的风景。
  银装素裹,竟然是这么的美丽。
  真田注视着手冢靠在窗边的侧影,倾斜的身躯,仿佛在空间中切割成一条蜿蜒的伤口。
  这个男子,同时有着少年时的天真和成年后的荒凉。
  不是他冷漠,他只是……丧失了某些能力。
  他走出去,端进两杯咖啡放在手冢身边,陪他一同静静的站立,时间,在沉寂中静止。
  末了,手冢对他说:“我要回九州。”
  5
  真田和手冢坐了当天的飞机回到佐贺,在手冢那间被书籍堆满的紧小公寓里,见到了他恬淡幽雅的室友,室友的名字,叫做不二周助。
  不二穿着宽大便衣站在阳光洒落的客厅里,看见真田时,眼神滞了滞,但很快又回复到甜美的弧度。
  他对手冢说:“欢迎回家。”
  手冢习惯的让不二拥抱自己,然后,脱下大衣脱下鞋,走进被不二打扫的一尘不染的房间里。
  和不二在一起让人感到温暖而安慰,有时,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是应该感激不二的,感激他在这异地上收留了一个叫做手冢国光的vagabond。
  刚来报到时,学校宿舍正在括建。
  历史系的部分学生必须同别的系合住,于是,手冢被分去了一幢三层的白色楼房,很现代的感觉,说是艺术系的宿舍。
  可当他提着行李想上去时,却被楼下好心的清洁工提醒——白天是艺术系的休息时间,他只有等到晚餐后才可能搬进寝室。
  迹部的被一个电话叫回了东京,所以,手冢只能一个人站在瑟瑟的秋雨中等待。
  他在门廊找了个台阶坐下,百无聊赖中开始记数雨棚上滴落的水珠。
  温带海洋性气候带的是似乎毫无止境的雨季,仿佛一种慢性的疾病,不声不吭,渗透骨髓。
  手冢想起在他7岁时,曾经也是一个飘着秋雨的日子,自己在一座人行天桥下发现过一只躲雨的小猫,没有项圈,它是一只流浪猫。
  他曾经也是那么一个天真善良的孩子,他记得自己找来热牛奶喂它时心灵是如此的柔软,抚过小猫背毛的手是带着怜悯的。
  他收留不了它,但他是从心底里可怜它的。
  可是现在,他却可怜不了他自己。
  手冢一直数,一直数,一直数到往来路过的学生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这个差不多快被雨打个透湿的男孩。
  这时,一个温婉的声音出现,顺带着出现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声音问他:“冷吗?”
  声音的主人是个有着茶色碎发的男生,他也提着行李箱,却不知从哪变出的热咖啡。
  “去图书馆吧,比这里好。”
  男生笑,把咖啡放在手冢身边,转身撑开伞,蝴蝶一般的飞走。
  后来,图书馆便成为了手冢最常去的地方。
  并非他不愿意同艺术系的学生相处,只是他们每天日出而息,日落而动的生活法则与其多年遵守的习惯相讹。
  他不能鹊占莺巢的请求他们,他只能选择离开。
  手冢其实也很喜欢那座图书馆,红砖灰瓦,落成于19世纪30年代,完全的苏式结构。
  每一次见到它,手冢都会忍不住在心中庆幸——当初被投下原子弹的地方是长崎,而非与之比邻的佐贺。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倾美国家里会有这么一座建筑,或许,便是找遍了全国,怕也只得这一幢。
  图书馆的天顶高挑,走廊宽敞。灯从6米开外的地方晃至头顶,安静的发出低鸣。
  手冢坐在历史资料区里,日光灯的刺目光线从头的侧上方照下来,他还开着案前仿古的绿罩台灯。
  褪了色的金属链拉线开关微微随着身边走动者的脚步颤动,享受被书籍包围的满足感。
  他纯粹是为了某些历史细节而苦思冥想,又完全不带个人感情,跟在雪白无暇的天堂差不多。
  手冢通常都会留到最后,在图书馆关闭前给管理员帮点诸如收书之类的小忙。
  某天,当他整理好区内最后一个书架,准备伸手关掉天堂的日光灯时,他听到一个温婉的声音在说:
  “老师不觉得吗?……图书馆里没人的时候,有种天堂的感觉。”
  “哎呀,没想到不二同学也会说这么感性的话啊~~~真是个温柔的人。”
  40多岁的管理员声音带着中年妇女所特有的扩噪,让人想装做没听见也难。
  于是,手冢转过头去,便见着了那个留着一头茶色碎发的男孩,那个表情恬淡,笑容纯真……应该是,叫做不二的男孩。
  后来手冢发现,这个叫做不二的男生也是图书馆的常客,他待在手冢身后的法律资料区里,他们就这样背对背的坐着,之间,仅隔一座高耸的书架,在各自寻找需要资料时,偶尔的,不期然的打上几个照面。
  从开始的点头致意,到后来的拉杂闲谈,手冢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和不二处熟了呢?
  常有一瞬间,他会想要自己记住某人谋事某地,便忘记了时间如水,不仅流动,而且洗刷,有点经历来不及藏好,一不小心,就会被冲的支离破碎。所以,每当他想要回忆某些过去,也都只会拉出一串模糊不清、漏洞百出的破烂网辕。
  手冢那时还不知自己时常遇人不疏、看人不准,开始以为不二是个亲善和蔼的人,而事实,却又青天白日的摆到他面前。
  他在某个傍晚到达学院餐厅时遇到不二。
  不二还是那个不二。表情平淡,笑容恬静,只是,眼瞳中心不在焉、虚无缥缈的神色被其挥扬到了极至。
  他跟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子坐在一起,面前摊摆着好些佳肴,品种繁多、做工精致,一见便知是出自名门的料理。
  男子在一边殷勤伺候。
  不二看见了手冢,没有跟他打招呼。
  手冢猜想,自己当时一定是被人觉着杵在那碍事。所以,他转身坐下。
  视线掉开的一刹那,不二的目光傲慢无礼、目空一切的掠过他的双眼,他被定在时间的荒漠,飘到外太空。
  手冢第一次清楚仔细的观察不二,他不确定他是否特殊,却能确定即使岁月和苦难腐蚀了内心,摧毁了容貌,他仍会记得这惊若天人的一瞥。
  隐隐中察觉,不二他,是不一样的。
  不二曾问手冢,狗、猫和鱼中,他会选择哪一样动物来养。
  不二说他要猫,手冢想迹部应该比较喜欢狗,最起码,他还叫的出他家那几只大丹麦狗的名字。于是,他说他养鱼。
  过了一会,见不二没了下文,就问:“有区别吗?”
  不二便笑着说了狗。
  他说喜欢狗的人,基本上都友善好客,人际关系不错,感情方面过于博爱。
  “想想看嘛,喜欢狗的人哪个不是见到狗摇尾巴,就情不自禁被黏过去了?!”
  至于其他两种,不二说以后告诉他。手冢也不追问,他想迹部既不友善也不好客,只有博爱大概还算得上份,心理分析的题目果然没什么准确度可言。
  二年级,新造的宿舍给了商学院,历史系的问题继续压后。
  手冢还是住艺术系楼里,原本的三年级搬了出去,新进室友更加劲爆,直接就着寝室音响做他的BGM吵闹歌曲。
  迹部在附近置办房产,开始想要他搬出学校,而不二好象突然人间蒸发一般的消失。
  手冢没有在图书馆里遇见他,也没有在学校的任何一个角落里碰上,然而他并不急着寻找,因为,他相信某一天,不二会像他想的那样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结果,真的,不二在图书馆里仙女一般的出现,然后,对他说,“一起合租吧。”
  从此,不二成了他唯一的室友兼朋友,想起来,连他自己觉得莫名其妙。
  可手冢始终是要感谢不二的,因为有不二的存在,他才始终只是迹部的鱼,而不是转化成他的狗或是其他某些宠物。
  现在,不二站在公寓的门口,目送他和真田下楼,关上门的前一刻想起来似的嘱咐他:
  “昨天下午我跟迹部景吾说你去了北海道,我要看房子,没空逛冲绳。……你,就在真田先生那留到假期结束吧…………”
  “那天晚上,是迹部景吾吗?”
  真田平稳的驾驶着他的3200GT,不动声色的询问。
  手冢叹了口气,同为菲亚特旗下的品牌,日本人只知法拉利、蓝旗亚、阿尔法·罗米欧,却鲜少有人注意到玛莎拉蒂。
  聪明如他,就算手冢不回答,真田也猜得到正确答案。
  “对,是迹部景吾……我们在一起七年。”手冢只能继续说,他想快点把叙述完成,“分手前,他爱上了不二,分手后,他开始追求不二,可不二不爱他。”
  手冢看不明白,对于迹部,不二到底抱着一种怎样的情绪。他只是觉得不二并不喜欢迹部,却也还没有到讨厌的地步。
  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习惯性的挂着笑容与他相处。在适当的时间消失,又在恰当的地点出现。不热情也不冷漠,整洁优雅,像头高贵的鹿。
  迹部总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所得不到的,而不二周助恰恰是这世上最难以捉摸的男子,任何人都不可妄图掌握。
  他拒绝了迹部,继续攻读他的法律博士。眼角、眉梢,从未改变,任凭外界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我自巍然不动、伫立不倒。
  不二眯起着蓝眼还是安宁的在三点一线间行行复复、复复行行。
  手冢只能说,他也活的天真干净、悠游自在。
  “他既没有把握得到新的,为什么又要放弃眼前的?”
  手冢默默安静了一会,然后低低的说,“换做你,断不会为难吧。”
  真田笑了笑,就伸手过来拉起手冢垂在一边的围巾,替他拢好。
  “这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方。”
  手冢终于明白为什么真田会用玛莎拉蒂。
  开着它的人,恰恰也要最大限度的体现其品牌特性。
  不能不说,真田是个绅士。说到他的事,既没有报出迹部,也不点明不二,更不提他的名字。
  因为这,手冢不能冷下脸色,不能对他说——别管我以前的事。
  车里,便没有人再说话。
  手冢靠着车窗想,和迹部在一起七年了,之前自己从未仔细的想起过这些确切的年份,刚才向真田叙述时,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七年……他,又还有几个七年可以被自己拿来如此荒唐的荒废呢?
  从前看过一部玛丽莲·梦露的好莱邬老片,叫做《七年之痒》。
  片子很老,黑白拷贝,连配音也已经模糊到满耳都是喳喳声。当时和不二窝在沙发上看的几乎快要睡着,只依稀记得大致情节,说的是那么一对夫妻,在婚后第七年时不约而同的生出了某些背叛。关于情感、关于肉体,似乎还有金钱和权利……不清楚,他睡着了。
  大约是因为梦露拍在电影宣传海报上,那张风起压裙的照片太过经典,连带着这部片子也一同被世人记住,之后,但凡老夫老妻婚姻出轨的都给予一个‘七年之痒’的代名。
  如果迹部说他是喜欢不二的,或许,手冢并不需要离开。
  可是他说他爱不二,他爱上了,所以,眼里容不得半点沙砾。
  像他这样的人,若是真的想要,就要最好的,要给,也给最纯的。
  所以,迹部景吾恋爱。
  他要全身心的将感情投入到这场爱恋当中去,从前被他分散到四方的旧情,也便像放的太远不便收回的风筝一样,被他剪断了。
  一刀两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因为,他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只风筝,喜爱的,并且,是最好的。
  不二周助不是他的鱼,而是一只他独独想要宠幸的猫。
  手冢和迹部之间,并没有定立过那个称做为婚姻的契约,所以,迹部的改变便更算不上什么了。
  其实凭心而论,手冢觉得,自己,似乎是应该有点恨不二的吧。纵然这事与他并不相干,完全是迹部景吾的一相情愿,可事情的起因就是因为有他不二周助的存在,否则,便不会有这些离离合合、反反复复。
  就凭这,手冢觉得自己也应该是恨他的吧,最起码,是应该讨厌他,不会再想要理睬他的。
  可是,他没有,……他真的没有。
  6
  回到长崎,和式房间温暖舒适,就像从前在东京的家一般。
  管家正指挥佣人们端膳。
  手冢坐在庭院回廊里吞咽真田递过的墨黑药汁,他想,自己是应该卑贱的感谢真田的,没有他,自己不可能每天被人恭敬侍候着按时服药、准时用饭;没有他,自己不可能在那个9月里,从宽广喷涌的太平洋海水中再回到岸上。
  他觉得自己真应该俯下身去膜拜的亲吻真田微微淡青经脉的手背,感谢他打捞起自己的生命,并侍养起它,为此,而付出的多余心力。
  是的,那个九月,与迹部分手后,手冢跟着研究院里的一个教授,以调查二战文献为名去了西太平洋和菲律宾海区域的北马里亚那群岛。
  教授住进了天宁皇朝酒店,每天面对着过去统治天宁的塔加皇族私人海滩,心情舒畅愉悦。而手冢则去了塞班。
  塞班是北马里亚那群岛的首府,二战间,作为太平洋上重要军事据点,曾一度成为日本领土,后又被美国夺取,成为美军当年轰炸东京时的军事跳板。
  就是这偏僻海岛上一场战役,葬送近10万人性命。
  手冢有时觉得人类幼稚可笑,单凭个人意志的集中体现,竟可以创造出战争这样的机器——这个吞灭一切的怪物。
  手冢一个人,单独住在海岛上一座查莫洛人出租的小茅屋里,没有电、没有水,有的只是一罐勉强照明的灯油和几瓶必须往返2公里才能打回的淡水。查莫洛屋主每天都会来看他,他对自己这个新房客怀有无限好奇,他不明白像手冢这样的青年男子为什么会在旅游旺季孤独的呆在这里。
  他像一只挤压变形的香橙,逐渐被某种情绪榨干活力。
  若干沉船、B-25、29轰炸机,零式水上侦察机,这些大战中的残骸沉没在水中,围绕着小岛,堆砌成它的历史。
  教授每周会有两天来塞班乘坐潜艇前往残骸或是到当地历史资料馆查阅文献,他不来时,手冢便背起成套渔具,时时念着垂钓未果。
  调查结束前一天,手冢搭首班快艇去天宁,因为教授告诉他,BLOW HOLE附近有个天然渔场。
  到达海岸的时候太阳还未升起,手冢单独走上空无一人的沙滩,确定不会有谁来打搅他的寂静。
  海滩沙砾,掩藏些许贝类生物,光着脚踩过时会从脚底升上些微痒刺麻感。
  手冢低下头,一步一步,镇定的走着。他听到海潮升腾的声音,感到海浪卷过自己的足踝———他,相信自己每一步,都是踩在大海的呼吸上。
  海岸尽头是BLOW HOLE,一整排历经了千百年磨练成的大小洞穴躲在岸边,随海浪渐涌,喷出眩人水柱。
  手冢爬上礁岩,渔具放在脚边,等待潮汐到来。
  海风带着腥涩气息刮到脸上,无数不同的记忆片段便也像是被风吹起般,滑过眼前。
  康吉鳗……日本一年四季都可以钓到的鱼类。
  东京湾……忙碌海港并无特别。
  梅雨……也许是最恼人的时节。
  可是,就是只有在那梅雨季节中的东京湾,才有可能钓得到最好的康吉鳗。
  潮水开始沸腾,一拨拨涌起,激生数米海浪。冲进身前洞穴,喷射出几十英尺的雪白水柱。
  零散小水滴卷进风里,撒上皮肤,给潮热的体温带来清凉。
  手冢贪恋那股清凉,也提起渔具一步步靠近。
  巨大水柱已在面前,弹射出的水花力量已似弹丸,潮水还在不断的上涨,或许,再过一会,便可以淹没这片礁石。
  手冢还是孤单的驻立,似乎是被着自然的景色掠去了心神。
  他捏着手中的钓竿,眼前仿佛出现了木更津港的停车场,黑色莲花外他接过那些渔具…………
  海水漫上来,托举起他的工具包。包里那些鱼饵、鱼线之类的东西便一个个的好似自己长了脚般的四散开去。
  手冢想要走过去拣拾,却发现自己其实也和它们一样,被无边的海水包围着。
  可是他还不放弃,他想要那卷鱼线,只想要那卷,他不认为有其他或者别的什么鱼线可以替代它。
  所以,他逆着海浪的来势,向外游去。
  不二说过,手冢国光也就是这么一个固执的人,固执到即使是碰上了南墙也不回头,还是眉都不皱一下地往上撞。
  撞出一片断壁残垣,撞开一条他要走的路,然后,置若罔闻地踩过去。
  尽管……这固执有时会让他忘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在现实的牢笼中挣扎到浑身是伤、心力憔悴。
  梦想和幻觉一起混在世俗的淤泥里,盖住互相的刺痛,不断支解,最终散发出糜烂腐败的气息。
  当年在这海岛上坚守到最后的七千军人及数万百姓,即使在美方喊着“不会伤害你们!”的情况下,也毅然选择凄然绝望的进攻和心无旁念的了断。
  这是一种民族特性,无力改变。
  鱼线在海水起伏中松散,透明的、纤细的丝线慢慢在蔚蓝液体中伸展,像是海底某种美丽的未知生物。
  手冢游近它,手中还是抓着那只钓竿。
  他的身体,在浪峰中被抬起、抛下、抬起、再抛下。环顾四周,湖绿的浪壁如同高耸的围墙。
  纤长、柔韧的丝线这时候便被推过来围绕起他,一圈、两圈……缠上他的手臂、缠住他的脖子……将他笼罩在一层织网中。
  想起几周前在海港浅滩边看见被海藻缠绕的水鸟,蹒跚、狼狈,怎样都甩脱不开的羁绊。
  体温在早晨冰凉的冷水中慢慢流失,手冢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了,被鱼线紧缠的肢体接近他在防鲨网上见过的死尸。
  水面逐渐漫过口鼻,哽住呼吸。
  他伸手捏住一点点鱼线………也罢,他到底还是拣回来了。
  就这样,再也不用上岸吧。
  他已没顶,可却那么的清醒,他听到遥遥传来快艇的马达声,一转眼,到了身边。
  然后,有人跳入到水中,想要替他扯开那张纠结的鱼网。
  眼镜在下沉那一刻便不知去向,手冢只能感觉对方抽掉自己手中的钓竿、有力的双臂拉住他往上游去。
  那双手,那么暖,那么宽厚仁慈,一秒钟之内,他忽然便有了决定。
  手冢握了一下对方的手,这一握,他就懂了,是个聪明人。
  他放松手冢,让他浮向海面。
  冒出水面的一刹那,空气混合着甘甜叫人怀念,手冢听到身边的人说:“把匕首给我。”
  来不及反映,颈边就传来几下类似于琴弦绷断的声音———缠在他脖子上的鱼线,被切断了。
  7
  世界不断改变,雁不留影,马不停蹄。谁对谁做过什么,谁对谁说过些什么,谁又在谁身上留下了些什么…………都已不重要了。
  如果他是个单纯的孩子,那么,就请让他单纯一辈子。
  手冢一直坚信那个男人对自己的只是沉迷没有爱恋。
  他那么沉迷的迷恋着一个叫做手冢国光的男人,必然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种差异。
  这种差异到底在哪里,手冢不知道。
  他不明不白的接受了他,所以,也只能不清不楚的对待他……大概,对于如梦似幻、看似遥不可及的东西,才会更加激发掌控的欲望。
  但,人是不会永远沉迷的。
  有一天,幻觉不再可靠,追逐生出厌倦,就好象完成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马拉松,到最后只听得见自己粗声粗气的喘息声和噼里啪啦乱作一团的脚步。
  没人喜欢这样不断劳碌的梦境,所以,迫不及待,一觉醒来,找到归属。
  无论在现实中代替双腿的是车还是别的什么,都会比梦境来的舒适。
  于是,便发现这之前的一切都是不平等的。
  既是在虐待自己,也是在被他虐待。
  过去的迷恋是他遇溺,清醒的他不会再跳到水里。
  如果自己是那么不幸,在那个时候终于被他感动,相信了他,那么,等来的就只有万劫不复。
  因为,在自己堕落之前,他早已经自拔。
  迷恋一个人,就像中邪,不由自主。
  任凭再怎样聪明,也会不惜一切套空所有感情。
  所以,一旦醒来,便已没有剩余的了,变得无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为了尊严,他会否定过去的一切,收回他的依恋和着迷。
  以前那个不是他,如今这个才是。
  迹部景吾是个骄傲自持的人,从没有迷恋过手冢国光。
  被一个男人沉迷的恋着时,不要去指望他明天还会如此,他应该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
  可是,即使是用尽一切的气力来学习遗忘,害怕稍一松懈便又会重新想起。
  那幻梦,那仿佛从黑暗中传来的痛楚呻吟,却总是要在无意间触到伤痕。
  是多年前那开学屋檐下、石阶上的滴水孔,无声的提醒着到此为止的一生中所有雨季的消息………
  那个男子,还是如同这些环绕纠结在一起的鱼线一般缭绕住自己的羽翼,晶莹而剔透……始终都是会要命的。
  而现在…………终于被人一刀斩断了。
  他们漂浮在海面上,手冢国光和某个不知名的拯救者,海潮不断推挤着他们,随时都有被抛向礁石的危险。
  手冢手中最后的一点鱼线也终于被带走了,他忽然有了点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要结束了。
  …………迹部……………
  可那声午夜PUB中的“再见”……回答不了…他还是回答不了…怎样的,都说不出口……
  ……景吾……
  他哭,凄厉无助,只是,出不了声。
  没有人会看见……因为,劈头盖脸的海水,可以替他掩去一切。
  “要不要……去钓鱼?”
  现在,在这冷雨的冬夜,真田揽着手冢,就好象一年前水淋淋,四目相对,在快艇甲板上的初次相识。
  莫不做声,摇头,手冢只是翻过身,靠着他。
  “对不起……”
  真田道歉,看见手冢用疑惑的眼神望他。
  “还是喜欢从前那套吧……鱼线被割断飘走的时候,我看见你哭了。”
  真田点上烟,橘红色的火星子在昏暗的房间中一明一没的闪烁着,他的下颚搁在手冢的额顶,便说:
  “你哭的很安静,却很绝望。…………看到你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没有忘记。”
  真田的手,强劲有力,宽厚仁慈,让他枕,同他一起入眠。
  他给的大方,手冢接受的也要大方,他便伸手拔了他嘴中的烟,对他说:
  “别再让我去钓鱼了……”
  手冢安心睡觉,安心在他怀里沉沉呼吸,伤风感冒。
  可是,他始终知道,有一件东西他们谁也给不了对方。
  每个人,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背负着一种使命,它驱使着他们向前、向前、再向前。
  一生的时间不长,每个人都很忙碌,要寻找等待着的一个人。
  手冢知道自己让真田想起了什么,那是一段掩藏在他内心深处的记忆。10年、20年、数十年的侵蚀他的灵魂。
  手冢让真田想起的,是18岁的自己。
  想起自己18岁,失去幸村时的无助。
  这个男人同自己一样,没有了去爱的能力。
  没有人是天生便不爱的,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让他们远离爱。
  真田也和迹部一样,拥有许多爱慕者,这些男人女人们和那些男人女人们一样,围绕着,仰望他。
  手冢经常可以看见他风度翩然、举止绅士的出入一些重要的不重要的社交场合,带着他的那些新的旧的女朋友、男朋友。
  可他们的关系仅限于朋友,……不是情人。
  真田喜欢同喜欢他的人保持距离,也许,他以为距离可以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不付出真情感便不会心伤,自私人的本性。
  这使得手冢记起那个关于箭猪的故事:一身尖锐的刺保护了自己,可是,当寒冷到来时却无法互相拥抱取暖,痛苦永远只能自己承受。
  是的,他们没有办法给对方爱情。
  真田不行,是因为他的某些情感已经因为幸村的离去变成了一只标记着保质期的罐头。他要么在过期以前吃完然后扔掉,要么就是在过期后不打开的丢掉。……不过只是一只罐头,即使留着生锈,也没有其他用途;
  手冢也不行,是因为他在自己27岁的8月里,已经永远的成为了一个伤风患者。他讨厌某种情感的低温,也怕那种穿透的刺痛。他怕自己,再一次的呼吸不畅。………肺结核般绵长不绝,纵使今天医学昌明,也仍然治疗麻烦。
  他们都已老去,不再有力气,也不再有时间
  凌晨三点,真田起来抽烟,手冢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真田的身形透过外间照进的微光凝成剪影,那身体的曲度,像是不二屡偻在台灯下的侧面。
  手冢坐起身,曲腿环住自己膝盖,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看他。
  他们各自分开的坐着,眼中看见的是对方,却谁也没有向谁靠近。他们各自占据屋子的一角想着自己的心事。
  沉默,充满整个夜的空间。
  “睡吧……”
  恰逢首相大选,原本的势力集团再次打乱,一场闹剧从年初烧到年末,眼看着就快要到头。
  临了尾声,这会议倒还依旧名目繁多。
  “恩……”
  真田掐了烟头,躺回身边。
  “明天想做什么?”
  “……没事……看电视吧…………”
  8
  手冢看电视,是的他看电视。
  虽然起因是出于照管他的欧巴桑对于他那双度数与日俱增的眼睛的担忧,便收去了他大部分书籍,只留几本图册在外面,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看电视了。
  每个频道他都可以找到想要看的节目。
  他一边喝着大吟酿,一边看电视———醉得一塌 糊涂,看的心花怒放,走火入魔一般沉浸。
  负责看顾他的欧巴桑听见屋里传出酒瓶翻落的声音,便拉门往里看,却见手冢趴在靠垫上。
  “……?手冢少爷,你怎么了?”她问他。
  手冢没有回答,他听不清楚……他说过他醉了。
  他半梦半醒的趴着,想着刚才电视里的剧情。
  一男一女。
  男的说:我爱你。女的说:你胡说、你骗人。
  男的再说:我爱你,真的真的很爱你。女的就说:那你为什么抛弃我,娶了XX?
  男人便说:我娶了XX,可爱的是你。女人垂首:……那你为什么让我嫁给OO……
  男人这时就上前做深情状对女人说:其实,就算你嫁给了OO,我也还是很爱你的~!
  女人就哭,扑到男人怀里。
  于是,发展成一段奸情。
  欧巴桑见他安静,以为他睡着了,便关了门去忙旁的事情,剩下手冢一个,独自继续看这段奸情连续剧。
  中午,真田回来,抱住他时嗅了嗅,皱起眉,说:“以后别喝那么多……”
  手冢只是主动亲亲他的额,放开之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对坐吃饭。
  他们的生活也像是一出连续剧,只是,较为沉闷。
  不过,通常就是这样的连续剧,到了后面都会有巨大的转折。
  真田匆匆赶去参加下午的会议,手冢独自去了屋后的庭院,直到有人说想要见他。
  他想,该来的也该来了。
  一个叫做莲二的人来找手冢,眯起的眼睑阻挡不了其目光的锐利。
  他的眼神扫过来,手冢简直可以看到自己的脸颊贴着刀锋,险险蹭过。
  这个看上去让人想到不二的男子,也只有外型,于他相似。
  他自称,是真田家的助理,只不过,效力于真田的父亲。
  手冢坐在阳光下的树阴中,手里,把玩着刚才莲二留下的一张空头支票和一串小钥匙。
  支票代表他可以填上任意一个数字,然后带着钱过他想过的任何一种生活;钥匙则代表九州某处的一栋别墅。
  当年幸村没有得到的,他现在却有了。
  只是不知真田若是得知当年幸村那场心脏手术的内幕后是否还会像现在谈起他一样心平气和。
  “真田先生希望你明白,必须遵照他的意思办。”
  手冢想,其实他并不反对莲二将幸村的事说与他听,只是,大约是因为觉得这是真田家老爷的交代,中间隔着这么一层理解,便很容易生出胁迫的意味来。
  不愧为老练的政客,恩威并用,鞭子与糖果的搭配果然老道。
  可这一次他的手段却看上去有些赔本——手冢不爱真田,更重要的是,真田,也并不爱手冢……
  18岁的真田没有办法保护幸村,可是当28岁的他拥有能力时,身边却只有他这么一个无关之人……
  吃过晚饭,手冢便一直在不开灯的房间里等真田。
  翻出真田的烟,想试着也抽两口,最后,还是被呛的放弃了。
  发生的事情很多,这让多天来疏虞用脑的手冢很疲倦,他支着头想着下午的电视,自然而然的又斟上了酒。
  真田回来,管家上了夜宵,真田边吃边按手机。
  手机一个接一个的打进来,他烦了,就关了机。
  于是,电话又紧接着响起来。
  谁也没想到坐在一边看上去已经快睡着的手冢这时候会站起来去接电话,动作比管家还快。
  手冢拿起电话,然后听到一位夫人的声音。
  夫人先问是不是管家,手冢不出声,管家站在一边着急,却不敢抢他手里的听筒。对方静了静,便对他说:“请让弦一郎来听。”
  这位夫人,大约是真田的母亲……手冢这样想着,对真田说:“你的电话……”
  真田夫人也是位聪明人,同样有着上层社会贵妇所拥有的一切雍容与镇定。
  手冢想,她知道自己是谁…………
  “是,我会尽快回来,……是,好的。……再见。”真田对着电话那头说话,无意间看了手冢一眼。
  手冢似乎等这一眼等了很久,终于,是把它等来了。他便勾起嘴角,潜潜默默绽开一笑,把整屋人震呆。
  真田不名就里,遣退佣人们凑过来:“喝醉了吗?”
  手冢不着痕迹挡开他伸过来的手,走去屋外回廊,猛然回过身,模仿电视里的女主角。
  “真田,你为什么抛弃我?!”
  “我不抛弃你……”
  “那么,你爱我?”
  真田不语,手冢知道自己是击中了他的要害。
  “别闹了……我认识的手冢不是这样的。”
  ……对,他不是真田认识的手冢,他只是喝醉了的手冢而已。
  “……别人说,对于喝醉的人,是只能顺着他的话说的……”
  可真田不是别人,他不知道。
  “是的……你并不爱我。”
  真田不出声,手冢也不说话,他们是这般平静的对望着,默然中印出荒原的寂寥。
  半晌,真田叹了口气,低低地说:“傻瓜,一次你还不够吗?”
  手冢让他环住自己的肩在回廊中坐下,让他拥抱住自己,让他安慰自己,感觉真田的手一下一下,抚过自己的背脊。
  以庄重的口气说话已成为一种职业技能,即使谎言被当场揭穿,也仍然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就是政治。
  可是手冢想,真田怕是成不了一个杰出的政治家了。
  他不应该救他,不应该照料他,更不应该从来都不对他撒谎……这样的他,充其量,也不过只能算是个慈善家……
  “手冢,我们……都已经过了爱与不爱的年纪……始终,是要面对家人的。”
  真田顿了顿,接着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手冢忽然记起了下午的事,他转头看看被自己随意丢在矮柜上的那张空头支票和钥匙,都还在,于是,他就说:“我知道。”
  他知道真田不会亏待他,他的父亲也不会。
  9
  真田开始相亲,从他母亲打来电话后的第二周开始。
  他和各种各样名门闺秀、政客千金约会,这使得手冢有更多的时间退到他生涯舞台的边缘打量他。
  手冢喜欢这样的感觉,他喜欢这种好似躲在红色帷幔后,一不小心窥探到他人隐私,却又不打扰到当事人的感觉。
  或许,这也是他选择成为一个历史学者的原因。
  真田和那些女子的交往,总是会让手冢很感叹。
  他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胸有成竹。
  他就像一棵树,而那些女子就像是朝树上撞的那只兔子。
  他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老谋深算。
  手冢有时会好笑的想,男人若都成了他这样子,女人们也谁都不能怪。
  谁让她们就是喜欢貌似沧桑的男子,谁让她们以为只有自己才能够抚平他心中的隐痛,谁又让她们确信自己就是那个值得真田来爱的人呢?
  只能怪她们自己,她们老觉得自己是圣母。
  不管到最后真田选择了哪个,那个女子大概都会变成真正的玛利亚。
  手冢很同情那些女子,因为真田对于爱情的吝啬,他会听从父母娶她们其中一个,却至多将她当做亲人。
  然而,他也可怜真田,因为他的爱着实很少很少,所剩无几,仅足糊口。
  留着它们,除了祭奠幸村外,不知道还够不够一贾余勇。
  那个被选中的女子或是自己,始终都不是他情愿奉献的那个人。
  对真田来说,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两只在寒夜中相遇的同类,而非情人。
  假期结束,手冢还是留在了长崎,研究院不催他,只是嘱咐他早点将“三角贸易”的调查资料整理妥当。
  傍晚,不二的电话不期而至,手冢斜依暖垫听他通过电话线传进耳中的声音,柔软温和,像是初春里的温吞水。
  “手冢你回来吗?”
  不二在电话里问他。
  “暂时不会。”
  “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二似乎是在打资料,手冢听得见电脑键盘的敲击声。
  “……大概,在真田先生婚宴观礼之后。”
  手冢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点像等着抱孙子的祖父。
  不二的声音到这时忽然像是断了线,静了半天没出声,手上的敲击也停下来,手冢就在一片平静中等待不二的下文。
  “……手冢,我来看你。”
  不二到达长崎时已近午夜,穿白色毛衣,脖子上围着条棕色的羊毛围巾,跟手冢的那条一样,这是他们同租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去买的。
  他站在鹅黄光线的车站上笑,对手冢说,他是赶完了一篇论文再来的。
  手冢还是习惯性让不二拥抱自己,好象家人一般亲近。
  他们没有去真田那里,而是找了家影院,买了两张通宵电影票。
  一部恐怖片,一部喜剧片,漆黑电影院里满是对对情侣两厢依偎,惊声尖叫、开怀大笑。
  手冢发觉选择来这是一个错误,在这样的人群中,会让他不知所措。
  只是,不二的手始终是握着他的。
  不二温暖纤长的手指交错过他的手掌,心跳透过手腕相叠的静脉一下、一下,镇定的鼓动,控制他的呼吸,稳定他的情绪。
  手冢便在这安宁中看完了前两部片子。
  等到最后一部文艺片时,电影院里的人都已走的差不多。
  手冢和不二两个人坐在观众席的正当中,感觉这电影好象是只为他俩而放。
  阿黛尔·雨果日记所改编的片子——那么苦涩和疯狂的记录,那些激情和绝望仿佛要把旁观者的心神都逼碎。
  她从格尼斯到哈里法克斯,走过天涯海角却仍然得不到她爱的男人皮尚上尉的爱情。
  她心底对他的爱就像是从灵魂底部生根、发芽,抽枝出来的藤蔓,如不散阴魂缠绕着她。
  故事的结局是当皮尚上尉迎向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她向穿越空气一样从他身边走过去,都没有看他一眼…………
  ……那个让她离家万水千山的男人就在对面,可是,她连能够认清他的神志都没有了。
  有人说:爱情是高手过招,谁先心动谁满盘皆输。
  可是,阿黛尔的这场爱情,即使赢了也是输的,因为不是一个辛苦可以概括的。
  手冢默默看完这部电影,安静的让人错觉他已经睡着,就好象从前和不二一起看《七年之痒》时一样的安静。
  影片开始打出演职员字幕时,不二忽然转过头来看他,淡群青的眼眸在黑暗的空间中像是两颗闪烁的海蓝石。
  他朝手冢靠过来,喷出的气息拂过对方的皮肤。手冢眨眨眼,感觉他的睫毛就快碰着自己的眼睛。
  如果不二是想要吻他,他想,自己应该不会拒绝。
  可是,不二没有,他没有。
  不二松开握住手冢的手,对他说:
  “你让他们离开,可……也让我无法留下……”
  不二闭起眼,在手冢的额角印上一个吻,张开时,手冢便再一次的看见了他眼神中的目空一切与傲慢无礼。
  “阿黛尔她,即使已认不出他,心中,也同样还是爱他的……”
  没错,不二周助也是一个倔强的人,他也同样无法忍受一个残破枯萎的灵魂。
  他要就要的是最好的。残羹剩饭……他不稀罕。
  手冢送不二上车,他坐清晨5点的班车回佐贺。
  走的时候不二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一如既往的拥抱,就好似刚刚发生在几个小时前的那些事都只是手冢一个人的幻觉。
  一场幻觉……自己只不过是来送一个前来探望自己的室友兼朋友。
  可手冢知道不是。
  他展开手中捏成一团的票根,明白有些事情早已在这三场通宵电影中改变。
  他打开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署名真田的未接电话就在菜单里列出长长一串。
  来不及删除,手机便又迫不及待的响起来。
  “真田……放我走,和我分手~!”
  手冢接起电话,不让对方有开口的机会,终于这样恳求。
  ************
  …………38加13|||
  觉得自己都快受不了了…………我承认自己是个自虐的人
  竟然会写这种东西…………|||||我知道我错了[抱头ING~~~]
  快了  还有两章我就要把它结束~!!!
  10
  手冢还是留下安心等待真田的婚礼,他未来的岳父是真田老爷过去的对手。
  他们在新一届首相内阁中成为同盟,顺便,也将两家的末子、末女拖拉成一对,借以强调阵线的统一。
  手冢见过那位小姐,低垂着头看不清容貌,印象中最深刻的就只剩下小姐那一头顷长直发。
  跪坐下来时,即使已盘起一部分也可以拖到地上。
  不二在沉默一个月后还是如常给了他电话,只是手冢听出,到了后来,这电话,是为了迹部景吾的。
  大概是怕他多想,不二没有说足全本,但手冢断续明白过来:
  迹部景吾这个疯子,自上次从北海道回来后便更加契而不舍的追求不二。
  “真是很麻烦……”
  不二说。
  手冢不知道迹部用了什么方法,总之,能让不二烦恼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毕竟,爱情往往是从烦恼中开始的。
  时间流逝,漫天樱花掩隐出春日姿彩。
  真田开始晚归,或者不归。他往返于东京与九州之间,终于决定要在初夏同那位小姐定下婚姻的契约。
  不二也不再拒绝,开始接受。还有半年他就可以得到博士学位,或许还将成为迹部家财团的法律顾问。
  结果,这世界也不外是一场庸俗的连续剧。
  手冢看看真田左手上的白金指环,对他说:“恭喜。”
  渐渐,他回佐贺的时间多于长崎。
  书籍又一捆一捆的带回去。
  不二并没有从公寓中搬走。手冢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的坚持还是迹部没有提议。
  他还是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好象这些年的光阴从未有过流逝。
  他们还是过着与从前无异的平凡生活。
  其实,手冢也知道此地不相宜。
  九州佐贺的W大学,是不二周助和迹部景吾的天下。
  可是,除此之外,何处又相宜呢?
  盛夏终于来临时,手冢的东西已从长崎搬空。
  他又去修剪了一次头发,整个冬日的养尊处优让它们看上去越发蓬勃,隐隐,有泛滥之势。
  夏日里耐不住高温躲进研究院的档案室,点头问好,挥手再见,没有人听过他说话。
  挡案室里都是积满灰尘的档案袋,他和它们一样悄然无声。
  无所事事,手冢复又重新买来一对耳钉穿上,只不过,这次的材质,是宝石。
  没错,是宝石,蓝宝石,一种只产在地中海博斯普鲁斯地区的海蓝石
  他始终,都只有那一副丢失了的璐珞耳钉。
  从前令他拥有耳洞的人,现在每天每日出没在他身边,双眼如闪亮钻石,沉醉在来之不易的爱情边缘。
  只是,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过手冢。
  可手冢还接过他的电话。
  “不二在吗?”
  他明明知道是手冢接的电话,但他却问不二的行藏,他甚至都不肯叫一声手冢的名字。
  手冢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猜测和坚信是没有错误的。
  迹部景吾,是个真正值得钦佩的人,因为他做事够决绝,这符合他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手段。
  而这种决绝,正是手冢欠缺的,所以,他始终也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夏季快要过去,真田从欧洲蜜月回来,手冢和他约在一家地下酒吧见面。
  手冢说:“真田先生,从此以后,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希望彼此不再打扰。”
  真田微微欠身,意欲拉住手冢的手,他闪开,跑上楼梯走出去。
  真田跟在他身后,推开酒吧大门却见手冢站在马路中央等他。
  “怎么了?”真田走上前,想要伸手揉揉手冢的头,却到中途又放弃了。
  “真田先生,会是位好父亲的……”
  真田左手上的戒指在昏黄路灯下也散着亚光色调的清冷。
  “手冢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手冢这时低下头,从口袋里套出那两样藏了半年的东西,转递到真田眼前。
  “不……只是还你这个。”
  没错,是那张空头支票和一串钥匙,外加一张他替手冢开户的信用卡。
  “你留着,会有用的。”
  真田没有细看,只是推手让他收好。手冢望着他的眼睛,了然。
  是了,真田说过不会亏待他…………
  手冢拿着那些东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然后走上前去,把它们放进真田搭在臂上的西装口袋里,又把这口袋抚平。
  真田看着他的动作,低声说:
  “手冢,你到底想怎么样……告诉我!”
  我想你把我送回到我27岁那年的夏天,那太平洋,那海岛边……可以吗?
  11
  后来,手冢去诺丁汉深造的申请得到了批准。
  多年以后重做回学生,独自去那遥远、湿润的欧洲静静沉淀。
  不二带着迹部来给他送行。他已成为东京最年轻有为的检查官。
  当然,这是一年以后的事情,那时,手冢早已离开九州去到东京的早稻田进修。
  回到家人的身边,生活安定,过的不错。
  手冢对不二说:“不二,希望你幸福。”
  他是真心说的,不二还是和从前一样微笑,张开手,拥抱住他。
  他们站在宽敞的候机室里,不二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手冢,我有话跟你说。”
  手冢点点头,从行李中摸出一只兰色锦盒,递给不二。
  抱歉他是个有点不会送礼的人,抱歉他是个有点促狭的人。
  就快要走,他想要给不二留点什么,他需要什么?
  他送了不二一对宝石耳钉,就是一年前他自己买的那一对。
  他想,不二总是会需要的。
  不二打开那耳钉,迹部的眼睛便晃了晃。
  不二又关上,对手冢说:“谢谢。”
  母亲坐在不远处等着父亲,迹部接着一个电话走出了候机室。
  不二笑着把玩了一会手上的小盒,不经意,手冢望进眼中的耳垂上,并没有耳洞存在。
  真的……不二他,是不一样的。
  不二问他:“手冢,还记得我给你做的那个关于宠物的心理测试吗?”
  手冢点头,不二便终于说出了后两者。
  他说,喜欢猫的人,通常性格很重,很敏感,独占欲很强。
  因为猫是除了主人之外六亲不认的动物,所以,他们对于情人也会要求百分百的忠诚。
  “再看鱼。”
  养鱼的人跟鱼之间隔著一层玻璃,隔的远远,水跟空气,谁都不打扰谁。
  连饲料也不用每天撒,想到的时候看几眼,忙起来两三天不管也无所谓。
  不用带它出去,也不用处理它的排泄物,反正隔著玻璃隔著水,一切都不脏手。
  “所以喜欢鱼的人,基本上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
  不二又伸过手来交错过手冢的十指,就好象那一晚他们迷失在影院。
  他凝视手冢波澜不惊的表情,嘘了口气,接下去:
  “你一直以为迹部他是会选择狗的,对吗?……”
  可是,他错了,迹部选择的,是猫。
  手冢抬起眼,望见迹部收起了手机朝他们走过来,双手便抽回去。
  不二这时猛然笑开,他捉住手冢要收回的手,靠过他的肩,低低说:
  “这样……就好。手冢,你要记得,你欠不二周助半辈子……”
  “迹部景吾来替你还……”
  不二的温度撤开,手冢低头在自己掌心中发现一只轻盈挂饰。
  小小的,群青色的,由硝化纤维和樟脑混合加热熔化后经加工做出来的透明塑料球。
  镶一支银白底座,在候机室奶白灯光下,反出静谧光华。
  他的耳钉……他的璐珞耳钉。
  但是,只有一颗。
  不二把手冢身边的座位让给迹部,转身走去手冢母亲那边。
  这时,有了几分钟,让他可以问那个问题:
  “迹部,那年夏天,我丢了一对耳钉。”
  迹部看了一眼,点头:“……是我拿的。”
  “那么还给我。”
  “……它对你这么重要?”
  “不用你管,还给我!”
  “不……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纪念,留给我吧。”
  他们近近的坐着,中间隔着的却是遥遥几年的往事。
  生命如一条长河,往事是河床上躺着的石头。
  年少时,只知挥霍,难得一见河底峥嵘,现在明白了节制的道理,剩下的便都只是嶙嶙峋峋的石头了。
  手冢静默了一会,道:
  “迹部景吾,你这个疯子。”
  迹部微笑了,
  “是的,我是疯子。明明那么爱你,却还是要离开你。”
  手冢也冷笑,
  “迹部景吾是从来都不说爱的……”
  “那是因为你,从来都不依赖我。”
  依赖,情人本能。
  无声无臭,无形无色,虚无本质,却重甸甸证明存在--关系的存在。
  迹部的眼神幽怨、无声——依赖我,证明你的爱。
  迹部景吾表面上看起来像是?/cc>
  养狗当宠物人,其实骨子里是不折不扣的猫型男子。
  沉到深处为独占,喂予很多很多缠绵,耐心等待,等着对方心甘情愿爬过来。
  仰首,让他套上两人环链相扣,身体与心理的铁链。
  可惜了,他是手冢。
  手冢国光只做迹部景吾的鱼,成不了他的其他。
  隔着玻璃隔着水,空拿一条锁链却扣不上身去。
  “我是疯子……我那么爱你,却在那时,抛弃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手冢望着他,世界在那一刻宁静,宁静的连对面这人的声音也仿佛变得很遥远很遥远了——
  “我是这世上最骄傲的迹部,而你,你是这世上最冷漠的手冢。我不想被你拒绝,所以,不如早点拒绝你。”
  “国光……我爱不二,并不多过爱你。你们两个是不一样的。我只是想借口他,给自己一个理由,离开你……”
  迹部和不二离开,手冢在他们转身的片刻看见了迹部穿在左耳上的耳洞。
  带着一只小小的、群青色的耳钉,在候机室奶白灯光下,转瞬闪出静谧光华。
  手冢捏着那只不二还于自己的璐珞,迹部的话一直在脑里缭绕,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是啊,原来他的确是天底下最最冷漠自我的手冢,偏偏遇见了天底下最最骄傲自持的迹部。
  此外,还撞上一个这世界上最变换莫测的检查官,和这世界上最慷慨仁慈的政治家。
  也罢,这场庸俗到底的连续剧也不冷清,至少,每个人都有个搭伴。
  手冢想,自己应该会一直记得这个夏天,光阴明白,世界清脆。
  “好了,迹部……再见……”
  手冢走进登机口,终是喃喃说出这句抑郁在胸多年的道别。
  机场落地幕墙外,飞机上升,轰隆作响,视而不见的离开。
  都市屏障中,缘起缘灭,本就无须任何见证——见证了亦是枉然。
  他回身最后一次的拥抱母亲,对她说:
  “母亲,我……的确是唯一的那条锦鲤……只是,并没有幸福。”
  这是手冢30岁的夏天,为了一只璐珞耳钉,他接受了一场告白与分离并存的送别。
  结果,发现了一些可笑又离奇的事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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